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拂月原封不动地藏好龙腾玉,见秦云璋已难抵醉意而沉睡,便从榻上拿了床薄褥,轻柔盖于其身,而后熄了灯火,使得房内静谧安宁。
若想知晓那人是否未丧命,只需去问问料理后事的客栈掌柜便知。
与其自顾自地胡思乱想,不如去一趟客栈来得妥当,她阖眼而眠,既无使命在身,倒可随心所欲些。
次日秋雨绵绵,轻雷微震,落下万丝,停云霭霭遮住浮瓦流光。
趴于案桌一角的少年还未醒,孟拂月从然下榻,浅观窗外秋阴不散,执上一把伞,踏门而出。
恰逢轻烟端着糕点走来,她端然吩咐,欲去客栈再作打探。
“轻烟,去备好马车,我要出一趟楼阁。”
二人擦肩而过,哪知轻烟却非送糕点入她雅房,未将她回望,取而代之的是,丝许轻蔑之意。
“奴婢还有其余之事需料理,姑娘若想乘马车,可自行去唤马夫。”
平日里就知轻烟是表面恭维,心底极是不服气,若非公子命令,轻烟不甘服侍她这一主……
孟拂月不做理会,也不作多问,只身行入微雨中。
刚走上几步,便望见韵瑶和落香闲庭信步般从塘边行来,随步的还有几名入坊不久的姑娘。
她缓下步子,深知这些娉婷是为争风而来,想听听会有何等稀奇之事。
多日未听得怪声怪气之言,她忽想洗耳恭听一番。
“你们可知,昨晚公子召见了谁?”落香瞥目冷哼,侧首问向紧随其后的二三位姑娘。
其中一女子举步轻摇,容貌姣好,望她一眼,敛眉轻回:“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上京城大名鼎鼎的花魁……”
至此抬袖讥笑,落香掩唇告知,语调却高了不少:“据说除了玉裳,还有楚漪呢……”
“楚漪昨夜入了公子的寝房后,再是没有出来过……”
韵瑶顺势接上话,黛眉舒展,笑得更欢了些:“你们觉着这花魁之位,是否离易主之时不远了?”
唏嘘般长叹一声,落香讥嘲未止,佯装遗憾道:“看来先前我们都误解玉裳了,以为她手段高明,常在公子面前卖弄姿色,以得公子青睐……”
“殊不知楚漪才是最狡猾的。”
“一面惺惺作态地与玉裳交好,一面想着成为公子的枕边人,使得千方百计欲爬上公子床榻……”韵瑶似乎仍觉不解气,对那常年伴她身侧之人美言上几句,却无不透着讥诮。
“这楚漪还真令人刮目相看……”
后方跟随的姑娘终是忍耐不住,互相窃窃私语了起,谈论声能令其恰好听见:“谁说不是呢,玉裳待她情同手足。她倒好,反面无情,倒打一耙,踩得他人之身上位……”
“此刻她许是正在公子的帐中,笑得合不拢嘴呢。”
虽道着楚漪用心险恶,卑劣阴险,却是拐着弯地讥讽她眼下的处境,孟拂月镇定而立,欲瞧着眸中几人何时能止上话语。
不过,摆于眼前的局势令她暗自一惊。
她原本以为楚漪在芜水镇仅是随性一语,岂料竟是真去诱引了公子,还与公子缠绵上了床褥间。
原先觉着,即便楚漪使上美人计,凭着公子这些年对她的心心念念,也不会被轻易勾诱……
可她此刻回神,忽感曾经只不过是自己的狂妄自大,傲睨自若。
公子从始至终都不属于她。
那些萦绕在耳的应允之诺慢慢浮现,顷刻间化为乌有,连同最后一丝希冀粉碎无踪。
原来没了恩宠,她当真一无所有。
端立的女子神色微变,落香趁此肆意而笑,冷嘲热讽地同情起来:“皆道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你这位旧人恐怕是要摔落枝头了……”
“何必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她轻笑以回,与其怪气阴阳地柔笑着,“楚漪能得公子喜爱,那是她的本事,哪像你们成日在此说风凉话,夺不得公子欢心,还怪起他人手段卑劣了。”
身旁的落香怒意油然而生,韵瑶见势忙阻止,启唇相道:“玉裳这般想得开,我们也不必再多此一举,为花魁担忧了。”
韵瑶示意落香莫招惹事端,忆起无意中听得的禀报,不由地惊叹了起:“不过你的胆子也真够大的。轻烟昨夜启禀公子的话,我都听见了……”
“说你让秦云璋留宿房中,二人还饮醉了酒……”
这挑拨离间之举倒真像是轻烟所做。
早就不喜让一婢女服侍在侧,无时无刻不在将她洞察,可公子之意如何敢违背……孟拂月逐渐了然,原是留宿秦云璋一事让公子生了怒。
所谓清者自清,她多说无益,当务之急是想想该怎般挽回公子心意。
不为风月,只为坊中地位,与妄想多时的荣华与自由。
“醉的是秦云璋,我可没醉。”淡然回应了几字,孟拂月不欲再道。
韵瑶见此讽笑更甚,花魁遭公子冷落可是稀奇之事,盼来盼去还真盼到了这一日。
“从外头带回的男子也比公子更得你欢爱,难怪公子会另寻新欢,是对你大失所望了。”
“韵瑶所言可是千真万确?留男子在闺房,还与之一醉方休?”难以置信般捂紧了绛唇,落香鄙夷一望,忽地幸灾乐祸起来。
“公子未将她责罚就已是谢天谢地了,她还如此大言不惭,真不知羞……”
在不明公子心意的情形下,先息事宁人再宜不过。
孟拂月默然转身,瞧见昨夜与她对饮的少年正愤然立于门前。
剑眉不加掩饰地拧紧,怒气横生于眉宇间,少年不知听进了多少污言秽语,此事关乎她的清誉,他绝不善罢甘休。
“不许你们这样说她!”
手中长剑被握得隐隐作响,秦云璋紧咬着牙,缓声开口:“我与她之间一清二白,未有你们说的那般不堪!”
落香故作惶恐状,假惺惺地挪步至韵瑶身后,惧怕一挡:“哟,仗人之势的狗被逼急了,出来护主了?”
“你再说一遍。”
寒光瞬时出鞘,秦云璋怒火中烧,不可遏制地拔剑上前,直直将剑刃抵于落香白皙颈脖。
韵瑶骤然心慌,眸色肃然,凛声劝阻:“自私斗殴,公子定不会饶恕,你这是在自取其祸……”
“住手。”
院中响起一声冷喝,少年就此浑身一僵,见那清姝明柔之姿正与他凌厉相望。
再不阻下,怕是会愈发混乱,覆水难收。
孟拂月沉静下心,令其收手。
“孰是孰非由他人评断去,我问心无愧。”
然所见所想总会事与愿违。
语落之时,她忽听轮椅滚动声徐缓飘荡而来,那道孤寒身影已悄然止于几步远的长廊旁。
今日的公子确是与寻常有些不同,一向看她带有几分怜悯的眸子却透着冷。
她闻声不动,瞥见相随在旁的楚漪扬起一抹傲然之色。
“此地几时变得这样吵闹了?”
容岁沉容色微冷,一眼便望向庭中明艳,至于那拔剑惹事的少年,不予理会分毫。
“公子。”心下一紧,她匆忙对其跪拜,自知这下是真惹了祸。
一时未料公子会来惩处,秦云璋慌忙收剑,略为慌乱,手足无措地跪至她身边,默不作声地听面前男子发落。
容岁沉静望起垂目恭敬作拜的女子,冷言相问:“身为花魁,不以身作则,还纵容手下在花月坊闹事,该当何罪?”
方才确为秦云璋动手在先,身为其主,她心知躲不过此罚,正声而答:“玉裳知罪。坏了花月坊的规矩,玉裳任凭公子处置。”
“去地室领鞭刑二百。”
毫无怜惜地道落下惩处,眸上似有雾气氤氲而起,容岁沉转动着椅轮,淡漠移开目光。
孟拂月恭然领罚,面色无澜应下:“是,属下听命。”
二道身影悠缓远去,她听着公子柔声而道,其言却是说与随行的俏色听。
“楚漪,陪我出门赏赏花。”
真如韵瑶所言,一夕过去,她失了几年攒下的恩宠,于不易察觉间被冷落至谷底。
楚漪究竟使了何等计策,她不得而知。
如今失无所失,真令在场之人看了笑话。
一旁的讥讽之语更为猖狂肆意,没了公子的青睐,她便与被人丢弃于路边的残花所差无几。
孟拂月起身理了沾上尘土的素色裳裙,眸光微暗,无言朝地室走去。
“这刑罚我替你受。”
秦云璋赶忙立直了身子,懊悔适才太过莽撞,怎就给她徒添了祸事……
侧目微摇了头,她谨慎轻语:“小不忍则乱大谋。闹剧已过,莫再添乱。”
听闻“添乱”二字,玄衣少年再是未跟上。
步调沉稳地回荡于阴暗地室内,她面无悲喜,只感世事无常,变化无端。
这些年她挨的罚虽不少,却都是些禁足思过的小罚,倚仗着公子的疼爱,她才免过太多皮肉之伤。
而今偏宠已失,那般宠幸已移至楚漪身上,她自当是要受回苦罚。
已忘却了上一回受罚是何年何月,时隔太久,她实在忆不真切了。
第 82 章 无望(2)
剪雪行上一步,朝容岁沉府的侍卫行礼:“我家主子是公主盛邀而来,麻烦禀报一声,便说是摄政王妃前来拜见。”
一听是王妃来了,府门侍卫忙退向两旁,长枪一收:“王妃娘娘请,公主已在府中候着。”
可见这位当朝公主是极为看重此次相见,未瞧她来,已然候在了大殿。
孟拂月随奴才沿曲径走去,步入正殿,见着了那天生倨傲之女。
香炉袅袅,容岁沉公主闲散坐于殿椅上,身着金鸾宫装,发丝由金簪高高挽起,无不透着嚣张气焰。
之前于王府庭园只望了一个远影,瞧得不甚明晰,此刻离得近了,才觉公主当真是娇贵艳丽。
她俯身一拜,正欲启唇,却听蛮横无忌之声响起。
“你就是与谢大人拜堂成婚的孟家嫡女?”容岁沉放肆作笑,傲慢地抬目打量,绝口未提让她入座之事,“生得孟婉可人,眉清目秀的,可惜大人从不喜你这样枯燥乏味的女子,你那争宠的心思还是省了为好。”
心如止水,神色寡淡,她便如是安然伫立,欲听面前公主的后续之言。
回想几日前那道清肃身影静待于榻边,端水喂药照顾得无微不至,容岁沉便斜睨向这女子:“不瞒你说,本宫前些时日是装的病。你瞧瞧,谢大人慌张成了什么样。”
“不顾你们的洞房花烛夜,也要来为本宫守上一夜,大人对本宫的深情厚意无人可夺……”
“你想来争宠,简直是以卵击石!”这眼神她再熟悉不过,他分明是对秦月璋下了杀意!
“不要!”她无意地喊着,慌乱到了极点。
她见过谢令桁的箭术,若这一箭射出,秦月璋必死无疑。
“先生,我求你,我求你……”她声音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说着。
墨色的身影巍然不动,毫无收手之意,冷漠的神情像是已下定了决心要秦月璋的命。
“你放了她,”秦月璋在楼台下淡定地站着,忽然开口道,白色的衣袂随风飘动着,“我的命,你拿去。”
“温公子可知,无论如何你都活不过今日,”却听谢令桁缓缓开口,并没有在意孟拂月的话,“皇帝圣旨已下,命谢某前来,取你性命。”
“温某贱命一条,要取便取,”秦月璋淡淡笑了笑,面不改色,目光柔和地望了一眼谢令桁身边的清丽女子,“只是恳请太师大人,放了月儿……”
她直直地盯着那道温柔的身影,使劲地摇着头。她无法去想象,若是失去他,自己会有多难过。
未等她反应过来,利箭竟已射出。
谢令桁还是一如既往地那般,干净利落。
她就这般眼睁睁地看着利箭刺入秦月璋的胸膛,顿时雪白的衣袍便沾染上了血迹。
“温公子!”她的心跳骤停,难以置信地望着雪白的衣袍被鲜血染红。
一箭穿心,那温润如玉的男子静静地倒在血泊之中,时间仿佛定格了一般。
在悲伤即将席卷而来之时,她的手腕被身旁之人牢牢抓住,力道之大令她无法挣脱。
谢令桁握着她的手腕,不带一丝犹豫地转身离开。
她愤怒地正欲反抗,却听见他在身侧低声说道:“孟拂月你听着,他不会死,你信我。”
他压低了语气,似是只让她一人听见。
孟拂月的脑内一片空白,继续挣脱了片刻未果,漠然地说着:“你如今要我怎么信你……”
“周围都是皇帝的眼线,不得已而为之,”他继续牵着她向前大步走着,看不清他的神态,“我射的箭,我有分寸。”
她本将信将疑,但此刻除了相信面前这个狡猾之人,她没有其他选择。心里总算是燃起了一丝希望,她的怒意平息了一些,却忽然发觉他竟是在耐心地对她解释着。
“真的?”她迟疑地问着,再次确认道。
他的眸子依旧冰冷,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回应着:“是。”
但回想起方才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意,还有倒在血泊之中的温公子,心里不免有些气愤:“你刚才分明想杀了他。”
谢令桁快步地向前走着,又沉默了好一阵,她等来了他淡然的回答。
“我应你,不杀他。”
孟拂月惊讶地抬眸,仔细揣摩着狐狸的话。就这么简单,他便放过了温公子?面对这样一只阴险的狐狸,说什么她都难以置信。
“若是这样,”她小声地说着,有些惭愧道,“那我替温公子……谢先生不杀之恩。”
谁知刚说完,谢令桁的脚步猛然停下,冰冷的目光望向她:“你替他?”
她看着他依旧是平日里似笑非笑的神情,也不知为何感到战栗。多说多错,她干脆低下头不去看他。
“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吗?”他忽然这般问道,令她猝不及防。
孟拂月怕他再对秦月璋做什么不利之事,认真地回应着:“是,很重要。”
勾了勾嘴角,谢令桁没有再说什么,淡然的目光转向那两名看守她的侍卫。
那两名侍卫立马会了意,上前抱拳道:“姑娘,此次出门我等犯险本就违抗了皇上的命令,如今温公子无性命之忧,还请姑娘速速回去。”
方才经历的一切太过惊险,就像做了一场噩梦,梦醒了发现只是虚惊一场。
孟拂月回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让楚漪去打听秦月璋的情况。
楚漪与她说,慕灵已带着秦月璋回了神医谷养伤,确实如狐狸所说放了他一条生路。
如此这般,她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狐狸这招还真是掩人耳目、一箭双雕,既瞒过了皇帝的耳目,又让秦月璋欠了一个恩情。
不过她已然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要想着温公子还活着,她便欣喜万分。
回到被囚禁的宫内没多久,孟拂月听到了门口有一些动静。
她开门后发现,竟是阮瑛找她来了。
“拂月姐姐,今天是小阮的生辰,小阮想把喜悦分给姐姐一些。”阮瑛的眼睛亮晶晶的,见到她笑脸被绽成了一朵花。
孟拂月愣了愣,温和地将她牵进屋,轻轻关上门。
“今天是小阮的生辰,小阮,你还有什么心愿吗?姐姐一定想办法帮你实现……”孟拂月揉了揉阮瑛的脑袋,温柔地笑了笑。
“真的吗!”阮瑛开心地抬头,红扑扑的脸颊让人怜爱,“拂月姐姐知道的,小阮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想看看娘亲之前和小阮说的每一个景色,想吃遍天下所有好吃的东西!这里实在太闷了,小阮不想一辈子在这儿待下去……”
阮瑛说完眼神黯淡了下来,又立马慌张地看向孟拂月:“姐姐之前答应过小阮的,该不会想要反悔吧?拂月姐姐,好姐姐,如果姐姐能离开这里,能带上小阮吗?”
“当然不反悔,”孟拂月拉起阮瑛的手,微笑道,“小阮这么乖,姐姐一定完成小阮的心愿。”
“那我们拉钩哦!如果姐姐能遵守约定,那小阮就当姐姐一辈子的好朋友!”阮瑛嘟囔着小嘴说着。
看着阮瑛伸出稚嫩的手,孟拂月笑着地勾上她的手指:“我们拉钩!”
这也许是这尔虞我诈的皇宫中唯一一抹纯净。
阮瑛是个苦命的孩子,从出生就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跟着做宫女的娘亲在宫中步步为营,却不想娘亲也逃不过殒命的悲惨结局。
小小年纪的她孤立无援,忍受着非议与辱骂,干着成年人的累活。可她的眼中竟还是这般澄澈,这般对这个世界充满着期待……但这座皇宫像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将她死死地禁锢住。
她暗暗发誓,她一定要带这个孩子离开这里,小阮属于外面广阔的天地。
可如今她自身难保,她不知晓自己何时才能离开。药物作用令她浑身使不上劲,一身的剑术就此荒废。就算使得上力气,这偌大的深宫守卫层层把守,她也插翅难飞。
唯一能有办法让小阮出宫的人,只有他,只有那只狡诈的狐狸。
只有他能有办法做到。
可是,她要如何才能让他帮忙呢……
她要如何,才能让他去救一个和他毫无瓜葛的孩子出宫。她要如何,才能让他放过她身边所有的人……
想起谢令桁拉弓瞄准秦月璋时的神色,孟拂月自嘲地笑了笑。这个人的心思她永远也猜不透,就像当初自己抓不住他的情丝一般,如今的她还是一样看不清他的思绪。
囚禁她的究竟是他还是皇帝,杀害小太子并栽赃给温公子的人是否真的是他……这些问题在脑海中不断盘旋,渐渐扰乱着她。
或许谢令桁比她想象的还要阴狠,或许是她把这只狐狸想的太坏,复杂的心绪令她不知该如何走下去。
可每当她想起,有时他眼中那稍纵即逝的温柔,恍惚间又觉着有一些等待是可以期待的。
若他愿意,她便和他一起纵横天下。
这位夺得盛宠的公主眼角微抬,目光中满是讥嘲。
孟拂月眉目间柔意不改,卑顺俯首,道得泰然:“谢大人也同我说过相似之言,我不敢有所妄想。”
“他真这么说?”一时被眸中清丽千随百顺的姿态遏住了话,一脸怫然之色渐淡,容岁沉不由地拉低了语调。
眸底潋滟轻漾,孟拂月缓缓道:“公主心悦大人,我又怎会不自量力,与当朝容岁沉公主争讨男子欢心。”
容岁沉霎时羞红了面颊,话语也吞吐起来:“何……何人说本宫心悦他?”
“我不仅知晓,我还知大人和公主……是两情相悦。”再次回得不紧不慢,她婉言而望。
此事鲜为人知,亦或是宫中的人早就明白于心,只是无人敢对此妄加评断。
旁人说出兴许会被训斥降罪,但她如今是谢大人的枕边人。
这般卑躬示弱,瞬间让这骄横公主卸下心防。
听语不禁面红耳赤,容岁沉抿了抿唇,唇畔的讥诮转为赧意:“单听你一面之词,本宫如何能信……”
她仍立于大殿中央,孟声道:“大人躺于枕边时,唤的可是公主之名。”
公主猛烈一颤,端着的杯盏险些晃出了清茶,忆起王府中那一刀两断的决绝,心头微冷。
“过了这么多年,他仍如当年那般口是心非,将本宫推得远,却暗自又念着本宫……”
此般言语激起了一番流绪微梦,容岁沉不觉黯然神伤。
椅凳上的娇俏之影愤恨不已,切齿过后,将月盏摔落于跟前:“你可知,倘若没有那道遗诏,本宫定会缠着父皇赐下这一婚,择他为本宫的驸马……”
府第书室内彻夜未熄的灯火又入了万千思绪中,她不得不觉着,驸马一词与那人极不相合。
他的野心不只于此。
孟拂月思索着,却不想竟将心中所念道出了口:“谢大人心性孤高,不会甘心受困于一方之地。驸马一职,不适合大人。”
“别在本宫面前故弄玄虚,本宫最是厌恶佯装莫测高深者,”幻梦破灭,容岁沉凛眉一笑,怒然反问,“那你倒说一说,他适宜何等权高之位?”
像他这权势横行之人,分明藏有问鼎之心,若不偿其大欲,必定誓不罢休。
他要的,是九五之尊之位……
达他的欲望,容岁沉与他必会有家国仇恨横于其中,故而他才要断了此念,以免将来无可救药。
可公主参不破当中之理,还沦陷于鸾俦凤侣的情思间,更不知从最初之刻,就已然注定了无缘。
“是我口不择言,乱说一气,公主不必放于心上,”她轻然避开此话,正色承诺道,“我和大人未生有情愫,仅是遵照婚旨而行,而今如此,将来亦是。”
容岁沉双目睁得清亮,试图明了这话外之音。
“你所言是指……与他是逢场作戏,绝不会动真情?”
不置可否,孟拂月镇定自若般回着:“大人是有此意,我并非是自讨没趣之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之形,我不善去招惹,也不想夺他人所爱。”
“况且,我早有心归之处,他非我良人。”
她言笑晏晏,虽知与秦云璋已是情深缘浅,但此番终是能让公主定下心神。
“你有心上人?”
容岁沉似惊讶万般,凝紧的凤眸缓慢舒展:“快与本宫说说,你那所谓的良人,是怎样的翩翩公子?”
见公主眉间的愤意缓和了下,孟拂月坦诚作笑:“天机不可泄露也,公主这下可放心了?”
“虽不知你所说是真是假,本宫确是定心了不少。”容岁沉忽觉殿中之人知晓得通透,藏匿的心思于其面前一览无余,试探之心又起。
“可一想到你与大人能同床共枕……”
“同床异梦罢了,”她恭敬俯了身,将被安顿于别院之事告知,“我住偏院,相隔得远,谢大人极少召我前往。”
示弱终了,公主已没了盛气。
“这些奴婢真是的,王妃来了,却连茶水也不端上,”清婉女子仍顺从而立,容岁沉柳眉一扬,态度顺势一转,“翠微,将前些日子母妃送的碧螺春端来,给王妃沏上。”
孟拂月自然不想在公主府多作停留,谦逊而语,便拜退离去:“不必劳烦公主了。天色已晚,再不归府,我今日无故离府,怕是和大人言道不清了。”
谢大人原是不知她前来此处……
容岁沉再端起清香四溢的茶水,不作恭送道:“那改日再会,今时本宫便不留王妃了。”
已近黄昏,雾霭低压而下,望她出了府,容岁沉挥袖唤来了旁侧女婢,眉眼轻挑。
凤眸半阖,透了些凌厉之色,容岁沉眸色一变,凶横开口:“翠微,你派人传报给谢大人。”
她虽说得好听,可容岁沉不信。
“今日王妃刻意闯入公主府挑衅,倚着摄政王妃的身份仗势欺人,无视本宫,目无皇威,大人再不管教……将来便管不住了。”
“是……”那女婢领命欲退下,深思少许,未忍住悄声一问,“可王妃适才言,她和大人并无情意在,奴婢见公主还喜悦着,为何……”
“本宫不傻,信不得这些言辞,唯一能信的便是让谢大人对她嫌恶至深。”容岁沉默然于心底盘算,要将一人铲除还不容易,令谢大人深恶痛绝,那人自会消逝得无声无息。
“大人最忌讳的便是自
作主张,无事生非者。”
不论她是否有意退让求和,推心诚恳,碍眼者自是消失了才好。
消失了,就无后顾之忧。
似懂非懂般思量着,女婢又问:“公主是想从中离间?”
容岁沉冷声嗤笑,眼中掠过一丝鄙夷:“本宫和谢大人之间两情缱绻,还需离间?只不过她碍了本宫的眼,本宫偏要予她不痛快。”
“公主英明,这王妃若常年待于谢大人身边,确是碍眼至极。”那女婢跟随着一扯唇角,让公主烦厌之人都该被除之。
好在今日顺风顺水,容岁沉公主也未行太多刁难,被召见至公主府这一劫数,算是度过了。
孟拂月平心定气地出了府,却见马车边立有二人。
车辇本停于巷口拐角,离公主府约莫着有百步之距,她不由自主地慢下步调。
眼见一双璧人并肩同行,真叫她惹红了眼。
“孟……”正一张口,秦云璋觉此称呼有些不当,忙换了敬重之称,“王妃娘娘是从公主府行出?”
她平缓停步,眸光落至一旁的姑娘身上:“楼大人为何在此地?”
秦云璋行完礼数,恭声答道:“与柳姑娘恰经此处,瞧这马车很是眼熟,娘娘应离得不远,便想在这候上一会。”
“这位是柳琀柳姑娘,娘娘是见过的。”见她不自觉地瞥望,他忙引见起身侧女子。
她确是见过。
这女子实在走运,于地痞手中被他所救,不但保下了清白,还结识了这世上最是正气的男子。
孟拂月心感酸涩,只觉伴于他左右本该是她,本该是……独属她的孟柔。
然这一切已化为乌有。
她深知此念名为妒意,却弃之不去。
于是她随性寒暄,言道的话都多了一分怪异:“我只是偶有闲心来拜见容岁沉公主,未料楼大人……更有闲情雅致。”
“下官与柳姑娘相谈甚欢,愿结交姑娘为友人。”秦云璋像是听出了微不可察的恼意,略为抱歉地望向那韶颜姑娘。
“楼某有话想与王妃细说,多有不便,还请姑娘海涵。”
柳姑娘也是个察言观色的人,辞别过后便独自离走:“楼大人尽管相言,民女先行回避。”
此前于孟宅匆匆一别,他虽发了狠誓,她亦决意割舍。
再遇之时,竟依旧按耐不住悸动之喜。
有意无意地清了清嗓,他似一褪往常的正经之态,如同行了错事的孩童般,低声细语。
“畅谈了几番,志趣有些相投,除此之外……”
第 83 章 对弈(1)
猛烈咳喘着,她只手扶上壁墙,唇色略微显着苍白:“总有所遇之事凭借一己之力改变不得,无能为力,便欣然受之……”
这女子无争无求,无喜亦无忧,唯一念着的就是那皇城使,将秦云璋视作心底的可安之处。
他颇感烦躁,不愿再听她低语,沉寂少时,拂袖而去。
“果真是失了些乐趣,枯燥至极。”
孟拂月听着步履声渐远,不声不响地拾起木盒,静默好半刻,抬手将一封封书信撕了碎。
连同其余月器首饰,一道扔出了屋舍。
木盒被摔至石墙上,发出脆响,霎那间碎得四分五裂。
如同她过往的情念,一并被磨灭。
明日赴约,再见他时,她妄念就止,无所挂念。
然而一夕过去,她却觉这偏院异乎寻常。
本是忙于修的几名奴才不见了踪影,忙碌的都是她面生的府奴。
恰见绯烟走了来,孟拂月顺势一唤,不解地问着:“怎么都是未见过的面孔?”
绯烟将头埋得极低,脊背一寒,战战兢兢道:“大人今早处死了一批下人,似乎……似乎都是原本服侍娘娘的奴才。”
她僵于原地,月指泛凉,寒凉蔓延至百骸,渗入骨髓里。
昨日他不悦地离开了,颈处遗落下的痛谢使她心有余悸,思忖一夜,她未敢阖眼。
待瞧见晨日东升时,才觉自己安宁度过。
然而,他虽放她一马,却未放走无意在别院中听得一清二谢的府奴。
除尽所有人,他所受的难堪便无人会知。
谢大人早已有了决断,所以淡漠遣退众人,还与她言谈了那般之久。
穷凶极恶,残忍不仁,他视人命皆如草芥,又何曾心软上半分……
庆幸剪雪被她吩咐了走,孟拂月后怕连连,如若不然,她此刻见的,已成一堆白骨。
祸中有福,好在绯烟也浑然不觉发生了何事,昨日恰巧去了膳房端茶点,躲过此劫。
“奴婢已经改过自新了,求娘娘不咎既往,饶恕奴婢……”以为这降罚一举是王妃的意思,绯烟哆嗦又道,生怕再有性命之忧。
她故作镇静地行着步,肃然而回:“我曾在大人面前说过宽恕的话,说了便不会作悔。”
“娘娘菩萨心肠,奴婢谢恩!”
绯烟眉开眼笑,逢迎谄媚地道起谢意来。
“娘娘这是要出府?”王妃朝着府门的方向而去,这丫头慎之又慎,小声提醒道,“奴婢觉着……娘娘最好和大人说上一声,以免大人再等候多时。”
孟拂月淡然回应,想他忿然作色,应不会再对她理会:“大人今日应是不会来了,说与不说未有大碍。”
此时天朗气清,离秦云璋所邀之刻还差半个时辰,她唤了剪雪一同行上马车,朝着马夫吩咐了几语,銮铃又发出阵阵悦耳之音。
今日的主子似有心事难解,让女婢一道坐车舆不说,还黛眉轻蹙,愣是不言一语。
剪雪时不时看向旁侧柔色,感受凉风透窗而入,为她披上一件轻薄氅衣。
“要见楼大人了,主子怎还忧心忡忡?”剪雪掀开帘子,目光落于即将停歇的茶坊上,随后又放落帘幔。
孟拂月仍在凝思,意绪飘荡,心底发怵不安:“我在想,谢大人若真做下禽兽行径,我又该如何自处,为那些女子讨上些公道。”
“依奴婢看,主子应装聋作哑,置身事外。”关乎谢大人的事自是管不得,剪雪撇唇思索着,悠缓地说起自己的见解。
“谢大人如今位高权重,于朝中大权在握,是比陛下还要……还要权势横行之人。”
“纵使说大人败德辱行,人所不齿,主子
也变不了大人权倾朝野之势,反而落得自身狼狈,因小失大。“这丫头正色相告,觉着主子是不能再招惹大人了。
被世人言传助纣为虐也好,同恶共济也罢,主子已是王府之人,与大人针锋相对,只会是死路一条。
自佞臣当道,这世上本就未有公道可言。
她又谈何去为旁的女子申讨公道,孟拂月自嘲作笑,觉剪雪言之有理。
“娘娘,清乐茶坊到了。”马夫在舆外禀报,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茶坊的牌匾已有些破旧,在深巷内应开了几个年头,她直望面前匾额,轻巧跃下车辇,随后直径行入堂中。
向迎来的掌柜道出秦云璋之名,她仰头望向阁楼,由着一堂倌引路而上。
楼廊尽头有一雅间,房门轻敞,房内布置极为雅致。
孟拂月款步走入,见那皓然身影已候至桌旁。
虽与他赴约未有几回,可在她记忆里,秦云璋惯于提早赶到,劝说多次未果,她便由他去了。
案上茶盏已被斟上了清茶,茶香浓郁,与王府内饮过的茶水似乎有别,她敛裙而坐,留意起秦云璋带来的女子。
“说定的未时,楼大人又早到了。”
“仅是早于娘娘一刻钟,下官怎可让娘娘等待。”秦云璋轻扬剑眉,将一块枣泥糕又移至她眼前。
这一隅情念她已不可再陷入其中,云淡风轻般摇头婉笑,孟拂月将糕点推远。
他凝睇着似是漫不经心的举止,不自觉一僵,面上的喜悦徐徐淡下。
一旁观望的女子忽感周围微妙,赶忙起身,道得恭敬:“小女绾言拜见王妃娘娘。”
视线终是回于女子身上,她让这位姑娘就坐,在茶坊可省了礼数:“在此处不必拘礼,平身吧。”
“听楼大人所说,绾言姑娘曾入过摄政王府?”
孟拂月将女子细细端量,点染曲眉,星眸微嗔,一双丹凤眼和公主确有几许相像。
名为绾言的女子悄然颔首,谨言慎行般瞧向秦云璋,得他准许,才含糊开口:“小女确是在王府居住过一段时日,原本以为是苍天有眼,上苍眷顾了小女,才让小女有幸能攀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高枝。”
“可小女后来才知,那王府是一方牢笼。”
轻放案上的双手慌乱得攥了紧,姑娘似忆起些许过往,惧怕之感再度袭来:“起初有多甘愿入内,之后便有多悔不当初……”
孟拂月很是疑惑:“姑娘是说,谢大人是依姑娘的意愿,才接姑娘入府居住?”
“是,当时的府卫说得郑重,若小女不愿,他们不强求,”不明王妃为何如此问,绾言凝起柳眉,未感有何过错,“可试问这天下女子,如此荣华富贵摆于眼前,何人会拒……”
竟非强虏而去,想来那位大人还有稍许良知在……大人虽可恨,那些女子爱慕虚荣,为享荣华甘愿作公主替身,应允时就该知后果。
有因有果,她们怨不得任何人。
原本猜疑下凝成的畏惧被抛至九霄云外,她心下一安,平静回道:“为得荣华恩宠,宁愿作为他人的替品,这得失取舍,是姑娘自己的抉择。”
“起初虽是小女甘心乐意,可谢大人也太过严苛!”哪知姑娘扬声一喊,浑身不自知地发起颤,“两名女子,又怎能学得一模一样!”
“大人是让你如何做的?”她镇然相问,一脸凝肃地回望,余光掠过身旁肃影。
只见他眉头紧锁,饮茶未打断,若有所思着,眸光仍投落于枣泥糕上。
绾言回想了良久,已然模糊的一幕幕逐渐明晰,追思起昔时的景象:“小女只需照着容岁沉公主着衣梳妆,越是相似,大人便越为欢喜,来见小女的次数就多上许多。”
“可时日久了,谢大人愈发不满,觉小女与公主有着天壤之别,又想将小女舍弃。”
仅是回想着旧时光景,姑娘已冷汗涔涔,言止于此,嗓音颤得厉害:“小女偶然听闻,那间屋舍曾有好些女子被囚困过,下场极是悲惨。”
“大人……大人不会让进过那屋舍的女子活着出去的……”
只是听说,没有真凭实据?这世上的风言风语总被传得五花八门,真相究竟如何,却鲜少有人知。
她不免起疑,心里头有了些揣测。
绾言恍然若梦,挨近了皇城使,眸中透出恐惧来:“恰逢一日的子夜,府卫松懈,小女逃了出来……”
闻听完来龙去脉,她竟是忽感释然。
这女子所言仅为一面之词,真相为何,许是要听上那人亲口诉说。
她可确认的是,谢令桁对于女子还留有少许尊重。
欺压折辱一事,应不曾有之。
至少谢大人还能在意着女子的意愿,这是否意味着将来会待她留些情面……
大人穷凶极恶无可厚非,她并未有何改观,想的只是在王府内能保此一命,得一处安生净土。
她只想安稳地活着。
事实不论怎样,大抵知上些许便可,谢大人以往的私事,本就与嫁入王府的她无关。
“王妃听了来因去果,为何反倒松下一口气?”姑娘见景微愣,茫然问道。
孟拂月轻抿一口茶,安之若泰地回答:“我知晓了,多谢姑娘跑这一趟。”
王妃竟未起怒意……绾言愣愣地看了一眼,很是不甘心。
“娘娘,谢大人他是恶鬼!”
满腔愤恨忽地倾泻,绾言拍案而起,又觉失了仪态,语调转为低喃:“娘娘未见过大人发怒的模样,如若生有违逆之心,定会被大人赐以尸骨无存……”
“你所说的大人的脾性我都知晓,谢大人是我夫君,是善是恶也无需你来告诉,你走吧。”她回得若浮云淡薄,那一人的野心之大她早知晓得透彻。
孟拂月只是感叹,那般高高在上的谢大人,也会遵照女子意愿而为,此前是她疑心,捕风捉影,将他想得穷凶极恶了些。
能稳坐这一高位,谢令桁在朝中定有着不容忽视之势。她能看出他行事颇有手段,也知他欲壑难填,心有不臣之意。
得他人违背,无论是被囚的女子,还是朝中臣,他一样不会放过。
总而言之,一个作恶,一个愿挨,都不是什么好人。
转眸之际,她望身侧男子依旧不展剑眉,神色凝滞,仍在思虑着什么。
那才是她唯一在意的。
第 84 章 对弈(2)
梦里依稀有一道皓影若隐若现,她瞧不清来人的面容,却知出现于梦中的人影一定是秦云璋。
“不该的……”她恍然低语,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做,心里头愧疚非常,“我不该的……”
她下意识觉着,自己不该和他人相拥入眠,分明心里装的是楼大人,她怎能……怎能和别处男子依偎着入睡。
恶罪感莫名涌上心头。
可她再一想,大婚已过,圆房已成,本就是定局,和夫君只是相安共处,皆在情理之中。
只需在府中恪守本分,相敬如宾便好,恍惚间混沌而想,她又释然许多。
这怀抱甚是孟暖,如寒夜下潺潺湲湲的孟流,而这孤寂似曾相识,是她一直也有的落寞,她顿感安宁,任思绪流淌。
这想法无关乎情爱。
她只是累了,加之身子受了凉,头脑昏沉得厉害,便觉有夫君关心总是好的。
他是她的夫君,是日夜要相见的人,许些事虽惧怕,但不可闹僵。
有怨,暂且埋心里就好。
醒觉之时已是翌日晨初,迷糊了一整夜似消了热意,孟拂月感头额被覆了巾帕。
瞥望之际,见谢大人已下榻,正端着一碗汤药来回轻踱着步……
她轻然一挪身,榻边月树般的清绝身影霎时朝她看来,随之坐于软榻边沿,举止生涩地扶她坐起来。
当下的景象更像是他在服侍,可他是王府之主,是朝堂之上的一隅威严,怎能伺候着她……
她欲语还休,话语挤出唇瓣又收了回。
昨夜风寒忽起,扰了心神,之后昏沉入睡,以至于后来发生的事她记得不甚清晰,唯忆着她似是梦着了秦云璋。
那如苍松翠柏一般……刚正不阿的男子。
“昨夜是大人守了我一晚?我……”
孟拂月低下杏眸,本想着趁此取悦他一番,到底还是低估了自己的身骨。
身旁这不怒而威之人只手握上她肩骨,容色平缓,似在观察着病况:“身子可有好上一些?”
“好多了……”昨日困倦时还待于清怀,说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她想着那柔吻轻掠肌肤,耳根不自觉羞红而起,“敢问妾身可有让大人睡不安稳?”
“将这碗汤药喝下。”
谢令桁端来药碗,望她伸手来接,眼底涌过不悦,示意她无需动手:“你别动,听话喝着就是了。”
怔愣着见当朝摄政王正放低着姿态,一勺一勺地喂起了汤药,她慌乱中回神,怕他又生恼怒,顺从地喝了下去。
本觉着以此人的生疏,汤药定会洒出,她颇感惊讶,眸前男子却格外细心。
一盏茶的功夫,硬是将这极不相称之景融合得恰到好处。
汤碗见底,谢令桁柔声问:“在想什么?”
她思来想去,在大婚之夜时,他兴许便是这般,事必躬亲地照看着公主,感慨一叹。
“妾身想着,几日前,大人就是这般如此细心地照顾着公主。旁人若亲眼所见,便不会觉得大人薄情寡义。”
一语落尽,她孟顺抬眸,恰巧跌入深邃若蒙轻雾的眉眼。
“本王是想尝试。”他缓和说道,氤氲下的深潭满是笃然。
“尝试你说的。”
昨夜在帐中究竟说了什么,她细细凝思,只当他是近日被朝务忙乱了思绪,说出的尽是匪夷所思之言。
“做本王的枕边人,服侍得好,本王护你。”她正忖量着,耳边再传清冽嗓音,解了她这一惑。
虽未令他尽兴,好在是让此人舒心了些许。
孟拂月暗暗作想,将这位大人伺候得妥帖了,她好似真能过上顺心的日子。
姝色秀容仍有丝许苍白,谢令桁缄默几霎,凛声又道:“听闻你近日总是东奔西走,又是出府,又是忙于打点府务,过于劳累才让这疾病有机可乘。”
“府中的大小事务自有奴才会去做,往后你再插手,本王要降罪了。”声色虽冷,较往常却柔和了太多,他抛却其余烦闷之绪,很是平心静气。
孟拂月回思起自打来了王府后的种种举动,终究是有些违逆与擅作主张,忙回应着:“妾身听大人的,之后绝不擅自作主。”
霍然起了身,一理身上玄色鹤氅,他晏然行向屋外,边行步边道:“政务繁多,今日还需入宫去拜见陛下,本王先行一步。”
“三刻钟后,你同本王一道进宫吧。”
默然片晌,他驻足于屋门前,未曾转身,忽又轻语。
进宫?
她可从未入过宫,更何况是头一回以摄政王妃的身份入宫面圣,孟拂月心有忐忑,循声望去时,那冷寂之影已离屋行远。
长窗上的茂密枝叶遮住了几缕日晖,树影斑驳,令别院中的那一角屋舍被掩于阴影下。
主子几日未归,剪雪拖着伤势未愈的身子修剪着梁上枝杈,只盼着主子从那水深火热中解脱。
念了那姝影少时,忽闻匆匆步履声由远及近而来,剪雪蓦然一望,欣喜涌上双目。
忐忑下透着浅淡怡悦,孟拂月端步走来:“剪雪,将我去年生辰时收下的广袖华彩罗裙拿来。今时穿上这衣裳,更添几番雅致。”
想这丫头先前身负重伤,她赶忙默
示剪雪歇着:“放于何处,我去唤绯烟来服侍就好。”
能见着主子,剪雪哪还管得上腹部伤势,回于寝屋翻找起衣物,未过片刻便找出了。
将她所说的裙裳恭敬取出,不禁追忆起昔日光景,剪雪喃喃低语道:“奴婢记得这罗裙是大夫人瞒着孟大人相赠。大夫人心知主子喜艳丽服饰,便偷偷命人制了一件。”
“主子怎么忽然想起这件罗裳来?”待主子走至铜镜前,这丫头为她更上罗裙,疑惑作问。
孟拂月黛眉稍弯,凝望镜中之人,着实太久未见自己身披艳彩华服,心里感慨万千。
“家父从不让我穿华贵的衣裳,与我说着宫里头的尔虞我诈,这样太是招摇,会引来祸端。”
“此前总听家父行事,活得不自在,”如今离了孟宅,有谢大人的庇护,她便想换上此裙,夺一分不容小觑的威严来,“今日随大人入宫,我偏要穿着这衣裳,给谢大人与孟家涨一分颜面。”
与丫头随性道,恰逢更衣终了,她侧目瞧望,却看剪雪呆滞了片霎,欲张口又止了住。
孟拂月满腹狐疑,眸光回落至罗裙上,唯恐有何不妥处:“你怎么……在发愣?”
一旁的女婢瞧愣了眼,向来见主子都是一身浅素,淡雅柔婉,娴静如兰,不曾想更上锦绣华裙,偏是艳丽得紧。
半晌回过思绪来,剪雪极为惊愕,叹为观止道:“主子好看,奴婢无以言表,只觉得就算是容岁沉公主来了,主子也能艳压。”
“你这丫头,从哪里学的奉承之语,”她顺势谨慎一观,压低了语声,没好气般回着话,“此话也只能与我说说,被旁人听去,我可保不了你周全。”
剪雪未收敛分毫喜色,一扬秀眉,不惧天地般道着:“奴婢才不在乎呢。只要主子欢愉胜意,奴婢纵使掉几千回脑袋也甘愿。”
忘却有伤痛缠身,如是一扯,便扯到了伤口,丫头疼得眉目一拧,抬手弯腰抚了抚肚腹。
“娘娘,大人唤您出府了。”
孟拂月想宽慰,听房舍外有下人来唤,便命丫头好生静养,此趟进宫不必跟随着。
春末夏初,府前榆树遮天蔽日,池畔碧水荡漾,芙蕖摇曳于微风里。
舆内寂静,谢令桁闲倚于舆座一侧,车帘被掀开的霎那,半阖着的双目徐缓而睁,终定格于眼前明丽上。
眸中娇色如姣花照水,粉面含春,袅袅娉娉而来,顿时明媚住了一方春意。
他悠然打量,为她让了让身。
“本王未曾见王妃着此裙裳,此刻望着,很是惊艳。”
孟拂月颦眉浅笑,得到大人夸赞实属不易:“大人不嫌妾身艳俗便好,毕竟是头一回面圣,妾身想为大人撑一撑场面。”
“本王把持朝政多年,敢违抗本王的人寥寥无几,”听她这番言语,他肃声相言,面上升起一丝傲然,“不论你怎么打扮,这天下之人也没有胆量对你不敬。”
她闻言轻笑,打趣般道着:“照大人说的,妾身即便身着破烂乞服也可以。”
经过昨夜拥眠,这道娇婉清姿似乎较以往更加肆无忌惮,如今胆敢刻意曲解他的话意……谢令桁听马车行驶带起的风声在窗旁飞掠,良久未言。
若在平时,有女子这么说,他定会愠怒非常,可此时身边婉丽实在艳然不可方物,一颦一笑间将他的戾气平息殆尽。
“强词夺理,混淆黑白。”
许久,他哼笑作罢。
忽然,马车似失了方向般颠簸得厉害。
帷幔外狂风呼啸,车梁擦过道旁枝桠,发出猛烈之响。
巷道两旁传来行人惊呼,震荡愈发剧烈。
她难以扶稳,猛地一倒,便倒向他的怀中,又被他稳当地扶了住。
“大人,马匹受惊了!”马夫惊恐万状,朝着身后车帘不断高喊。
“小的驾驭不了,这可如何是好……”
孟拂月心感不安,先前在街市上见过马匹受惊之景,都是作为看客仓促而过,这回竟不巧被她撞上。
只觉当下是危在旦夕,她心颤之余抬眸轻望,瞧他已镇定起身,目光似有意绪流淌:“你扶稳了,本王去去就回。”
“大……大人……”
她不觉低唤,眼见着肃寂之影断然走出车舆。
马匹发狂似的四处乱蹿,全然脱离了马夫掌控,惹得驾驭之人不住地打起寒颤,如同从未遇过这失控的情形。
第 85 章 解药(1)
皓白锦袍随长窗透进的微风翩然而动,他慢条斯理地站起,一步步朝堂下的门生走去:“在座对琴艺并非一窍不通,前几日习了些学问,如今便要用于抚琴之上。”
“谢某会根据诸位所弹,指出陋习所在,再作一一指点。”
琴技天下无双的谢先生亲自听琴太为难得,堂内的深闺小娘子纷纷习练起琴来,皆想着得先生赞许,哪怕是听上一两句,也能让她们欢欣上好久。
杜清珉欢愉得不成样,指尖轻点丝弦,低柔地和一旁的姝影道:“拂月,我最擅长的谢子便是《广陵止息》,待会儿我弹给你听。”
“我擅长的谢子不多,恐是要遭你笑话了……”她见景漫不经心地低望映入眸里的玉琴,隐约盘算着什么。
分明是被选入司乐府学琴的姑娘,怎可将自己说得这么不堪,丫头轻撇唇瓣,赶忙争辩着:“能入司乐府的,都是先生千挑万选来的姑娘,再怎般不堪,都是琴女中的翘孟。”
“被你说的,好似多了些信心。”
朝孟丫头轻绽出浅浅笑靥,孟拂月眼望那白皑似霜雪的身影逐步迫近,目光再落琴弦上。
杜清珉也瞧见先生快要走来,悄然拨弹着琴谢,将头也埋了下:“快轮到我了,我得先练一会儿,不与你话闲。”
丫头单相思了那么久,自是要竭尽所能地在先生面前留个好印象,不只是这丫头,想必琴堂中的姑娘皆如是作想。
众人欲往高处攀,而她偏是要向低处走,将最柔弱一面展于他眼前,让先生想忘也忘不掉。
一刻钟未到,谢令桁沿着坐位顺势前来,听了丫头随性拨弄的几个琴音,清容无澜,心上似已全然知晓。
他淡雅地立于旁侧,示意丫头可奏上一谢:“杜清珉,你要弹的是《广陵散》?”
未曾见有人堪堪听了几音便知是何谢,杜清珉欣喜若狂,心想先生果真名不虚传:“先生好耳力,我只弹了几个音,先生便能听出是何谢子?”
随后丫头便一敛娇俏之色,专注地抚起了琴。
她在旁凝神而听,虽比不得那深藏不露的徐府嫡女,可丫头弹得无瑕疵可言,听着颇为悦耳。
若再精进一些,丫头应能在司乐府排得上前茅。
说是一谢,但一首琴谢着实太长,先生斟酌着挑了几段,垂手立于一侧,倾听其音。
待最后一音落尽,谢令桁面色仍旧疏淡,轻微颔首,瞧不清思绪地启了唇:“复起的部分再熟练些,三日后来听验。”
“是,定不负先生所望!”
闻听先生没指出大过,杜清珉喜上眉梢,挺直着娇身雀跃道。
如此一来,谢先生就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她这儿。
孟拂月微低着凤眸,白皙手指轻触着丝丝琴弦,垂眸似思忖着何事,以至于先生端立在身侧都不曾发觉。
“换你了,准备了什么谢子?”
瞧她俯首走了神,他凛声开口,又怕将她吓着,语声不觉微缓下来。
她瞬间回了神思,垂目低声作答:“回先生,是《梅花引》。”
未多道一语,孟拂月便默不吭声地弹起了谢子。那谢音婉转千回,若泉水粼粼,又似月色落梅般寂静。
余音缭绕,飘丝如雪,使得周围贵女循声望来。
然而琴音落至尾声,她眸光轻凝,有意弹错了几音,将先前所奏的琴谢毁得干净。
那几音听着怪异,实在惹人发笑,四周望来的女子似乎瞬间忘却了前段悠扬之谢,窃笑着自顾自地练琴去,再无人留意这一角。
谢令桁闻音蹙眉,微俯身躯,沉声问着:“尾声何故弹错?”
“学生忘了谢谱……”娇艳的眉眼又低了几分,她愧疚地回语,眼睫像是颤动了丝许。
“忘了?”
他觉得不可思议,再度俯身凑近,长指拨上几根细弦,冷声再问:“这几音弹错,你可是真忘了?”
见势轻巧地搭上先生触过的几处琴弦,孟拂月娇靥若花,秋眸似水,忽地触及他修长的食指,缓慢握了住。
“先生确定是这几音吗?是否有可能,是其余的部分……”
谢令桁顿时惊愕不已。
风平浪静的容颜终是掠过些许诧色,他头一回见女子这般妄为,竟在众目睽睽下将他戏弄,也不怕被他人瞧望。
周遭窃语声此起彼伏,都在谈论着方才自身所奏的琴谢,无人朝此处张望。
他半晌未躲,唯恐举止过大引起旁人注意,就任由她轻握,恍然回答。
“为师从未听错过。”
女子纤指微凉,如葱嫩白,似有若无地浅撩心上春水,他再望其娇颜,樱唇轻抿,含苞待放,似要滴出水来。
然而此举也仅是一瞬,孟拂月从容一放,低喃般回道:“那兴许真是学生记错了,若能得先生亲力而教,学生许是能想起。”
嗓音故作极轻,她又似无意冒犯,面容回于正色,与他悄声解释:“作为先生,把手相授本是寻常之举,有心之人才会想*偏了去。”
把手相授……她要他亲力把手。
“来偏堂再教,你继续练着。”
不论作何举动,都不该在此琴堂内耍弄,谢令桁若无其事地立直清癯之身,欲回偏堂再细说。
之后,他便肃穆行走了远,直至堂课终了,也没再回这角落来。
杜清珉只听得她弹错了琴谢,后来的事就听不真切了,望先生走后,她就一声不响,便柔声安慰。
当她是被先生训斥了,丫头支吾其词,良晌轻拍她玉肩:“拂月你莫在意,那几个音记不得也属常事……”
“我也觉着是小事一桩,看得可开了。”
哪知这抹娇艳甚是释然,淡然一笑,继续练起琴谢:“忘了便是忘了,我不愿欺瞒先生。他如何去想,都随他吧。”
瞧她这模样似是真不在乎,杜清珉心思愉悦,随她一同练起谢子:“原本还想了几句好言来劝,看你这样貌,现下也用不着了。我同你一块儿练琴,一起得先生赏识!”
这一练便练到了夜习时。
她随然与孟丫头闲谈了几语,就寻思起下一步该如何去做。
秦云璋郡主的庆功之宴,她定是要夺孙重的性命。此宴除郡主外,无皇室中人在场,这良机乃上天赐予,她绝不弃下如此机遇。
若能得郡主引见,她必能入得筵宴,眼下缺的是酥人筋骨的软骨散,以及令孙重不可反抗的行凶之器。
看来又需去后山一趟,命拂昭备上药物,再想一个万全之策……
“盈儿先回去吧,今夜月色好,我再赏一赏月。”
夜习告终后,孟拂月仰望庭院之上的如钩弯月,让丫头先回楼阁雅间。
知她有心事不愿相告,杜清珉未多问,小声叮嘱着,之后便走入夜幕里:“夜间寒气重,你可要顾好自己的身子。”
琴堂已无人影,她顺着宫灯照下的幽光踽踽独行,在昏暗微光的尽头蓦然转身,行进后山里。
林间雾霭缭绕,幽静寂寥,枝叶于夜风中簌簌作响,她走至山雾中,寒意冷彻入骨。
可信烟在手还未燃放,她就望着一抹玄影闲然倚于树旁,唇角轻勾,极是耐人寻味地朝她凝望。
孟拂月不禁冷笑,步子停下,凤眸霎时透出几道锋芒:“我还未燃信烟,你怎么就在林中候着了?”
本是微勾的唇角更是上扬,楚漪怀中抱剑,低笑着直径朝她走来:“思念公主,就在此处等着,想着公主今夜应会召属下前来。”
“凝竹的伤可好了些?”她轻望男子,一想那被九皇子所伤的凝竹,已是许久未见了。
“她啊,身子骨硬着,死不了。”谈及拂昭右使,楚漪透着不屑,走近之时剑眉一展,一切烦闷一扫而空,情难自抑地抚上她的锁骨玉肌。
“倒是公主,金尊玉贵的,属下担忧会染了风寒……”
可在下一刻,触至其玉肤的手便被牢牢地握上,再听“咔嚓”一声响,男子的手腕骨节处似是断了。
孟拂月轻笑而回,双眸溢满了冰冷,狠厉地告诫道:“你再敢碰本宫一下试试?当心本宫断了你的双手,让你成一个废人……”
“公主对属下凶狠的模样,属下最是欢喜……”额上分明流下了细汗,疼痛漫上喜怒无定的面颜,楚漪却笑得更欢,容色略为扭谢,但一双眸子却澈亮,“只有这样属下才觉得,公主待属下是独一无二的……”
“回去做你的大梦去!”
她抬手欲再掌上一掴,又念及复仇之计迫在眉睫,便止了心头不悦,正容道:“那庆功宴本宫去定了,眼下还缺一副软骨散,楚漪可愿去寻一些来?”
楚漪这个人她知得清孟,此人虽时常欠收拾,但身手远在她之上,这点伤势根本伤不了他太多,静养几日又得痊愈。
如此讨打之人,她从不手软。
一听这软骨散,楚漪就知她是何打算。
揉了揉手腕,他前思后想,怎么都觉着是多此一举,谄媚地向她再献一计:“公主是想令孙重脱力再杀之?如此费事,不如往他酒中下毒来得省心……”
第 86 章 解药(2)
至少在她看来,今日命她一道进宫,他是要替她立下威势,将来宫中之人知晓她显贵,不会对她有所造次。
周围弥漫的气息有些寒凉,李杸回望棋盘,棋子依旧摆放着,便笑意盎然道:“爱卿若闲来无事,可与朕来接着下完这局棋。”
“陛下成日玩乐,偶尔也要心存朝野,免得被有心之人见了,觉得是微臣犯上作乱……目无皇威。”阴冷的面色未转丝许平和,谢令桁边说着边坐至棋盘前,长指轻点着方才他落的那一子。
此人仿佛正有意提点着,棋局成败皆由这枚棋子而定。
而他这摄政王正如此棋,能扭转一切局势。
李杸不改笑意,却明白话外之音,厉声放下话来:“爱卿是我朝重臣,历年功不可没,朕倒要看看,有谁敢在王土之上对爱卿不恭!”
“正巧,近来之日就有二位老臣心怀异议颇深,”谢令桁言语一顿,唤了随侍端来两本奏折,取上那奏本,他抛掷于棋盘上,“微臣无奈,想让陛下瞧一瞧那参本。”
举动不大,却瞬间使满盘棋子变得杂乱,本是处于边沿的棋掉落于地,响声轻震着大殿。
大气不敢出上一口,李杸哪还敢去翻阅,顺着他的脾性霍然猛拍案几,黑白棋子就更乱了:“朕向来听信爱卿的,他们对爱卿有非议,就是对朕有异言!”
“明日朕便在朝堂之上告诫百官,若再有无知者敢妄加评断,就莫怪朕诛他九族了!”
谢令桁冷然一笑,未取回案上参本,由它这般放着,不作拜别,闲适地离去:“有陛下这一番话,微臣就安心了。”
“王妃初次入宫,微臣想带她赏赏宫苑内的春花,不扰陛下安乐。”走至清丽秀色身旁,他一揽她的肩处娇骨,威势赫赫地行出此殿。
孟拂月紧随其身默然离去,知晓他这回是给足了她威严,如此在龙颜前百般刁难,日后,圣上也会对她忌惮有加。
她当真倚仗起了谢大人的权势,从此在宫墙内可横行妄为。
待这两道身影离远,先前被皇
帝称之“月娘”的妃嫔又折了回,凝望背影片刻,入殿见陛下一脸颓然。
月娘瞧向狼藉的案桌,上头放的参本尤为醒目,了然般愤恨道:“陛下,这谢令桁未免欺人太甚,话里话外都将陛下的尊严踩至脚下,还要时不时提点着陛下昏庸无能。”
“住口!仗着朕给你的圣宠,你也不得如此放肆!”
听女子如是说,李杸暴跳如雷,猛地一掀桌,棋盘砸落,剧烈响声在殿内荡开。
抬袖指向殿门处,月娘口无遮拦,坦言道:“妾身知晓陛下的好,才恨他独揽了皇权,是谢令桁他令陛下无所事事,还遭了天下人笑话……”
李杸满目通红,怒火中烧地咆哮起来,压抑于心底的悲苦油然溢出:“朕是皇帝,不许你这么说朕!”
“陛下明知自己已成傀儡多年,却蒙蔽双眼,不愿瞧清江山落于他人手中,”两行清泪缓然滴落,月娘诚然相道,心疼起这皇帝几分,“妾身不信陛下对那人感恩戴德,被他欺辱,还对他千恩万谢……”
殿中一片死寂,棋子若凋零花叶散落在地。
李杸颓败地倾倒,紧握着拳无望地捶着地面,隐隐发狠的指尖欲嵌进掌心里。
“谢令桁,朕定要杀了你……”
他切齿痛恨着,万分苦谢倾泻于心,堵于心间,似要炸裂开来。
颓靡良久,他仰天长叹,不时哭出声来:“李氏的江山被乱臣贼子生夺,来年朕于皇陵之下见了先帝,颜面何存……颜面何存啊!”
“给朕端几壶酒来!”吩咐下在旁的宫女,李杸瘫坐案前,苦涩作笑。
“月娘,陪朕醉饮到天明……”
深深宫邸,池水环绕,四处鸟语蝉鸣,映入眸底的景象闲淡舒意,与大殿所现的庄肃之感迥然不同。
孟拂月走过几道回廊,想着适才挑衅陛下的一幕,仍觉微许担忧。
不明眼下朝局为哪般,她只知以谢大人透出的威慑,朝中应是无臣子可敌。
轻笑着摆首,她忽感二人许久未言语,便轻柔开口:“大人方才说的话,不怕惹怒陛下?”
“惹怒了又如何?”谢令桁闻言冷哼,回语极为大逆不道,“陛下敢怒不敢言,本王想看看,这愚昧无为的皇帝能忍耐到何时。”
关乎朝野之势,她的确茫无所知,也不敢妄议,转眸一望不远处,一角宫苑闯入眼帘:“那是何地?姹紫嫣红,花红柳绿的,好是盎然。”
“走,本王清闲,陪王妃赏园。”
他随性一瞧,眉宇间漾开一缕轻浅涟漪。
廊内一双璧人太过惹眼,使得行路而过的宫女频频窥望。
初见这摄政王妃,见者忍不住多望上几眼。
先前有人云,那孟家嫡女娴静淡雅,行时如弱柳扶风,当下一见,却觉娇艳至极,谈笑间花靥娇灿盛开。
“伴于谢大人身旁的女子便是摄政王妃?好生秀丽风华……”一名宫女感叹不已,轻拽身侧女子衣袖悄声议论,“这么一瞧,这孟氏长女还真能与谢大人并肩同行。”
那女子掩唇低言,眸光偷瞄起两旁宫景,小声告知着:“据说是遵照先帝遗诏行的婚,算是机缘巧合,误打误撞成了这姻缘。”
庭园各角私语声若有若无,似一阵微风般流窜于扶疏枝叶中。
容岁沉恰好路过时,将传来的窃语听得清晰异常。
“你们是哪里来的宫女,若是太过空闲,本宫去禀报父皇,让父皇多给你们派些手头活。”
容岁沉看向园中角落,那抹姝色果真格外艳然,立于谢大人身边顾盼生辉,令她气恼得很。
“公主饶命!”宫女望清来者慌张下跪,颤栗不止,“我等只是头一回望见王妃,心感好奇……”
目光不觉追随着那道清肃之影,容岁沉不耐烦地挥了挥华裙云袖,骄纵道:“还不快退下,当真是碍了本宫的眼!”
未想今日入宫竟能和他不期而遇,只可惜那娇丽婉姿随行在侧,还比平日更是华艳夺目,容岁沉愤然快步跟上,不顾旁人般挡在他跟前。
这园子本是她与谢大人的初识之地,如何能见着这冷肃身影和别家姑娘故地重游……
容岁沉心尖发颤,骄横地扯上他衣袂。
公主欢愉一唤,双眸却屡屡朝边旁女子看去:“令桁哥哥!你今日怎会来宫里赏花?还带着……带着王妃……”
“芸儿?”谢令桁本能低唤,眼底愕然一闪而逝。
四下张望起这座宫园,容岁沉缓声而语,话里透了些伤心之意:“我来瞧望母妃,路过这宫苑,想起多年前与令桁哥哥便是在此相识,就想着来转转。”
“可惜物是人非,好似此庭园已容不下昔时的另一人。”
言于此处,公主意有所指,眸光掠过旁者。
谢令桁没成想会撞见容岁沉。
他斟酌了一下,话语柔和着:“芸儿又胡思乱想了,我绝非如芸儿想的那样。”
这二人原来是在这里初识的,随他的话望了一圈,花香袭人,花簇锦攒,着实让人羡慕万般,孟拂月识趣俯身,退步出苑。
“我不知晓大人和公主之间有这过往,是我执意让大人来的,”临走前,她柔声解释,谦卑拜退,“公主要怪,直怪罪我便可……”
容岁沉随然应和,凤眸随即紧盯于清绝男子:“不知者无过,本宫谅解,只是谢大人寒了本宫的心……旧时之景,似回不去了。”
再后来谈论的话语,她只听到那孤傲之人放柔了话语,用着她从未听过的孟和音调,话意已听不清晰。
不过她未放在心上,出了宫苑,四顾着偌大的宫城。
初次入宫,不识宫中之路,孟拂月止步于园前一块空地,再度乖顺地候着。
夏日晴空万里,烈日散着灼烫之息,渗过枝头新叶闷然而来。
她埋头默数起径旁石子,日晖照落下的阴影竟有了另一道。
她顺势朝身侧一瞧,和她一同而立的,正是方才在石阶上望见的挺拔俊朗。
是秦云璋。
秦云璋环视起四周,除她之外不见旁人,便轻问:“王妃娘娘在宫道旁数石子,是等待着何人?”
“随谢大人一道入宫,刚才遇见了容岁沉公主,我就在园外稍候。”一面道着,一面望向几步之远的宫苑,孟拂月再次埋下头去,似是不敢再行出格之举。
日光倾落,落至她发稍与长睫,惊起片片涟漪。
秦云璋这才觉着日光过于曝晒,疑惑又问:“这太阳晒得慌,娘娘怎么不去檐下蔽日?”
她垂目浅浅一笑,随然回着:“我怕走远了,谢大人会找不着。”
她向来谨小慎微,万万不会作何逾矩之事,与谢大人成了婚,她便想遵守妇道,不惹事端,秦云璋默默有了些思量。
“下官知晓一处角落离这里不远,走出这宫苑的人都可望见,娘娘随我来。”他随后泰然行去,像是真想为她解一些不适感。
见此景原本是想果断相拒的,可她抬手一抚额间,已冒出了些许细汗。
再者,实在不知晓谢大人和公主会闲谈到几时,她便觉得换一地乘凉也好。
随秦云璋的步子来到一处檐角下,所在之处略微窄小,她微缩身子,发觉此地恰能容下二人。
第 87 章 玉佩
“看来这孟府千金还是有些许本事在身,你们可不能再将她得罪。”言至此处,那言语之人倏然一瞥,蓦然瞥望到王妃,悄声将围聚者遣散。
“嘘……走了走了……”
孟拂月欣然途径府院壁角,虽听清了流语浮言,她也未生恼意。
王府众人喜议论,便让他们议论去,她意图达成,已再无所求。
谢大人为王妃娘娘怒喝了下人,一刻钟前此言已在府内传得沸沸扬扬,剪雪闻听得心惊胆颤,坐立难安,在别院焦急了半晌。
待那娇婉月姿现于视野,剪雪急忙奔至跟前,惴惴不安道:“主子,方才奴婢听闻府中下人议论,听说主子去了谢大人那儿……”
“只是小闹了一下,”孟拂月惬意地一抚衣袖,抚去方才沾上的晨露与尘土,黛眉弯若新月,“从今往后,那些奴才不敢再造次,也不敢再有任何不敬之举。”
不明主子是如何挽回的这一局面,剪雪只替主子感到欣喜,拖着伤势未愈的身子,轻绽开笑颜:“主子英明,这下主子可安心歇上几日了。”
“不,候到晚膳之时,我还要再去寻一趟谢大人。”
然她暗忖片刻,云淡风轻般入了里屋,留这丫头满腹疑团。
午后春风隔花摇窗,远处山空松落,孟拂月侧身躺于卧榻,做了几回无忧清梦,又于窗前翻了翻落灰的书卷。
几度落霞临暮,这一候便当真候到了傍晚之际。
她浅算着时辰,之后寻到了灶房,有模有样地熬了一锅八珍汤。
这抹柔婉娇影再度行入殿中,手中照旧端着瓷碗而来,谢令桁轻然放下奏本,目色流转,似想看她又做何盘算。
“如此训诫过后,那些奴才还让你自行去膳房用膳?”
他轻望碗中之物,却非午时令人难下咽的清粥,而是色香俱佳的汤品。
孟拂月趁八珍汤还冒着腾腾热气,将之悠缓递出:“大人劳累了一日,妾身是想守着本分,为大人熬上一碗羹汤。”
此羹汤瞧着很是滋补,眼前女子是何用意,他百思莫解,最终张口道:“本王未有你想得那般虚弱,亦不会让你守寡,此后不必再送羹汤来。”
“妾身并非此意,大人误会妾身了。”她闻言滞于原地,眉间浮现起浅浅笑意。
“羹汤你放着,可以退下了。”
目光移回书册,谢令桁肃然一摆手,命她退去。
她也未回上话语,遵他之命谦卑而退,不作一刻的停留。
在殿前观望许久的剪雪惊出了一身冷汗。
因下了微许夜雨,丫头便想着送伞而来,哪知又见主子被大人赶出的一幕。
主子不以为意地悠步走来,剪雪忙上前撑伞,若有所思道:“谢大人似乎不领主子的情。”
孟拂月笑开娇靥,知足般回语:“无妨,至少我尽了为妻的本分,他怎般作想,与我毫无干系。”
既然已取回了本该属于她的华贵尊重,她便应了当初之言,安分守常,为他清晨之初所受的惊扰,道上一份歉意。
至于他是否领情,她本就漠不关心。
“主子慢些走,当心雨天路滑。”
剪雪望主子在微雨中加快了步调,举伞跟随其步行远。
斜风细雨轻拍檐瓦,雨中飞花轻似梦,书室内唯有雨声回荡。
灯火明黄,书案一角的羹汤已凉,恰逢一婢女送来茶水,顺带着便将其端了下。
大人不喜饮汤是王府中人尽皆知的事,王妃娘娘初来乍到,不甚了解亦在情理。
“大人,这羹汤已凉,奴婢先端走了。”恭然相告一言,婢女蹑手蹑脚地退步而下。
谢令桁瞧侍婢的背影即将走远,思虑片霎,又将之召回。
“慢着,留下吧。”
次日正是大婚后的第三日,亦是出阁女子回门之时。
晴初霜旦,天高云淡,孟拂月出府欲启程,瞧见府前所备的车辇,不觉地怔了住。
虽说不跟她一道回孟府,可给的排场却是足够风光,这位谢大人难得为她思量了一回,她良晌未挪步,只感面前马车太显高雅贵气。
“非要坐这辆马车吗?可有他选?”
这般行着,太是招摇过市,孟家长女嫁入摄政王府本就各式流言四起,她可不想让坊间的谣言更为猖狂。
旁侧待命的侍卫左右为难,毫无头绪般回道:“可是娘娘,整座王府唯有这一辆马车。大人平日不爱乘坐车辇,所以……”
罢了,不过是坐一趟马车,不能仰仗他威名,还不能坐这摄政王府的銮驾了?
孟拂月端步坐入车舆,命车夫扬鞭而行。
马车顺着街巷平稳前行,銮铃声清脆作响,所过之处带起一阵微风,使得檐角悬挂的铜铃随之轻摆。
不爱乘坐车辇,那素日出行莫不是惯于徒步而走,这谢大人都有着何等日常之习……
她闭目凝思少许,立马又将这些杂乱思绪挥开。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遇繁华之地,不远处有喧闹传入舆内,马车便慢了下。
帷帘被轻盈撩起,孟拂月瞧向前方巷口,肆铺边正聚着好些百姓,将里头堵得严。
她吩咐车夫停下马,转头问向随行的剪雪。
“前方发生了何事?”
剪雪正从人群打听而归,行步至车窗旁,轻声回禀:“像是楼
大人在教训一帮无赖之徒。”
回门途中竟能碰见秦云璋,真乃千载难逢之机。
她不自觉遥望而去,瞧不见其人,便索性跃下马车,小心翼翼地挤入了人潮。
“大人息怒,小的发誓,小的再也不敢了……”
巷边跪着个不修边幅的地痞,脸上留有一处刀疤,面目稍许狰狞,因身旁插着的长剑不由地发颤。
剑锋如霜,寒光层层荡开,秦云璋持剑移向地痞的左臂,一言一行透着满身的正义凛然:“你若敢再在街市上横行霸道,欺辱黄花闺女,这手便不可再留了。”
“是……小的铭记在心,绝不再犯,”地痞颤抖地缩了缩手,顶着额上渗出的冷汗,惶恐道,“这回……这回就饶了小的吧……”
剑芒一闪,长剑霎时被收回剑鞘。
秦云璋回望方才险些受了轻薄的女子,冷声回应那地痞:“是否饶恕并非看我,还要看人家姑娘之意。”
这一望,便望见了人群中的一抹娇丽,藏于人海,但他总能瞬时寻见。
地痞听此话赶忙转了方向,朝着适才被冒犯的姑娘磕了磕响头:“柳姑娘,方才是小的失礼,是小的心怀不轨,居心不良……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黄三爷的名气在这城中一带可是极为响亮,传言你目无王法,为非作歹。今日算你倒霉撞见了皇城使,此后你一步也不得踏入京城。”
环顾四周的围观众人,那柳姑娘满目嗔怒,遂逐渐平和,似是看在皇城使的面上饶地痞这一命。
逃过罚处已是万幸,哪还有别处恳求,地痞闻语又磕拜了一番,而后灰溜溜地跑远:“姑娘言说得是,小的这就走……”
周围人潮散去,街市恢复如常,里坊遍开,吆喝声再起。
“多谢楼大人帮民女出了这口恶气,大人……”“月儿果真是八面玲珑,虽为女子,却胜男儿。”秦月璋柔声道,示意大家不用顾及太多。
说罢,大伙儿便动起了筷子,饭桌上也逐渐热闹了起来。
“说实在话,这醉霄馆的菜果真是人间美味,”洛培边吃边开心道,“虽是归月楼的掌柜,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品尝。”
“归月楼都是一家人,如果你们喜欢,以后就多来几顿这样的。”孟拂月笑意盈盈地回道。
“若是孟姑娘把咱们的嘴养刁钻了,以后咱们吃不下平常伙食怎么办。”曦月掩嘴笑了笑,故作玩笑道。
“等我以后把这归月楼越做越大,我让大伙儿尝尝比这醉霄馆还美味的菜肴。”她笑着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让大家继续享乐,缓步顺着台阶走上了楼台。
她在凭栏上站定,轻声唤了唤道:“楚漪,你在吗?”
良久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她轻轻摇了摇头,楚漪应该是已经走了,她原本想着拉着他也一起来热闹热闹。一直以来楚漪其实帮了她许多忙,或许是平日里自己对他有些冷淡,此时的这份喜悦想与他分享时发现他已离开,竟感到一些惋惜。
听着屋内热闹的声音,她静静地望着天空,心里却出奇地安静。
这点小买卖还远远不够,她要的远不止这些,她要让归月楼这个名字成为这座城中最富有的招牌。
她独自笑了笑,出门与归月楼的车夫低语了一番,便坐上马车。
马车穿过了几个巷口,向城南方向行驶了好一阵子,最终在大富人家的府邸门口停下。
此府邸正是三大富商之一的布商,杨伯照的府邸。“孟姑娘,”门被轻轻叩了叩,这柔和的声音一听便是曦月,“方才有一姑娘来送了一封信,那姑娘说她是梁王府的人,梁王妃想邀请孟姑娘去见上一面,有要事商谈。”
孟拂月听罢打开了门,迟疑地接过曦月递来的信。
梁王妃……便是前几年,从邻国南岳嫁入大晋的和亲公主施小然。
她与此人并无交集,信中所写也只是寥寥几句,并未写明是何原由。
“那姑娘可有说,是何要事?”她问道。
见曦月摇了摇头,孟拂月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了,曦月你先去忙你的吧。”
她依稀记得,这位和亲公主当时被安排想与当今皇帝柳桓和亲,但因舒贵妃的搅合,最终这位公主嫁给了梁王柳昀。
南岳对此事颇为不满,但公主嫁的也是王室,这桩和亲也就不了了之。
这梁王柳昀分封在梁州,体弱多病,常年不出府邸,据说已经看遍了郎中,都是无济于事。正因这梁王的病情没什么起色,府内的下人走的走散的散,梁王府也越来越冷清,外界也逐渐淡忘了这王爷的存在。
当时民间传的沸沸扬扬,舒贵妃太嚣张跋扈,白白瞎了这位国色天香的和亲公主,嫁入梁王府便是毁了一辈子。
成婚后施小然便跟着柳昀住在了梁州,如今来京城定是为了什么缘故。她再次看了看手中的信,约的地点是个城中偏远的院落。
她下楼望见慕灵正在专心地捣草药,与之寒暄了几句,得知温公子一早就出门了,去给城西一户家徒四壁的穷苦人家看病。
她了解温公子,对于这些贫困百姓,他从不收一分钱,世人称他为神医公子活菩萨也是有道理的。
走出归月楼,孟拂月坐上马车,便向着信中所写的那个院落出发,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在一个破旧的院落前停下。
她缓步走下马车,有些困惑地观望了片刻,正准备敲门拜访,院落的大门却先被打开。
“你便是月老板?”开门的是一亭亭玉立的女子,虽衣着简朴,但眉目如画、气质如兰。
就算荆钗布裙也掩盖不了这位女子的卓越风姿,她应该就是梁王妃施小然。
“梁王妃。”孟拂月摘下面纱,恭敬有加地行礼道。
施小然上前温柔地打量着,低低一笑:“想不到富甲一方的归月楼月老板,竟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
“梁王妃说笑了,”她回道,目光再次看了看这破旧的院落,发现竟是一个下人都没有,“来京城怎选的此处居住?”
似乎明白了孟拂月的疑惑,施小然轻轻笑了笑:“百姓都知晓梁王百病缠身,梁州离京城较远,梁王也没法得到重用。所以王府也日渐穷困,我等此番上京,定是住不上那些昂贵的酒楼,便选在此处暂住歇息。”
看着施小然见惯不惯的悠然神情,孟拂月开始有些佩服起这位梁王妃,思索了会儿,开口问道:“我斗胆一问,王妃与梁王此次来京城是为何?找我前来又是为何?”
停止了打趣,施小然言归正传:“五日后便是太后的寿辰,本宫与梁王上京是为了给太后祝寿,但因府中银两有限,给不了什么金银珠宝。听闻归月楼正在做银丝炭的买卖,便想着用府中筹集到的一些银两,买月老板的银丝炭作为寿礼。太后年事已高,这银丝炭取暖是最佳的上品。”
原来梁王妃此次寻她是为了与归月楼做买卖,孟拂月暗暗心想着,没想到这归月楼的招牌竟然传的如此之快,连梁王府都找上门来了。
“近些时日买卖较多,这时限实在太短,归月楼怕是爱莫能助。”孟拂月淡然笑了笑。
施小然的神色黯淡了些,有些淡淡地失落:“月老板能否帮个忙,这份恩情本宫一定会回报。”
看梁王妃的模样应是真遇到了棘手的事,孟拂月心想着,若是做成了这买卖,对她来说也算是一个将归月楼打入官府的契机。
“月老板是否与时安郡主是故交?”施小然见面前这女子有些犹豫,便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见孟拂月听到这时安郡主几个字时动作一滞,她便微笑着继续说道,“郡主说月老板为人和善,本宫若是有求于姑娘,姑娘定会竭尽所能。”
原来这梁王妃的到来竟是容岁沉一手促成的,想着来归月楼居住已有大半年了,但她与郡主道别的场景历历在目,她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来归月楼找她,想来她是放在心上了。
若梁王妃是容岁沉信得过的人,那这桩生意她一定得帮。
“原来是郡主引荐,”了然地点了点头,孟拂月眸色一亮,“这单生意,归月楼接了。”
施小然似是有些意外,继而欣喜万分:“本宫这就给月老板去拿银子。”
“不必了,货到付银两,”孟拂月戴回面纱,淡淡地说道,“都是买卖,不必言谢,代我向郡主问声好就行。”
屋内在此时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孟拂月的目光轻轻瞥了瞥里屋,微笑道:“神医谷的温公子是我的朋友,说不定能治梁王的病。”
“姑娘不必劳烦了,”施小然微微摇了摇头,淡淡说着,“梁王这病弱的身子无药可医,本宫别无他求,只希望能陪伴他左右,度过余生。”
轻叹了口气,孟拂月明白他们一直便是互相扶持而生活,却不知他们的处境如此的艰辛。但愿这世间好人有好报吧,愿这世间没有贫穷疾苦,愿浩然天地,正气长存。
回到归月楼后,孟拂月第一件事便让洛培将与吴江廷和杨伯照的买卖暂缓,全力以赴去赶梁王妃的这批银丝炭。
“孟姑娘,这我该怎么与那两位财神爷说呀,”洛培有些为难,眉目中带着几分焦急,“若是惹怒了那两位爷,那咱们这生意便没法起色了呀。”
孟拂月十分淡定道:“你与他们说,归月楼近日要赶一批货,无暇顾及与他们的买卖,作为补偿,后续可以在讲定的价格上单斛再降十两银子,若他们还不满意,便将归月楼内值钱的珠宝送去一些。”
明白了孟姑娘的意图,洛培连忙按照她的指示,执笔给吴江廷和杨伯照写书信告知。自从归月楼开始做银丝炭的买卖起,他就越来越佩服这位孟姑娘。
姑娘这么做一定是有她的道理,况且如今整个归月楼赚的银两全都出自于她之手。
“不好了!”慕灵在此刻忽然跑到堂厅,有些气喘吁吁,“孟姑娘,你快去看看温公子吧,他在试完一味药草之后便昏迷了过去,虽然之前也经常有这种情况,但从未这么久过,如今已经昏迷了两个时辰了。”
心里一惊,孟拂月头也不回地向秦月璋的雅间快步走去。
她知道是药三分毒,草药能医人亦能毒害人,温公子一直以来以身试毒,尝遍百草,只为救治更多的人。他和她一样在做着于这世间而言微不足道之事,只为心中那一份安定。
他于她而言是那么温暖的存在,若是他消失于这个世上,那么她最后的希冀也会一同消散。
孟拂月缓步走下马车,轻轻叩了叩府邸的大门,开门的是一位小厮。当听到“归月楼”三个字后,小厮连忙恭敬地迎她进府。
她跟着小厮踏进堂厅,看到一中年男子正坐于堂中等待着她,此人应该就是杨伯照。
待小厮退下后,她缓缓开口道:“让杨老板多等了半个时辰,有些许抱歉。”
杨伯照皱着眉,似对她有些不满,正欲开口,却听她接着说道:“方才与吴江廷吴老板谈买卖忘了时辰,请杨老板谅解。”
“吴江廷?”杨伯照有些意外,这老东西与自己竞争了半辈子,如今自己好不容易有了看上的买卖,竟又被他先下手。
“正是,”孟拂月微笑道,“实在不巧,归月楼已于吴老板达成买卖,所以归月楼此次来,是来给杨老板赔不是的。”
杨伯照蹙了蹙眉,对此番情形出乎意料,难以置信地问道:“这么快就谈成了?吴江廷出价多少?”
她故作为难地摇了摇头,似是想为吴江廷出的价守口如瓶。
“若是我出的价高于吴江廷,月老板可否再重新考虑一番?”杨伯照眯了眯眼,有些期待地等着她的回答。
“五十五两一斛银丝炭,一共六十斛,并且往后只供货给吴老板,”她犹豫了一会儿,既而淡淡笑着,似有言外之意,“除非杨老板给的价够高,不然归月楼也不好做言而无信之人。”
杨伯照听罢略感意外,又心想着吴江廷那老奸巨猾的商贾绝对不会做亏本的买卖,深思熟虑了片刻后,咬了咬牙:“我出七十两!”
孟拂月勾了勾嘴角,继续漫不经心地喝着茶:“杨老板出手阔气,只可惜归月楼不能以杨老板一家独大,之前已与吴老板达成了买卖,如此这般,只能看我心情来了。”
“月老板,您看这样行不行,”杨伯照将方才谈定的银票轻放于桌上,随即又拿出几张银票,“我出八十两,一百斛,看我此等诚意,以后多关照我这边一些,您看如何?”
淡淡一笑,孟拂月收起桌上的银票:“归月楼就喜欢和爽快人做买卖,两日后到货,不差您一分一毫。”
这也算是与城中的富商巨头搭上了合作,对于归月楼的生意之路来说,是个很好的开端。
接下来的进展与她想的无异,归月楼的名号在商贾之间迅速响亮了起来。因银丝炭的需求不断增加,加之吴江廷与杨伯照之间的买卖竞争,归月楼的生意自然越来越好。
而吴江廷和杨伯照也一次次尝到了生意的甜头,他们似是意识到了拿下这笔买卖的重要,放下身段隔三差五地来归月楼谄媚。
洛培在一旁数着银票偷着乐,账本算也算不过来。
“孟姑娘,我们是真的发财了!”洛培快要乐成了一朵花,转头看了看正淡然地望着窗外的孟拂月。
“你将赚取的一半银两去买一些物资,发放给城中的穷苦人家,”孟拂月淡淡地开口道,“再拿一些碎银子发给路边的乞丐。”
“孟姑娘,你这是……”洛培有些疑惑。
她微微一笑:“照我说的做,归月楼是不是我说了算?”
“是是是,我立马去办,”洛培收了收笑意,忽然升起敬佩之感,“孟姑娘这是在为百姓做善事啊,这钱捐便捐了,照这样的速度,归月楼定能富甲一方。”
“不够,”孟拂月喝了一口茶,“若是归月楼能卖官盐,那才是真正的生财之道。”
洛培听罢略微震惊:“孟姑娘,你这是想和官府做买卖?”
勾了勾嘴角,孟拂月压低了些声音:“不仅如此,我还想和王室做买卖。”
“孟姑娘万万不可啊,”洛培也作势压低了声音,在她面前轻声道,“世人皆知,那官府写着公正廉明,大多数却仍为贪官污吏,近些年开始强行收百姓的税银,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民不聊生。”
“正因为这样我才想打破这样的局面,”孟拂月的眼中似有光芒在涌动,“赚官府的钱,去救济贫困的百姓,我便想成为那样的人。”
洛培怔了怔,随即淡淡苦笑了一下:“孟姑娘,你知道这有多难实现吗?就算你真的做到了,单凭你一人之力,也无法改变这天下苍生。你在这世上就仿佛一粒尘埃,实在是太过渺小。”
“那我也要去试一试,”她望了望窗外的天空,“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想,那这天下才是真的无可救药,若是有人愿意去改变,积水成渊,那这个世界总会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至少让人觉得是有希望的,这便够了。”
洛培淡淡地摇了摇头,怔怔地摆弄了几下桌上的算盘:“若是姑娘牵扯进了官府的明争暗斗之中,便难以脱身,即便如此,姑娘也愿意以身犯险吗?”
她缓缓打开窗,目光投至最遥远的地方:“我孟拂月没别的本事,但就是无所畏惧,为了改变一些穷苦不堪的人世间,我可以万死不辞。”
洛培心中似有什么重重敲击了一下,他看着眼前清瘦的女子,却恍然觉得这世间有她这样的存在真好,感慨道:“姑娘这哪是单纯的做买卖啊,姑娘的心中是有大义啊。”
“大义么……”她收回了目光摇了摇头,缓步走上台阶,“我只是看不惯他们嘴上说着兼济天下,暗地里却做着见不得光的勾当。”
阳光刚好从楼台上倾泻而下,柔和地洒在她的身上,洛培望着那个背影许久,久到不知何时这女子已消失在视线之中。
柳氏姑娘欲郑重道谢,万般感激地回眸,却见皇城使已然快步朝前,止步在了一道清雅端丽之影跟前。
一时不明那女子是何身份,一袭素衣配着华贵车辇,柳姑娘不作猜测,唯一笃定的是,皇城使对她是格外在意。
秦云璋抱拳一拜,眸色若有波光微颤:“下官见过王妃娘娘。”
见势端肃而立,孟拂月直望身前两袖清风的男子,眼睫轻微翕动:“楼大人刚正不阿,高风亮节,路遇登徒浪子还行侠仗义,有大人镇守宫城,为我朝之幸。”
“王妃娘娘这是要出府去往何地?”
显然留意起此趟出行与往常不同,他看了看她身后的马车,启唇孟声问询。
孟拂月唇角轻扬,孟婉颦眉而回:“既已出了阁,成婚三日,自是要回一趟孟府的。”
既是回孟府,怎地望不着谢大人的身影……
秦云璋顿感疑惑,频频张望过后,认定此行唯她一人。
“谢大人……未跟着娘娘一起?”
秦云璋半刻后张口,想着那位大人流传出的脾性,大抵能猜上一二,柔声又道:“下官可护送娘娘回孟府。”
目光落回至被搭救的姑娘身上,她莞尔自若,安然回着:“不必了,我瞧着那柳姑娘有话与大人言,大人不想听听?”
“可……”
仍想与她再说上几言,秦云璋还未道出下文,就见她已漠然行上马车,让帘布遮住了人影。
“走吧,莫停歇了。”孟拂月凛声一喊,车轮滚动,马车再次顺着人流如织的街市前进。
她平静端坐,眸中笑意似被淡雾覆盖,朦胧下半是惆怅,半是决绝。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一举止在此乱世已是少见,那被秦云璋从恶人手中救下的柳姑娘定对他一见钟情。
像他那样的翩然公子,如何能让城中女子不动心……
与其将情念放于她这,不如多去和一些待他有意的姑娘话话家常。
这一来二去的,他许能寻到一位良配。
第 88 章 还击(1)
“剪雪,你去探问一下,在这王府之中,可曾有女子被困于暗房内,大人藏之念之,常去望上几眼。”
蓦地轻顿,她又做提点:“无需多问,去旁敲侧击,探听虚实便是。”
“奴婢遵主子之命。”剪雪明了般颔首,退向了苍茫暮色里。
既是曾有多年囚禁之举,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当初被囚女子是何等下场,为活命安生,她要知上一些,哪怕是微乎其微之迹。
孟拂月回入寝房,一时无趣,便理起妆奁中的发簪,理了半晌,又想起今日秦云璋相告的话。
她真如一片枯叶飘零于风雨中,随时落入尘土,殒命不见,也唯有他会将她记挂上几分。
秦云璋……
秦云璋还送过一支桃花簪,那支从肆铺上买得的簪子,她可是喜欢极了。
回望柜槅之底,满心欢悦骤然一凝,她见景一愣,那木盒上的锁扣轻微悬挂,似被人动过……
猛然打开木盒,她顿时一怔。
花簪已被摔断,书信也被凌乱无序地摆放。
究竟是何人敢进屋内碰她藏起之物,趁她不在府中,敢翻看她最是珍视的信件……
孟拂月凝视片刻,心底无端生起怒意。
夜花幽香,蝉声四起,寂静院落传来女子厉声高喊:“本宫不在时,有谁入了这寝房,还动了本宫的物件?”
未见王妃生过怒气,奴才女婢皆吓破了胆,停了手中粗活,面面相觑着,未有人吭上一声。
“敢做不敢当,非君子之为,”孟拂月端立于昏暗夜色下,环顾着周围的府婢,怒火难消,“无人招认,本宫便一个个盘问,闹到大人那里,且听大人如何发落!”
见无人敢认,她轻扯丹唇,勾起一分冷笑:“摄政王府的奴才欺到王妃头上,此等荒唐可笑之言传到府外,大人究竟会作何处置,本宫也好奇着。”
若动其余物件,她不会愤恼至此。
可有关于秦云璋的,她绝不饶恕……
王妃已放下此话,惹祸者再不投首,怕是极难了却,被唤来的府侍相顾失色,都盼着寻事生非之人快些认罪。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一切皆是奴婢所为!”
忽有一女婢于众目下高声作喊,壮着胆子上前一步,似有着月石俱焚之势。
孟拂月静望这女婢,隐约记起其名,冷言道:“我记得你名唤秋棠,几时积攒的胆色,敢翻找王妃的物件?”
觉此回是占尽了理,秋棠看向众人,言得振振有词:“奴婢本是来送汤羹,却不见娘娘踪影,无意间瞧见柜槅下摆放的木盒。诸位绝对猜不着,奴婢打开盒子,一眼望见的全是书信。”
“那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是男子所书无疑!”
鸦雀无声的别院渐渐响起窃语之声,在场之人皆知言下之意。
堂堂王妃,却在外头偷会男子,如此不顾谢大人颜面,真当惊诧旁人!
秋棠瞧望了回,义正言辞般喝道:“王妃水性杨花,不守妇道,瞒着谢大人在外偷人,你们说这该不该公之世人!”
也知此番太是令他脸面无存,可那木盒藏至房中多日,她未想会被一女婢发现,孟拂月端然而立,沉静作思该如何收拾残局。
“自从本王有了王妃为伴,这府第怎一日也未得消停!”
沉冷之声响彻于院落上空,府奴循声一望,一齐谦恭跪拜。
秋棠望清来人,仿佛拾得救命稻草,不禁高喝:“大人要为奴婢做主!奴婢尽心竭力,全是为了向大人表以忠心。”
“娘娘她……她另有情郎,和别处男子私通苟合,有往来书信为证,”一面道着,一面跪指眼前娇柔婉姿,女婢正容亢色着,“奴婢想着,不能让大人被蒙在鼓里,定是要将这秽闻道出的!”
越说便越令他难堪不已,二人之间相商的秘密似要被揭开,孟拂月端直着身躯,目光赶忙避之,语塞了良久。
他虽知她心不在此,知她心念皇城使,然众目昭彰下让他尽显窘态,确是她不慎之过。
才刚离了一阵,不想这院中竟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来,谢令桁欲言又止,忽道:“本王以为,是何等惊世骇俗之闻……原是这不值一提之事。”
王妃寻了情郎,与府外男子寄雁传书,谢大人竟满不在乎……
跪地的侍婢屏气敛声,浑然不知是何故。
如遭惊雷而劈落,秋棠瞠目结舌,不断发起抖来:“奴婢说的句句是真,王妃瞒着大人在府外偷情,大人怎能容忍得下……”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冒着被处死之险也要置我于死地……”孟拂月
见势冷然观望,瞧他未做怪罪,愈发无畏道,“究竟是我不堪,还是你心术不端?”
处处道着她的不是,欲在摄政王跟前邀功领赏,道她败坏风门,这府婢却是私心作祟,为己谋利……
秋棠惊悸而颤,呆楞仰首,似被瞧穿了心思,五雷轰顶般抬声喊起:“娘娘是想将偷人之事安于奴婢身上?奴婢一心服侍大人,才没有情郎!”
这一言一语的,扰得更是烦忧,谢令桁蹙起清眉,抬袖缓慢一挥,命人将吵嚷者带下。
“先将秋棠拖下去杖毙了,吵得本王烦心。”
“大人!奴婢不知错在何处,奴婢有冤,求大人明察!”秋棠惊恐睁目,眼睁睁看着几名侍从步入院落,欲将自己押下,“王妃她确是心怀鬼胎,大人千万莫被蒙蔽了眼……”
“奴婢心悦大人已久,心里只装着大人一人,为何大人从不瞧上奴婢一眼……”
心底那不愿和旁人道出的伤切终是随着泪水涌出,女婢抽咽着离远,消逝至府邸深幽处。
“反倒是这朝三暮四之人能与大人相枕为伴,奴婢不甘,奴婢死不瞑目……”
原以为此女只是想攀上这处近在咫尺的高枝,岂料是披心相付,对这恶鬼般的大人动了情。
奈何他生性凉薄,从不领他人之情……
孟拂月见着二三随侍退去,在身侧之人的眼色下,众人也继续忙活起来。
她走得迟缓,默然跟着他再进屋舍,五味杂陈,已瞧不明他是气恨,还是别有他意。
毕竟这一出无法全怪于秋棠头上,算是她闯下的祸事,让他无端受了正妻与别家公子私通之议。
深思了几霎,清冷如月的身姿缓声言说:“区区一下人,几时有的这等心思,本王闻所未闻。”
孟拂月嫣然浅笑,轻柔回道:“大人惊才风逸,雍容闲雅,惹姑娘爱慕本是常事。”
除却此人平素的无常性子,与他那见不得光的幽禁之事,眸前男子神清骨秀,雅人深致,使得不知全貌的姑娘芳心暗许,也没有稀奇之处。
“王妃这般觉着?”他深眸轻蹙,偶感诧然。
她顺手沏上茶,观他未饮,便将茶盏放落几案:“妾身说的若有过错,只望大人罚轻一些。”
情思已交缠得颇为缭乱,而她熟知,与他仅有着名分作牵绊,从未有半点情愫缱绻。
“那木盒和书信是……”谢令桁紧望柜槅下方的木盒,眸色微暗,问着方才秋棠所言之物。
既已互为替品,便不想对他有所隐瞒。
她随之一瞥,闲适而道:“皆为皇城使秦云璋相赠,大人明知故问了。”
孟拂月轻声一叹,若他不允,这些珍藏已久的相赠之品恐是保不住了:“这一箱物件本放于孟府雅阁,怕家父发现,将其毁去丢尽,我才带了来。我和他这份不得见人的情愫无一安放之处,只能藏于榻下,伴我入眠。”
道尽这前因后果,她抬眉谨慎而望。
不出所料,他果真面容阴冷,狠戾之色尽落在了木盒上。
“令大人难堪非我本意,是那女婢逾矩在先……”为适才那一幕低低说上几言,她抿了抿樱唇,狠心回言,“大人若是不许,妾身便将它丢弃了。”
“谢大人应能知我。”孟拂月未挪步子,立于狭小房舍内,秋眸漾开一缕伤感。
“爱而不得,放而不舍,大人与我一般无二……”
话音未落,她忽感咽喉发紧。
脖颈被冰冷指骨扼了住,力道之大引得她透不过气。
头一回见他眼梢泛红,眸上氤氲微散,揭出一片冰寒,像是道中了他不可言说之绪。
她被抵于梁柱,窒息之感涌遍全身。
谢令桁气力未减,墨瞳冷意流淌,冷冷道下几字:“你再多说一字,我便赐死你。”
说起容岁沉,说起那内心遮掩多年的孤寂,他便欲将言道之人碎尸万段。
清泪莫名从眼角落下,她半阖着杏眸,颤声低语:“大人怒恼,是因被我说中了。有情者能终成眷属,世上本就少之又少,不予奢望,但求留一分念想。”
爱别离,求不得,她说中了自己的痛处,同时也说中了大人的痛处。
他恼羞成怒了。
“大人赐罪也好,折磨我也罢,我无尤无怨。”
最终几眼落在了木盒上,花簪已断,书信被毁,她心如枯槁,已无挂念。
身前这抹清婉盈盈含泪,唯一留有的念想淡得了无痕迹,他蓦然松手,望她扶墙喘着息。
谢令桁凛凛发笑,月容掠过丝许憎恶:“你一直是这般,能忍自安,无欲无求吗?”
第 89 章 还击(2)
不再烦扰……
他在心底轻念这四字,越念越觉得孤寂,仿佛有落寞之感滋生于某一深处。
涌现霎那,却无从抹得不留痕迹。
清容未见喜怒,他半晌不语,斟酌了些许,又问:“今日堂课,她可有异样之处?”
左思右想着,扶光实在不明先生之意,轻微摇头,不确定地再缓慢点起头来:“与徐小娘子意气相投,欢愉自在着,没有任何反常之处。”
那徐小娘子屡次与她起争执,她怎会和那姑娘融洽而处……莫不是想放下过往,想将他忘却,从而过上平静之日。
谢令桁执紧了书页一角,悬至半空未落,他凝眸细思,眸色深了一分:“她此刻在做何*事?”
“在……在与盛公子赏花闲游。”
扶光答得极为小心,只觉先生有些怪异,可怪在哪一处,却真当说不上,唯见先生听罢此言,凝滞了好一阵。
这下,他僵住了身,心头随之剧烈一颤。
如何也想象不到,她竟与容岁沉也能结交至深……
“我知道了,你退下。”
命扶光退到偏堂,他轻合书册,眸光不自觉地落于“雁引”上。
那时他险些克制不了欲念,心起非分之想,而她只是一笑了之,不予揭穿,甚至还由他胡作非为。
她还说着心甘情愿,还道着爱慕,还曾想着,一切皆听他的……
谢令桁再望梁柱上方,那盏亮了多日的兔子花灯已耗尽无光,欲将其再度点亮,许是要耗费更多心力。
又或者,它再难明亮……
“容岁沉……”似有若无地道下此名,他起身走出偏院,顺着扶光的话语来到府院一角。
如扶光所道,话中的二人当真并肩而行,那娇柔姝色眉目微敛,似藏着无尽的娇羞之意。
听旁侧公子低声欢语,她便笑得明艳,绽出的娇靥是他未见过的明朗花容。
瞧望几眼后,谢令桁缓步走向立于长廊旁的女婢,望侍婢也望着此景,凛声问道。
“他们这样,赏了多久了?”
他肃立在旁,面色尤为寂冷。这般立着,像是那女婢不回话,他便不走了。
“回禀先生,奴婢见着此二人游逛得有说有笑的,约摸着有半个时辰了,”未觉察先生的心绪,女婢直望那双璧人,轻声感慨着,“还真是郎才女貌,才子配佳人……”
对此又默然了几霎,谢令桁思索起那位温雅公子的传闻,偶有听说容岁沉在故居是有位交情甚好的姑娘,便沉冷地道出口。
“我怎记得,这位盛公子是有个青梅竹马的。”
“奴婢还以为先生从不闻窗外事呢,”女婢一听,诧然朝先生瞧看,不可思议先生竟对坊间流言有所耳闻,低笑着回应,“是有的,传言盛公子将那青梅竹马只视作兄妹,并无男女之情。”
至此,他再是记不起容岁沉有何难堪的过往……好似这公子真与她般配,他们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司乐府乃是学琴学礼之所,将此地当作幽会赏玩之处,成何体统……”
谢令桁道得森冷,觉此二道人影刺目得紧,如此定是坏了府规。
然司乐府未有一条府规标着,不可妄生情愫,只因他未曾收过男子作为门生。
未坏规矩,总不能放任他们成日幽会,败坏了府邸学琴的风气,辱没大雅之堂……
他再次望向庭园,思忖片霎,冷冽地说出一语:“传谢某之令,听学期间,府内不准生男女私情。”
“违令者,再不得踏进府邸半步!”
“是。”女婢见势顿时心慌,才觉先生不同以往,似乎是真起了怒火,瞧不惯桑间之约。
先生的言行皆是为司乐府思量,浮光跟随至身后,朝周围女婢肃然道:“胆敢亵渎翰墨求学之地,先生岂能相容?”
“先生所言极是,奴婢这就去传报。”
游廊边的几名女婢吓破了胆,匆忙四散而去,向全府上下通传着这条府规。
这添设的府规没过几时就传遍了司乐府,此规矩是为谁人而立,众人心知肚明。
姑娘们纷纷凑热闹似的远观着亭台旁闲游的二人,一时众说纷纭。
府院之内,唯有盛公子能与旁的女子暗生情念,先生定是知晓了什么,才新添此规。
有贵女匆匆行过,新奇地问向观望的几人:“那新添的府规你们都听见了吗?”
“当然听见了,但司乐府除先生外,只有一名男子,”宋嫣敛声轻语,觉着此时的盛公子定是最难堪,“这规矩针对的是何人,不一目了然?”
“嘘……”四顾后忙噤着声,穆婉娴回得谨慎,又掩不住好奇之色,悄然言语。
“据说是盛公子与孟拂月私会,被先生撞见了……”
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眸,宋嫣高喊一声,忙捂了唇,细语般再问:“敢在先生的府邸胆大妄为,还……还行私通之事?”
方才也只是道听途说,穆婉娴缓缓摆头,忆起府中女婢所议,含糊答道:“具体的我也不清孟,只知先生忿然作色,可是气恼。”
“哼,真不是个省事的女子,照她这样惹是生非,迟早要被先生重罚,再扫地出门的!”冷傲之声忽地从后方飘来,徐安遥已明了于心,轻蔑讥笑。
“要我说啊,她定是做了较私通更为不堪的事,如若不然,先生也不会当场添上府规。”
徐家嫡女回想起她在堂中的恭谦之样,多半是已与盛公子结好,才好语谄媚着:“原以为她是收了心,不再与先生纠缠。如此看来,是已寻了另一条出路,才没再缠着先生。”
“徐小娘子的意思是……孟拂月是得了盛公子的爱慕,便决意换一处高枝,而舍弃了先生?”静思起话中之意,穆婉娴忽作醒悟,顿感此女当真是不简单。
见身旁姑娘愚笨,徐安遥便缓声道诉,眉眼中透着丝许鄙夷:“这孟姑娘定是有一些手段,瞧人家是新科状元,将来会是翰林院修撰,便动用美色,借此攀上这层关系,不想被先生察觉了。”
“低贱之人想飞上枝头做凤凰,此戏码我见多了,可下场啊,往往都惨烈得很!”语毕,徐小娘子回落视线,不作关切地走了远。
穆婉娴一头雾水,见徐氏长女行远,小声嘀咕道:“比私通还不堪的,会是何事……”
闻语更是不解,宋嫣再瞧在石径上赏花的二人,低喃回道:“我也不知,盛公子看着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怎会……”
前一时刻添上的府规,当下已是人尽皆知,连同石径深处的赏花之人也知晓万分。
知先生现下许会耐不住性子,却没料到他竟会当着整座府邸的面,设下这难堪的规矩,孟拂月偷望一旁的盛公子,瞧其脸色难看至极,犯难地蹙紧了眉。
这公子无辜受了牵连,在府内的名声怕是毁了……
可他人的名节与她又有何干,她未生丝毫同情,一心只念着快些复国,其余的事她只需利用殆尽便好:“先生应是误会了,我去和先生说明白,还公子清白。”
容岁沉思来想去也不知所然,那府规毕竟是针对自己而添,定要再上心些:“小生实在不明白,只是赏花谈学问,谢先生怎能恼怒成这样……”
先生向来德高望重,品行高洁,所做皆是君子之举,如何能因一名男性学子而气恼成此。
“兴许先生误解我与公子正在幽会,辱没了雅堂,说清孟了就无碍。”她低眉浅笑,道得颇为豁达,桃颜透着份坦然。
盛公子没多想,只当是先生今日心绪不佳,所行的举止让人难琢磨。
孟拂月漫不经心地瞥向偏堂,凤眸意味深长地一扬,欲让先生的心火烧得更旺。
她蓦地抬手抚上玉额,双眸微阖,尽显疲惫之态:“我忽感昏沉,盛公子可否替我去向先生告一声假,因身子抱恙,明日的堂课我便不去了。”
司乐府新添府规一事虽需留意,可孟姑娘的康健更是要紧,容岁沉忙作搀扶,心切道:“孟姑娘可有大碍?”
“许是这几夜未歇息好,等回到闺房,舒心地睡上一日,就能痊愈。”目光落至楼阁处,孟拂月垂眸,眸底淌过歉疚之意。
一侧的公子脱口应下,瞧着这道娇婉身姿走向雅房,转身便前往别院:“那姑娘快些歇着,先生那边,小生会禀报!”
“有劳盛公子了。”
她莞尔道下一谢,回身时敛下所有笑意,方才的歉意化为一缕势在必得的神情。
谢令桁这枚棋子,她是定要控于掌心的……至于如何掌控,就要看她怎么走这步棋了。
府院偏堂内翻书页的细微响声频频荡于偏院,雅室中的玉骨仙姿更感心烦意乱,适才庭中赏游的二道人影时不时地浮现眼前,极不留情地打乱着心思。
翰墨之地,怎能行私会一举,岂非玷污了学府的圣洁……
他静默地将一本书册翻至末页,仍旧望不进一字,索性合了书卷,想去琴前抚上一谢。
可这殿内到处都有她的影子。
端坐“雁引”前,他不由地念起那日清晨的撩拨,这琴弦被她所触,残留着丝缕柔婉。
第 90 章 大喜
正于此刻,有步子响于室外,扶光恭敬地站在堂门处,正色相告:“盛公子在堂外等候先生。”
闻言,谢令桁慢条斯理地起身去迎,眸光骤然寒凉,令人心惊胆战。
那身着淡紫锦袍的公子真就伫立在院门一带,见他稳步走进,敬重地作揖,一切都做得毕恭毕敬。
“何事需与为师说?”
向此人端量了半刻,他极是疏离地开了口,想听这容岁沉是因何而来。
容岁沉不疾不徐地启着唇,将孟姑娘拜托之事细细道来:“孟拂月姑娘有恙,让学生来向先生传告,明日不能来听学了。”
那娇颜风寒初愈,怎又染了病症,上回她也是这样告了一假,不知她可有好受些……
清冽眉目不觉一蹙,他瞥望来人,心里想知更多关乎她的事。
“是何疾症?”谢令桁凛眉作问,语声带着不容相拒之意,直让面前的公子不敢抬眸。
分明没有任何过错,容岁沉却心慌不已,思虑良久才答,边答边偷瞥着先生:“这个……学生不知,只知姑娘头额晕沉,是几日未安眠所致。”
又是告假,又不愿与他相见,那女子似是不想再和他有丝许瓜葛。
他不易察觉地颤着目光,又风轻云淡地问着:“她为何不亲自来告假?”
“学生见她头疾难忍,便替她来和先生说一声。”容岁沉肃然回语,深觉自己定是做了何事惹先生不悦,可细想片霎,仍疑虑重重。
眼前之人是以何种身份为她前来告假,谢令桁未深思,他只知心头愈发烦闷,却无处宣泄,终将话语再度冷了下来。
“若想在司乐府学琴技,只需顾好自己的事,太顾及旁人,恐是会无意惹上祸端。”
盛公子不明先生为何变得有些不可理喻,欲辩驳上几番:“可是孟姑娘她……”
“知道了,你让她好生休养,琴课之事无需再顾。”
然先生漠然地打断此言,冷然转身走入雅室,不愿耗费闲时在这件事上。
谢先生似乎有愁绪未解。想来她一直被他牵着戏耍着,如今她鬼使神差地也想捉弄捉弄这披着伪装的狐狸。
她内心的怒火无法消散,最后冷冷地回道:“温公子自是对我极好的,我对他,可还真是喜欢的不得了,或许温公子才是我命定的良人吧。”
说到此处正巧收拾完行李,她二话不说便快步准备离开,经过他身旁时手腕却被一股力道狠狠拉住。
“他来宫中,是为了寻你。”谢令桁淡淡地开口,丝毫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她挣脱未果,眸中有些怒意:“是,温公子是来接我回去的。从今往后,我便不再纠缠先生,我与先生之间恩怨两清,我们此生……两不相欠。”
他沉默了片刻,神色愈发阴沉。
“别走。”
落入耳中的两个字,轻轻砸在了她的心上。
她抬眸,见面前的少师大人神色缓和了许多,方才的反常之感已烟消月散。
“先生说笑了,如今的我还有什么理由留下呢,”她冷笑了一声,抽出了手腕,“难不成先生还想看着我像其他女子那般积郁成疾?那我可真要让先生失望了。”
他像是没有在意她的冷嘲热讽,又沉默了许久,最后只剩淡淡的两个字:“去哪?”
“天下之大,自有我的容身之处,”她冷冷地勾了勾唇角,再不去看他那淡然的神情,“温公子去哪,我便去哪。”
她还是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走的那般果断。
一路上没有任何人敢阻挡她。
遇见他的这段回忆,就当她做了一场梦吧,梦醒了,一切都结束了。
不,是一切都没发生过。
就当她从未认识一个叫谢长言的少师大人。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他野心勃勃,手段卑劣;而她伸张正义,除恶扬善。
缘分浅薄,到此为止。
秦月璋在约定的地点等着她,见她来了,清冷的目光瞬间染上了温和之感。那翩翩白衣公子在暖阳之下,在这雪景之中,是她心中最温柔的一抹色彩。
“真要打算回神医谷么?”秦月璋见她走到身旁,笑了笑。
孟拂月与之并肩而行,抬头望了望刺眼的阳光,眯了眯眼:“我可能要失约了。温公子,神医谷清净,景色宜人,是个世外桃源。但我想留在归月楼,在这大千繁华的世间经历更多的酸甜苦辣、人情冷暖。”
秦月璋似有些惊讶她的话语,转念一想又淡淡一笑:“为何想要去经历这些?”
“我从小便在月霁宫中长大,师父厚爱我并把宫主之位传位于我,宫中上下便对我言听计从,”她顿了顿,边走边说着,“此番离开月霁宫这么多时日,发觉我曾经把这世间想象的太过纯粹,多经历经历,才不枉此生不是么。”
他静静地在听她说着,觉得眼前的她和之前认识的她有些许不一样了,她不断绽放着自己的光辉,她有着平常女子所没有的锋芒与魄力。
“听闻归月楼奇珍异宝繁多,温某能有幸在归月楼见识几日么?”这个借口他像是斟酌了很久,最后温柔地淡淡地问道。
孟拂月有些诧异地望向秦月璋,毕竟像温公子这样谪仙般的人,对世俗这些珠宝首饰是不会感兴趣的。
“温公子亲临归月楼,是我的荣幸才对,自然是欢迎之至。”她侧头偷偷看了看秦月璋,心中淡淡地窃喜。
这么多年,温公子就如同她的亲人一般,自己的一些小心思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有他在身边,总是感到莫名的安心。
归月楼临江而建,穿过城中最繁华的集市,再过两个街口便到了归月楼,可谓是在这片热闹中难得的清净之地。
归月楼的掌柜洛培正整理完手中的账本,抬头便瞧见了从远处而来的孟拂月和秦月璋,连忙收拾了一番,上前迎接。
孟拂月轻轻摆了摆手,随性地走进楼内,却望见一姑娘在角落安静地打扫着屋子。
“这姑娘是谁?”她拉过洛培,疑惑道。
洛培恭敬地回答着:“这姑娘名为曦月,前些日子昏倒在归月楼门口,我便叫了郎中为她医治,哪知她竟是因为多日未进食而饿昏的。”
说完洛培偷偷看了看那个名为曦月的姑娘,犹豫地开口继续说道:“她和我说,家里因为太过穷苦,爹娘都病死了。她不要酬劳,只求能有一栖身之地,若是归月楼能收留她,她愿为之做牛做马毫无怨言。我见她实在可怜,而我恰好缺一帮手,所以就……”
孟拂月蹙了蹙眉:“你也不怕万一她是抱着另外的目的来的?”
“这个孟姑娘请放心,我已托人去打听过她的身世与接触过的人,与她自己说的一样,”洛培小心翼翼地回道,“我知晓姑娘谨慎,姑娘托我办的事我已准备妥当,可这偌大的归月楼就靠我这一个人实属忙不过来。”
孟拂月的目光随之淡淡地看向角落里的那抹身影,这么多年来,洛培做事她是万分放心的,既然这姑娘能帮忙打理归月楼,收留她也没什么不好。
“叫曦月是吗?”她朝那姑娘笑了笑。
曦月听罢有些慌乱,颤颤巍巍地走到她面前,轻声回答着:“是。小女子别无他长,但粗活累活都干过,恳请孟姑娘收留,曦月任劳任怨。”
洛培轻轻咳了咳,低声说道:“孟姑娘也是你叫的吗……该叫月老板。”
“你别听他瞎说,”孟拂月柔声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唤我孟姑娘便是。”
抬眸望了望观赏楼内布置的秦月璋,孟拂月微笑地继续与曦月说道:“曦月,看到那和我一起来的公子了吗?给他准备一间淡雅的房,他平日喜静,不必过多打扰。”
“是。”曦月转身便上二楼去打点。
“洛培,既然作坊已准备好了,后面的事也便全权交由你,”孟拂月转头看向一旁的洛培,“将归月楼生产银丝炭的消息放出去,我们便以归月楼作为招牌一条商路。”
洛培点了点头,安静地思索了一番:“这三大富商中,还是要属城北盐商吴江廷最精通商道,但城南布商杨伯照与吴江廷竞争了数多年,多少可以利用他们这一层的竞争关系。”
“果然归月楼交托于你,我还是放心的。”轻轻点了点头,孟拂月不经意间望见了房柱上插着的树叶状飞镖。
这是楚漪那家伙的特殊记号,看来他已在这归月楼附近,等着她见上一面。
“你去忙吧,我去看看温公子。”孟拂月漫不经心地将飞镖收入袖中,对着洛培微微一笑,便缓步上了楼。
曦月还是考虑的十分细心周到的,将秦月璋的雅间选在了走廊的尽头。
她的脚步停留在了门边,抬手正欲敲门却又收手不忍心打扰。
“月儿?”屋内温和的声音传出,淡淡的像一阵微风。
“温公子住的可还习惯?”她轻声问道,“我这里不比神医谷,多少要委屈公子了。”
雅间的门缓缓被打开,秦月璋看着她淡淡笑着:“住哪儿都是住,我已叫慕灵前来,明日便同我一起上山采草药。”
慕灵是秦月璋的丫鬟,从小便陪伴在他身侧,小丫头十分机灵,对草药的采摘与研磨也颇有造诣。想必这次出谷秦月璋十分匆忙,连慕灵那小丫头也没有叫上。
“我只是,想住的离月儿近一些。能日日看着月儿,我便欢喜。”他对待她还是那般温柔,如春日里淡淡的暖阳。
容岁沉望他皓雪般的身影重重一叹,未作叨扰地离了去。
学府中莺啼争暖,细雨洒芳尘,一切堂课照旧,唯独望不见一抹明艳花靥。
直到深夜,凉月如眉挂柳梢,虫鸣透了窗纱,楼阁内的一处雅房中微亮着灯盏,房内姝影似在候着何人。
已过子时,孟拂月轻盈地将房门阖得严实,玉指轻点着书案,心下笃定会有一人在此时来闺房。
灯火未明,意在她还未入睡,见了此景,他定会轻步来探望,与先前一样。
她如此装病,便能探明自己在先生心中的分量,便可……便可过不了多久,就能得他的属意钟情。
正念及此,轩门被悄然叩响,叩门声极轻,于清夜之下却尤感清晰。
孟拂月闻声轻扬丹唇,似早已料想到了这一情形。
凤眸轻微扬起,她眸色笃然,朝门外之人轻语:“盈儿有何事,明日再说吧。”
“是我。”
随之传来的嗓音令她万分熟悉,回语低沉,仿佛经过了许久的深思熟虑,他才决意来这一遭。
孟拂月淡然走到门前,偏不开房门,无言了好一阵,柔和道:“先生又来私闯学生闺房了?”
“听闻你身子不适?”
他敛声忽问,话里的意绪紊乱不堪。
她从容而答,语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冷寒,恍若和他仅是泛泛之交,无需亲近成这模样。
“学生只是思绪繁乱,有些时日没睡个好觉了,其余的,未有大碍。”
自是听得出弦外之音,谢令桁欲言又止,略为不甘地再问:“可需为师陪着?”
若有旁人闻听此语,都会觉十分荒唐。一位琴堂先生深夜独闯病弱学生的雅间,还问是否需要陪伴……
听着真像个歹人。
“先生这言论若传于府邸,谁人听了不觉着荒谬?”孟拂月婉然轻笑,别有深意地提点着。
像是真要和他一别两宽,互不相欠。
“谢先生仅需顾着课业,旁的事,与先生又有何干。”
又有何干……
其中的因果连他自己都未理清,他随即思索,找了个自己也信不过的理由。
“为师关切学生,是常理。”
听罢不免嘲讽而笑,她言语一冷,清晰地道落每一字:“我和先生没有半点瓜葛,先生今日当真进了闺房,便是失了天大的礼数。”
房内娇柔已回得决绝,已执意要与他了结告终,谢令桁放落悬着的长指,未再触及房门。
眸中淡下些许澄澈之绪,所留的念想化作阴晦阵阵。
“为师……叨扰了。”
他了然地落下最后一语,未提那日的争执,孑然一身,照着玄晖走下楼阶。
其身影淡在了稀薄的夜雾里。
只要再待上些时日,他便会自行剪断束缚在身的礼数纲常,心悦诚服地钻入她的牢笼下,成为她在大宁城中的一把利刃。
为她所用,助她行复仇兴国之计。
她在当空皓月下无声地轻笑,眸底微光颤动不休,心上藏着的恨意不断翻涌,无尽的长夜终是透出了一缕希冀。
山河破碎,浮尘几载,整座大宁皇城她皆要收于囊下。这本是陇国的江山,被夺去之物本该还给原主……
次日佯装病愈,称头疾已好了大半,她再邀盛公子于石径长廊静赏春花,公子竟也爽朗应下,没在意昨日那添上的府规。
说来也是有怪异之处,往常若有学生惹先生发怒,定会明哲保身,将来之日不再犯过错,可容岁沉却丝毫不避嫌。
她只问了几字,这位盛公子便欣然应允,如期来了庭园。
莫不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这状元公子也生了爱慕之绪……
孟拂月觉这局势大好,就由着此人不断讨好。
有司乐府与翰林院相助,于她而言,前路可要宽敞许多……
寻思了一会儿,便见孟丫头从不远处快步走近,忧心忡忡地与她相望,面露不安之色,她顿时止步,不解地回望。
杜清珉回看着石亭,随后耷下脑袋,掩唇耳语道:“拂月,我清晨时见到……谢先生和秦云璋郡主在亭中饮酒……”
“这不是平常之事?”
先生和郡主本是故交,闲时对酌也并非是稀奇之景,她随然回应着,更生疑虑,丫头是何故忐忑。
“这哪是寻常之景!”
不禁一抬语调,杜清珉赶忙又压下话语,附耳再道:“先生从不与郡主在众目睽睽之下同桌而饮,更何况还是醉了酒……”
未想那人竟会醉酒,还在郡主面前失仪……
想不出先生是因何无端饮醉,孟拂月也感诧然,再三确认地问道:“他醉酒了?”
丫头沉思,彼时晨晖昏暗,的确是望不真切,忽又支吾其词了起来:“我瞧不清,但直觉像是微醉了。不过瞧先生这举动,最欣喜的还要属郡主,眉飞色舞的,好是得意。”
郡主见心悦之人醉酒之态,得意万分也属常事,如此听来,仍无忧心之处,她轻拢黛眉,显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佳偶天成,璧人一双,有何不好?”
“可我总觉得,先生他像是有心事……”生怕让旁侧的盛公子听了去,杜清珉再低下语声,小心翼翼问道,“拂月,平日就属你和先生走得近,你可知先生是因何事扰了心神?”
至于是何事,她想了一瞬便明了在心。
定是昨夜听她道得决绝,愁思不得缓解,先生才这般不知所措,寻不着他法排解苦闷,只得借酒浇愁,将自己埋于醉意里。
不过,眼下需将蛊诱一事暂且搁置在旁。
庆功宴在即,待孙重一死,她有了闲心再想良策。
孟拂月从然答着,容色平静自若,此事像是当真与她没有半点干系:“许是正筹备着宫宴舞乐,繁杂琐事颇多,先生就一时魂不守舍了些。”
“你所言确实在理……”有盛公子在着,实在说不开,杜清珉轻望身侧的儒雅之影,尤为为难地问不出后话,“可……”
见此景,容岁沉会了意,识趣地朝她恭拜,淡笑地离去:“今日就先闲谈到此,来日我再邀姑娘赏花作诗。”
近日四起的谣言忽地一闪而过,孟丫头望这翩然公子行远,深感她着实与容岁沉过于亲近,单单几日,已数不清共赏花了几回。
那谣传之语本无法轻信,但杜清珉藏不住话,慎重地开口:“拂月,你和盛公子……”
“性情相投,再无他意。”
对此极为坦荡,孟拂月正容相言,语毕还透出无奈之色。
这言论也就没有坏了府规一说,丫头长叹一口气,霎时打消了缠于心间的困惑,笑颜一绽。
“我就说嘛,传言果真不可信!”
这些时日,府上的闲言越发多了,皆因初次入宫之机愈发迫近,姑娘们成日练着琴谢,太是枯燥。
孟丫头将思绪扯回到练琴上,忽然愁容满面,欲向她倾诉几番。
“话说两日后便要入宫了,我好怕弹错了谢调,此后先生便再不会选我了,”杜清珉继续走着石路,衣袂随风而飘,只觉已有多日没同她谈过心,“羡慕你行事镇定,都没有一点的心慌……”
她答得安然,似是这世上之事皆撼动不了心绪,淡然道:“因为慌乱无法寻出解决之法,多想几遍,就想通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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