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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91 章   放手


    她真是好奇,待到那一日,先生又当如何自处……可不论怎样,定是有趣的。


    “公主说的可是方才刚离去的谢先生,当朝礼部大司乐?”孟父将信将疑,再望已远得瞧不见的人影,未明白公主打着什么心思。


    “正是,我留他有利可图,他是我复仇之路上的垫脚石,”言至此处,孟拂月陡然一顿,而后柔声一笑,“不,应是无瑕璞玉。”


    “我要将这玉石揽入囊中,收为己用。”


    “公主英明,离大业达成之日为期不远。”堂内二老见景齐声而语,早些时日便听闻公主胆色过人,如今一瞧,果不其然。


    若真要复起陇国,现下只能凭借这位亡国公主的暗中之势。


    细雨渐止,落于红墙黛瓦上的雨丝化作雾气散去,各处花木沾着水露,轻然在风中摇曳。


    回至司乐府已是几时辰后的事,行入府邸还未走上几步,她便见着传话小厮急促行来,于她不远处行拜。


    扶光似较寻常更严肃了些,回思片晌,正容道:“孟姑娘,先生唤你去偏堂。”


    她颔首示意,断然折了道,容色极是平静,却知此趟前往绝非是件美事。


    也罢,倘若真在今日狠然剪断先前筑成的一切亲近之系,倒是遂心如意,她大可狠心了下一结,随后的得失,便看先生的造化了。


    看他如何取舍,如何栽倒在她的裙下……让秦月璋早些休息后,孟拂月缓缓地走到楼台的一侧,打量了四周一番,慵懒地开口说着:“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来。”


    语毕,一道青色的身影从屋檐翻身而下,在楼台站定。


    “你是这么久才想起我,还是故意让我等那么久。”楚漪挑了挑眉,故作委屈道。


    孟拂月低低一笑:“我自然是故意的。”


    “宫主大人总是拿我打趣,不和你说笑了,” 楚漪的目光投至走廊尽头的那间雅间,又转回至孟拂月身上,“我去神医谷寻秦月璋,慕灵告知我他去皇宫中寻你去了。我去皇宫打听了半天才知晓你们已出宫,如今又却住在归月楼,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况且,住归月楼有什么不好,”她淡淡地打了一个哈欠,“世上所有的好事都没有赚银子来的开心。”


    楚漪像是十分了解她,了然地勾了勾嘴角:“看来沉寂多年的月老板,要重出江湖了。”


    说完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看了看她的神色,继续道:“去皇宫打听的时候,你猜我打听到了什么?”


    孟拂月望了望天色,毫不在意地准备回房休息:“宫中之事我还真不感兴趣,你也早些休息吧。”


    “我可是听到皇帝下了圣旨,人人敬仰的谢先生已升为太师了。”楚漪漫不经心地说着。


    听到这狐狸的名字,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如今的太师大人实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在是不好惹,”他想着之前她便是跟着谢令桁入的宫,有些担心她的安危,“此人让皇帝如此看重一定是有什么手段的。不过也好,你已经离开了皇宫,可以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楚漪说的对,那狐狸诡计多端,得到如今的地位也都在她的意料之中,没什么好惊讶的。


    “今日走了好些路,我有些乏了。”她淡淡地回了句,走下了楼台。


    她明白她与那狐狸的生活不再会有交集,她对自己说过就把它当做一场梦,睡一觉醒来,一切就当做从不存在。


    兴许是因为真的太累了,她躺在床上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是被清晨窗外的鸟叫声吵醒。


    想到今日约了富甲一方的城北盐商吴江廷做买卖,孟拂月连忙起身披上自己的外衣,为自己梳妆。


    传闻中归月楼的月老板十分神秘,很少有人见过其真容。她若是要保持大家对月老板的神秘感,只得戴面纱见人。


    “洛培,”孟拂月整理好行装,边走边唤道,“今日与吴江廷约在何处?”


    洛培正坐于大堂的一侧,边拨弄着算盘边回道:“在醉霄馆订了一雅间。”


    面纱遮住了她的神情,她淡淡地回了一句“很好”,便快步向醉霄馆走去。


    醉霄馆是一家酒楼,准确的来说是富贵人家才能吃得起的酒楼,里面的菜式堪称一绝,流连忘返,多少百姓做梦也想尝上一口。只可惜醉霄馆的菜实在是昂贵,去吃一顿或许抵得上平常人家好几年的花费。


    孟拂月来到了城中最热闹的巷口,走进醉霄馆中最大的雅间。


    见吴江廷坐于桌旁正等候着她,她缓缓坐下,冲他淡淡一笑。


    “早就听闻了月老板这号人物,今日一见果然风度不凡,”吴江廷举杯相敬,眯了眯眼,打量着她,“未曾想到,月老板竟是个清丽脱俗的美人。”


    她听罢勾了勾嘴角:“吴老板还未见过我的容颜,怎知我清丽脱俗?”


    “我已能想象得出来,但我还是想问,是否有荣幸能看一眼月老板的真容。”吴江廷望着她朦胧的面容笑了笑,作势想要揭开她的面纱。


    孟拂月轻巧躲过,低低一笑:“吴老板怎知,我不是因为丑陋才戴的面纱,若是吓到了吴老板该如何是好。”


    吴江廷作罢,轻轻作势咳了咳:“言归正传,听闻归月楼要做一笔关于银丝炭的大买卖,实不相瞒,我对此桩生意比较感兴趣,愿闻其详。”


    “洛掌柜应该已与吴老板言说了大概,我这次前来,是与吴老板谈价钱的。”她直截了当,不绕弯子地说着。


    吴江廷似是听出了言外之意,蹙了蹙眉:“不是说好的,五十两银子。”


    “比起你们这些走私盐的盐商,我这归月楼的银丝炭可是用银粉通过自己的作坊制作的,我做的是正经生意,”孟拂月淡定地将银票退回,悠然地加价道,“一斛五十五两银子,低于这个价我便不卖了。”


    “之前说好的五十两银子,你这女流之辈,说涨价就涨价。”吴江廷听罢,有些气愤地收起银票,准备起身走人。


    “五两买个诚意,”她缓缓拿起桌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倒了些茶,“吴老板如今已是富商大贾,区区这点小钱对您来说不在话下。但您是第一个和我们归月楼谈生意的,若是日进斗金,我们可以长期合作。”


    似乎觉着有那么些道理,吴江廷犹豫地停在原地,听她继续说下去。


    “您是盐商,但如今官府严查私盐,看得出吴老板也在另谋商路,”她将倒好茶的杯子置于方才吴江廷坐的桌边,“银丝炭无烟,燃而不易熄,足支一昼夜,为最上等的木炭。我们给您供炭,您有途径卖给富家子弟,互取其利,何乐而不为呢?”


    见吴江廷仍在思索,孟拂月见势故作起身:“归月楼受邀城南布商杨伯照于今日午时,若吴老板无心做这桩买卖,那便就此作罢。”


    “慢着!”吴江廷从怀中拿出一叠银票,爽气地拍在桌上,“五十五两,六十斛,成交!”


    “好,”她微笑地将银票收于袖中,“既然有此诚意,那归月楼定会助吴老板财运亨通。”


    待吴江廷签完买卖契约,孟拂月目送他离开后,淡定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喜悦。


    “小二,”她高声唤道,“给我点一桌你们醉霄馆最好的菜,送到归月楼。”


    见到一道一道精致得无可挑剔的醉霄馆菜式呈现在眼前时,洛培简直看傻眼了,或许他这辈子都没有这样见识过。


    曦月发愣地坐于一旁,迟迟不肯动筷。


    “干嘛都这般看着我,”孟拂月摸了摸自己的脸,“别看我呀,快尝尝,这可是醉霄馆的菜,这顿不吃,以后可没机会了。”


    “孟姑娘,曦月从小命薄,连饱腹都是奢侈,这醉霄馆的东西是万万不敢想的,”曦月轻声说着,目光却有些黯淡,“所以如今我应该是在做梦吧。”


    孟拂月正欲开口,却瞧见秦月璋恰好采药回来,淡淡的药香十分好闻,身旁跟着的紫衣女子便是从小跟随他的侍女慕灵。


    “正巧你们回来了,快来尝尝醉霄馆的美味,”孟拂月快步上前,接过慕灵背上的草药筐,“人都到齐了才热闹。”


    慕灵见状左右为难地看了看秦月璋,却见秦月璋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她由着孟拂月。慕灵想着,这温公子平日里都很少见他笑,也只有在孟姑娘面前会这般温柔,此次离开神医谷这么久,也都是因为孟姑娘吧。


    “看来今日是个大好日子。”秦月璋看着孟拂月,眼中有着淡淡的笑意。


    轻轻将秦月璋拉到桌边坐下,孟拂月伸手将菜夹到了他的碗中:“大家快吃吧,再不动筷菜就要凉了。我可是和你们说,今日归月楼做成了一桩大买卖,这顿饭我出钱。”


    轻步行于偏院,恰逢秦云璋郡主迎面走来,与她擦肩,再微不可察地瞥上一眼,便若无其事地走远,孟拂月深知蕴藏之意,是郡主已与先生说了引见琴姬一事。


    他听罢心起恼怒,唤她来此是斥问来了。


    作想之际,她已步入雅室,见公子阴沉着脸,低望手中书卷,对她没有丝毫理会。


    亦或是……先生正梳理着翻涌而至的愠怒。


    见他半刻未作举动,她端立在侧,开口欲离开:“方才听说先生唤我,我才来此处的。若是传报错了,我此刻便走。”


    “你让秦云璋来干涉名册之事,可有将我这一先生放于眼中?”


    谢令桁忽地抬高语调,冷冽语声寒意阵阵,书册已被猛地合上,她的所作所为已惹得他再忍不下怒意。


    她满目疑惑,问心无愧地反问着,像是一次又一次地触上了大忌:“我想去宫宴,郡主也乐意,此乃郡主之邀,非先生之选,有何不可?”


    “冥顽不灵,这心性怎能学琴……”


    听此言愤然站起,公子怒目拂袖。


    起身之时因动静过大,书册掉落在地,于堂中发出轻响。


    孟拂月默语好一阵,与先生相望片霎,话语倏然轻下,却变得尤为淡漠:“我气性如何和先生无瓜葛,先生若不喜,我尽量少出现在先生面前就是了。”


    “你坏司乐府之规,还与为师顶撞,简直愚不可及!”


    抬袖冷然一指堂外,他亲口下了逐客令,言语也随之冷下。


    “你出去!这偏堂,往后也不必来了!”


    既是先生说出口的,她也无从改变。


    眼睫翕动了几番,她决然地回着话,走得果断非常:“总是被先生呼来唤去的,学生也乏了,此般正好,再不用见先生不悦之样。”


    其实道出的霎那,他便心生懊悔,偏恨着自己怎能决绝到命她再不可来此处……


    谢令桁闻声凝滞,无奈话收不回,一切已是覆水难收。


    “拂月,你……”


    还未回应几字,他便望着这娇柔花颜行远,冷若冰霜,毫无留恋。


    与她之间的亲近莫名被拉得远,烦闷之感似波澜未歇,荡于心底每一暗角。


    他良久未挪出一步。


    方才她离去的景象和不堪的夜梦缓慢重合,令他束手无策。


    正殿琴室仅坐了为数不多的府邸姑娘,这一时辰,应是被择选入宫的琴姬来堂中习练琴谢时。


    先生还未前来,宋嫣悄声与身旁闺友闲谈着何事,待听见有人走进,抬眸轻瞥,望见的却是未在名册内出现的孟拂月。


    这抹明丽娇姿端坐而下,对旁侧的议论置若罔闻,静观眼前的瑶琴,竟是心安理得地扶起《梅花引》的谢子来。


    望她举止,宋嫣困惑尤甚,敛声问向旁桌:“她怎么来琴室了?那名册上我记得是没有她的名姓……”


    “我猜啊,八成是求来的……”穆婉娴轻蔑一望,作想了几瞬,了悟般与周围人言道,“你们想想,她时常待于偏堂中,与先生自是有许多言谈的机会,定是在那时恳求来的。”


    “哼……”一听又要诋毁先生名节,徐家嫡女愤懑冷哼,再肃声辩解着。


    “若真只是堪堪几言便能得入宴抚琴的机会,府邸上下都去央求便好了。先生向来秉公无私,定是孟家二小娘子手段了得,强行要来了名额。”


    徐安遥不屑瞧看,有意抬声,欲让那不耻之人听见:“几日前她和郡主在亭台中的欢饮之景,你们莫不是都忘了?”


    幡然醒悟般捂了捂唇,宋嫣鄙夷相看,轻声嘀咕道:“所以……她是小人得志,才进了这雅堂中……”


    听着四周的闲言碎语,孟丫头自是不理,欣喜着她也能入宫抚琴,这几日便有了伴。


    “拂月,我就说嘛,此前先生定太过忙乱,一时将你忘了……”正说于此,琴堂之内忽而寂静,杜清珉已是见怪不怪,心知是先生入了堂,赶忙止了话语。


    那一抹冷玉般的身影缓步行上堂,面容较寻常更为疏冷,似乎未有一星半点的欣然。


    “原先的名册上再加孟拂月,是为师思虑欠妥,今日补上。”谢令桁一语带过,不欲再多言,抬目淡然问道。


    “宫宴上要奏的谢目为《平沙》,你们当中可有会上一些的?”


    闻听此问,徐府千金忙傲然一挺娇躯,从然答道:“回禀先生,我会。”


    他随即下了一命,嗓音清冷若常:“徐安遥平日里可助堂内的琴姬正一正琴调,其余的为师会教。”


    “是,学生领命。”


    能助上先生,自是天大的殊荣,徐安遥喜不自胜,连忙应着,还不忘朝周遭傲慢而瞧。


    之后,正堂中被选中入宴的贵女各自习起琴谢,堂上清影未向她瞥望,也未作止步。


    先生已公然允了她一同进宫,但他的思绪仍让人摸不着头脑。


    孟拂月没再深想,随先生生着闷气,眼下当留意的,是行刺孙重一事。


    如今入宫已成必然,那筵宴上唯有孙重与秦云璋郡主,剩余的皆是战场之上熟络的将士。


    倘若将军真出了事,只有郡主能妥善禀报宣隆帝,她自要做得神鬼不觉,方可脱身而离。


    又是一夜幕降下,暮云溢着清寒,弯月轻挂梧桐,疏星映朱户,洒落下几点寂落冷晖。


    见不曾有他人发觉,她清闲地上了后山,于林中放出信烟,候了好些时刻,才听有跫音轻响于花丛。


    来者并非是一人,孟拂月于夜色下凝神望去,见楚漪正费力地扶着凝竹徐步而走。


    走到她跟前,男子默然抽身,迫使女子跪倒,极为弃嫌地拍了拍衣袍。


    “今夜我是费了劲地将这家伙带了来,”楚漪勾唇一笑,居高临下地俯望这已不成气候的英姿,冷笑道,“公主有何想问的,直问她便可。”


    额间仍透着浅浅虚汗,因伤势过重,凝竹直不起身,仅颤声低语:“属下……属下来向主上请罪。”


    深感先前因疏忽犯了大过,凝竹低声禀告,眸光颤得紧:“属下有罪,被大宁九皇子的暗卫识破了身份,拂昭又失了几名得力之将。”


    此讯她已从楚漪那儿知晓不少,九皇子暗中寻拂昭之人,为的便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只可惜这位大宁皇子虽是聪颖,然无凭无据,九皇子不敢轻举妄动,亦不敢冒着欺君之罪将此事呈禀陛下。


    想独自立下清剿前朝余孽的一件大功,这位皇子倒是将这事想得极好……


    “九皇子只知拂昭尚存,却不知幕后之主是谁,身在何方,绝不敢轻易惊动大宁皇帝,只能如无头苍蝇一般暗自搜寻……”孟拂月轻笑着拧紧目光,似对凝竹未再深究,颇为不惧道。


    “寻一良机,将他杀了灭口便是。”


    半跪着身躯,凝竹肃然抱拳,心想来日定要将功抵过:“拂昭所行之事,皆听主上差遣。”


    “你呢?”她淡笑着看向倚于一旁的翛然男子,本是柔和的眸色生出微许狠厉,锋芒直落其身,“让你备的药物可有寻来?”


    习惯了公主的冷言冷语,楚漪从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的瓷瓶与一把匕首,上前递至她手。


    触及的瞬间偏是不放,楚漪唇角涌起兴味四起的笑意:“公主且拿着,还有这烟雾散,以及再普通不过的一把匕首,属下也为公主备了上。”


    “本宫从不知,楚漪也能细心成这样……”孟拂月见势莞尔娇笑,不仅没退步,还向他凑近些许,使男子有妄念蠢蠢欲动,“令本宫刮目相看了。”


    楚漪极少见公主这般亲和,不论有心还是无意,皆被扰乱了心神,眸中泛起暗潮,低声回道:“属下待公主一片赤诚,所给的自然是最好的……”


    第 92 章   失魂


    “你说的,都是何时的事?”她顺绾言的话问着,逐渐心不在焉起来。


    “时隔太久,小女记不清了……”不自在地拢起眉心,绾言含糊答道,“这些都是陈年旧事,小女也记不全然。”


    连时日都记不得,那必定是久远的事。


    如此看来,是谢大人年少时犯的过错。此过错无论怎么瞧,都着实有够惊人。


    孟拂月莞然一笑,轻举着茶盏在男子眸前一晃:“这间茶坊的清茶十分甘醇,楼大人素来品味颇佳,想必是常客。”


    猛然缓过神来,他淡雅作答,抬盏一饮:“娘娘所言甚是,下官闲暇时常来此品茶,此处清静安闲,再是适宜不过。”


    方才谈论了什么,他好似也未曾听进。


    “绾言,你先退下,楼某尚有几句话要与王妃说。”秦云璋挥手示意女子回避,眸色澄澈,如清风晓月一般。


    就此一改称呼,他凝眸望她,显得珍视至极:“孟姑娘孤身一人待于王府,可要保重自己。谢令桁城府颇深,姑娘尽力避远一些,若受了委屈,受了欺侮,来寻楼某即可。”


    炉中沉香已燃尽,雅间内霎时阒寂无声,他目光颤动,宛若含着似水柔情。


    “楼大人与我非亲非故,我再屡屡叨扰,外头的风言风语可就止不住了。”孟拂月浅淡回语,思绪跟随着颤了一瞬,再不起微澜。


    他却心感慌乱,言说之时,轻颤着握上了如葱纤指:“我何惧流言,若护不了心爱之人……”


    “大人慎言!”


    惊吓地抽回手,她霍然起身,阖眸一叹:“本宫恳请楼大人收回方才所言,以免酿成大错。”


    “拂月……”


    她听得身侧之人轻唤,嗓音清越,绵柔若风。


    倘若他们只是出生在寻常人家,她许会放纵一回,随他


    私奔而逃。


    背负污名,被嘲笑不耻,她通通认下……可她尚有孟府在,而他也是仕途光明。


    她绝不能因一段缥缈之念而毁了他。


    “我已嫁作他人妇,与摄政王共结青丝!”孟拂月掷地有声,唯恐他听不真切,心下一狠,疏离般道着,“楼大人何故执迷不悟……”


    适才的直觉并非虚假,她确是有意疏远,有意舍弃这段风月的……


    这抹柔婉姝色已退步,他无从应和。


    “楼某不甘,顽固不化,执迷不悟又何妨!”


    遽然直立起硬朗身躯,剑鞘掉落在地,秦云璋抬手一挡,似下了万般决意,紧握上她的纤细皓腕:“姑娘嫁入王府,楼某便立誓此生不娶,有何可惧!”


    可眸前娇弱女子透出的尽是惶恐不安。


    她垂首缩着娇躯,眸光盈盈如秋水,他不明所以,她畏惧的究竟是何物……


    “楼大人不惧,我惧……”她轻声低吟,唇瓣微动,语声几不可闻,“我惧……”


    他愿意委身做情郎,她可不愿将他毁去,孟拂月只觉面前男子太过疯狂,连声相拒:“我只愿大人安好,莫因我一错再错。”


    “楼大人有大好前程在,将来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怎能因一个女子断送了自己。”


    “大人好好想想,本宫走了。”她朝男子极为敬重地俯身而拜,秀颜回了几许清朗。


    “楼大人的关心,本宫记在心里,”行至雅阁外,她悠然回首,话语淡若云烟,“米已成炊,覆水难收,既成定局,你我无从更改。”


    凭栏顺着楼阶走下,步子尤感沉重,她似那游魂失神而离,一路默不作声。


    一直候命于雅间外,剪雪都听见了。


    那楼大人对主子的情意无人可越,主子如此狠下心,该是有多心伤……


    丫头犹疑未定,将一方帕轻递她掌心里:“主子……难受大可哭出来,主子总将相思之苦闷在心里,奴婢见着心疼。”


    “该忘了……”淡漠地递回巾帕,她缓慢望向前方,飘远的思绪又扯了回。


    “一切适可而止,不能再想了。”


    这般作望,便望见了一个少年。


    少年正慵懒地倚于楼阶低端的壁墙旁,半眯着眼眸,狐疑地将她上下而望。


    孟拂月顿感祸不单行,在此茶坊也能撞见秦云璋。


    然而,她实在没有心思对付这少年,就漠不关心地擦肩而去。


    她欲再行步,步子已被少年唤住。


    “王妃娘娘请止步,”秦云璋头绪纷乱,仰望那处敞亮雅间,心底疑惑更甚,“好巧不巧,随性来城中一逛,竟能撞见摄政王妃与……”


    “与皇城使在茶坊品茶。”


    孟秀桃颜较上回所见多了几分黯淡,闻他所语,也未在意,这道清丽婉姿不以为意地朝茶肆外行去。


    “慢着!方才你和皇城使的别扭推搡,我可都瞧在眼里了,”极少有他人对自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少年蹙紧了双眉,抬声再喊,“你们这般鬼鬼祟祟,偷鸡摸狗的,我可是要为令桁哥打抱不平了!”


    鬼鬼祟祟?


    孟拂月忽地一止,浑身颇感疲惫,转眸肃声反问:“楼大人是我旧友,只是偶然遇见,便在此饮茶话旧。”


    “再是寻常不过的事,怎到了项小公子口中,就成了偷鸡摸狗?”


    堂中嘈杂声渐轻,这回话愈发显得清晰,她颦眉微露着不满,杏眸冷凝起来。


    “你别气恼呀,我瞎说的,给你赔不是,赔不是总行了吧?”莫名被此道婉色震慑了住,秦云璋满腹狐疑,将玩世不恭之态收敛,“你……你和皇城使当真是一清二白?”


    孟拂月环顾堂内来客,极是晏然镇静道:“此事除了你知我知,谢大人也了如指掌。项小公子若不怕难堪,可去告诉大人。”


    “令桁哥原是早已耳闻,是我无中生有,挑拨是非了……”秦云璋感四周气氛不妙,忙好言相劝,转而夸赞起投壶之术,语调转得轻,“话说上回的投壶较量,你还真让我另眼相待。”


    周围的看客继续饮起茶水,除去对她身份深感诧异外,非议像是因少年的赔礼止住了。


    “我都诚恳陪不是了,你怎么还不原谅……”见她容色未改,少年佯装垂头丧气,做出一副她不受下便誓不罢休的模样。


    身后桀骜之影的单单几句话语将原本微乱之绪理了平,她回身望去,揣测他是有事相求,安静地候他下文。


    秦云璋扬唇快步跟着行上街市,支吾了半刻,扬出一抹笑意来:“家父严厉,命我两日后去马厩择一匹马,作为将来的及冠之礼,我想了想,觉着拉你前去,是最佳之计。”


    这择马是男子擅长之事,邀她着实荒谬。


    沿街陌悠步而走,来到马车停靠处,她轻然婉拒。


    “我对驭马一无所知,更是不识马匹,择马一事我无能为力。”


    “你别走啊!”奔至女子跟前硬拽上马车,少年将心中所想翛然道出,“你虽不懂,但令桁哥懂啊。你若唤他一同前往,还怕择不上一匹矫健骏马?”


    孟拂月犯了难,黛眉不由地微蹙:“项公子是在说着玩笑话,谢大人忙得很,我哪唤得动。”


    让她去请谢大人相助,这分明是敲冰求火,乃无稽之谈……


    “我原本没有什么指望,可又瞧令桁哥似对你照拂有加……”秦云璋忆起此前那投壶比试时谢大人的偏护,笃定了此局唯她可解,“据我所见,他从未与女子挨得那般亲近,此忙唯有你能帮。”


    瞧她略有不耐,他急中生智,忙信誓旦旦地道下一语:“倘若令桁哥能来,我往后定当马首是瞻,言听计从!”


    “将来你若有所需,来项府寻我便是!”


    孤身待在摄政王府无依无靠,为孟氏取悦谢大人更是难上加难,倘若有项太尉之子听她行事,为她的立命多谋一出路,倒是大有裨益。


    “项小公子说话算话?”孟拂月猛地停步,再三思量着此举是否可行。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看她似是松了口,秦云璋猛然一拍掌,“那便这么说定了,两日之后,项府马厩见!”


    巷道外熙熙攘攘,隐约有叫卖声此起彼伏飘荡,茶坊之地坐落得僻静幽深,肆前来往之人三三两两,未有几人。


    马车停落处恰有一酒馆,馆中趔趄地跑出一位不修边幅的公子,惊鸿一瞥,目光便凝于秀色上。


    “姑娘生得如此娇美,深得小爷我喜爱……”那公子踉跄而来,骤然一扑,扑于她身上,酒气藏匿至气息里,“随我回晟陵,我给你万千荣华,如何?”


    这公子衣裳褴褛,面容却有些白皙,一袭破衫虽是捉襟见肘,仍能让人瞧出缊袍昔时的齐谢雅致。


    秦云璋有些瞧不下去,扯上男子衣袍蓦地使力,便将此人拉了远:“什么姑娘来姑娘去的,这可是王妃娘娘!”


    这一醉酒之人来的猝不及防,霎那间回神时,她才仔细看起面前满身污迹的男子,轻拍下云袖上被沾及的灰土。


    “王妃娘娘?可惜,可惜了……”


    因醉意弥漫,那公子转望秦云璋,眸子眯得紧:“美人儿竟已被染指,哪家的王爷有这么好的福气?”


    少年将公子推至一旁矮墙,郑重地一清嗓,扬声欲说出她那摄政王妃的身份:“你若听了,可莫要受惊吓……”


    然而后话说至一半,已被她抬手遏止。


    “公子方才说晟陵?”孟拂月留意起了话中二字,不觉洞悉起这醉酒男子,“公子可是从晟陵来的?”


    从酒肆又抱出一坛佳酿,男子自嘲般抱坛饮上几口,扯唇作笑,酒渍肆意地落于衣袍。


    “怎么,娘娘是瞧不上晟陵来的人,还是不屑与我这个庶子共饮一壶酒啊?”


    第 93 章   落魄


    府侍猜不透大人的心思,畏怯起身:“自是有的……大人平素忙于朝务,极少去书阁转悠,才未知阁中书卷。”


    “她要那画册有何用?”


    他似一头雾水,不明一女子去瞧那物是何意图。


    像是就此也困惑了许久,侍女摆首,左思右想唯有这一解:“奴婢不知,许是娘娘读遍了天下书,想寻些乐趣来解解闷……”


    既然是安分待至王府,便放任她去了。


    谢令桁遂作罢,垂手拂袖而去。


    偏院长窗前映着一抹娇柔之色,美目流盼,明媚韶秀,似比那院中桃花还要动人。


    剪雪怀抱一堆书卷蹒跚而来,放落之时,大呼了一口气,举袖拭了拭额上细汗。


    将画册于她面前一一摊开,剪雪挺直了身板,颇有成就道:“主子,这些皆是奴婢寻来的春宫图,您看看是要挑上几册,还是全留下。”


    轻盈翻开其中一册,羞臊不堪的一幅幅秘戏图便映入了眼帘,孟拂月猛地一合书册。


    昨夜翻云覆雨之景再入脑海,羞得她说不上话。


    “主子莫羞涩,便当它是……寻常书卷。”


    剪雪故作正经地安抚


    着,立直了身,也羞于将其翻看。


    她凝神再度翻开,甚感疑惑道:“你可曾翻阅过这画册?”


    “奴婢还未出嫁,也未曾瞧过……对此甚是一窍不通,”语毕抿紧了唇,剪雪滞身不动,赧然嘟囔着,“主子莫再问奴婢了……”


    孟拂月颔首以示了然,闲然自若地翻起了图卷:“你且退下,我独自看会儿书,看累了便休憩上几刻钟。”


    主子已这般发话,再留于房中便要扰了主子雅趣,剪雪再未言语,欠身退去。


    春风送暖,庭前落满了花瓣,好在此别院虽偏僻,却隔得不远。


    若非如此,谢令桁也不能立马前来,撞见窗前这道姝丽娇影。


    许是观书乏了,她竟是伏于案上睡了着。


    此处庭院说来也有许些时日未曾踏足,四周张望过后,他缓步走入狭小里屋,抬指轻轻叩响了案桌。


    孟拂月被响声惊醒。


    转眸看时,她愕然一瞬,忙乱而起,一本书卷顺势掉落在地。


    谢大人蓦然来此,竟未有人来通报……她稍掩窘迫之态,将桌上的籍册收于一角:“不知大人有闲暇来偏院耳房,妾身未作接应,罪该万死。”


    弯腰拾起那画本,谢令桁抬手一翻,面色波澜不惊。


    “深闺秘事图册?”


    他低声念着书衣上的几字,声若冰寒碎月:“本王都不知书阁中还有这秘戏图。”


    不免打上微许寒颤,孟拂月和顺伫立,深思熟虑般回道:“妾身想着,能更好地伺候大人,想让大人更为舒心惬意些。”


    “你当真这么想?”寒凉眉宇间多了分兴味,他轻合卷册,叠放至案角书堆上。


    她孟声而回,举止有礼得当:“对内对外,妾身会尽全力而为,不给大人丢一丝颜面。”


    “如此识趣之人,我还是极少见得,”谢令桁冷声作笑,眸中雾气似更深了些,“孟姑娘如此善解人意,怪不得皇城使对姑娘情有独钟,死心塌地。”


    话外之音捉摸不透,只知他是刻意试探。


    此人多年把持着朝权,若未有点阴晴无定的性子,怕是早揣摩了透。


    她正想答话,见他已有了要走之意。


    “这些书册本王还从未翻阅过,来日与王妃共赏春色。”一望那堆满案桌的春宫图,他眉目微展,薄冷之息似缓和了下。


    孟拂月闻语桃面含羞,微一侧身,试图将书卷遮挡:“大人莫打趣……妾身并非是闹着玩。”


    轻摆鹤纹锦袖,眼中的孤冷身姿一面走得翛然,一面不羁而道:“王妃用心良苦,本王拭目以待。”


    “今日项太尉长子秦云璋会来府中拜访,身为本王的王妃,理应多招待些。”


    步调稍缓,他于院中一顿,看向满树飞花,忽地留下一言。


    瞧这冷峻之影行远,她来到轩门前恭肃俯身:“妾身自当以礼会客,不会令大人徒添烦恼。”


    此人口中所言的项太尉之子,她仅是闻听过一二,正及束发之年,应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可谢令桁因何不待见,她却迷茫未解。


    既然王府来了客,她理应盛情款待,孟拂月回入雅间,收起好不易寻来的春宫图,只当方才是虚惊一场。


    午后闲花淡春,桃吐丹霞,柳叶细若垂金,春望山楹,院墙壁角石暖苔生。


    光影婆娑之下,梨花正好。


    只见一少年身着云雁锦衣大步而来,腰间佩着一把长剑,胸中似有着凌云之志。


    不顾王府侍卫阻挡,少年轻巧一挑剑,便迫使府卫退了退步。


    趁着间隙,他三步并作两步,作势溜进了府院。


    连谢大人都没辙之人,这些侍卫自是束手无策,只得放任此少年闯了府邸。


    府中书室房门紧闭,秦云璋顿感不悦,败兴之绪尽显于面颜之上,欲闯入其中,便见一府婢奔走前来,猛地跪下。


    这侍女像是怕了他,只念着书室内外,二人皆无法得罪,恳求着又拜上几拜:“项小公子,谢大人正于房中理政,不可打搅。”


    “一天到晚只顾着朝政,甚是无趣……令桁哥何时能陪我玩耍。”


    秦云璋慵懒地撇起唇角,眯眼望了望毫无动静的阁室,想那谢大人今日又是忙碌得不见客。


    面上几近为难,侍女小声言上一语,怕再多言,让少年记恨在心:“可大人分明已婉拒,是项小公子您硬要来的。”


    一旁的奴才细声提点,无奈摆手:“大人未恼怒已是万幸,公子您就快回吧。”


    “来者皆是客,怎有赶客的理。”


    轻柔悦耳之声若一泓清泉,秦云璋循声而望,于百花间走来一位柔婉娇丽之女。


    她浅笑着站定,目光投向肃静的书室,再朝他回望:“项小公子是时常来王府寻大人嬉闹吗?”


    此女便是传言谢大人迎娶的相府闺秀,秦云璋惊奇打量,几瞬后便觉失了趣。


    尽管王妃生得花容月貌,却仍是人瞧不出有何才识过人之处,他剑眉一蹙,只感令桁哥的正妻不该这样平平无奇。


    “如何能叫嬉闹,令桁哥会的东西可多了,我是来虚心求教的。”秦云璋极不服气,执起剑鞘一指。


    “你便是与令桁哥奉旨成婚的孟氏嫡女?”


    旁侧观望已久的奴才觉着太过无礼,小心翼翼地言着劝:“项小公子怎这般作唤,应唤其王妃娘娘……”


    “不碍事的,谢大人确是忙于政务,项公子若不鄙弃,我可作伴。”桃花含露般的容颜笑意盈盈,孟拂月清朗而笑,秀眉顾盼神飞。


    他不去招惹,这摄政王妃竟还自己迎了上,秦云璋勾唇轻笑,举手投足间流露着张扬。


    “你?”满目尽是鄙夷,他收剑抱于胸,肆意问道,“投壶你会吗?”


    她坦诚而答:“不会,不过项公子教我一回,我再多加练上一练,凡事都难不倒。”


    女子不晓知难而退的模样令他很是不欢,秦云璋咧唇嗤笑,扬手一挥,命府中侍奴将壶矢递上:“你还真是自吹自擂,那我就大发慈悲教你一次,你可瞧好了,别闹出笑话来!”


    待庭园中摆了射壶,手中又攥了羽矢,秦云璋却犹豫少许。


    先前这投壶之术皆是令桁哥所教,若论精通,他知的也只是凤毛麟角。


    果不其然,一箭投出之时,下人纷纷奔来围观,清风拂来,那羽箭擦壶而过。


    众人定睛之刻,壶矢已掉落于地。


    “这次不算,这次是练手……”秦云璋挠了挠头,偷瞥身旁女子,瞧她望得极为认真,似是在自寻着技巧。


    这场比试她似乎全神贯注,既是如此,他便更要让她打退堂鼓,却步以退。


    一名柔弱娇艳的女子,空有一副皮囊,如何能赢得与男子的比试。


    “投中了!”


    第二支箭矢稳稳当当入了壶,秦云璋喜形于色,拍手称快着:“怎么样?说出的大话收不回了吧?投壶可并非是件易事,到你了!”


    他眼望此姝色抽出一羽箭,定神对准那射壶,如他所料,箭矢落空了。


    秦云璋笑得前仰后翻,不住地讥讽道:“哈哈哈哈哈……你果然不会,既是不懂投壶之技,还愿与我比试,实乃勇气可嘉!”


    “我才尝试第一回,项小公子已习练了多时,此为胜之不武。”虽未如期投中,她也从容以对,孟拂月莞尔作笑,任他讥嘲。


    笑声一止,少年扬眉,不禁抬高了语声:“那你说说,怎般才算公道。”


    她闻言笑意未减,断然笃定着:“让我练上半个时辰,我定能胜过你。”


    这连长剑都拿不得的女子,竟说得这般大言不惭,他再不应,便是换作他被旁人耻笑。


    “你这女子看着柔弱无骨,却是有胆有识,”秦云璋狠然一应,欲看这女子究竟要耍何花招,“好!我便给你半个时辰。”


    此语落尽,府内顿时喧闹鼎沸。


    都道这项小公子才华盖世,秉文兼武,是当今不可多得的贤才。


    只是他心高气傲,盲目自大,唯有谢大人能令其钦服敬慕。


    第 94 章   噩梦


    孟家的人若见她独自而归,便知她未讨得谢大人喜爱,身为嫡长女,却丢尽了孟氏的颜面……


    那孟府的亲眷不会给她好脸色。


    本想着凭借自身的猜想与他敞开了话,方可换得半分敬重之意,不料何处将他惹恼,到底是她自以为是了。


    “你们听说了吗?”院墙旁隐约飘来谈论之言,许是方才动静过大,令路过的府婢听个正着,“大人竟连回门去宰相府都婉拒了,这般不给孟宰相颜面,是有多不喜王妃娘娘。”


    孟拂月实在心凉,听着寒夜冷风于耳旁呼啸,轻踏着石路而回。


    似又有下人围上前去,低声细语地回着上一语:“我也耳闻了,这位相府嫡长女跟随了谢大人,将来怕是要吃尽苦头……”


    “不知该说是大人狠心无情,还是王妃安之若命,我只觉着,这一桩婚事大人本就深恶痛疾……”


    旁人忙作噤声,瞧她走近,目光频频朝她望来:“嘘……你来了府邸已有数个年头,应知大人心上唯有公主。”


    最先挑起此话的女婢忽而抬高了音调,丝毫不惧地昂扬着身躯,有意让她听得更是清晰:“反正这王妃我等也不用惧怕,一来便失尽了恩宠,哪还会起什么风浪来!”


    “分明是大人明媒正娶的发妻,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能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她从这几名闲散侍婢的几步之远处缓步而过,沉默未言一字,杏眸深处有微光隐隐颤动。


    此僵局定有打破之法,她不能一直活于这阴暗的囚笼之下。


    命数已定,她无法篡改,如今能做的,便是以仅剩之力夺得些尊严来。


    回至偏院寝房已是深夜,她浑身乏倦,阖眸倒于被褥间,伴着窗外蝉声沉沉入眠。


    翌日晨露滴坠于新叶,雾色忽浓忽淡,微风乍起,缭绕绿意之上。


    一切皆像是寻常之日,但仍感有微许不同,孟拂月望着房内空荡的案桌,忽然明了这异样是从何而来。


    剪雪为她的贴身女婢,而今负伤休憩于下房,她入府为王妃,竟没有一位奴才来将她服侍。


    似是成心让她听其自然,自生自灭了。


    房门一开,她顺势唤来一位于院前走过的府侍,清婉面容染上了凝肃。


    她回眸瞥向案台,柔声作问:“已快到了午时,这早膳怎还未有人送来?”


    “王妃若想用膳,直去膳房便可,”岂料那侍婢只停了一霎,扯了扯唇角,又故作大摇大摆地离去,“近日府内的侍从都忙着修偏院,无人会为王妃送膳。”


    “多谢告知。”


    孟声回语后,孟拂月平心静气地出了偏院,行至膳厅中,盯了半刻摆置桌上的早膳。


    高雅华堂内只有馒头与清粥,连几碟小菜也未给予,这般膳食较下人都不如。


    如今寄人篱下,即便是觉得欺人太甚,她也暂且只可忍耐。


    淡然取上几个馒头,再端上一碗清粥,原路回于别院,她叩响下房门扉,望来人一出屋,就将粥膳端入了内。


    浅笑着放落碗盘,她打量着丫头的伤势,泰然处之般徐缓道:“剪雪,想着你许是还未用膳,便顺手给你端了些汤粥来。”


    剪雪顿时一惊,几经思索,便知了主子的处境,泪眼盈盈地摇起头来:“主子,这使不得!哪有主子给侍婢送膳的。”


    “我在此处已与府婢未有两样,待了二日,像是习惯了。”


    说来也是可悲,才刚成婚两日就成了他人的笑柄,王府内外,无人将她放于眼中,孟拂月有恨难言,不经意又看向了桌上白粥。


    自己遭了罪不打紧,可主子金枝月叶,怎能受着这等委屈……


    剪雪愤然切齿,暗自悔恨着曾道出的话:“这位谢大人也太欺负人了,亏奴婢先前还觉他貌若潘安,此刻一瞧,才瞧清他是人面兽心。”


    心上似有了些打算,孟拂月似笑非笑,心有定数般欲再出这僻院:“你也莫胡思乱想,我并非是忍气吞声之人,该要的颜面还是需要回的。”


    见势颇有不解,剪雪赶忙追问:“主子这是要去何处?”


    “去寻谢大人。”


    她只遗落下寥寥几字,已镇静地走了远。


    折回膳堂,将剩下的膳食慢条斯理地放入月盘内,随后来到此人常年处理纷繁政务的书室雅殿,她从然轻笑。


    果不其然,殿外有侍从相候,他的确按时在此勤政。


    孟拂月步履未缓,也未叩门奉告,一推殿门便端肃走进,急得旁侧随侍忙作劝阻。


    “王妃娘娘,大人在治理朝政,不得打搅,”随侍还摸不清这王妃的脾性,只见得她端着清汤寡水闯入,想要阻拦已赶不及,“况且,大人已用过早膳,王妃这是……”


    染墨扶羽轻落宣纸,墨香弥漫,执笔的月指一顿,谢令桁闻声抬眸,眼见昨日和他亭中话夜的女子绕了屏风,冒失地走来。


    “大人日理万机,批阅奏本已有了几时辰,该歇上一歇了。”


    她莞尔扬唇,依旧透着恭敬谦卑之态,抬手将半碗寡淡清粥端至他眼前。


    “妾身今早一直等不到府邸下人前来送膳,才知王府的规矩是需自行去膳房端饭肴糕点。”轻微俯首,孟拂月退至一侧,学着下人的模样恭顺道。


    “用完早膳,妾身觉着这汤粥味美至深,便想着送来让大人品尝。”


    再是愚笨之人,也能听出这话中的讽刺之意。


    她言说得清亮,像要让殿门外的侍从都听得真切,让这王府之主不得不处置这一事。


    墨笔被搁置而下,谢令桁细细端量起这清皎姝色,仍旧如他初见时那般清丽孟和。


    简单的一番举止,便能在不知不觉中迫使他论起对错,从而要回该有的敬意。


    “何人敢将王妃怠慢?”孟拂月看着眼前的场景着实有些震惊,想不到外人看来一向端庄贤淑的舒贵妃,此刻竟然想用美人计来恳求谢令桁!


    这美人计一般的男子还真招架不住,可舒贵妃面对的是谢令桁,这只她使用了浑身解数都没用的谢狐狸。


    舒贵妃说罢便想去解剩下的衣物,却被谢令桁制止。


    “贵妃不必如此,”舒贵妃身上的衣袍被重新披上,谢令桁依旧似笑非笑地看着,看不清他的任何思绪,“谢某无福消受,这招美人计,贵妃还是留着给陛下罢。”


    谢令桁起身,扫了一眼伫立于一旁的孟拂月,缓步走到窗台前,既而将目光转向远方。


    “送贵妃出府。”


    上前扶起舒贵妃,孟拂月漠然开口:“贵妃请。”


    舒贵妃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珠,直直望着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似是没想到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谢先生竟有如此冷漠的一面。


    这先生果然够狠,他不知用何手段让宋诏安永无翻身之地,就连带她与小太子都不放过。她那般委曲求全,先生竟也不屑一顾。


    眼里浸染了怨恨,舒贵妃狠狠咬牙道:“谢令桁,你没有珍视之人吧。你这般羞辱定会付出代价,本宫等着那一天!本宫要看着你尝尽苦头,不得好死!”


    “总有一天,你会体会到比本宫如今还要多千倍百倍的痛苦!总有一天,你也会有软肋,你会心如刀割、痛彻心扉!”


    孟拂月剑锋出鞘,目光冰冷:“舒贵妃,再不走休怪无情了。”


    舒贵妃冷哼一声,转身离开少师府。


    一路上,府上的下人们都安静地停下手中的活,不敢吱声。


    望着舒贵妃远去的身影,孟拂月转身走回屋内,坐于桌旁。


    舒贵妃的话语像是回荡在屋内一般,回想起方才舒贵妃竟然在狐狸面前脱衣袍,孟拂月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美人计她都还没使过呢,竟被其他女子抢先了一步,想到这,她提壶往杯中倒了些茶,一口喝下,然后将杯盏重重地敲在桌上。


    谢令桁转身,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唉,”谢令桁轻轻叹了口气,瞥了瞥她莫名其妙生气的样子,好笑道,“我的孟宫主,自己在瞎吃醋作什么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于舒贵妃只是逢场作戏罢了,”孟拂月转过头注视着他,发现这只一向狡猾的狐狸竟然正在有耐心地和她解释,“你也知道,她是宋家二小姐,宋诏安倒了,她自然也想谋求后路。”


    这些道理她都明白,可是当看到他笑盈盈的眼中有舒贵妃的身影时,内心的醋坛子还是不争气地打翻了。她也不知何时自己变成了这样小气的人。


    “谢某不是,已经被敢做敢当的孟宫主拐走了吗?”


    谢令桁一如既往调侃地说着,笑意满满的眼中竟看不清他的思绪。


    是了,就是这种不真实感,让她有些害怕失去他。虽说他们之间算是互相阐明了心意,但从他雾气蒙蒙的眼中看不到真实感,他的城府太深,这让她害怕一个不留神,他便消失在她的世界中。


    “你是我的,”孟拂月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有着平日里她独有的霸气,“谢令桁,你是我的。”


    他听罢笑了笑,行至她身边,随即轻轻拉她入怀,眼眸中泛起些许涟漪,在她额头上落下淡淡一吻:“傻丫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她没有言语,紧紧抱住他。半晌,耳旁传来淡淡的话语。


    “在下谢令桁,愿为孟拂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依稀记得,那时的她十分肯定,这辈子非这臭狐狸不嫁。


    忽然一侍女行至屋门前,轻唤了声:“先生。”


    “何事?”谢令桁望向那侍女。


    “是孟姑娘,”侍女柔声道,“时安郡主邀请孟姑娘去郡主府邸一聚。”


    谢令桁听罢微微蹙眉,深邃的眸子凝望着孟拂月:“你什么时候认识的郡主?”


    “不允许我在宫中交朋友吗?”她微微一笑,看着狐狸依旧略有困惑的神色,心下一软,“好啦,前几日在城中抓盗贼时结识的。”


    “看不出来,孟宫主是这般侠肝义胆之人,”他颔首,挑了挑眉,压低了些声音,“早些回来。”


    她眼睛一亮,满心欢喜,了然地快步离去。


    来到郡主府邸,府邸大门的侍卫恭敬地向她行了一礼,便开了府门。


    她随着一侍女的带路,便来到了府中的一处园子。


    园中有一亭子,容岁沉正坐于亭中。


    见她到来,容岁沉微笑着替她倒上些酒:“孟姑娘快些来,上次急事耽搁,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和姑娘把酒言欢。”


    明白了容岁沉豪爽的性子,孟拂月见怪不怪地坐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欣赏地看着眼前这女子,容岁沉豪不拘束道:“我第一眼见孟姑娘便知晓,我们能成为朋友。”


    孟拂月轻笑一声:“古人月,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


    “我是跟着李大将军久经沙场的人,不像皇宫里的人说话总是弯弯绕绕的。”说完容岁沉拿起桌上的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你是江湖中人,也不用喊我郡主,叫我千岚就行,”思索了一会儿,容岁沉笑了笑,牵起孟拂月的手,“我们以后不用见外。”


    孟拂月有些意外地打量着这名时安郡主,随着谢令桁来宫中已有一段时日,却第一次遇见这般真性情的女子,和宫廷中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嫔妃相比虽有些格格不入,却让她眼前一亮。


    “那你便唤我拂月吧,孟姑娘听着太生疏。”她笑道。


    容岁沉举杯,喝了口酒继续道:“也好,我容岁沉在宫中也没个知心姐妹,如今这般倒是有个说话的人。”


    “千岚你这般,看着像是心事很重啊,”孟拂月笑意盈盈,继续说道,“让我猜猜,该不会是因为陆大人吧?”


    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容岁沉似有些困惑:“有那么明显吗?”


    “你与陆大人之间,两情相悦,应该没有什么阻碍才对。”她回想起在宫门口等待的陆今昭,淡淡一笑。


    “这就是我的心结,”容岁沉苦笑了一番,“他那木头,我一直在等他开口,一等就等了那么多年,我不知还要再等多久。”


    “他不是木头,”孟拂月摇了摇头,“陆大人他心里清楚的很。”


    “因为你是郡主,他知晓你的心意,但陛下不会赐婚于你们,”她拍了拍容岁沉的肩膀,继续说道,“所以他一直没有开口。”


    容岁沉醒悟般愣了片刻,便似下定了决心般:“这有何难,我这郡主不做也罢,他可以带我走。”


    “你敢,可是他不敢,”孟拂月安静地说着,“陆大人赤胆忠心,为国尽忠,他不会为了儿女情长去放弃自己的执念,他属于这里。”


    提壶倒了倒酒,却发现酒壶已空,容岁沉将酒壶挥落至地,自嘲道:“原来如此……原来木头的人是我。既然这般,那我便用这辈子奉陪到底,我不需要成婚,不需要名分,就这般……也挺好。”


    后来聊了什么她已然不记得了,孟拂月只记得容岁沉为爱所困的痛苦模样,只记得时安郡主最后释然地风轻月淡的神情。


    她回到少师府时,夜空已满是星辰。


    他随之面无神色地叫来了随侍,展袖一挥,冷然命令道:“将服侍王妃的府婢给本王唤来。”


    孟拂月佯装一愣,无知般轻问:“莫非妾身方才所言,并非是府邸规矩?”


    “是下人


    擅自而为,让王妃见笑了。”


    回以晏然淡雅,他眸光稍凝,容色和缓了些。


    对此恍然大悟一叹,她眉目含笑,轻巧回言:“原是如此,妾身还以为这是府上独有的规矩,不想闹了一出笑话来。”


    未过多时,适才前去的随侍便押来了一位侍婢,她端凝而望,跪拜下的丫头是那晨时让她自行去膳堂的府侍。


    谢令桁浅淡一笑,而后阖上奏折,将摊开的书卷推至书案一角:“孟姑娘嫁入摄政王府,已是本王的妻,你们对她不敬,便是对本王有异议。何人让你们胆大妄为成这样?”


    “奴婢尽忠效命,不知犯了何错……”


    那侍女哆嗦地跪在案前,仰头撞上大人的视线,担惊受怕般全身一颤。


    未动那清粥分毫,他转眸示意,蹙眉反问:“王妃都亲自端了膳食来,还与本王道起了王府新定的规矩,你觉着呢?”


    这才留意到一旁沉默寡语的王妃,侍女惊恐万状,殊不知王妃竟将此等小事告到了谢大人面前,此举是为降她的罪。


    “大人饶命!奴婢冤枉!奴婢这几日照着大人的吩咐忙于修,不慎未伺候周到……”深知自己惹上了大祸,侍女猛然磕起头来,颤声求饶,硬是哭哑了嗓,“可奴婢的忠心天地可鉴,恳请大人饶恕奴婢一回……”


    谢令桁清闲地倚靠于红木座椅,深眸回望伫立在侧的女子,欲听她发落:“此婢女任凭王妃处置,王妃看看需给个怎样的惩处。”


    “妾身本就不是来讨公道的,”淡笑着行上一礼,孟拂月再启丹唇,心下流淌过一阵快意,“眼下话都直言清了,妾身便回房,不打扰大人阅奏本了。”


    身前姝影眸含春水,清波流盼,走时款款月步,轻柔得似一缕微风。


    椅凳上的清冷之影凝望了几瞬,继而漫不经心地抽出一本卷册,随性翻上几页,冷哼一声:“王妃心善,饶你不死,还不快磕头谢恩?”


    “谢王妃宽宏大量,谢王妃宅心仁厚……”似莫名逃过了一劫,那侍女胡乱拭干清泪,破涕为笑。


    “奴婢往后定当尽心竭力服侍!”


    沿着花木丛中的一条小径行步生风,心绪却比来时畅快了许多,孟拂月愉悦眺望起遍地似锦繁花,想自己终究是夺回了折损的尊荣。


    府邸院墙的那一角仍有二三女婢窃窃私语,语声极轻,宛若从旁听着了惊天秘闻,所听者皆是难以置信,着实心感不可思议。


    “日后你们可得小心些,这位刚入府的王妃瞧着孟婉,却极是不好惹。今早绯烟姐只是忘了送膳,你们猜如何……”边说边觉后怕起来,一婢女掩唇低语,神态极为谨慎。


    “王妃娘娘竟将此事告知到了谢大人那儿,绯烟姐险些丢了性命。”


    听罢,其身旁的妙龄府婢诧异非常,不禁凑近,半信半疑道:“竟有这事?可大人不是从不理睬府邸琐事……又怎会为了一名女子而……”


    第 95 章   陌路


    虽说是个计策,但极易被人探出源头,毕竟都城的药铺屈指可数,倒时想脱身只怕是难上加难。


    不过杀伐果断,行事直截了当的确是楚漪的作风。


    “毒害太易被人查出端倪,本宫可不敢冒这个险,”闻言便当作是玩笑话,孟拂月轻道着走上前,将他垂落在侧的手腕轻柔抚着,偏不接上。


    “拂昭已被九皇子的人盯上,若下毒一事被得知是拂昭所为,可就不单单是打草惊蛇了。”


    楚漪吃痛地一哼,抗下她所带的痛孟,面色染了些惨白:“公主一人行事,属下堪忧。等属下去寻些防身与脱身之物,一并献上。”


    “楚漪办事,本宫还是信得过的……”她扬唇娇笑,颇为同情地放落他的臂手,淡漠地拉开身距。


    既是公主所下之令,赏赐就不可放过,楚漪再度相望,似笑非笑地讨着赏:“公主这回可有恩赏?”


    “自然是有,”朱唇娇艳欲滴,孟拂月扬眉一笑,别有深意道,“但并非是你想要的恩赏。”


    “既然不是属下想要的,属下不要也罢……”玄衣男子自知再讨要赏赐,便是得寸进尺,抱拳一拜,匆匆行退而去,“告退了。”


    山间寒气是愈发重了,四周树影皆随山风轻摆,虫鸣声充斥于花草间,万物似皆赏着今夜的清月。


    独自走回雅房已是夜半,身上的裙裳沾了些寒露,她更上寝衣倒头就入了梦。


    只觉头额微热,她一时未再想他事。


    翌日晨时,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将她闹醒,孟丫头的嗓音响于房门外。


    孟拂月瞧望周围微许朦胧,下榻却行了一个趔趄,险些摔着。


    头昏目晕之感顿时席卷,她心知自己许是被丫头说中,真当去了回后山,身子骨入了凉气。


    “拂月!拂月……”听到脚步声,容岁沉笑盈盈地看着孟拂月走进屋内,眼神示意她赶紧坐到自己身边。


    “拂月今天怎的这般空闲,来我这郡主府看望我。”


    刚说完却察觉到孟拂月的神色有些不对,却还是见她缓缓坐下。


    “千岚,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这般幸运,”孟拂月轻轻闭了闭眼,纤长的睫毛在日光下泛着光,“你心悦之人,恰好也心悦于你。你与陆大人是真真让人羡慕。”


    容岁沉听着她莫名的话语,仔细打量了她一圈:“你说这话,有情况啊……快和本郡主说说,是哪家的公子入了你的眼,我都给你搞定!”


    她差点被逗笑,看向这位心思简单的郡主:“你打算怎么搞定?”


    “当然是给你绑来了!绑过来任你处置!”容岁沉冲她眨了眨眼。


    她听罢摇了摇头,微微苦笑:“千岚,我要走了,是来向你告别的。”


    似有些意外,容岁沉连忙拉住她的手:“你要走?去哪儿?”


    想到方才孟拂月说的话,现在又说要离开,实在是有些反常。


    “你这般沮丧,该不会是因为谢先生吧?”似乎不想放弃般,容岁沉继续追问着,想到这语气低了许多,“若你喜欢的是先生,那还真是麻烦。”


    “其他的男人我还真能给你绑来,”容岁沉喃喃自语着,有些为难地轻声叹了口气,“可就先生我还真不敢招惹,你也知道的……先生一直都是万人敬仰之人,就连我这郡主的身份也得敬他三分。”


    这些道理她早就明白了,可是她已经招惹了那只狐狸,没法回头了。


    到最后,安然无事的是他,支离破碎的是她。


    孟拂月听罢低低一笑,:“千岚你就不用猜了,你还是多想想你的陆大人吧,我明日……便要和温公子一起出宫了。”


    “温公子?你说的该不会是皇上请入宫,医救舒贵妃的温公子吧?”有些惊讶又似恍然大悟一般,容岁沉笑盈盈地看向她:“我知道了!你这是要和温公子私奔!”


    转念一想,容岁沉又蹙了蹙眉:“那你这样走了,谢先生知道吗……”


    孟拂月无奈叹了口气,似是给自己一杯罚酒,一饮而下,神色微醺道:“他似天上的明月,注定孤独一生。而我,一厢情愿、自不量力罢了。”


    抢过酒杯,容岁沉虽不知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却有些心疼她的这般模样:“君似流水,我似落花,既流水无意,落花也无需留情,且你不知沿途或有块巨石,落花遇水而腐,停在巨石之上,虽经受烈日暴晒,何不知会变成永生之花。”


    “千岚,今日就陪我一醉方休吧。”她试图去抢回酒杯,却被容岁沉一把拦下。


    “有缘无分的人,我们不要也罢,”容岁沉有些许怜惜,“为男人喝醉酒,不值得。”


    孟拂月歪头看着她笑了笑,打趣道:“不知道是谁,之前为了陆大人喝的烂醉如泥。”


    她说罢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并没有搭理容岁沉,顺势拿过酒壶豪气地倒酒入口。


    容岁沉见讲不过她,释然一笑,把手中的酒杯还给了眼前这名烈女子:“既然你是来告别,那我便同你一起醉。”


    她们二人在这惬意的午后说了很多心里话,孟拂月觉得入宫这一遭虽说结局不经如人意,但能结识这样一个能与之谈天说地的朋友是她最欣慰的。


    容岁沉神色微醉,漫不经心地开始说起很久远的故事:“我父亲过世得早,对于他的印象只停留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过世后,娘亲得疾而终,最后便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


    “我想着,这王爷府不能就这么没落了,我爹娘还在天上看着我呢,”她苦涩地笑了笑,仿佛揭开了已尘封多年的回忆,“于是,我便为了邀功请赏,主动向陛下请缨,随李大将军出战。”


    孟拂月静静听着她的诉说,想了解这上场杀敌的郡主柔软的一面。


    “随着每一次的战功赫赫,大家都对我刮目相看,王爷府也改为了时安郡主府。所有的人都对我表面敬畏,”容岁沉挑了挑眉,似是想到了些什么,神色忽然变得温柔,“只有陆大人不一样,他看我时十分的温暖。”


    “再后来就遇到了你,你是我在这宫中交到的难得的朋友,是我愿为之两肋插刀的姐妹,”她说到此处有些惋惜,轻轻叹了口气,“只可惜如今你要走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孟拂月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笑了笑,“怎么说的像生离死别一样,我不为别的,就为见你这个姐妹,我也会入宫来找你的。”


    缓缓起身,孟拂月忽然说道:“若是想我了,可来城中归月楼找我。”


    “归月楼?”容岁沉听到这个地名似觉着有些不可思议,捂了捂自己的嘴:“莫非你就是传闻中那个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归月楼神秘月老板?”


    “孟拂月……月老板……”默默念着她的名字,容岁沉恍然大悟一般,“没想到你这么深藏不露,竟然还精通商道。你还真是我见过的女子中,最让人刮目相看的。”


    孟拂月摊了摊手,故作随意状:“没办法啊,这世上只有两样东西能让我心动,一是男人,二是银两。若是男人没希望了,那我便赚银两。”


    “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银两够多,便能完成很多我想做的事,”她起身拿起佩剑,淡淡地继续说着,“我近日想到了一条商路,或许能赚好大一笔。”


    说完看了一眼醉醺醺的容岁沉,孟拂月便和郡主府的丫鬟吩咐了几句,便离开了郡主府。


    回到自己的屋内,孟拂月想起和秦月璋的约定,二话不说便开始收拾起自己的行李。


    第二日的清晨阳光明媚,昨日下的雪已开始渐渐融化。


    想起之前狐狸送她的字画,她觉得扔了也可惜,毕竟是送她的东西,拿去卖点银两也是好的,便继续收拾着行李,看看有无落下的东西。


    照进屋内的阳光却因一些遮挡而暗了一些,她回头看了看伫立于门口的那道身影。


    今日的谢令桁似是刚上朝回来,身上月牙白的朝服还未来得及换下,显得一身雍容华贵。


    孟拂月继续收拾着行李,开口说道:“谢先生还来找我做什么,我今日便是要离开的。”


    “神医谷秦月璋,”谢令桁安静地伫立着,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看不清他的思绪,“看来你们的关系……很不一般啊。”


    他怎会知晓她认识秦月璋……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思绪忽然飘到了昨日那个午后的大雪天,莫非她在秦月璋面前哭得那么丢人他都看见了……


    她的心绪有些忐忑,偷偷看了看这只狐狸,见他似笑非笑着,神色中藏着一丝阴沉,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她似乎是第一次见到有这样细微反常的他,兴许是生气了。


    虽然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但想到这段时日他这般戏耍她,将她的真心践踏,心中的怒火油然升起。受伤的人是她,她都还未说什么,他这人莫名其妙地生什么气?!


    杜清珉不断叩着轩门,待房门一开,悬着的心似落了下,不觉又疑惑道:“你怎么还没下榻,都要到午时了,莫不是今日你无需再去习补课业?”


    她无奈轻叹,想今早的偏堂怕是去不得了,只能让丫头去告知先生:“我许是着风寒了,头额发晕得慌,劳烦盈儿和先生说一声。”


    听罢忙抬手轻触她的玉额,着实灼热得要命,杜清珉捂唇惊呼,急忙扶这抹娇柔之色躺于软榻上。


    “还真是!”丫头轻声埋怨,觉她已是病恙,便将怨气又咽回肚里,“都说了天寒,你还独自在庭中赏月……”


    “这下好了,真受了风寒……”


    寻常风寒本就无大碍,孟拂月不甚在意,被扶回床榻后柔声回着:“仅是普通的风寒,不碍事,休息上半日就能退热了。”


    “你安心躺着,莫再动了,我替你去和先生说几句,告一声假便是。”


    离开雅间,杜清珉顺便一带房门,走过长窗又佯装肃穆地向她望来,惹得她噗嗤作笑。


    她歉疚地低了低眉,语声微弱道:“深感抱歉,这回多谢盈儿了。”


    今日一如往常,但又不同平日。庭前百花争艳,池上芙蕖微绽,室中暗香盈袖,唯有那道姝影未坐于雅堂,总觉着是少了些清趣。


    谢令桁静默地翻阅着书卷,目光时不时落至那空缺之位上,仿佛越望心绪便越是焦躁,神思再难专注一分。


    这时辰她应来了此处才对,怎会还不见她踪影……


    莫不是前日在正堂待她太过严苛,她耿耿于怀,今日便避之不来?


    可那娇影竟在堂课上公然诱引,他怎能不避讳……


    如是想着,闻得长廊传来跫音,谢令桁容色一缓,翻着书页的长指忽作一顿。


    “迟了整整一个半时辰,如此行为,绝非虚心求学之人所能做出……”


    他冷然开口,抬眸时忽而怔住。


    来者并非是孟拂月,是时常跟随她左右的俏丫头。


    “是你?”


    杜清珉眼见着先生浑身微僵,想着拂月还躺于病榻,立马相告:“特意来报知先生,孟拂月病恙了,今日恐是来不了。”


    “病恙?”深邃眼眸蓦地一凝,谢令桁沉思片霎,玉指不自知地悬了许久,“何不唤大夫来看看?”


    不由地忆起那抹明艳适才所言,丫头摆了摆头,忙回应道:“拂月说是寻常风寒,不需要大夫瞧症。”


    昨夜更深露重,她许是又去了后山才受了凉,身着的单薄氅衣他依稀可回想,那般弱柳扶风的身子,怎抵得住夜风之寒……


    静思了一会儿,见孟丫头仍站在堂前,他从容地一合书册,起身理起素雅锦袍。


    “快到时辰了,该去琴堂听学了。”


    谢令桁漠然提点,于悄无声息间理回思绪,欲去正堂授业。


    会意地俯首而退,杜清珉也回理起心绪,现下抚好琴谢才是最要紧的事:“谢先生提醒。”


    此后的琴课如期开堂,谢先生依旧单独为堂内贵女一一指出需精进之处,让学生们多加习练。


    走到其中几名姑娘身侧时,先生多说了几言,丫头猜测,或许先生已定好了入宴人选。


    待堂下女子皆受了指点,先生回于府堂之上,端雅地抚了一谢,整座司乐府顿然被高山流水般的琴音环绕。


    泠泠七弦,飘逸云外天,杜清珉不免听痴了,再朝前而望,公子出尘无瑕,与所想的谪仙无二。


    拂月今日病恙,可惜没听着这旷世琴音,孟丫头侧目瞧向旁桌,遗憾这喜悦之绪无旁人可道。


    待琴谢落尽,公子端然行下一揖,步履清悠地离了琴堂,意在此堂课已终。


    然那余音似一株清雪从枝头落下,清风拂耳,流水潺潺,仍令人回不过神来。


    一旁的宋嫣若有所思,深思熟虑后悄然一问:“你们可有觉得……先生今日有些心不在焉的?”


    听罢困惑不已,穆婉娴如何作想,也不觉先生有何分心之举:“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或许是你多虑了。”


    “先生的琴技乃是大宁第一,抚琴最忌讳三心二意,你们都懂的理,先生能不懂?”


    此二人又在无端揣测谢先生,徐家嫡女自是厉声呵斥,冷眼瞧观来,吓得女子直哆嗦:“敢说先生心神不定,真是胆大包天!”


    宋嫣忙赔起不是,低眉顺眼地恳求着:“是我瞧错了,恳请徐小娘子莫告到先生那儿。”


    “哼……”见其还算识趣,徐安遥再度仰高下颔,骄横道,“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鼠雀之辈,也敢说先生的不是……”


    周遭之气忽地沉寂下来,杜清珉见势打破寂静,眉欢眼笑道:“可方才先生弹的那一谢当真是惊艳,我从未听过那样神乎其技的琴音。那琴谢阳春白雪,琴韵悠扬,高逸若行云流水,你们可赞同?”


    “盈儿这话不假,先生所弹之谢堪称一绝,世上何人都比不得。”穆婉娴万分赞同地颔首,对此言是毋庸置疑。


    两旁闺秀似从袅袅琴音中回了神,纷纷附和着,丫头镇定地直着身板,为先生再道上几语:“先生纵使有心事在,也丝毫未让琴谢差上半分。换作你们,谁能做到这般心中无澜?”


    “你们一个个的,还不如孟家小娘子来的深参透悟,有这闲功夫揣测先生的心思,不妨多习练谢子。”这一回,徐安遥却站在了孟丫头一方,眸中仍透着冷傲,像是不容任何人诋毁先生。


    “秦云璋郡主的庆功宴在即,到时候落了选,可别哭丧着脸。”


    徐家小娘子之言却是在理,姑娘们不再议论,各自垂目从琴堂离去。


    杜清珉见景正想离堂,忽被身后飘来的一声温和之语唤住。丫头转头而瞧,恭敬言说的是盛公子。


    “孟姑娘今日怎没来琴堂听学?”


    这堂内也只有这儒雅公子会留意拂月,孟丫头轻然叹息,觉此人是真心关切,便将实情奉告:“盛公子有所不知,拂月她病了,已向先生告了假。”


    “病了?病得可严重?”容岁沉闻语霎时一拢眉,面上生起担忧之色。


    “只是夜晚天寒受了凉,无大碍的。”想至此处,杜清珉自疚万分,想着要是昨夜与她一同回楼阁,拂月便不会遭此病苦。


    “唉,都怪我,放任她一人在外吹夜风,才得了风寒。她本就身娇体弱,如何能受下凛凛寒风,我早该想到的……”


    容岁沉了然地望向司乐府府门,温声安抚,随后行步欲出府去:“孟姑娘莫慌,我经先生特许,可随意出入府邸。我去府外开一副药方,为孟姑娘取一些药材来。”


    “如此就有劳盛公子了。”


    丫头慌忙道谢,瞧盛公子身影远去,也不知公子对拂月是何心意。


    清夜万籁俱寂,轩窗外唯剩虫鸣,一日过去,楼阁中的闺秀贵女似已安眠入寝。


    子夜清寂,贪睡半日后,昏沉与体热已褪落不少,孟拂月于模糊中听房门被轻盈推开。


    似有人进了雅间。


    并非拂昭的人,又有何人会行这鬼祟之举……


    “谁?”她冷声一喝,凤眸微涌寒意,睡意蓦然全无。


    孟拂月只手顺势探进枕下,静握起藏着的一把匕首:“何人深夜擅闯闺房?”


    第 96 章   再遇


    “我们也不差这一两银子,给了便是。”


    周围人潮闻声纷纷聚来,孟拂月将丫头拉至一边,抬袖遮挡,低声相道。


    剪雪见势挤眉弄眼,轻晃钱袋,为难之色又浓重了些:“主子,出门时带的银两不够,恐是付不了……”


    这才意识到何为骑虎难下,硬是留着也付不


    出银两,可若是事不关己般放下花簪走了,只叫瞧热闹的人说东道西。


    孟拂月沉心作思,欲想一法子脱离窘迫之境。


    “这发簪的银钱我给了。”


    于议论声渐起之时,一语清润之音划破长空,一锭银子被置在了肆铺上。


    放落银钱的皙指骨节分明,周遭众人抬目望去,顿时一惊。


    来者竟是皇城使楼大人。


    掌柜一见白银,蓦地乐开了花,言笑着将银子放入袖中:“草民还在思索,是何人如此出手阔绰,原来是楼大人啊!”


    眸中男子面如冠月,器宇轩昂,却又带着隐约的谦卑孟和,一袭青衫仪表堂堂,举手投足间显尽了君子之范。


    孟拂月瞧愣了神,不自觉地滞在原地。


    原本的不安之绪越发变得慌张,好不易理清的心念似要冲破云霄。


    心跳如雷。


    她霎那间敛回眸光,转身欲狼狈而逃。


    有人付了银钱,她已然不必再停留,此般打破僵局之策,只能是她仓皇而离。


    然而未走几步,又忆起发簪还戴于发髻之上……


    她一止脚步,再度折回,取下发上桃花月簪,一言不发地递回于掌柜,故作从然地再次离去。


    却不敢瞧望旁侧男子一眼。


    她若再与之相视,恐是要跌入他的清隽眼眸,跌入那此生不得的妄想里。


    若镜中花,水中月,咫尺天涯,遥不可及。


    娇婉女子行色匆匆,皇城使秦云璋怔了怔,拿上那花簪快步奔上前,将姝影拦了下。


    他凝肃望向四周,待围观人潮散去,肃然目光又化为不易察觉的柔和,轻落清婉女子身上。


    “王妃娘娘喜爱这发簪,下官买下自是想相赠的。”秦云璋双手递出桃花发簪,眼波里泛着赤诚。


    并未伸手接过,孟拂月立得端直,凝视男子手中的饰物,良晌开口:“我已为他人妻,楼大人这赠姑娘花簪之举,恐是不妥当。”


    皇城使犹有不甘,迫切地想送出这首饰,不作退让:“王妃娘娘许是会错了意,下官仅是瞧见娘娘的女婢面露难色,猜测娘娘出府时未带足银两。”


    “此举无关风情月意,还望娘娘收下。”


    他如是言说,已为她寻了借口。回想起上元节那日的归月楼,孟拂月想着是时候该去打点打点,谢令桁恰好不在府中,她与侍女随口说了句出门散散心便出了府。


    来到归月楼门前,她静静地理了理衣襟,掌柜笑盈盈地来迎接。


    “这位姑娘,是想来归月楼买什么罕见珍宝?”掌柜一身锦衣华服,恭敬地做出“请”的手势。


    孟拂月缓步踏入大门,悠然开口道:“我就是随便看看。”


    淡然地逛了几圈,转身看向掌柜:“这些都入不了我的眼,我要看你们这最贵重的东西。”


    掌柜微微笑了笑:“那……还请姑娘随我上楼。”


    清冷地笑了笑,孟拂月随着归月楼的台阶行至二楼雅间。


    她在雅间内坐下,喝了口茶。


    掌柜向外张望了一番后,便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近日,归月楼赚了多少银子?”她望了望手中的空杯盏,随即抬眸看向那掌柜。


    掌柜连忙上前给她斟好了茶,毕恭毕敬道:“不多不少,正好这个数。”说完便在她面前比了个手指。


    孟拂月淡淡点了点头:“洛培,还是要多夸赞夸赞你的,这归月楼被你打点的还算不错。”


    那位名叫洛培的掌柜欣喜地笑了笑:“能为孟姑娘效劳,是在下的荣幸。没人知晓,这归月楼真正的掌柜,其实是孟姑娘。”


    “话还是你会说,”她勾了勾嘴角,打量了一番雅间布置,“看不出来你这视钱如命的人,这雅间被你打点的还真有一番风味。”


    “孟姑娘,你再夸下去,我这老脸就要笑开花了。”洛培默默地递上账本。


    轻轻打了个哈欠,孟拂月随便翻看了几页便将账本丢于一旁:“本想着来看一眼便走,但宫中的日子着实有些无趣。此处临江,这儿的风景真是美不胜收,那我便在这儿住两日再走。”


    洛培微微笑道:“整个归月楼都是姑娘的,自然是姑娘想住多久便住多久。近些日子不见孟姑娘,竟是在皇宫?”


    她望着窗外似是漫不经心一般,既而悠然地离开窗边:“你忙你的,我出去转转。”


    说罢孟拂月便转身走下楼。


    离开归月楼,她缓步走在上元节那日她与谢令桁走过的那些街道,眼前的画面一幕幕浮现着。


    他那样高高在上的狐狸,就应该多沾染些烟火气,她这般想着。


    “站住!别跑!有小偷!”一位妇女的喊声吸引了孟拂月的注意。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身侧闪过,孟拂月二话不说便追了上去。


    跃上屋檐,几道白绫出手,眼见着她便要追上那盗贼。


    谁知那盗贼身手出乎意料地十分敏捷,轻而易举地躲过了她的白绫。


    见她微微蹙眉,那盗贼正有些得意。


    下一秒,一把利剑腾空袭来,力道强劲。还没等盗贼反应过来,那把剑已穿过他的衣领,将他钉在了一旁的树上,动弹不得,却未伤及他半分。


    孟拂月循声望去,见一名女子伫立于街道上,浑身焕发着英气,虽为女子却气宇不凡,气质尽显英姿飒爽。


    “姑娘好身手!”她打量了一番,佩服道。


    那女子微微笑道:“我最看不惯这些偷鸡摸狗的行径,路见不平自是要拔刀相助,姑娘也是个热心肠之人。”


    她缓步行至树下,抬头看了看那盗贼:“偷了什么东西,全部交出来,否则,你只能一辈子在树上了。”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我这就给!”说罢那盗贼将偷盗的珠宝从身上抛下,拼命地求饶,“就这些了,求女侠放了我吧,下次再也不敢了!”


    被偷盗的妇女已喘着气追了上来,女子指了指地上的珠宝:“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


    那妇女连连道谢,数了数珠宝钱财,确认一件不差,便欣喜地离去。


    孟拂月手中的白绫轻巧飞出,缠绕于那把利剑,将剑从树中拔出,递于身旁的女子。


    那盗贼摔于地面后慌忙逃走。


    “姑娘身手也不错,”那女子抱拳行了一礼,“在下容岁沉,敢问姑娘芳名?”


    孟拂月有些惊讶,不由自主地再次打量了一番:“你就是时安郡主?”


    “姑娘认得我?”容岁沉有些疑惑,“姑娘是宫中人?”


    “非也,”她微微笑道,“在下月霁宫孟拂月,近些日子为少师府贴身侍卫,只是与陆今昭大人谈论过郡主罢了。”


    “孟姑娘与陆大人相熟?”听闻陆今昭的名字,容岁沉的眼中掠过一丝温暖。


    孟拂月没有正面回答容岁沉的话,只微笑道:“回宫后,我是否可以去郡主府找你?”


    “自然是很欢迎,”容岁沉似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困惑,“姑娘方才说是月霁宫的人,为何会去谢先生的府邸?”


    她抬眸,淡淡地说道:“谢先生救过我两命。”


    “所以……”容岁沉打趣道,“你做他的贴身侍卫算是在报恩?”


    她笑了笑,不置可否。


    容岁沉望了望天边,见天色已晚,抱拳道:“孟姑娘,我还有要事在身先回宫中,改日有机会再与你谈天说地。”


    语毕,她便看着容岁沉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接下来的两日她放空了其他心思,在市集上了解了一番近些时日各类珠宝的价格与行情。男人虽然很重要,但是与赚钱相比,还是后者更让她舒心。


    但这两日孟拂月也过得有些心不在焉,她不知道狐狸发觉她不见了之后是何心情,当时走的太过匆忙,也没有给狐狸留下什么信件。


    越想心越乱,她觉着此时也该回少师府了。


    当她回到少师府时,却感觉府内与平日相比异常地安静。侍从们都安静地似是不敢说话。


    于是她便瞧见谢令桁坐于院落中的石桌旁,见她回来,目光淡淡地打在她身上。


    “不告而别?”他深邃的目光渐渐望向她,“我还以为……孟宫主不会再回来了。”


    她笑了笑,却不知他在庭院内等了她多久:“自然是会回来的,走的太匆忙没来得及和你说,下次我一定告诉先生!”


    “还有下次?”他那似深海的眸子中有着一闪而过的怒意。


    “干嘛这样看着我,”她别开目光,有些碎碎念,“我又不是少师府的人,我自是想去哪便去哪。”


    谢令桁听罢淡淡点了点头,语调却有些阴沉:“这次离去了两日,下次打算多久?”


    她很少见到他这般与自己说话,看来这次的不告而别让这狐狸是真的有些生气。


    她上前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狐狸,你该不会是生气了吧?我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嘛。”


    谢令桁面不改色,淡淡地将衣袖从她手中抽走,大袖一挥,转身便走。


    “屋内有羹汤,趁热喝了吧。”


    方才清冷的语气已染上了淡淡的温柔之色,传入耳畔,最后停留在她的心上。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总觉着,也许,只要再近一步,只需要一步,这只狐狸便会对她死心塌地。


    恍然间才发觉自己的心跳依旧没有平复。


    狐狸这般别扭,是在担心她却找不到借口担心吧,她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早知如此,她应该在归月楼多待几日,看看先生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她似乎沉迷于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他的喜怒哀乐,无论是什么样的他,她都想一一探索。


    这支桃花簪她初见时便爱不释手,此刻又加之是楼大人相赠,别提有欢愉。


    “剪雪,回府后记得遣人将银子送还。”


    她浅叹着拿回发簪,端望了一遍再一遍,与剪雪吩咐道。


    “奴婢定牢记。”朝主子恭然俯身,剪雪偷瞄眼前肃冷身影,灿然轻笑。


    此物便当作是用借来的银两买的,待他人问起,她也有措辞可言。


    孟拂月窃喜地攥上月饰,眸底漾开一片涟漪:“今日多谢楼大人相助。”


    “下官不敢当,”闻言赶忙回应,秦云璋剑眉一展,直言不讳着,“只要娘娘欢愉遂意,下官便欢喜。”


    再嘘寒问暖下去,主子许是要忘了时辰,剪雪想那谢大人还在寝房睡着,要是醒来,四处瞧不见主子,又会如何因嫌恶记上一笔。


    “主子快些走了,待谢大人清醒,寻不见主子,怕会给主子招出些祸端来。”念至此处,剪雪忙作提点,语声响亮,有意让面前男子听去。


    秦云璋自当知晓话中深意,保持适当之距,于她而言才造不成困扰:“谢大人傲骨嶙嶙,风姿卓绝,是极好的归宿。下官恭贺娘娘与谢大人鸾凤和鸣,鸳鸯合好。”


    清肃之影向她行下一揖,她心上震颤。


    似有弦丝在瞬息间断了。


    这一幕她遐想过几回,真正听他说出恭贺之言时,她仍感酸涩苦谢……


    孟拂月敛眉回礼,回语中掺杂着微许落寞:“楼大人的心意我收下了,也愿大人能寻得良缘,寻见一位不辜负大人情意的姑娘。”


    语毕,她便泰然自若地离了街市。


    往昔相遇的种种若过眼云烟,最终连风痕也不曾落下。


    离那街巷远了,剪雪忍不得叹了叹气,心想主子有苦难言,定将此情念埋回了心底。


    “主子心里可是闷得慌?”身侧清丽女子依旧平静如常,惯于将一切心绪埋得深,剪雪唯知她对楼大人倾慕万般,当下定不好受,“奴婢觉着,这份情思应早些时日断了好,若谢大人察觉了,以他平日的性子,怕是不会给主子好眼色。”


    可今朝已为摄政王的正妻,主子势必要当断则断。


    不为现下,也要为将来思量。


    孟拂月回想那孤绝料峭般的人影,双眸不沾丝许波澜,清冷而回:“无妨,我也不需他的垂怜,争宠之事轮不着我。他若不喜我这般的,再纳妾便是。”


    “可大人如今算是权倾朝野之人,娘娘总不能与大人撕破了脸,万一有朝一日,有他事相求……”


    这当中的利弊之分主子应更通晓,剪雪说得言不尽意,斟酌再三才道。


    这桩婚事起初就已被扯入了朝堂权势之争。


    掌控天下之权的摄政王多年未娶妻,王妃之位悬空已久,朝中人人皆垂涎着此位,欲攀上谢大人这处高枝。


    如有幸攀上了,便可得一世安枕无忧。


    满朝文武透彻在心,有摄政王作靠山,是达官贵胄梦寐以求的事。


    可一道先帝遗诏横空而落,这一喜事便落在了孟宰相的头上。


    先帝白纸黑字钦点的婚事,破碎了许多妄念。


    家父虽未说得直截了当,她也知该如何去做。


    此殊荣来之不易,孟府还要靠着谢大人发扬光大……


    无故被卷入朝野之争,何人会听从她的意愿,孟拂月憎恶极了这世道,却感力不从心,无计可施:“我又不愚笨,在府邸中定是要服从谢大人的吩咐,一切以安生为上。”


    为着孟府上下着想,她绝不能和那位大人闹僵,一朝任性,到头来只会得不偿失。


    回府后定要再讨好上几分,为清晨时的冒失之举再赔上一些礼。


    孟拂月如此想着,恍惚间抬眸,发觉自己已回了王府。


    府中有女婢疾步而来,眉头紧锁,匆忙禀报着:“王妃娘娘,大人方才唤您去用膳,却尽是找不着您的踪影,好似有些恼怒。”


    “知晓了,多谢告知。”


    她随之遥望正堂,透过轩窗依稀见着那凛然身姿,模糊却仍能感到不可侵犯。


    用膳?


    她殊不知王府还有这等规矩……


    出府前瞧他睡得昏沉,她便未多想,明明洞房之夜都不曾候他来,哪知他竟会等着与她一同用午膳。


    婉然来到堂内,膳桌上摆满了月盘珍羞,孟拂月沉默不言,和往常无异地恭肃而坐,见身旁男子亦是闭口不语。


    清早所望的朝服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月白色清雅便服,较晨时多了份随性与悠闲。


    他饮着清茶,放落下月盏,凛冽的眸光才缓慢投向她。


    谢令桁漫不经心般扯起薄唇,抬袖为她斟了一盏茶:“一觉醒来,听闻王妃独自出了府,还与那皇城使走得极近,本王险些以为听错了话语。”


    她曾有耳闻,谢大人极好颜面,若与旁的男子走得近了,丢的是王府的人。


    今日这一举,确是会令他感到不满。


    惊吓着慌乱站起身,孟拂月镇静好半晌,不明他何故得知,稳下意绪,忙沉着而答:“妾身只是恰巧撞见了楼大人,并非有越矩之举。”


    “是或不是王妃心里清谢……”


    他浅笑着看向一侧的女婢,轻挥袖袍,晏然下了一道命令:“将这名唤剪雪的婢女带下去,你们可退下了。”


    眼睁睁望见几名府奴将剪雪扣押而下,她忽而心颤不止,不明他为何带走剪雪,心头逐渐忐忑无策。


    主子有罪,奴婢替主子受罚。


    他是有此意,才借这一举让她自省……


    “她是我带来的贴身侍婢,大人……”连一贴身女婢都保不住,她这主子又有何能耐,孟拂月咬紧了牙关,柔声唤道。


    谢令桁仍旧淡然闲适地饮茶作答,似乎已将眸前女子视作任他宰割之人:“从王妃口中问不出话来,本王只好另寻他法了。”


    他们要问剪雪何等荒谬之语不言而喻,她杏眸稍抬,忽又问道:“大人是不信妾身?”


    “谢某从不信任何人,让王妃失望了。”


    他淡笑着回话,眼底深处的寒潭淌过一丝薄冷。


    剪雪道出的传言映入脑海  ,摄政王谢令桁暴戾无度,喜怒无常的心思令人无法揣摩,仅凭着一念而起肆意行事,以己之欲谋取私利。


    孟拂月忽觉此人可怕得紧。


    表面一身光明磊落,明公正道,其实却是藏于幽暗之下的阴狠薄情之徒。


    除却容岁沉公主,他对谁都可以无情到极致,甚至视他人性命宛如草芥。


    或许见此柔色呆愣得久了,谢令桁轻叩膳桌,抬指将一副碗筷推至她面前。


    “王妃如此愁眉不展,是不愿与本王一同用膳,还是怕府中下人从那女婢口中……问出些什么来?”


    第 97 章   嫉妒(1)


    可谢大人不喜闹腾,觉此少年太过心浮气躁,每每来此,扰了他的清静,长此以往,便避之不见了。


    这位小公子尤为自负,目空四海,除了谢大人,不屑和他人多道一句。


    能与王妃娘娘言谈至此,还愿与之比试,已让府第之人惊耳骇目。


    游廊内有人端着茶水恬然自得而行,忽见另有


    侍从擦身而过,浑身兴奋不已:“你们怎不去瞧一些热闹,项小公子和王妃娘娘正于院中比试投壶呢。”


    “你说何人?王妃娘娘?”


    那婢女大吃一惊,拦下这一人,半晌又问:“可是那几日前嫁入府中的孟姑娘?”


    “你莫不是要糊涂了,除了此王妃娘娘,难道还有别个王妃不成?”就此十分新奇,方才出言的随侍边道边朝投壶之地奔去。


    “与项小公子比投壶?投技虽不说精湛,项小公子自小跟着太师学习,而今正值束发之年,也算是拔萃出群之人,”恰巧有修剪花木的花奴经于长廊,一同谈论道,“娘娘为一介深闺女子,如何敢……”


    婢女喜眉笑眼地继续奔前,闻听不远处呼声连连,便劝止了言谈:“不多说了,你们不去,我可要去见识见识那难得一见之景。”


    午后的王府一角众说纷纭,纷乱不可辨,吵嚷声一传就传到了书室内。


    喧嚣时起时落,透过雕窗萦绕耳旁,案前端肃身影微拢眉心。


    正巧侍女夏蝉端了清茶入内,临走之际被唤了下来。


    “庭院内似是有些喧闹。”谢令桁紧望一页墨文,冷眸蹙起,目光未偏一分。


    闻大人问起,夏蝉肃穆答道:“回大人,是王妃娘娘和项小公子在玩闹,说是……”


    “说是在比试投壶。”


    本意是不想那少年再烦扰,欲试探她会怎般应对此局面……


    他抬眸一望伫立的婢女,良久启唇:“投壶?她……”


    如何也作想不出,她竟会与那秦云璋比试投壶。


    “娘娘正在勤加苦练,大人去一望便知。”夏蝉灿笑着一瞧窗外,像是也想凑上些热闹。


    那双冷淡清眸回看于奏本上,待命的奴才心觉大人是了无兴趣,抬声呵斥般高喊:“没瞧见大人正忙着?让大人去观他人胡闹,你好大的胆!”


    “奴婢该死……”听此言辞,夏蝉遽然一跪,“可奴婢所言非虚,娘娘她……”


    水榭华庭落英缤纷,投壶之处傍花随柳,很是锦绣幽丽。


    毕竟曾于闺房中只喜读书作画,从未触过投壶之举,短促之时,无法一蹴而就,壶前伫立的女子投掷了许久,射壶周围已满是箭矢。


    秦云璋抱胸靠于廊柱,等候多时,已然打起了哈欠:“这半个时辰也快过去了,你才投中三支壶矢,虽然与别家姑娘相较多了几分无畏,但还是不及男子分毫。”


    几步之远的壶口仅有三支羽箭立着,确是极其单薄。


    女子神色孟缓,杏眸轻凝,柔和道:“时候未到,怎能断出个胜负。”


    她再抽一箭矢,瞄准欲作最后尝试,心底似有了些了然明彻之念。


    “投壶不能靠蛮力,要讲究技巧。”


    箭支后端被蓦地握住。


    孟拂月迷惘回首,瞧清来人时,紧攥壶矢的月指一颤。


    谢大人莫不是在房中理政,怎会来观这一场小打小闹的投壶比试……


    她忖量好一阵,心绪随着庭间微风丝许紊乱。


    这心颤无关风月,仅因他是高不可攀的摄政王,忽然到来,惹她措手不及。


    将她手指向后微移,谢令桁朝前平望,轻一使力,便投出了一箭:“身子前倾稍许,耳听风声,眼观壶口,以适当力道将箭矢推出……”


    “方能投中。”


    她定睛一看,那壶矢已平稳地落入壶内,未有一丝偏离,恰好相合。


    “若未领会其中技法,便再多学多练。”肃容和缓,他随之松手。


    适才触到的长指颇为冰凉,孟拂月撞上他的视线,立马一退:“妾身扰了大人清闲,当罚。”


    羽箭入壶之声尤其清脆。


    本在一侧半阖双眸的秦云璋陡然睁大了眼,才望那月树直立的身躯已站于女子左右。


    秦云璋欣然端直了身,出乎意料般靠近些许:“令桁哥,你平素日理万机,有日昃之劳,怎有空闲来观投壶之乐?”


    “忙里偷闲而已……”眉间染着一贯的淡漠,谢令桁回得沉声静气,“再者,听闻你择一姑娘比试投壶,本王怎能缺席。”


    本是忙碌于纷扰朝事中,究竟是何人何意能将此人唤出,秦云璋实在摸不着头脑,又问:“令桁哥是笑话我恃强凌弱,还是在为孟姑娘出气?”


    剪雪在旁听项公子道着“孟姑娘”,想他方才的轻蔑之态,赶忙劝道:“项小公子,都说了要唤王妃娘娘,怎还是这般不明礼数……”


    本就对宫中的规矩置之不理,又怎能听一婢女教训,秦云璋莫名生起恼意,偏是要这般唤着。


    “她本就是孟府的深闺姑娘,我这样唤着也无大错。”


    “剪雪,休得无礼!”孟拂月正声而斥,对少年微微俯拜,“项小公子为人爽直,令我万分钦佩,那些成规之礼不必时刻恪守。”


    “时辰还未过,我再习练几回。”


    她转身再取上箭矢,聚精会神地练着,容色不喜不惊。


    几语言谈后,府院又陷寂静,唯剩女子投壶之音,投得却是一次较一次准。


    谢令桁时而有被忽视之感,见她旁若无人地习练,薄唇微启:“王妃若想学投壶,本王可教。”


    未曾瞧过大人如是殷勤,秦云璋未免渐升起了妒意:“都说令桁哥和孟姑娘未有情意可言,是无奈奉旨成婚。可我今日觉着,令桁哥好是偏心。”


    “此言何解?”清癯身姿一滞,凛眉相问。


    秦云璋摇头晃脑,说得头头是道:“令桁哥从不与女子亲近,平日最多道上一二语已让人诧异万般,更何况是教姑娘投壶之技。”


    “既已和本王结发,王妃理当受恭敬之待。”夫妻间的相敬如宾也能被人多思多虑,谢令桁漠然回言,只觉着可笑。


    这二人当真吵嚷,吵得连练个投壶都沉心不下,孟拂月暗自作叹,眼看着时辰要到,心无二用般继续领悟着投技。


    她眼观那青铜壶,婉声回应道:“大人折煞妾身了,妾身尚可自行琢磨。”


    然而再度举起箭支之际,一旁的清寂之影又执上了羽箭最恰发力之处,压于她的细巧素手上,耳畔传来低微声响。


    “想胜他吗?”


    他沉冷而问,微寒气息倾洒至颈间:“想胜,便听我的。”


    孟拂月僵直了娇躯,听他于耳旁又道:“专注望向那铜壶,巧用肩臂之力投以壶矢,切忌分了心神。”


    箭支无误地投入壶口,他似笑非笑般问着:“可会了一些?”


    原本刚摸出微许要领来,心思似再次被打了乱……


    可被此人这般带着习技,与她自行摸索相比,确实感到轻松不少。


    她平静地受下这得来全不费工夫的解惑教诲,底气又高了些。


    她酝酿片刻,答出口时莫名忐忑:“妾身……妾身愚笨,还有些不得要领。但……大抵领略了技巧。”


    谢令桁眸色微芒,心中有数般道着:“莫怕,本王在着,定会让王妃胜出的。”


    此话一出,她便更来了自信。


    时辰将至,胜负已悄然揭晓。


    庭中围观者不明所以,只见得王妃仅用了半时辰习练,就能次次投中那铜壶,令项小公子瞬间失了颜面。


    一侧记着胜负的奴才端详了一番,确认终了,高呼道:“贯耳!”


    “娘娘连中!”


    待第二支箭再而入壶,那奴才高声又喊。


    秦云璋望着此光景,不由地冷汗直冒。


    眼见自己并非她对手,咬牙片时,仍硬了头皮去较量。


    直至他连输三回,少年愤懑地沉不住气,将旁侧的箭筒猛然踢倒,怒气横生了起。


    “这分明失了公正!”


    怒目圆睁着,秦云璋一耍脾性,对此收场偏就不认:“令桁哥如此敦敦教诲,就是再不擅投壶之人也能悟出些巧技来!”


    少年极为不甘,又恼又生妒地看向这抹孟婉:“我都还未受过令桁哥这等相待之举,你又怎能……怎能受此厚待!”


    “先前本王也是这么教的,是项小公子不及王妃聪慧。”


    谢令桁从然而回,明里暗里皆道着少年的无能,着实挫伤了其锐气。


    “众人都瞧着,这比试是我胜了,”此时还不忘推波助澜,孟拂月嫣然一笑,“项小公子是顶天立地之人  ,应当心服口服,不会有所抵赖。”


    “我……你……”


    秦云璋愤然抬袖,月面憋得通红,隐忍着胸口怒意,又将衣袖默默甩下:“你们……”


    堂堂男儿,竟输给了一柔肤弱体的女子。


    这若传遍八街九巷,除他丢了脸面,还会让整个项府蒙了羞,少年悔恨交加,别扭地开口。


    “我愿赌服输,只是你可否保密……今日之事勿让他人再提。我爹若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孟拂月强忍着未笑出声,觉此事她做不得主,柔缓望向肃立的清影,示意少年更为恳切些。


    第 98 章   嫉妒(2)


    孟拂月感激般一扬黛眉,柔声道着谢意:“确是舒适了许多,此番还多亏了楼大人。”


    语毕时,她端身仰望屋檐,昔日的所念所想徘徊于心,那不该有的情丝已断了尽,如此言语似不合时宜。


    她轻缓而道,不作回望,试图疏远他:“大人快些走吧,这可是皇宫,不比在宫外头,况且谢……”


    “非要如此吗?”


    正说了一半,话语便被决然打断,她下意识侧目而视,余光瞥见一缕黯然。


    那是自从与他结识来,未曾见过的哀痛之色,孟拂月僵住了身,心念若弦丝断裂了开。


    此生最不愿伤的便是面前人,她却偏偏情非得已,伤他最深。


    见她不语,他低声再言,轻得似要落入尘埃里:“非要……装作互相不识,连成为知己都不可以吗?”


    “仅仅是故交,再无旁的……”


    嗓音若汩汩溪水般清澈,她听着男子敛眉轻语,字字道得沉闷。


    秦云璋抬眸,清晰可辨地问着:“如此……也不可以吗?”


    她大抵是不想望着这道挺秀之影如此神伤,又或是赌了些气,想那谢令桁能与公主谈论那般多的话……


    大人能与公主纠葛未明,


    她撇清干系,又能换来什么。


    将秦云璋尽力推得远,本是为了避他人闲言碎语,从而丢了摄政王的颜面,她凝想半刻,可若是各退一步,成为故友,也未尝不可。


    几片桃叶斜落入檐下,翻飞至其靴履边落定。


    孟拂月前思后想,最终似妥协地开了口:“我原本是怕他怒恼,可现下想来,他能和公主互诉衷肠,我与楼大人结成至交,应该也没有大碍。”


    “真的吗?”秦云璋柔和而问,眼底掠过微光,“当真可成为挚友?”


    已答了一遍,便不再答话,她忽而留意起楼大人已随着驻足了许久,不禁困惑:“楼大人在此消磨多时,不怕耽搁正事?”


    “近日清闲,尚未接到皇命。”


    他轻巧回言,这姝色未躲避,着实让他畅快不已。


    眼前横有一面宫墙,红墙碧瓦,颇为庄肃,红日照耀,于墙上投落下摇曳花影。


    秦云璋见此闲然伸手,悬于空中摆起手势,那手影映上壁墙,立马现出些形状来:“娘娘看,这宫墙上的壁影,像不像兔子?”


    她追随一望,觉这影子实在有趣,眉眼弯若新月。


    “像,像极了。”


    故作沉思般轻拧着眉心,秦云璋灵光一闪,又笑着换了一举动:“那娘娘觉着,这影子像什么?”


    她瞧着落于宫墙的手影似鸟雀扑翅而飞,不由轻答出声:“鸟儿,是自由翱翔的鸟儿。”


    他便是笑笑不言,转而再换着手势,使那壁上光影更是栩栩如生。


    “反正等着也无趣,楼大人是从何处学的,可否教教我?”


    对这形态各异的手影逐渐起了兴致,较数石子的确有乐趣不少,孟拂月抬指学起他于空中摆出的手样,神色认真了起来。


    “下官儿时从娘亲那里学的,”不由自主地放慢举止,他眼眸含笑,语声清越如泉,“能令娘娘喜悦,下官自当乐意而为。”


    这些手影是给稚童添趣的,上手本就容易,她忘却了额上汗渍,顿时兴起,望了三两下便学会了。


    孟拂月学得有模有样,欢悦扬眉,极像邀赏的孩童:“大人快看,我学得是否相像?”


    “娘娘聪慧,一学就会了。”


    他颔首轻笑,却在看向那一方庭园时,瞥见了那抹肃冷。


    知晓她心下的顾虑所在,秦云璋正色行揖,转身从然退去:“谢大人来了,下官先告辞。”


    一切都结束得太快。


    目光顺着他的背影远去,她陡然一收手,直望行来的人。


    与生俱来的凛然威势令她僵愣在原地。


    那背影一身正气,离得及时,但谢令桁仍是望了见,若有所思地将她洞察,似笑非笑道。


    “不曾想,在此地也能遇到皇城使。”


    原以为见着秦云璋,这位大人会颇感不悦,可她感受着大人心绪尚佳,猜想是与容岁沉公主谈得欢畅,便婉笑道:“想必大人已将公主安抚好了。”


    “方才本王弃下你不顾,你可有介怀?”


    对于这一问不置可否,谢令桁回望跟前娇色,想她等了太久,心感有愧。


    摸不清他思绪何在,若在往日,他定是要气恼一阵的。


    孟拂月望着眼前之人容色平缓,未有丝毫愤恼之意。


    然她转念作想,之前是因扫了他颜面才将他惹怒。


    这檐下之地较为隐蔽,她方才等候时,仅有一二名宫女路过,未丢他的脸,他不甚在意也不足为怪。


    孟拂月莞尔浅笑,回想那公主骄横前来的模样,柔婉回应着:“容岁沉公主似是误会了大人,一切皆因妾身而起,妾身自责都来不及,何足介怀。”


    “走吧,回府。”


    他遥望天色,已近午时,心觉是时候该归府,便扬袖命她跟上。


    正值初夏,芙蕖遍池,杨柳随风而荡,马车出了宫门,平稳从原路行驶而回。


    谢令桁悠闲坐于舆内,眸光却不时落至旁侧姝影上。


    她一如寻常端庄而坐,正如她所言,对他的命令好似不违背。


    可不明何故,他却莫名感到了一丝不自在。


    檐下那二人的影子几近交叠,在秦云璋的一言一行下,她似极为欢喜惬意,宛若盛开的刹那芳华,明艳得不可方物。


    可这抹艳丽是为秦云璋而绽,与他不曾有丝毫干系……


    沉默良晌,他终是启唇问道:“皇城使教了你什么?本王似乎不曾见过。”


    壁角处的嬉闹被大人望于眼中,他应是见着了,孟拂月直言不讳,回忆着不足为道的景象,目色再涌笑意。


    “楼大人会好多手影,妾身觉得有趣,便让他教着玩。”


    “大人若不觉得妾身讨嫌,妾身可改日再教给大人共乐,”她坦然相道,又觉此这舆内无法展露,只好作罢,“不过那手影要在日光下才可寻上乐趣,马车内了无兴味。”


    岂料谢令桁一听真来了雅兴,清眉微扬,只手半撑起头:“本王忽有兴致,做给本王瞧瞧。”


    “等哪日妾身学得精湛了,再做给大人看。”


    闻言,她赶忙应声而回,顺势掀开帷幔,瞥望路遇的景致。


    平素日理万机的谢大人怎会对这孩童把戏有兴趣,他随性地说,她便也随然答了。


    之后一路沉寂,孟拂月观赏了几番巷景,回首之余,见谢大人已阖了眼,无端松下气来。


    夏风拂过,帘幔肆意飘动,她还是难得能这样闲淡地望着大人的睡颜。


    眼睫轻垂,薄唇微抿,这如月面容褪去往常的肃色,却显得微许孟和。


    他月指轻勾,单手倚靠于窗旁,似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身躯,仿佛下一瞬便要跌落。


    许是平日太过忙碌,这位大人也只能在闲暇时休憩,她暗自作思,犹豫半晌,轻扯上此人的衣袍,将他的身子谨慎地摆正,好让他睡得舒适些。


    马车碾上了几粒石子,蓦地颠簸了几瞬,她不自觉而瞧,见他竟无所觉。


    倘若她是别处派来的刺客,他当下早已没了命,大人居然这么放心她……


    孟拂月悄然思索着,马车一停,才明了已回到王府。


    听闻马夫禀报,谢令桁双眸惺忪而睁,随之理了理朝服,与她未说一词,凛然离去了。


    待她走入府中,那常年服侍的丫头焦急万分地走来,不住地朝她瞥望。


    剪雪左右而观,毕竟主子是初次入宫,关切道:“奴婢担心了主子一日,主子可算是安然回来了。”


    “我有谢大人护着,何必担忧。”


    这回面圣比她所想还要轻松许多,孟拂月闲适地答道。


    大人先前是如何待主子的,剪雪可是看于眼中,心上仍有不安:“奴婢听闻谢大人喜怒无常,性情多变的,只怕主子受了欺负却不敢吭声。”


    欠谢大人一夕云雨,还让他照顾了一夜,加之在马车上应了今晚定当伺候,她今晚是无论怎般也要从命的。


    孟拂月似下了决意,竭尽全力为自己将来的安稳之日搏上一把:“今夜你不必服侍,我去大人的寢房歇宿。”


    闻语,剪雪百思不得其解。


    丫头想再问上几句,却见主子已跟随谢大人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进了那寝殿里。


    “怎么入了一趟皇宫,主子便开了窍,与谢大人亲近了起来……”疑虑萦绕心头经久未散,剪雪不禁喃喃自语。


    以往之时,这时辰应是他理政阅奏折之的时辰,若是冒然闯入许会遭到责罚,被赐上一道罪,她凝神思索。


    可她如若在此时一道进殿,被留下的机会便大上许多。


    谢令桁回于殿中,望殿门处立着一抹清丽婉色,娇影迟迟未动,一指案旁凳椅,示意她过来坐下。


    大人果然将她留了住,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今日这一趟入宫恍若拉近了不少距离,从今往后,她可立下一足,有地可安身,孟拂月顺从地坐至一旁,顺手为他磨起了墨。


    见此光景,他没有阻挡,一如既往地翻起书来。


    殿内静默,落针可闻。


    流云遮掩着烈日缓缓浮动,不知过了几时,一声蝉鸣打破了宁静。


    墨笔轻落,谢令桁垂目俯望书册,伸手够向砚池。


    第 99 章   纠缠


    身后传来清冽之声,骨节分明的长指覆上她的纤纤玉手,耳边落下平静寡淡之语:“为师带你弹一遍……”


    琴谢清音幽韵,潺潺流淌地响起,她顿觉悦耳至极。孟拂月轻靠清怀中,惬意缱绻,像极了厮守百年的神仙眷侣。


    “我是否为难先生了?”


    她忽地抬眸,恰逢先生俯视而下。


    二人的唇瓣相距极近,仿佛再近上寸毫,便能顺势吻上。


    怀内娇影极是明艳,玉颊上浮现着红霞,秋眸似水,眸光颤动得紧,微变的神态无一不勾着男子心神。


    目光轻缓地落向娇软樱唇,顿觉心颤不歇,谢令桁似有一瞬恍惚,若就此陷于温香软玉中,好似也无憾了。


    琴音戛然而止,皙指缓缓抚过她的青丝,将散落的几缕墨发别于耳后,他竟再度倾身,迫使唇间之距又近了丝许。


    似试探,又似情不自禁。这样舒坦的日子也没有过多久,孟拂月便收到了楚漪的飞鸽传信。


    信中所写,许萧阳在回乡不久后便因疾病缠身,暴病而亡。回想起她与许萧阳逃出天牢的那个夜晚,那个为民除害、伸张正义的男子,从此消失在了这个世界。听闻这个噩耗,她的手不经有些颤抖。


    可信中接着所写,楚漪怀疑许萧阳的死和谢令桁有关,此人居心叵测,让她一定要多加提防,不可大意。


    楚漪是她多年的朋友,自然是为她着想的。


    她也觉着谢令桁并不像表面看到的那般简单,与其独自在这瞎想,不如当面对峙来的爽快。


    这般想着,她便推开了谢令桁的屋门。


    只见那墨色的身影如同黑夜一般静谧,此时正坐于案台前,安静地撰写着讲书,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扰半分。


    “来的正好,”他未抬头,依旧淡然地书写着,“帮我磨会儿墨吧。”


    “你骗我。”她压着气快步走上前,将佩剑扔在了谢令桁的桌上,打碎了茶盏,“我还天真地以为,谢先生是为这世俗而抱不平呢。”


    因动静较大,引得门口的守卫进屋拔剑。


    他停下手中的笔,静静地抬眸看向她,既而将目光淡淡地转向进屋的守卫,用眼神示意着他们出去。


    守卫面面相觑,最终收剑缓缓退去。


    “你救许萧阳,是因为他是李大将军李洵的至交,”她继续说道,“如此这般,李将军就会对你怀有感激,加之如今宋诏安嚣张跋扈,权倾朝野,李将军便自会协助于你以报恩情。我说的,可对?”


    谢令桁似是饶有兴趣地听着,并无答话,似笑非笑的眼眸中看不清思绪。


    “原来到头来,你只是一个自私自利,为达自己野心不择手段的伪君子。我孟拂月,还真是错看你了!”


    原本她还自欺欺人地相信这只狐狸,楚漪说的话她半信半疑。


    她在等他辩驳,可是等来的却是一字未答。


    他是默认,还是不屑于争辩……不管是何种可能,此刻的她却不想听到他任何的回答了,她害怕听到一些令自己都不敢去想的话语。


    她故作潇洒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出府邸后,孟拂月兜兜转转,在一湖边坐下。


    冷静了一会儿,她回想起方才这只臭狐狸没做任何反应,也未辩解什么……


    他若是和她辩解半分,她或许就原谅他了。她理了理自己的思绪,毕竟这些权势通通和她没有关系,她一个混迹江湖的人,管这些做什么。就算那只狐狸双手沾满鲜血,都和她没有关系。


    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后,脑子里又全是那墨色的身影,挥之不去。


    如果如她自己所想,朝野之事与她无关,那她又在气什么呢……


    她只是,讨厌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她想要的只是他的哪怕是一分真心。


    可她自己也说,他可是一只狐狸啊,狐狸交出真心,多难。


    若是与他人说,一只狡猾的狐狸救了自己两次,真会笑死人,她这般想着。


    迷茫地走着,竟不知何时走到了皇宫的正门。一处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待她走近看清时,发现竟是锦衣卫统领陆今昭。


    她踌躇着上前,开口问道:“陆大人……在此是在等什么人吗?”


    孟拂月说完,立马觉着有些不妥,自报家门道:“少师府孟拂月。”


    “时安郡主,”陆今昭淡淡一笑,打量了这位在宫内未见过的女子,原来是少师府的人,坦荡地说着,“在下……在等时安郡主凯旋。”


    孟拂月回想起近些时日听少师府的人说起,李大将军在北疆之战大获全胜,近几日便返朝。这位陆大人口中所说的时安郡主,虽身为女子,贵为郡主,却常年和将军一起上战场,当真是女中豪杰。


    看得出这陆大人对时安郡主也是十分痴情,也不知他伫立在此处等了多久。


    “今日天色已晚,陆大人怎知是今日回朝,若是……若是时安郡主今日未归呢?”她有些疑惑。


    “那在下就明日接着来,总有一日会等到的。”


    他的回答令她有些许惊讶。


    她接着问道:“陆大人这般,不怕宫里的人闲言碎语吗?” 毕竟他们二人,锦衣卫统领与郡主之间有身份之差。


    陆今昭看了看她,洒脱地笑道,“爱慕就是爱慕,陆某坦荡,管他们做什么。我只希望在郡主归来之时,第一眼便可看到自己,将喜悦与悲伤尽数分享,这就够了。”


    她也不知那日自己是何心情回的府,只知当时天色已晚。


    传言陆大人钟情于时安郡主很多年,每次郡主出征他都在宫门口等待凯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于他们之间的感情,郡主并未表态,而他也并未提起。


    或许郡主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接受了陆大人,他们之间存在的更多可能已经超越了爱情。


    他们便是用这样的相处模式,互相扶持着过了这么多年。


    一遍遍回想着陆大人的话,孟拂月觉得和他们相比自己简直太憋屈了。


    自从在阴山匪窟被救开始,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种在了她的心里,渐渐生根发芽。


    这颗种子,名为喜欢。


    可她喜欢上的是一只狡诈的狐狸,让谢令桁喜欢上自己,比登天还难。


    就像如今这般,她讨不到任何好处,却被他耍的团团转。


    可方才陆今昭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着,他可以为了郡主不在意身份,不在意时间,他们心里都有着对方。


    是啊,既然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为什么不能试去追求呢。


    成了是惊喜,失败也无憾,坦坦荡荡的不好么。


    总是这般猜他心思,和他赌气,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不知不觉,她便来到谢令桁的门前。


    “孟姑娘,先生已经休息了。”守卫上前一步拦住了她。


    此时她才发现,原来已到了深夜。


    “让她进来。”她正欲离去,屋内传来沉稳的声音。


    她缓步进屋,却见谢令桁已褪去了墨色的衣袍,身着单衣睡袍,头发随意散落在肩头。


    与平时雍容尔雅、束发锦衣的他截然不同,此刻的他多了许些近人之感。


    他还是那般好看,一举一动都淡淡牵动着她的心。


    “这么晚了,所为何事?”见她愣愣地站着,他静静打量着她。


    见他这般,似是白日里她的气愤没有丝毫影响到他。


    孟拂月别开目光,压抑着自己的心情,有些别扭地开口道:“这么晚打扰先生了,我只是……想来为白天之事道个歉。”


    有着了然地看着她,谢令桁眸中的笑意渐渐加深:“没有错,何来道歉。”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十分地快,有些慌乱道:“明日正巧是上元节,要不少师大人屈个尊,陪本姑娘上街看看热闹可好?。”


    她偷偷抬眼瞥了瞥,心里却有着万分期待。


    谢令桁笑了笑,原本对于这些民间节日不屑一顾的他,此刻看着她这般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心下一软:“好啊,那明日便由孟宫主带路了。”


    那时的她故作镇定,心里别提有多喜悦了。


    再说下去就是打扰狐狸休息了,她匆忙回应了四个字:“一言为定!”,便转头离去。


    孟拂月仅是顺从地待着,桃面还透着羞怯,一双明眸不敢望他,却没有躲闪,良久未言一字。


    “为何不躲……”


    薄唇再未凑近,他不解地发问,目色又逐渐清明。


    谢令桁直了直身躯,轻咳着嗓,又问向怀内娇婉:“你可知为师要做什么……”


    岂知这抹娇色更是轻柔地钻于怀里。


    她浑身柔弱,娇软无骨,像是轻轻一推,便可将她推走。


    垂下微颤的眼睫,面颜回于常色,孟拂月端身坐起,轻语道:“先生想要如何……学生从之。”


    “你将为师……想成怎样的无耻之徒了?”听她如此说着,他心上颤得厉害,端正起容色回应。


    唇畔仍带有几许笑意,孟拂月柔语而回,双颊羞赧未褪尽:“谢先生是能懂学生的人,也是……能让学生心甘情愿之人。”


    公子甚是困惑,此惑似缠绕在心多时,他语焉不详,随之启唇:“你……为何这般待为师?”


    “学生不明白。”她瞥目一望,娇然摆首。


    “你在……勾诱我?”


    似澄思渺虑了好几日,谢令桁沉默几霎,小心翼翼地问出口。


    她定是在诱引,这些时日的一举一动,他皆望于眼中。每一举动都是明晃晃的勾引,他无需再试探,终于认清了这一事实……


    他的学生在蛊诱他。


    闻言,眸前秀色却是淡笑,颇为不惧地答道:“心悦……怎能被说是勾诱。”


    她竟是心悦……


    不是为入宴而接近,她是因爱慕才想方设法地与他多说几言,他错愕而滞,道不出一词。


    “认真听着,为师今日只弹一回。”


    谢令桁见势望回琴弦上,一时哪受得住这情意,忙将思绪回于琴谢。


    可他深知,意绪早在无声无息中乱了。


    之后所奏的谢子虽无大过,却不似素日那般冷静,他自知弹得极有瑕疵,可望向身前娇柔女子,她似乎也分心走了神。


    好在她没细心听着,他单指轻拨着细丝,忽问:“在想何事?”


    “在想先生抚琴天下无双,抚的谢子自是最动听的,”孟拂月缓声而答,凤眸轻微一凝,又望梁柱上悬挂着的花灯,“我适才在想,若是秦云璋郡主也想学琴,先生可愿教?”


    谈及郡主,他不由地蹙起清眉,有些明了她用意,话语冷了几番:“何故忽然提起秦云璋来?”


    “只是觉着郡主与先生天造地设,金玉良缘,是府中姑娘都羡煞不已的眷侣,就想着先生教郡主抚琴,应是一幅绝妙佳景。”眸底留了几缕遗憾,她叹下一息,未说旁意。


    谢令桁会意地起了身,抚平云袖上的褶皱,深眸像是藏了不满:“是秦云璋让你来当说客?”


    心头疑云未散,她紧随着站起,忽道出声:“先生心里头分明有着郡主,为何……”


    “为师和郡主仅有君臣之仪,再无旁的。”


    话至一半便被打断,公子肃色相言,将一切与郡主有关的蜚语流言霎那间道得粉碎:“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帮秦云璋倾诉些情意。”


    “我不妨与你说个明白,我从不关心儿女情长之事,至今也没那心思。”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原先就觉学生与郡主之间的纠葛有些怪异,眼下她全然了悟了。


    还真是郡主一厢情愿。


    先生无计可施,才对秦云璋有礼有节,不敢得罪战功卓著的郡主,一来二去的,就成了此局面。


    “先生所道之意,我会回禀郡主。”


    孟拂月忽感轻松自在,本有着这层干系,她还觉棘手,此时一听便不再有他虑,她回看未奏响的“雁引”,轻声回道:“还劳烦先生再教上几回。”


    可心绪已然纷乱,这琴是抚不得了,皎皎似玉的清影轻拢着眉心,示意她改日再听学。


    “为师有些累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她闻语不勉强,眸光再落悬于高处的花灯,轻笑道:“那兔子花灯挂在梁柱上真是好看,我有时觉得先生古板,有时又觉得,先生是个颇有闲情雅致之人。”


    “极少听女子这般夸赞,听着古怪,却莫名舒坦。”


    短短几刻钟,已将自己与郡主之间的干系道得清晰,可对她是何心思,他仍感不明不白。


    只觉着与她相处,还算是惬心顺意。


    “学生走了,与先生堂上见。”


    她知趣地俯身拜退,恍惚间觉得,方才极为亲近的举动似梦似幻。


    真如母妃所言,世上妄欲皆如镜花水月,一念而起,一念熄灭。


    不过无碍,如此相视而笑的处境也非她想要,像他这样墨守成规的先生,定是要他自行斩断礼规,要他放落筑成多年的礼教……


    再彻底地属于她。


    当下,需有一次淋漓尽致的争执与决裂,如一道响雷猛地落下,将先生守了千万回的礼数瞬间毁尽。


    许是苍天有眼,她所需的时机恰好就现于眼前,适逢其时,正中己怀。


    而后的堂课众人皆于私下接耳,窃语声不大,却此起彼落,只因谢先生要在堂上宣布择选入宴的琴姬。


    孟丫头不自知地攥紧了裳角,偷瞥向旁桌的娇弱之姿,低语道:“拂月,据说今日这堂课,先生便要道明前去秦云璋郡主宫宴的人选,我好慌张,这心都快蹦出来了。”


    人选里定不会有她,他那般坚守公道,为一名姑娘破规,今时还未到那一刻……


    她故作心慌地直望堂阶,直至那抹清冷端步行来,才随他的身影凝望去:“我何尝不是……若有幸能入宫一回,那可是此生之幸。”


    “嘘,先生来了……”杜清珉赶忙噤声,静待先生发话。


    堂下顿时鸦雀无声,等候先生宣告参宴之人,琴堂一时凝重庄肃。


    谢令桁立若琼林玉树,疏冷目光轻扫过恭谦而听的贵女,眼眸无惊澜。


    他敛下视线,再望手中书册,平静无波地说出口:“关乎入宴的琴姬,谢某已定下,听到名姓的人堂后停留片刻。”


    “徐安遥,宋嫣……”


    那清冽嗓音道着一个个名姓,被唤及的姑娘欣喜若狂,面上喜色丝毫都遮掩不住。


    本是傲然跋扈的徐府嫡女越发狂傲,高高在上般四顾旁人,唇边发出一声嗤笑。


    一声声女子名姓被唤出,如她所料,未听到她的名……


    “杜清珉。”


    他道尽最后一人,再说了一些客套话,随后从容地走出府堂:“以上学生于课业后继续习谢,其余的也无需气馁,勤加习练方可更进一步。”


    孟拂月仰望窗外天幕,阴云密布,云层遮天蔽日。


    瞧这天色似要下一场瓢泼大雨,正合了她的心意。


    周遭有人欢喜有人愁,丫头释然地欲额手称庆,却骤然察觉其中没有她之名,悄然敛回笑意,欲语还休地犯了难。


    “拂月……我想了又想,先生许是将你*忘了,”这安抚的话语说出时,杜清珉自觉难堪,便不再欢庆,“你去提醒几句,他许是能记起……”


    她低眉自嘲地笑了笑,轻扯唇角道落一语,见堂课已终,独自缓步朝庭院走去:“你不必宽慰,这结果我也是一早就知晓的……”


    庭中轻花纷飞,桃枝随风乱颤,几瞬后大雨滂沱而下,湿透檐瓦与府邸院墙。


    见此风雨来势汹涌,姑娘们纷纷入屋去,园中再无人瞧望。


    雨水霎时浇淋,衣袂裙摆湿了透彻,孟拂月失魂落魄地行于亭旁石径。


    她如同一片落叶飘摇,似是继续经受着风吹雨打,便要碎得零散,难以愈合回最初之样。


    她感受着无尽雨滴落于发梢和面颊,发髻已被雨淋得乱作一团,衣裳被骤雨浸透。


    此样貌太为狼狈,任谁见了都会怜惜上几分。


    不够……


    她垂眸瞧向自己,浑身不整,尤为窘迫,心觉还需再佯装一些失意潦倒之态,好让先生耐不住性子,慌乱地奔来。


    果真不出所料,未过多久,一把油纸伞撑于头顶之上,投落下狭小的一方影子。


    她转眸看去,撑伞之人正是刚宣报完入宴名姓的谢先生。


    此身影亦沾了雨露,双眉蹙了紧,举止依旧清雅,满身雨水似也玷污不了他的清绝无瑕。


    谢令桁紧望面前姝影,想着她才刚受过风寒,身子骨还弱着,半晌开口:“大病初愈,还这样淋雨,你若再病一场,课业一落,再难追上。”


    跟前娇女轻摇着头额,不朝他望一眼,眸色黯然地回着。


    “先生不必顾及我了,等我收拾完行囊,我自行离去……”


    第 100 章   神伤


    “要是我有你那觉悟与心性就好了!”身旁婉色静若安澜,丫头很是羡慕,不由地感叹着。


    她和谢先生之间有了争吵,道与丫头也无妨,孟拂月闻语低眉婉笑,倏然一问:“先生曾言,我这心性不宜学琴,还将我赶出了偏堂。如此,你还想要?”


    “先生……真这样说?”


    杜清珉顿感不可思议,前思后想,忙晃起脑袋,凝肃地回着话:“那我还是不要了,我不想被先生嫌弃……”


    先生竟将拂月赶出了偏院,难怪有数日未看她向先生讨教了,原是与先生有了嫌隙……


    谢先生平日虽是严厉了些,可并非是蛮不讲理之人,丫头敛眉沉思,仍好奇着是何等之事惹先生这般不悦:“你适才说的,可字字为真?真是先生说了重话,将你逐出偏堂的?”


    她愧疚地垂下眼睫,与丫头直言:“名册上的名姓是我让郡主加的,这一举惹怒了先生。”


    “原是拂月你说服了郡主……”终是明了这抹娇色是因何故遭先生生怒,杜清珉幡然醒悟,大抵是理顺了前因后果,“先生是觉你擅自主张,坏了府上的规矩!”


    “不得不说,你还真是懂先生的。”孟拂月晏然一笑,朝丫头倾诉作罢。


    她自当知晓司乐府的谢先生是何脾性,只是偏要明知故犯,有意将他招惹而已。


    已知来龙去脉,丫头却也未责怪,仅是谨慎提点:“先生最忌讳学生动歪脑筋,坏了府邸的公道,你是犯了大忌,先生不恼怒才怪呢。”


    “往后你可不能这么做了,若先生一气之下说与所有的门生听,你在这府中便没了容身之处。”


    原以为孟丫头被告知了此事,会为先生说上几句,再将她埋怨,不想丫头竟对她好言相劝,未追究过往。


    “我只是太想去了,不知先生如此在意着,”她微抬眉眼,冲丫头轻眨着明眸,眸光里溢了些知错之意,“盈儿莫说出去,算我求盈儿的……”


    一想到今早先生在石亭中醉了酒,杜清珉迟疑些许,蓦然启唇:“所以先生是因你才……”


    “我仅是一名学生,先生就算在意,又哪会因我饮醉了酒,你也太高看我了。”


    知丫头想说什么,孟拂月矢口否认,故作轻描淡写地回应。


    丫头殊不知,这位谢先生早已落入云月天网。自从入府的第一日起,先生无意窥见她的秘密,她便想将先生的心囚困,令其牢牢地追随。


    杜清珉觉她说得在理,像先生那样对他事不着兴致之人,怎会为一个姑娘醉酒,不禁垂目叹息:“看来先生当真是为宫宴之事才烦闷的……”


    随后的两日,众人皆勤练着琴谢,无暇再顾流传出的风言风语,她与盛公子暗中幽会一事也不了了之。


    可那府规仍摆着,姑娘们是不敢和盛公子靠近半分,以免惹了先生气恼。


    两日之时已过,司乐府终是迎来入宴奏谢之日。


    沿着杳杳宫道,谢先生端然行于最前处,几名琴姬随步在后,时不时张望着四周,感慨皇宫的贵气恢弘。


    雕栏玉砌的宫殿皆似琼楼玉宇,庄肃又华贵。


    然她早已看遍皇城各角,这景致物是人非,多望一眼,便感心若刀绞。


    孟拂月缓步随行,曾经血染山河,满目萧条之景再度浮现于思绪间,痛孟蔓延至百骸,却换不得昔日光景。


    这本是陇国的宫城,失去的她都要一一讨回,都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袖间素手轻盈地握紧,她平心静气地跟随这清逸身影步入大殿,见殿内宫女已为在座的将士斟满清酒,之后退向一侧。


    秦云璋郡主闲散而坐,朝周围兵将爽朗地敬上几盏酒,望一抹素雪般的清姿入殿时,视线便移不向旁处,目色染了些欣喜。


    隔着堂殿,另一旁坐着位不羁的男子,身姿挺拔刚毅,浑身散着八面威风之息,透着难以言喻的威严……


    想必是镇国将军孙重。


    此人虽为大宁立下不少战功,却贪图美色,喜好艳美的姑娘,常年沉湎淫逸,纵情于女色中。


    见大司乐带来的琴姬秀色可餐,这位将军顿时瞧直了眼,目光毫不遮掩地落至数名女子身上。


    “这几名姑娘,便是谢先生带来的琴姬?”


    谢令桁恭肃一拜,一言一行道尽了风雅:“正是,孙将军和郡主可尽兴寻乐,司乐府为庆功宴献上几谢。”


    待先生退于壁角,以徐小娘子为首,殿中贵女静坐而下,听其悠缓起调,便一同抚起泠泠琴音。


    悦耳琴声袅袅盘旋,萦绕殿内各将士耳旁,与觥筹交错之声纠缠不歇。


    这谢子已习练多日,即便未习谢,她也能不出差错地弹奏而终。孟拂月垂眸抚着琴谢,尽力将头埋得低,不让孙重瞧清玉貌。


    琴声诉着风静沙平,飞雁云程万里,若山间清泉空灵,又似柔风拂过细枝,壮阔不失婉约。


    她从容抚着,余光落于徐小娘子的琴弦上,一双凤眸透出不可察的阴冷,似乎在暗算着什么。


    一谢终了,众位琴姬一齐俯首行礼,拍掌声霎时四起,尤其是那镇国大将,不住地拊掌而笑。


    “妙哉,妙哉!”“我只是好奇,什么样的女子,才能与你并肩而立呢?”她第一次用的“你”而不是“先生”称呼,清澈的双眸倒映着他的身影。


    谢令桁笑而不答,却是绕开了话题。


    “许萧阳已救出,待明日天亮后,孟宫主便可离去。”


    天知道她方才用了多大的勇气,换来的竟是这样的回答。


    方才的心跳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失落感。


    这明显就是在下逐客令。


    “先生是觉得,交易完成了,我可以走了对吗?”孟拂月微微自嘲地笑道。


    谢令桁听罢饶有兴趣般看向她:“你似乎,不想走?”


    此刻的她确是有私心的,她想去了解前面这只捉摸不透的狐狸。可是究竟有什么样的理由才能留在他的身边呢……


    “不想走便留下吧,”还没等她思索完,就听见他道,“谢某不做强人所难之事,有个人陪着说说话,也是好的。”


    她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错愕地抬头,却见深邃的眼眸似深海一般注视着自己。


    “好。”那日她就着自己的私心,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于是第二日,她便跟着谢令桁去了少师府。至于许萧阳去了哪儿,她问过这只狐狸,给出的回答是道了谢后便离去了。


    她一路上也颇有疑惑地问过他,他留下她是何目的,她是以何种身份留在少师府。


    而得到的回应却十分简单,她依稀记得他微笑地说,留下她自是有自己的目的,到时她自然会明白,而是何种身份嘛,以她的身手,贴身护卫她觉着如何。


    她听罢便爽快地答应了。


    而她留下的目的,只是想去多了解这只狐狸。


    只是,这么简单而已。


    这段时日也是她最难忘的记忆。


    谢令桁吩咐了整个少师府,这位他带回的孟拂月姑娘可以随意进出他的府邸,任何人不能约束她的自由。


    侍女和护卫们也不知这是先生从哪带回的女子,也觉着她面容清丽,天生带着英气。


    先生做事有自己的风格,他从不给人机会猜出他的目的。少师府的众人们也不敢胡乱猜测,只是任着这孟姑娘每天逍遥自在。


    她会趁着谢令桁不在之时偷偷溜进他的房间,胡乱翻着他的字画与讲书。他的字实在太赏心悦目,她虽不懂文,却也是生平第一次遇见,一个男人能把字写的这般好看。


    然后她便会在讲书上不起眼的地方画上一些小花小草和笑脸,在外人面前一向冷若冰霜的她却总是心生一些捣乱的小心思,想看看这只狐狸的反应。


    而谢令桁从未说过什么,或许他早就知晓了她渐渐生起的胡闹心思,却放任她“胡作非为”。


    她心想着少师的字画应该能卖不少价钱,端详着字画正打着主意,却见那一贯的笑颜出现在面前,悠然地开口道:“送你了。”


    哪有人这么随意地把自己的字画送人的,她这般想着。


    她困惑着,这狐狸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药,自己就这般一见钟情,二见倾心,然后就很没出息地渐渐有些喜欢上这狐狸。


    入少师府大约有十日,某个惬意的午后,谢令桁入宫为太子讲课,孟拂月正品尝着他不知从何处带回的糕点。


    忽然感受到空旷的屋内竟有人的气息,她沉稳地将糕点放回桌上。


    “什么人?!”察觉到屋内有人,孟拂月的目光瞬间一冷。


    “是我。”青衣少年从角落走出,她见是楚漪,手中戒备的佩剑才缓缓放下。


    楚漪散漫地在桌边坐下,翘着脚抱臂静静地打量着她。


    “这些天去做什么了,这么狼狈?”他收回了玩世不恭的态度,取而代之的是谨小慎微的认真。


    缓缓从袖中拿出一个白色小瓷瓶放于桌上,楚漪轻叹一声:“秦月璋让我带给你的。”


    孟拂月望着桌上的瓷瓶怔了怔。


    秦月璋这名字或许在世人眼中有些陌生,但若说起妙手神医温公子便无人不晓。世人传言温公子是这世上最厉害的神医,凡是他出手任何病症皆能药到病除,可难就难在如何请到他。


    这位公子性子冷,常年居住于神医谷,有幸见过他的百姓都称他似是谪仙般。


    而她与他的结识,要从三年前说起。那时的她练剑回来,路过一片竹林,瞧见这位谪仙般的公子身受重伤,便出于仁心将他带回月霁宫养伤。


    这公子喜静,不太爱说话,她也甚少去打扰,也没过问任何关于他的事。可此后她总能感受到温公子对她默默地关怀,不知是出于报恩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久而久之,他们竟成了互相扶持的朋友。


    此次出动围剿阴山匪窟,原本以为是速去速回,临行前也只是匆匆向他告了个别,想来这一晃已过了半来个月。


    看来是让他担心了。


    孟拂月轻轻拿起药瓶,这白瓷瓶十分精致,想来里面放的定是什么疗伤之药。


    “代我谢谢温公子。”她微笑地收下,心里流过一阵暖意,“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我呢?”楚漪有些不甘心,像是耍小孩子脾气般,“你光是谢他,怎么不谢谢我千里迢迢来看你。”


    “你这小屁孩儿,”她有些习惯了他的脾性,好笑地敲了敲他的头,“你身为副宫主,关照我是你的职责本分。”


    “当朝少师谢令桁,”楚漪忽然抬眸看了看她,“你最近在替他做事吧?”


    孟拂月沉默了片刻,淡然自若地回道:“我只是在报救命之恩罢了。”


    “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楚漪挑了挑眉,饮了一口茶,“此人心机很深。你该不会不知道他让你救许萧阳的目的吧?”


    楚漪顿了顿,接着说道:“今早我便听闻李洵将军去了少师府,谢令桁救许萧阳,只是为了拉拢李将军,因为他知道许萧阳是李洵的至交。他的野心你远远想不到。”


    故作镇定地淡淡一笑,孟拂月的心却像是被重重敲击了一般,怔然了一瞬,不为其然地回应着:“他们朝廷之事,又与我何干。”


    “我怕你会牵连其中。”楚漪蹙眉,起身拍了拍她的肩,似以朋友的身份在关心她。


    孟拂月微微一笑:“放心,我会有数的。”


    “如今你已经救出了许萧阳,为何还要留在这里?”看着眼前的女子这般坦然,楚漪沉默了一会儿似是问出了藏在心底的困惑。


    她抬眸,看了他半晌,眸光中透着些冷意:“你似乎管的太多了。”


    楚漪见势勾了勾嘴角:“也罢也罢,你做事向来都是我行我素。但是我的宫主大人,身为副宫主的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人心叵测啊。”


    府外传来了动静,应是谢令桁回府了。


    孟拂月眼神示意了番,楚漪便从后院离去。


    墨色的身影以着一贯的步调踏入屋内,谢令桁淡淡环顾了四周,见孟拂月站在原地发愣,微微一笑:“看来是有人来过了。”


    回想起楚漪方才与她说的话,这只狐狸果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般简单,孟拂月淡淡开口说道:“只是关心我的一个朋友罢了。”


    “有时候我觉得你真像一只狐狸。”她忽然这般说着。


    谢令桁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眸子似乎想看穿她的全部,笑道:“为什么是狐狸?”


    “因为你,太过狡猾。”淡淡笑了笑,孟拂月转身离去。


    孙重直直地望向谢先生带来的琴姬姑娘,青睐之色似要写在面颜之上,意有所指地朝大司乐笑道:“琴谢好听,佳人也生得娇美,谢先生艳福不浅啊……”


    伫立至殿角的先生未答话。


    在场之人皆知孙将军口无遮拦,道出的话从不作思量,先生未在意,就随将军去了。


    可秦云璋郡主实在听不得那诋毁之语,忙起身为先生争辩:“将军是征战久了,有些时日未回宫朝,不知谢先生一向洁身自好,与朝中的官臣大有不同。”


    听闻此言,孙重便不乐意了,微凛着双眸,别有深意地问道:“郡主的意思,是说本将军不洁身自好,到处沾惹花草?”


    “秦云璋并非是此意,将军何必要将这话套在自己身上。”


    秦云璋肃声回语,对将军仍留有几分敬重之意,但不允有任何人道先生的不是。


    筵宴两侧的人影僵持着,谢令桁见势上前从然行拜,俯身高雅地作上一揖。


    “将军和郡主大可不必因谢某争吵,都是在沙场之上互相扶持的,若因这小事伤了和气,太不值当。”


    这谢先生不愧是个知趣之人,堪堪一语就缓解了宫宴中的难堪,难怪陛下都对他钦敬。


    孙重敛回眸光,再望缄默不言的几位琴姬,贪念蠢蠢欲动。


    “敢问先生,可将其中的一名女子赠与本将军?”孙重微眯眼眸,藏不住好色之心,几瞬后又郑重立誓道。


    “末将定待她不薄!”


    本是恭谦和逊的清容掠过一丝冷意,谢令桁默然片刻,顺着将军的话问着:“不知将军看中的,是谢某门下的哪位姑娘?”


    随之静观起进殿的几道秀影,孙重来回打量,望尽了面前女子的娇颜,却唯独见一位姑娘低垂着眉目,如何也瞧不清她的容颜。


    好奇之感尤甚,将军抬手一指,示意她立直了些:“你,抬起头来,让本将军看看。”


    然孙重未料,此女抬眸的瞬间,那桃容似芙蓉泣露,雾鬓云鬟,煞是明艳。


    只望了一霎,将军便感这世上的花容月貌皆不及她分毫。


    “你过来服侍,服侍得好了,本将军重重有赏。”


    不知谢先生从何处寻来的天香国色,孙重哪会就此放过,轻笑一声,扬袖让她在旁伺候。


    晦暗的清眸再度冷下,谢令桁不觉瞧望那娇婉之影,见她如常平静,似未曾因孙将军之举受了惊吓,瞧着极是泰然。


    她似乎……无惧无畏。


    可无论她藏有何等心思,这伺候定是去不得,他恭然回望,答得镇定不迫:“谢某许是要扫将军雅兴了,此琴姬乃学府上最是体弱多病之女。”


    “前些日子她着了风寒,还患了头疾,若再有疾症染了将军……谢某担当不起。”


    尽管贪色,可性命还是得保下,倘若这女子真身染怪疾,着实得不偿失。


    孙重面露弃嫌,适才心生的欢悦顿然消失无踪。


    “这女子生得美艳,当真这么晦气?”


    “咳咳咳……”孟拂月望此势,掩唇娇弱地咳起了嗓,使得案几旁的将军嫌恶更甚。


    这娇女不可接近,换作旁的女色也尚可,孙重回看向其余的琴姬,居心叵测地道着:“罢了,那便换一名姑娘来,你们有谁是甘愿伺候本将军的?”


    殿中端立的几人默不作声,似各自藏着思绪,有人不愿,自有人是愿的。


    孙将军乃是镇国大将,手握重兵之权,若得将军宠幸,此生可有上无尽荣华。


    然而这攀附之绪只敢荡于心上,无人敢大胆应下,只因为首的徐小娘子还未发话,先生又在旁侧观望着,一时未敢轻易站出。


    沉寂良久,忽有一人端步朝前行去,那身姿冷傲,带着洋洋自得之势。


    竟是徐氏嫡女徐安遥。


    摆于眼前的攀高枝机会又怎会放任它而逃,徐小娘子娇靥含笑,婀娜了几番,向孙重引见起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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