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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好消息来了 长安来了赦令!……


    小孩儿哪有不爱做买卖的?


    便是在家中扮作过家家, 也要争当掌柜、伙计,何况来真的。


    三个小人儿一股脑冲出医工坊的门,雪被踩得咕叽咕叽响, 跑出一箭之地,三人又齐齐刹住了,眼前长长的甬巷,积雪被扫到两侧, 堆得高过人头,他们突然都迷茫了起来。


    三个小脑瓜子你瞅瞅我, 我瞅瞅你,都眨巴着眼。


    该去哪儿先卖呢?


    麦儿拧起长得稀稀疏疏的眉毛,学着大人模样, 严肃分析:“做买卖, 自然得去人多处。南大营近些, 我们先去那里。若卖不完, 再去北大营不迟。”


    豆儿去哪儿都行,阿姊说了算。


    六郎想想, 倒是有不同意见, 小声提议道:“东门坊住的都是官人,他们俸禄多, 比戍卒手头宽裕……兴许能买更多呢。”


    是哦!麦儿一听有道理,她机敏地左右看看,招招手, 把豆儿和六郎都拢到胳膊底下, 三人便蹲在角落里,小声地商讨起商业机密来。


    远远看去,就像雪堆里长出三颗毛乎乎的蘑菇似的。


    一番密议, 三人采纳了六郎的主意。他们将三辆小推车上的货品重新归置:用料最精、卖价贵的糕饼与特调乳饮,单独放一辆车,寻常的茶饮、松针水与糕饼,分装另两车。


    “便宜实惠的这两车,照麦儿阿姊说的,去南大营。戍卒人多,图实惠,我们便多荐这些,若是他们要买贵的也成。之后,我们再去东门坊。与官人们说是医工坊特制的,用了上好药材与蜜糖,贵有贵的道理。想来,这三车的货便都能卖光了。”六郎小声地说。


    麦儿惊讶道:“你好会做买卖哦。”


    豆儿也有样学样欢呼:“你好厉害哦!”


    杜六郎被夸得耳根发热,羞涩地低头笑了,他心里也高兴得很,他没想到他能帮上忙,也没想到豆麦两姊妹都愿意听他的。


    他以前跟着阿娘去收过租银,当时阿娘和阿耶名下的铺子馆子约莫有十几家呢,在长安北市连成了半条街那么多,以前他听阿娘与掌柜们说话算账,总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还嫌不好玩,总闹着要走。


    如今……也不知阿娘和阿耶好不好。


    真希望他们也能暖和、饱饱地过冬天呢,杜六郎将自己小小的手藏了起来,心里又有些气馁,他怎么还没长大呢?


    “就这么定啦!”麦儿一拍手,站起身,掸了掸裙角的雪屑。


    三个小小的身影再度推起车,吱呀呀地碾过雪道。


    这回有了方向,他们的步履也轻快起来,不知谁先捏了个雪球,三人又开始边走边打雪仗玩,一路嬉嬉笑笑地往南大营进发。


    即便没有下雪,冬日的天也是云层低垂,阳光都有些灰灰的。南大营一圈栅栏的木尖顶上挂了一撮撮雪,像突然长出的一个个茸角;瞭望塔的轮廓也变得肥厚而模糊。


    四处都安安静静的。


    往日能听见远处河床干涸后风途径的声响,能听见马厩里牲口的响鼻,此刻全被大雪吸走了,只有雪自身的声音。


    南营头一间营房里,挤挤挨挨窝了七八条汉子。屋子里不透气,连窗子都被厚毡封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丁点小缝。


    有人在笨拙地补裘袜,有人就着窗口,反复看一封家书,那纸边都被他摸得起了毛,他还是反反复复地看,但其实他根本就不认字。


    许壶和张有志盘腿坐在最暖和的炕头,百无聊赖地投着骰子。几轮下来,输赢已无甚意趣。许壶嗷地一声怪叫,直挺挺向后倒在炕上,瞪着被火塘熏得发黑的房梁哀叹:“这鸟日子,何时是个头!”


    没想到,隔壁营舍也忽然跟着嗷了一声,一声传一声,竟然一排都此起彼伏地嗷了起来。


    仿佛这里住的不是人,而是一个大大的猪圈。


    许壶一个鲤鱼打挺从暖炕上爬起来,探出半个身子朝外笑骂了一声:“有病啊你们!要不都去找乐娘子瞧瞧吧!”


    回应他的是更大一片混杂着笑骂的嗷嗷声,许壶摇摇头回去了,看看,都憋成啥样了都。


    再回头一看,张有志正蹲在火塘边,用根柴棍仔细地扒拉着灰烬。火塘里除了烧得暗红的柴与牛粪,似乎还埋着什么。


    “又偷摸烤啥呢?”许壶凑过去。


    “蔓菁。”张有志头也不抬。


    许壶顿时没劲了,撇撇嘴,又是蔓菁。


    冬日里不是吃蔓菁就是吃蔓菁,再吃下去他都快变成蔓菁了。


    许壶最讨厌冬天,没啥吃的,也没玩的,如今也不敢去校场上跑马或是摔跤了,地都冻得结了一层冰壳,马都站不住,别说人了。


    如今走路都得小心,要是打出溜,屁股能摔八瓣。


    那就真得去找乐娘子了。


    这几日总有几个不信邪的,溜出去滑雪堆、嬉冰,结果要不摔断胳膊要不摔断腿,甚至还有差点把脖子摔断的。


    乐娘子每日一睁眼,都能掰好些手脚,甚至好几个还上锤子了。每回乐娘子都笑眯眯地说不疼不疼,真的不疼,结果每日医工坊都鬼哭狼嚎的,吓得许壶好几天没敢出门了,他可受不了。


    他听其他人说了,乐娘子的锤子有那!么!大!!


    真个吓死人的。


    张有志已从灰烬里扒拉出几个黑乎乎、拳头大小的东西,用衣角垫着手,拍掉焦黑的外皮,剥开后,露出内里金黄微透的瓤肉,热气混着一股朴素的甜香散开。


    烤熟的蔓菁没了生脆时那种辛辣,变得粉糯绵密,带着些栗子般的口感,就着热腾腾的粟米粥,偶尔吃一吃还是很香的。


    可架不住日日吃,便是龙肝凤髓,连吃月余也腻味。张有志看着手里热乎乎的蔓菁,咬了两口也有点意兴阑珊,吃下不去了。


    旁边许壶又和人争辩起大军打到哪儿了,说着说着差点吵起来。


    张有志耸耸肩,不少人忧心冬日行军艰难,他倒是对这次大战很有信心。


    当初李靖夜袭阴山,也是在正月积雪没过马腹的极寒天气下出征的。


    马蹄裹毡、衔枚疾进,唐军静悄悄便突袭了定襄的突厥牙帐。突厥士兵毫无防备,多光着身子被砍杀,自相践踏者无数。


    那一战,斩杀万余人,俘虏十余万,缴获牛羊数十万头。


    一战灭了东突厥。


    我大唐只要敢在冬日出兵,那便是赌敌不敢进,而我敢!不仅仅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也是……怀着不是必胜便是必死的决心。


    张有志热血澎湃地狠狠咬了口蔓菁。


    而且,不是还有岳都尉么!之前便有军报传回,张有志听得十分仔细,原来那岳都尉,竟是安西军里有名的雪鹞子,说他这人如雪鹞子一般,在茫茫雪原都不会迷失方向,还能辨识雪地上的各种足迹。


    这次也是他率领的游击轻骑先找到了吐蕃主帅达延莽布支的牙帐。


    怨不得苏将军当时来甘州城宴饮时,特意调他率骑兵为大军游击。


    但雪地不利于久战,只能一鼓作气,算算日子,是赢是输,应当也快要知晓了。


    张有志又狠狠咬了一口。


    大唐绝不会输的!


    就在这时,门口那厚重的防寒毡帘,忽然从底边被顶开了一条缝隙。哪怕就这么一条缝,一股刀刃般的寒气便冲进来了,冻得炕上所有人都缩一下脖子,纷纷不满地回头望去:


    “谁啊!”


    那掀毡帘的手,被吓得飞快一缩,帘子啪得一声又打回去了。


    愣是没看清是谁。


    许壶和张有志坐得离门边近,对视一眼,正要起身查看,那毡帘却又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角。


    这回,先探进来的是一顶镶着灰鼠毛边的小帽子,帽子下是一张冻得脸颊两坨高原红的小脸儿。是个小孩儿啊!


    那小孩儿眼睛圆溜溜、亮晶晶的,往屋子里看了圈,怯生生地问:“阿叔阿兄,可要买点糕饼吃么?”


    屋子里的人都愣了,许壶眨巴眨巴眼,震惊地问:“这是哪家小孩儿啊?哪来的啊?”


    许壶近期没出门,不认得豆儿,倒是张有志为了拿点痔疮膏去过医工坊一回,正好知道医工坊多来了俩小孩儿,一拍掌就惊喜地问道:“是不是乐娘子的小徒弟呢!我看着眼熟呢!”


    “是啊是啊!你认得我呀?”门口那小圆脸立刻笑开了花,怯意也一扫而空,抱着门框就灵巧地钻了进来,一边还不忘回身费力地将一辆小推车拽过门槛,小嘴叭叭地说了一长串:


    “我是师父最小的徒弟,我叫金豆儿!但我师父又说了,我和阿姊以后都还得另如一个’兰‘字辈的名儿,我就问,那我是不是要叫’兰豆‘啦?师父赶紧说’可别!我再想想‘,说会要给我们起个顶好听的字辈名儿!”


    豆儿又晃着脑袋、煞有介事地与众人解释了起来:“你们不知道吧!我师父还说了,每个行当都有取字辈儿以显示师承的,医这一行也是如此,认了师门就会有相应的字辈,譬如上官博士的几个徒弟,便都是洲字辈的。”


    说完了,她又懵了一下,谁是上官博士?


    不管了,那不重要!


    等她整个身子进来,屋里的人才看清,帘子外头还跟着一个年岁稍长的女孩。


    那女孩已开始留头,乌黑的头发刚够垂肩,用一根素色布带松松束着,模样文静。


    她推着另一辆车,并未进屋,只温声对豆儿嘱咐了句:“豆儿别贫嘴了,可仔细些!”,便与众人都认得的、医工坊的小药童杜六郎一起,转向了隔壁营舍叫卖。


    许壶才知道原来乐娘子竟然正经收徒弟了!


    还是两个小女娃娃。


    不过她收徒弟也正常,她这么厉害,不收徒弟才叫可惜呢。


    张有志的嘴早已咧开了,其他人也差不多。


    满屋粗犷的汉子见这么个小人儿叽叽咕咕就闯进来了,个个都觉得万分稀奇,又听她一刻不停地说话,原本枯燥的脸上,也不约而同地泛起了笑意,目光柔和地围拢过来。


    豆儿生得模样很讨巧,圆脸,脸上奶膘还没掉,脸颊肉被帽子都挤得鼓了出来,裹在臃肿的冬衣里,圆滚滚毛乎乎的,格外讨人喜欢。


    她扒拉着小车给许壶看上头的东西,奶声奶气地问:


    “阿兄阿叔,你们买糕饼么?我师父做了好几种能养身体的糕饼和茶汤,可好吃了,你们买吗?我有枣糕、茯苓糕、山药糕……”


    许壶受不了了,赶忙趿拉着鞋下了炕,蹲下身来,视线与豆儿齐平,笑着问:“豆掌柜,你这买卖怎么做呀?谁让你出来卖糕饼的?都有怎么个卖法?”


    他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小的孩子出来做小买卖呢!


    可真逗!


    豆儿就怕没人和她说话,一有人和她说话,她叨咕叨咕起来都不用歇的,兴致勃勃便介绍起来了:


    “就是我师父让我来的,说是让我们都壮壮胆,以后出门行医才不会怕人。阿叔您听好咯:枣糕五文,茯苓糕七文,陈皮肉桂酥十二文,罗汉果豆沙馅馒头两文一个,黑芝麻碱水馒头五文……”


    豆儿掰着指头数,她出门前就背了好几遍呢,差点没背下来。


    “这边呢,是清肺茶、祛湿茶、黄芪麦冬茶、松针蜜茶,茶不论是什么茶,都是两文一盏……”


    乳茶都贵,豆儿与麦儿将乳茶都放在六郎的车里了,她这里的小车大多都是戍卒们随手便能买得起的,六郎说这叫到什么庙唱什么经。


    许壶听得了脸上不由自主就挂着笑。


    张有志和其他袍泽也都挂着笑围过来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真能干啊,怪不得叫金豆子呢!这名儿取得灵光,人也灵光!”


    “这么长一串价目都记得牢,了不得!”


    “金豆子,阿叔要两个枣糕,你算算该多少钱?”


    豆儿一听生意来了,眼睛一亮,立刻从小车格子里取出两块用油纸包好的枣糕,先递过去,然后低下头,伸出两只手,掰着戴了厚手套的手指,认真地数起来:“一、二……嗯,五只羊加五只羊是十只羊……那五文钱加五文钱,就是十文钱!”


    算完了,胸脯还骄傲地一挺。


    “哈哈哈!这孩子,家里准是放羊的!”众人大笑。


    谁这么数数啊!许壶笑得脸都酸了,他伸手帮豆儿拍掉绒帽顶上沾着的雪沫,又不由自主地夹着嗓,疼爱地问她:


    “豆儿啊,你几岁啦?”


    这话算问着了,豆儿又开始数了:“我五岁半了,明年六岁半,后年七岁半,大后年八岁半……”


    众人又大笑起来,这孩子太有趣了。


    张有志也忍不住了,赶紧爬上炕,从自己包袱里摸出钱袋,走回来对豆儿说:“小金豆子,你方才说的那几样糕,枣糕、茯苓糕,还有什么酥……每样都给阿叔来一份!茶呢?你也给阿叔荐一个,你说哪个最好喝,我就买哪个!”


    这是大生意!


    豆儿的眼睛瞬间一亮,她伸出小手指着车上一个塞着木塞子的陶罐,极力推荐:“这个松针蜜茶最好喝!是我师父做的,喝到嘴里,里边会噗噜噗噜的,我头一回喝的时候,吓了一跳,可好玩了!”


    “好好好,那就来这个!来两盏!”张有志嘿笑着。


    其他士卒也纷纷解囊,你买一块糕,我要一盏茶,小小的营房竟有了几分市集般的热闹。


    后来,那个拿着书信反复看又不认字的戍卒不仅将豆儿剩下的糕饼包圆了,还缓缓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脑袋:


    “哎呀,阿叔三年没回家了,也不知我家里的小子和闺女是不是也像你似的,长得那么伶俐了,阿叔可是天天想他们啊!”


    豆儿刚把收来的铜钱仔细地放进斜挎的褡裢里,一抬头,看见老卒眼里闪动的水光,忙俯身过去抱了抱那戍卒。


    “阿叔你莫担心,她们肯定比我更伶俐呢!”


    老卒被软软的娃娃这么一抱,一下便酸涩冲鼻,差点快哭出来了。他也不知是和自己说的,还是和豆儿说的,他哽咽道:“是啊是啊……等我攒够了钱,我就回去,回去带他们过好日子去!”


    没想到豆儿歪了歪脑袋:“阿叔,你和我娘说的一样呢,我娘也总说,就算我阿耶死了,她以后身子好了,也一定会拼命做活,挣大钱,让我和阿姊、还有两个妹妹,都过上好日子。”


    老卒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叹道:“是啊……因为这世上的父母心都是一样的。”


    豆儿却不明白,天真地说:“但是……阿叔啊,我觉得不用挣大钱呀。我只要在娘身边,我就已经过上好日子了啊。”


    老卒一愣,嘴唇瞬间便颤抖了起来,泪水汹涌而下。


    等豆儿乖乖地和所有人挥手作别,推着空空的车,费力地顶开毡帘出去后,那老卒顿时抱着一堆糕饼缩在炕上,边啃边呜呜大哭。


    哭着哭着……嗯?怎么还挺好吃的。


    乐瑶做的这些除了松针气泡水,大多都是传统糕点,单说也没什么稀奇的,但她不做清一色的软糕,像枣糕外头就裹一层炒熟的麦粉,吃起来口感便大为不同,还会在里头夹些坚果馅、养生药材。这些馅料乐瑶没有贪多,放多了就苦,少放点儿增加点风味就行。


    这滋味就还是挺好。


    那老卒吃了个肚圆,打了个饱嗝儿竟也就不哭了,且吃完以后,这人还有些惊讶地发现,吃完了还真是身体发热、心情也好了,估摸着也是把满肚子的思念都发泄了出来的缘故。


    他那边哭着呢,其他人都已经见怪不怪,割了点肉来烤,就那喝起来颇奇怪的松针水。


    说来奇怪,但这松针水只要配上热乎油脂多的肉就会变得格外好喝。


    这东西!哇!每个人喝了都忍不住张嘴呼一口气,无数细微气泡在口中破裂带来的、酥酥麻麻的奇特触感,还清凉凉的!


    大家在炕上睡得都有些燥,喝下这个便格外舒服清爽。


    许壶咕嘟嘟一口喝下去半碗,畅快道:“比喝酒都爽快!”


    “好喝,还不会醉人!这东西好啊!”张有志也说,“回头找老笀说说,让胡庖厨也学着做点儿呗!以后咱们每日去军膳监领膳顺带还能打这水喝,多好啊!”


    大伙儿也都觉着好。他们这儿的糖,除了从野蜂群那儿采蜜,主要是将谷物蒸熟后,加入麦芽发酵,再经熬煮,制成黏稠的饴糖,也就是麦芽糖,是西北最易自制的糖。


    做糕饼茶饮,用的蜜和饴糖虽贵,但加一点点就够好了,尤其是松针气泡水,松针几乎不要钱啊,到处都是,都是拿来引火的,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妙用。


    大伙儿一时都不觉得无趣了,兴致勃勃地你吃我的一口,我吃你的一口,又议论着这些才吃食,新鲜了好几日呢。


    其实,戍卒们会争相购买,主要还是因苦水堡里的孩儿太少了,见豆儿这般活泼可爱、嘴甜伶俐,心里喜欢,便想着多买些,权当是哄孩子了,没想到竟还出乎意料地好吃。


    之前苦水堡里就只有一个杜六郎,但这孩子是半个哑巴,不爱说话啊!另一个赵三娘,她也不怎么出门,就算偶尔一见也是仆从环绕,戍卒们也没什么机会能看到她。


    突然来了个豆儿这样的小孩儿,谁也扛不住,冬日里攒着过年的军饷都掏出来买了,反正几文钱,也花不了什么。


    豆儿在头一个营舍就卖光了,出来后与六郎在风口里踩着脚等了好一会儿,才见麦儿从后头营舍间推着空车出来。


    麦儿总归快有十岁了,卖糕饼只规规矩矩在门外细声询问。但她乖巧,将每样糕饼茶饮的用料、好处说得明明白白,遇上想多买的,还晓得给人抹去一二文的零头。


    戍卒们见她小小年纪却这般稳妥懂事,加之冬日吃食本就单调,她只走了三两个营舍,车上的东西便也卖空了。


    三人原还打算去北营,没成想南大营没走完就卖精光了。


    豆儿麦儿拉着杜六郎又去了东门坊,果然如杜六郎所说门户齐整,这里住的都是官人,不过他们也才走了第一家就卖光了。


    杜六郎眼尖,刚进来,忽而拉住豆儿麦儿,指着不远处一家门首悬着的灯笼,低声道:“快看,那是卢监丞府上。”


    他认出了卢监丞挂在门口的灯笼,灯笼的正面用朱笔写着“范阳”二字,听六郎轻声解释,豆麦得知范阳卢氏是北地望族,累世清贵,家资丰饶之后,三个小豆丁立刻便锁定了这一只肥肥的、又和气的肥羊。


    巧了,卢监丞离开大斗堡那日就写信给家里要钱,前几日终于赶在传驿还没断的时候,送来了。


    跟银子送来的还有他阿耶气得写了三页纸的骂信。


    意思是家里盼他的家书盼了半年多,好不容易他终于写信回来了,结果他和他娘满怀期待地打开,满纸都是钱钱钱,速速送钱!!气得他在信里喝问他:“汝无话问候耶娘也?”


    卢监丞撇撇嘴,将信纸揉了,他只是没话和他说而已。


    他给阿娘另外写了一封厚厚的家书啊,是托付给在甘州行商做生意的卢氏族人一块儿送回去的,估摸着阿娘懒得拿出来呢。


    他这几日没干别的,光忙着把银子挖好几个洞分别埋上了,土太硬了,挖得他没累死。


    正忙活呢,门就被敲响了,急匆匆一打开,就看到三个高矮不一的豆丁。


    三个小豆丁也仰着脸冲他露出了谄媚的笑。


    “卢大人,买糕不?喝乳饮不?”


    得,刚到手的银子瞬间就少了一块,卢监丞把那一车都买了。


    回头便唤来老笀去分,让他分送一些给衙署里诸位同僚文书,他则自己单独从里头挑拣了一些好的,回家拿了自己上好的攒盒装了,亲自给骆参军送去。


    自此,只要天气晴好,乐瑶便会不时派豆儿几个便隔三差五推着小车,穿梭于营舍坊巷之间,后来,连六郎都开朗多了。


    买卖之余,学医才是正经。


    待到三个孩子识得的字渐多,能将《汤头歌》誊抄一些时,苦水堡最酷寒的时节终于过去。乐瑶开始在晨间带着他们于院中习练易筋经、太极拳。


    进了正月,老汉一家也被邀来医工坊,热热闹闹地过了个团圆年。


    到了正月十七,苦水堡对外隔绝已久的驿路,也复通了。


    那时真是忙乱,就好似被谁堵上的耳朵又灵了,四面八方积压的诏书、公文、军报,如雪片般纷至沓来,将小小的戍堡官署瞬间淹没。


    别的不说,光长安便来了好几道诏书。


    第一道,便是一件天大的事儿。


    圣人颁旨,正式册立武皇后长子、四岁的代王李弘为皇太子!同日,中书门下的宰臣们齐聚两仪殿,共议新年号为“显庆”,取的是“彰显国之吉庆”之意,与立储大典相映成辉,成为整个大唐开年来最值得庆贺的大盛事。


    改元立储的日子是正月初七,但正月十七,苦水堡便已接到了这份诏书。


    乐瑶想起原身辛辛苦苦走了大半年的流放之路,长安到甘州足足有一千八百多里,但唐朝最紧急的驿骑,换马不换人,竟然十天就送到了,也足以令人惊讶。


    立储与改元这样重要的国朝盛典,不仅会赏赐百官,还有大赦与减免赋税等恩赐。


    接下来,各地官署公文都要整理存档,并全部启用新年号;城门市集要张挂告示,由吏人向百姓宣讲,以防民间契券混淆。更有赦免囚徒、蠲免赋税等一系列恩典需落实。


    卢监丞心想,接下来可有的忙了。


    但他此时,却瞪大眼盯着手里两份截然不同的帛书,反复看了几遍,激动得站起来时都撞翻了凳子,他一把将这两样东西都揣进怀里,拔腿便朝医工坊飞奔而去。


    他得赶紧告诉乐娘子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她之前弄的那随身急救包,可算立大功了!


    第72章 一起去洛阳 武媚娘喜欢有能力的聪明人……


    立政殿里, 铜鹤衔着的灯树在宫殿两侧迤逦排开,灯油里加调了龙涎香,烟气如流, 沿着灯树上雕刻的沟槽缓缓沉降。


    满殿馥郁。


    正是用晚膳的时辰,宫娥们步履款款,手中托着金银食器,从东侧门鱼贯而入。


    殿心立着一架巨大的象牙骨屏风, 上头密密地绣着无数虬龙玄鸟异兽纹,宫娥们忙活摆膳的影子一个个掠过屏风上的刺绣。


    满殿皆是流动的光影。


    屏风后, 唯有帝后二人,难得地闲适下来,对坐弈棋。


    李治倚在铺着柔滑白貂裘的隐囊上, 眼睑半垂, 执黑落下一子, 微微笑道:“今年一开春便好事连连, 只盼望今年关中的收成也能好起来,不负这太平气象。”


    武皇后没有抬眼, 跟着落下一子, 只是唇角浮起极淡的弧度。


    “定会如陛下所愿的。”


    唯有她知晓李治在说什么。


    当年,王皇后无子, 其舅柳奭联合褚遂良、韩瑗等人,劝说长孙无忌、于志宁向李治固请立李忠为太子。李治本不愿立李忠,但那时他羽翼未丰, 不得不对老臣们隐忍退让。


    朝堂之上, 贞观遗臣们受太宗遗命辅政,为捍卫关陇士族利益抱团掣肘,竟对李治这个少年帝王的所有决策都百般阻挠、层层设障。


    而她与李治不仅恩爱, 也是政治上最坚实的盟友,废王立武便是收回皇权的开端!她与陛下每日殚精竭虑、如履薄冰,只怕不够谨慎小心,被那些老臣们翻盘功亏一篑。


    谁知,王皇后直到被废之前,都还以为她是要争圣宠,联合萧淑妃成天跳脚,弄得武媚娘都没脾气了……她们以为她要争宠?以为她要的仅仅只是一个后位么?


    可真是太可笑了!


    后来,她与陛下携手罢免贬斥了柳奭、褚遂良及其所有党羽;重用许敬宗、李义府;拉拢英国公李勣,提拔寒门与庶族官员……


    这几年,她陪着他、扶持他,以这天下权柄为赌,下了一盘大棋。


    今年开春,仿佛老天爷都在帮陛下似的,程知节在葱岭大胜西突厥!任老将军麾下的亲信苏大刀,率部顶风冒雪奔袭二百余里,成功与先前孤军深入的八百哨骑会合,打破达延莽布支,斩获数万。


    这又是一场大胜。


    苦水堡断绝了驿传,一千多里外的长安却没有。


    大唐的驿传只要边关有战,从河西至京畿沿途所有驿舍、驿卒都将彻夜值守,用火把、盐水破冰融雪开道,他们就像血液一般,无数无名的驿卒连接成无数细小的血管,换驿不换程、风雪不误工,他们就这般日复一日,竭力守住与长安的传讯通路。


    这些消息传递得比乐瑶收到改元立储的诏书还快,往长安的急递几乎是五日一报。所以,边关大胜的消息,早都在正月以前,便穿越千余里风雪,送入太极宫了。


    借这两场大胜的东风,李治顺势下诏:改立武后所出长子李弘为皇太子,改元显庆。这一次,朝堂之上异常平静。当年那些伏阙死谏、以头抢地的老臣,反倒一个个都懂得唯皇命是从了。


    武媚娘垂着眼帘一笑,连长孙无忌都已开始称病了。


    朝堂格局已彻底重塑,一场持续数年的皇权与遗臣之争也将要落幕。


    这大唐江山,从此刻起,不再有掣肘陛下的力量,将由他一人做主。


    他自然畅快。


    李治听到武媚娘的回答,便知她明白他心中的一切,温柔地抬眼望向她。


    武媚娘生得方额广颐,一双凤目细长含光,脖颈纤直。此刻她未施浓妆粉黛,只家常打扮,却依旧美得极具锋芒。


    “东宫的属官名单,朕多添了许敬宗的名字,回头你再多留心。”李治又说起旁的事,他身体一直都不算太好,脸色偏白,唇色也淡,说着说着便又咳嗽了几声,接着道,“其他的……”


    武媚娘起身,提起裙裾转到他身侧,为他抚背,又命侍立在屏风外的黄门去取太医署新拟的药来,正好该用今日第二剂了。


    “不必忙。”李治止住咳,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略显疑惑,“对了,媚娘前日为何执意要朕赦免那乐氏女?去岁她呈上的血书,言辞颇有不驯,朕看了都觉气闷。还是你劝朕,莫与一个十几岁的女娘计较。”


    李治对那封血书也印象深刻,那乐氏女是乐怀良的长女,血书里明为陈情写孝,字里行间实则隐含锋锐、暗指他这个皇帝牵连过甚、行事暴戾的话。


    气得李治看了都一阵头晕。


    后来还是媚娘温言劝解,让他莫要与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娘计较,她这个年岁,正是不知天高地厚、敢大义直言的岁数。


    何况,她全家被抄,心里有点怨气也正常,倒不如成全了她。


    听李治提起,武媚娘反手握住皇帝的手,也笑道:“臣妾也是在甘州军报中再见此名,才想起此人去岁那封血书。没想到她竟真走到了甘州,还凭一己之力做了这许多的事儿,既然有功,岂能不赦?”


    李治对乐家一个遗女本不甚在意,只微蹙眉提醒:“乐怀良当年与王家牵连甚深,你就不怕赦免其女,来日养虎为患?”


    乐家与王家交往过甚,抄家流放是绝不冤枉的。但乐怀良这个长女,与王家没什么纠葛,人倒是很有血性,宁愿自己去走一条更难的路,也不愿低头为奴。


    武媚娘不是赏识她的莽撞,而是喜欢她的倔强与勇气。


    那千里流徙血迹斑斑,可不一定能走得到头,但她偏偏又走到了,还乘风而起,站稳了脚跟。才不过几月功夫,便有两封甘州来的奏疏、一份表功军报,提到了她的名姓。


    这不是太令人惊奇了么?


    武媚娘很喜欢有能力的聪明人。


    尤其是女孩儿。


    这小娘子很对她的胃口,她父亲犯下的罪过,她以千里流徙、九死一生偿了。武媚娘便认为无需吝啬一道赦令,也无需介怀她父辈与谁人交往过甚。


    能以流犯的身份走到今日的,她绝不会是个蠢人,将来她会知道自己应当怎么选。


    “养虎为患?臣妾倒与陛下以为的不同,赦免她,应当是养贤为用。臣妾还希望有一日,能在长安见到她呢。”武媚娘轻声道。


    一道赦令,对于帝王而言,不过翻云覆雨,轻轻拨一拨手。但对她来说,便又是一道劲风,且看她还能不能抓住机遇,回到长安吧!


    此刻,医工坊里,还是热热闹闹的。


    孙砦正为了妙娘总围着俞淡竹打转生闷气,俞淡竹坐在廊下发呆,妙娘坐在俞淡竹旁边看着他发呆。


    陆鸿元去马厩开解疾风了,自打霜白马走后,它便闷闷不乐。


    武善能扫地呢,但他好似天生便容易吸引孩子,扫个地都能浑身长娃娃,六郎拉着他袖子缠着再讲讲大圣的故事,麦儿也跟在他后头,豆儿都快爬到他头顶去了。


    乐瑶嘛……她正震惊地看着眼前那盖着大印的素色帛书,把上头的字都反复看了好几遍,尤其是上头自己的名字。


    她被赦免了?


    她……她不再是官户了?


    这么突然的嘛?


    帛书上写了一堆立储之喜,大赦天下的缘由,又说明乐瑶只是犯官家眷,说她本系株连,远徙边陲后,“颇晓医道,活人甚众,功有可录”,恰逢大庆,特准以功抵过,销除贱籍。


    卢监丞却比乐瑶更喜,小声地拉着袖子与她耳语:“乐娘子,你那急救匣子真是做得对了,若没有那个,便没有今日之帛书,那么即便大赦天下,只怕也没这么容易脱籍。”


    经他一番低声解释,乐瑶这才知晓这“大赦天下”的旨意背后,可不是圣人一下旨,全国各地的大狱就开门,哗啦啦把所有罪犯给放了。


    大赦天下,是有条件的。


    杀人、谋逆、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以及官典犯赃至死等罪名都不在大赦之列。


    而哪怕符合了大赦的条件,想要脱籍也没那么容易。


    卢监丞细细地告诉了她。


    就拿苦水堡的流犯来说,苦水堡是河西节度麾下的戍堡,属镇戍体系,流犯名籍归军镇与州府共管。


    大赦下来,先得堡里衙署造册,注明流犯罪名、籍贯、牵连缘由,报送甘州州府;甘州户曹与法曹会同审核,剔除十恶、犯赃之辈,再呈河西节度使幕府;幕府录事参军核验后,需通过驿传递往洛阳留守府,由留守府转奏长安中书省;中书省拟旨、门下省审核,经皇帝御批后,再由尚书省刑部颁下赦文,沿原路层层传回。


    这么一趟走下来,顺利也得一年半载。


    而这其中又有无数脏污的环节是需要用银钱打点的。


    卢监丞低声告诉她:“这么多官吏,只要哪一层觉得名籍有疑、文书疏漏,或是没用银钱打点胥吏,他便可以直接给你打回重报,那便又是半年光景。多少流犯熬了三四年,文书转了七八遍,还困在戍堡里当苦役呢!最惨的,人都病死了,脱籍文书还没办下来呢!”


    乐瑶想起同来的米大娘子、杜家众人,那他们岂不是都得走这么一条路才能重获自由了?不过幸运的是,他们皆是士族出身,虽遭流放,宗族未散,若是能传信给其他没被牵连的族人,凑足金银贿赂州府胥吏、幕府参军,应当也能成功。


    “小娘子却不同。”


    卢监丞望向她手中帛书,眼中是真切的欣慰。


    “这就叫做善有善报。有了这直达天听的赦令,你便不必再受那层层盘剥、往复稽延之苦。只消持此帛书,亲至甘州或洛阳户曹衙门,办理除籍手续,更换良民文牒即可。从此以后,你便是编户齐民,是自由身了。”


    乐瑶听得心怦怦直跳,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


    是了,卢监丞方才说,是那急救匣子为她挣下了这份功劳?


    先前卢监丞一路高喊着“天大的喜事”冲进院中,一来就把这帛书塞到了乐瑶怀里,自己撑着膝盖气没喘匀,只是抖着手指连声催促:“快看!快看!”


    她忙展开细读,可帛书上行文典雅简洁,只有一句“所献随军急救之法颇合机宜,于战阵有所裨益”,所以,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到底立了什么功劳。


    这会子便忙请卢监丞在暖炉边坐下,仔细说来。


    卢监丞这几日说书、排戏、写本子都写出经验来了,轻轻一拍膝头便开讲,声音抑扬顿挫,令人身临其境:


    “话说我大军出塞后,吐蕃主力行迹诡秘,遍寻无着。为防敌骑断我粮道,岳都尉亲率八百锐卒,仅携三日之粮,孤军深入雪原哨探。也是天佑大唐,竟真教他们在茫茫雪海中,寻到了吐蕃达延莽布支的牙帐所在!”


    岳都尉当即遣快马潜回报信,余下人马则悄然绕至敌帐侧后数百步外。雪原坦荡,无丘壑可凭,但大雪纷扬,又掩盖了视线和声音,他们便以刀剑为锹,在深雪中生生掘出丈余深的雪坑与藏马洞,连人带马隐入其中,覆以雪块、毛毡,只留一线孔窍窥敌。


    他们在雪里埋伏了整整三天两夜。


    干粮耗尽后,便全凭怀中那急救匣子续命。


    茱萸粉与醋块吃下去能生热防冻,最管用的是乐瑶请俞淡竹配的健行丸,里头有当归、黄芪、甘草,磨成细粉掺了麦麸子做成丸,吃一粒顶大半天,既能填肚子,又能补力气。


    乐瑶听得都沉默了,三天……那得多苦啊!而那些算不上什么神丹妙药的东西,可能成了能撑住他们心气的唯一期望吧。


    至少还有这些,能扛一日是一日,总能等到援军。


    可天不遂人愿,中军接到讯息时,天地都变了颜色。


    暴雪如天河决口,刮得人根本眼都睁不开。


    诸多幕僚苦劝苏将军,不如等雪停了再出发。但苏将军知道,岳峙渊那八百人撑不了几天,他们只有三日干粮。


    一旦耽搁了,他们必死无疑。


    且出师不利,往后吐蕃铁骑便会视我唐军如无物!


    苏将军决定率部将冒雪奔袭,雪深没膝,每一步皆如负山而行。不少人冻得嘴唇发紫,也是靠嚼着健行丸、抹着茱萸粉硬扛。


    而雪洞那头,岳峙渊望见天色骤恶,也心知援军不一定会到了。


    退路已绝。


    敌众我寡,战是死,困守亦是死。


    不如拼了!


    他从雪里站了起来,拔出了长刀。


    “把所有粮食、所有药都吃了!能多撑一刻,就能多杀一个贼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一个个唐卒艰难地从雪窖中挣扎而出,唐字战旗再度于风雪中猎猎扬起。他们面庞青紫,眉须挂满冰棱,宛如自九幽寒狱中爬出的修罗。


    “杀敌!”


    抱着必死之心,他们冲向有数万人的敌营。


    吐蕃人万未料及,暴雪夜里竟会有唐军突袭!刀光剑影在雪夜里翻飞,一开始,唐骑还能凭着出其不意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可吐蕃人毕竟人多势众,反应过来后立刻组织反扑。


    雪地里很快染上一片片暗红。


    就在这八百人撑不住了、将要覆没之际,暴雪深处骤然响起震天动地的吼声,没有将这八百人视为弃子的苏将军率主力唐军杀到了!


    他们个个也跟雪人似的,脸上、身上全是雪,腿脚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全凭着一股气才支撑到这里,此刻见到同袍危殆,所有冻饿疲苦顷刻化为滔天怒火,都尽数发泄在了敌人身上。


    那一战,直杀得雪野染赤,天为之一昏!


    苏将军本已做好承受惨重伤亡的打算,可战损竟远低于预期。细查之下,方知许多士卒在雪地潜伏、长途奔袭时,因及时用了急救包中的药粉药丸,冻伤者多,但冻毙者少,体力溃散者也少,冲锋陷阵时哪怕只是多一分力气,保命的机会便多了好几成。


    “虽不敢说全是乐娘子的功劳,”卢监丞语气恳切,“但那药丸、那止血法、急救法与推拿术,着实派上了大用场!听闻岳都尉麾下儿郎,多有中箭受刃者,皆是先以乐娘子教授的止血法止血,才能撑到回营施救。”


    苏将军虽满身心眼子,倒还是个重诺之人,之前便已在奏疏中提及了乐瑶的名字,如今大胜、伤亡骤减,更是在军报中为乐瑶大书特书,恳切地写了乐瑶所制药物、急救包在战役中的奇效,说她救下了无数将士的性命。


    再加之前番疫病盛行时,上官琥亦曾上表陈奏乐瑶之功。


    有这样一份赦令传来,似乎也不奇怪了。


    乐瑶听完却没有任何沾沾自喜,也没有大胜的喜悦,她心里甚至有些难过……岳峙渊、李华骏、猧子、还有很多她不知道名姓的人,缩在呵气成冰的雪洞中,潜伏了整整三日啊!


    唐朝是没有棉花的,好一些的能穿皮裘,那尚且还算温暖,但很多籍籍无名的戍卒,穿的都是鸡毛与木棉絮的棉衣,也没有盔甲。


    未曾亲历战场的人,或许无法真正想象那是怎样的痛苦,乐瑶也没有上过战场。但她听说过另一场雪中的战役,那是光看影视剧演绎都会痛哭流涕的一幕,在千百年后的异国山岭,也是这般酷寒的冬月,年轻的战士们奉命潜伏。可许多人,就那样静静伏在冰雪中,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仍保持着冲锋的姿势。


    如今卢监丞告诉她,她的丸散可能救了一些人的性命。她只觉得惭愧,他们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咬牙硬撑罢了。


    卢监丞见她神色非但不喜,反见黯然,慢慢也想明白了,跟着一叹,正要开口劝慰,恰在此时,院门外来了个面生的中年人。


    那人牵着一头戴着毡帽、披着毡衣的毛驴,大老远便在打听:“乐医娘可在?乐医娘可在此?”


    乐瑶忙穿过院子探出头去:“何人寻我?”


    来人留着两道翘翘的胡子,长得阿凡提似的,笑眯眯道:“我是邓老的弟子柏川,师父命某来问娘子,赦令可收到了?若是已收到,便请娘子收拾行装,直接去洛阳去办理户籍,正好也随他出诊去。”


    乐瑶奇了:“邓老如何知晓我得了赦令?”


    这个卢监丞知道,他又凑乐瑶耳边道:


    “邓老医工有个极出息的徒孙,不仅学医学得不错,还考中了进士,生得还一表人才,便被洛阳太守捉去当了赘婿,这赦令只怕是邓老请徒孙代为转达,由那位太守帮着打点过的。”


    他偷偷地告诉乐瑶:“小娘子能与邓老结缘,是幸事。赦令这事儿是最容易做手脚的,有些贪酷之吏,若勒索不到足额银钱,甚至敢扣押已批复的赦书,私下将人处置,回头只上报一个流犯早已病亡。天高皇帝远,谁又会去细查一个流犯的死活?”


    乐瑶听得背脊一凉,还有这种事?这也太黑了吧!


    但听卢监丞的口气,这些都不过洒洒水罢了。


    转念一想,乐瑶也明白了,怪不得上官博士做事谨慎小心,邓老医工脾气却很火爆,也不顾及其他,原来是有这一层关系在。


    来看自己这一道赦令能如此顺利地收到手里,还很不容易呢。


    乐瑶心里微微一叹,对那柏川感激道:“多谢邓老费心周全。”


    柏川笑着还礼:“那我便如此回复师父了。请娘子抓紧拾掇,五日后,我们便动身。”


    乐瑶又一惊:“那么匆忙吗?”


    不过机会难得,她心头一时转过好多念头。


    不如将豆儿、麦儿和六郎都带上,一起去见识见识东都洛阳的繁华。如今她也算有些资财,离开大斗堡时,苗参军硬塞给她好几枚金饼作为诊酬,还说:“乐娘子妙手,不仅治好了苗某的病症,更令堡中纷纭民心渐安,这教化之功,实不亚于针药。区区金饼数枚,聊表寸心,万望笑纳,幸勿推却。”


    乐瑶想着自己以后也是要当师父的人了,总不好一直身无分文,那以后想给徒儿置办些什么东西都拿不出银钱,多可怜啊!


    便没有推辞。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也是由方才卢监丞那番话引出来的。带六郎出去也好,或许杜家在洛阳还有亲族,看看能不能寻个机遇,让柳娘子夫妇俩也能尽快得到赦免,一家人团圆。


    既然要带六郎去洛阳,便不好厚此薄彼,那三个娃娃自然都要一同去见见世面。


    想到这里,乐瑶下意识看向卢监丞。


    洛阳路远,她不知道要去几时,医工坊这头还得好好交代交代呢!


    谁知卢监丞脸上非但不见难色,反倒浮起一层压不住的喜气,抚掌道:“五日后么?虽是仓促了些,但我得加紧料理交割事务了,想来也赶得及。正好,五日后,我与老笀,便与娘子一路同行吧!”


    乐瑶懵了:“啊?”


    他去作甚?


    卢监丞嘿嘿一笑,竟从怀中又取出一卷帛书,在乐瑶面前唰地展开,眉飞色舞道:“还是我的伯父更为疼惜侄儿!他老人家举荐,我与我的四兄同被邓王李元裕征辟为典签,不日便要赴长安任职了!”


    乐瑶惊愕道:“卢大人要调任了?”


    还是一举调回长安!


    真不愧是范阳卢氏啊……历史上范阳卢在唐朝两百多年间,簪缨不绝,累计走出三十多位宰相,被人称为百代不衰、人才辈出。


    卢监丞嘿嘿一笑。


    他对苦水堡也有些不舍,这几年他也算兢兢业业,好生治理了此处数年,并没有对不起此处军民,算是问心无愧。他才二十出头,自然也想奔一个好前程,总不能永远当个小小监丞。


    乐瑶还替卢监丞琢磨了一下,邓王李元裕是唐高宗李渊的第十七子,历史上似乎也是个评价不错的人,应当会是个好老板吧?


    但典签是个什么官儿?她想着想着往卢监丞的帛书上瞅了一眼,本是想恭喜他的,没想到却一下看到了他的名字。


    她一下就呆住了,甚至揉了揉眼睛。


    唐人素重排行与表字,即便是至亲之间都很少直呼其名,来了苦水堡这么久,乐瑶只听过旁人唤他“卢监丞”“卢五郎”或是他的字“明之”,却从未听闻他的本名。


    直到在这里看到了。


    她看看卢监丞,又看看帛书,再看看卢监丞,有点灵魂出窍地问道:“卢大人,你……你叫卢照容?难道……难道你有一个兄长叫卢照邻吗?”


    卢监丞更奇怪了:“你怎么知道啊?”


    他因对阿耶不满,好似从来没有在苦水堡提及过家里的事啊,难道是乐娘子流放之前也听闻过他四兄的才名?


    乐瑶也是彻底没招了。


    初唐的大诗人卢照邻有八个兄弟,其中有四位因才华出众,被时人并称为“卢氏四杰”,他们兄弟四人都是弱冠扬名,文采飞扬,还有不少诗文篇章传世。


    所以……她……她之前都干了些什么啊!她……她让一个才华可能与卢照邻齐名并称的人,给她写了好几个月的相声快板啊!


    还编了几十回的《人民的大圣》!


    她也是出息了啊!


    ……


    但不管怎么说,五日后,乐瑶还是领着三个娃,背着行囊、上马远行,她旁边,是那个因老笀不愿与他一同离开而嚎啕大哭的卢照容。


    一行人,走最快、驿站最密集的官道,经凉州、兰州……就此朝着东都洛阳而去了。


    就在乐瑶等人途径兰州时,岳峙渊一行人也正往兰州赶去。


    此前,他们随大军回了张掖大营,但因猧子等人冻伤严重,肢体知觉丧失,皮肤发黑,立刻就近送去了凉州军药院医治,可医治多日仍疗效不佳,朱博士为他们写了荐书,说离凉州不远的兰州有位神医,是他的族兄弟,名叫朱一刀,极擅长治各种冻伤外伤,岳峙渊便也不敢耽搁一刻,领着几名冻伤了肢体的将士,一路不停地赶往兰州求医。


    第73章 劁猪我能行 娘子既然是大夫,想必也会……


    二月的兰州, 黄河已解冻。


    浑黄湍急的河水夹着碎冰从西南的峡谷中跳跃奔腾出来,到兰州时,河道在这里拐弯, 之后又骤然放宽,水流迟缓下去,将两岸冲出大块大片的河漫滩。


    滩上长有不少枯苇,灰白一片, 风过时簌簌低伏。


    远处的山,已不是甘州那种嶙峋陡峭的雪峰, 起伏温和,生有草木。官道更不再是孤悬于戈壁的唯一细线,它在这里开始分岔、交会, 与更多路口联在一起。


    路边也开始出现各式各样、被低矮土墙围拢的小村落。炊烟一柱柱升起, 偶尔还能瞥见屋舍旁堆着犁耙和翻垦过的深褐色土壤田地, 有人弯腰在田里忙碌着。


    这里的景色已与边陲之地截然不同了, 人与农耕的痕迹密集起来。


    但风依旧大,不断从黄河的河面上横扫过来, 只是不再那么干冷, 多了很多很多水汽与泥土的气息。


    乐瑶一路都在历经这些变化,看到这里已经生机盎然, 还会在想,那苦水堡呢?今日会不会还在下雪?


    与她心思差不多的,估摸还有卢照容。


    因为他已经哭了三天了。


    从苦水堡到兰州, 走了三天, 他哭三天。


    今日抵达兰州时,日已西沉,城门也已关闭, 他们不得入城,便依着柏川的意见,往东再走了二里地,寻着一片村舍。


    乐瑶和卢照容几人随柏川出发后,本以为到甘州就能和邓老医工汇合。谁知,到了甘州,只看到邓老医工留下的信,说是有急事先去洛阳了,让他们也加紧,到时在洛阳相见。


    于是这一路都是柏川帮着前后张罗。


    进村来,见到了一户院墙明显高些、门楼齐整的人家,看着像是个富户,柏川领着众人上前叩门,预备借宿。


    半晌,门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被油灯照得半明半暗、有些警惕的胖乎大胡子脸。


    柏川忙拱手道:“叨扰家主了,我们几个是从甘州往洛阳去的,因赶路迟了,未来得及入城,恳请家主行个方便,可否借住一宿?”


    这家户主姓朱,也正好以养猪为业,家有黑豚数百头,规模颇大,乡人都称呼他朱大户。


    朱大户手把着门栓,低头将柏川递到眼前的传验文牒就着灯看了又看,还是不大情愿在漆黑的夜里收容这么几个陌生人。


    “噢,这样啊,但……可真是不巧,我家也正来了客,如今也没有这许多空屋舍可供借宿了,不如你们往别处问问……”


    他支吾着,一边又偷偷拿眼睛瞅卢照容。


    此人的传验上好像还是个什么芝麻小官儿,但他不知怎么的回事,两只眼肿得好似核桃,在油灯下照得尤为凄惨,看得朱大户疑心重重。


    这什么官能哭成这模样啊?犯事儿了?


    那他更不敢收留了。


    卢照容也冤枉啊,他这一路都在想老笀为什么不和他走,每每想到他微笑着,对他说:“大人,我老啦。我不想离开苦水堡了,再说朝廷改元立储,那么多事儿呢!我若随大人走了,谁来张罗呢?”


    “您去吧,您本就不是这儿的人,您该有最好的前程的!只要大人到了洛阳,若还记着我这小吏,能给我寄信说说洛阳是何模样,我就很知足了。”


    风把他的旧袍子吹得鼓起来,他脸上瘦巴巴的,笑起来依旧满脸褶子:


    “苦水堡是大人来了以后才好起来的,与您共事这么些年,我知晓,大人废了不少心血才能将苦水堡经营成如此面貌,我又怎舍得弃之不顾呢?万一让它落到一些不尽心的人手里,胡乱糟蹋,岂不是白废了大人这么些年的光阴?”


    “我留在这里,帮大人守着。”老笀轻松地说,“我会继续开荒田、种胡杨,当有朝一日苦水堡也能变成绿洲时,我一定去信给大人,告诉这大好的消息!”


    卢照容每每想到这些,就哭得涕泪满襟,根本控制不住。


    他其实也舍不得啊,临行前夜,他独自提了盏灯笼,慢慢地绕着苦水堡走了一圈,还装了一捧那里的沙土带走了。


    卢照容略一走神,竟又鼻尖一酸,赶忙别过脸去。


    柏川是个伶俐人,似乎看出来了,忙将卢照容这爱哭鼻子的官吏拉到后面去,自己迎上朱大户疑虑的目光,笑意温润地再争取争取:


    “我省得家主顾虑什么,但这位女娘是我们甘州有名的女医,您可听闻过乐附子、乐大锤的名号?在甘州、凉州可是鼎鼎有名的!此次,我们正是应洛阳贵人之请前去施诊。我等皆是本分行人,绝无牵涉是非。此番夤夜叨扰,实是无奈,朱家主安心,房资饭钱必不敢短少,我们明儿天明即行,绝不使你为难。”


    “女医?人医大夫?”朱大户猛地抬眼,眼睛突然就发亮了,那两扇方才一直只开条缝的大门,被他哈哈大笑着一把敞开,“哎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快请进,快请进!”


    乐瑶还以为他家是不是有什么病人需要看病,没想到他领着众人进了前院,便激动得一把手握住了乐瑶的手:


    “女菩萨、女神医啊!你既然会医人,想必也会阉猪吧?”


    乐瑶呆滞了:“……蛤?”


    请她阉猪?


    “唉!平日替我劁猪的是我族叔,他也是位人医,而且还是方圆百里都有名的、治金疮外伤的好手!可惜他年前回乡探亲了,现在还没回来。”


    朱大户满脸郁卒。


    “我这几日遍寻不得熟手,正是苦恼得很!小娘子不知,仔猪养到六十日便要劁了,我家院子后头的猪舍里已攒了几十头仔猪了,不劁不行啊,不劁不长肉呢!我这豚肉与旁人那等胡乱养的可不同,我这是贡肉,回头要卖到长安去的呢!”


    朱大户时常往来长安洛阳送猪,见多识广,此刻并没有以貌取人,他眼力也好,看着这小女娘年纪不大,但那个肿眼泡的古怪小官门里门外都对这女子颇为言语恭敬,能让一个有官身的人折节相交的女子,那必然是有本事的。


    何况,他是真的发愁啊!


    寻常庄户人家养猪,多是不劁的。一来散养着,由它去长;二来这劁猪是门手艺,请专门的劁猪匠来,花费可不小。若自己动手,十有八九能把猪劁死,仔猪死了,那更是折本!


    而且劁猪要用的小弯刀,得打得薄如柳叶、锋锐之极才能用,劁了以后还得敷药换药、请人精细着照料,这些哪样不是钱?并非家家都备得起的。故此,菜市上寻常猪肉,多是腥膻骚臭的。


    但朱大户不同啊,他家业大,养着几百头,就得精细养着才有销路,替他操刀的族叔,不会对亲戚开高价,他们那一支几乎都是大夫,他那手艺也是祖传的,下刀又准又稳,极少有折损。


    正因朱大户肯下这功夫,将除了留种外的猪都劁了,他养的猪才能因肉嫩味美、又长得比别家肥壮数倍,才能专门销往长安洛阳等地,还被称为“乌金猪”,卖价极高,是专供达官贵人而食的。


    虽有唐人皆贱猪而贵羊的说法,但也不尽然。朱大户决心养猪前,便曾亲自去过长安与洛阳打听。


    他特意陪着小心、带上厚礼与那些达官贵胄家的世仆打交道,这才知道,原来凡是亲王,每月俸禄里就有含猪肉六十斤!长安士族中最有盛名的烧尾宴中更有一道叫“金银夹花平截”,土话其实也就是蟹黄蒸猪肚!


    怪不得长安东西市里,屠豚者不下七百户!


    原来并非贵人不食豚,而是求其洁且美耳,人家只吃昂贵美味的劁猪肉!


    至于劁猪的好处,其实人人都知晓。


    朱大户听他族叔讲古时就说过,自打汉代起便有豚应“六十日后犍”的说法,说是出自什么《齐民要术》,说劁猪后,猪骨细肉多,易长膘而味佳。


    知晓豚肉有广阔的前景,朱大户回了兰州,便将全部身家都投入了养猪大业,所以,这些仔猪便是他的命!


    此时,朱大户确实也已经急得没办法了,猪不劁由着它长下去,肉就臭了,就卖不上价了。他不由殷勤道:“只要娘子肯为某劁猪,莫说借宿,便是在舍下住上十日,某也分文不取!事后必有厚礼奉上,绝不让娘子白辛苦!”


    因自己的族叔就是人医兼兽医,朱大户一向觉着大夫们都会劁猪,只是这种脏活儿,很多手艺好的大夫都不愿意干罢了。


    乐瑶听了,偏头想了想。


    劁猪这事儿,好像是很简单的。


    她以前跟师父下乡串户,师父去瞧病,乐瑶就跟着师兄师姐们去赶大集,市集上敲锣打鼓卖膏药的、演猴戏的,她都不爱看。


    她就爱买上些棉花糖啊、糖葫芦,就蹲在劁猪阉鸡的摊子前不走了,能津津有味地瞧上大半天。


    师姐还摇摇头说,完了完了,我们瑶瑶大学最喜欢的课是解剖课,吃饭还爱看碎尸案,逛大集爱看阉猪,以后可怎么办啊?


    找男朋友还不得给他吓死?


    夜里估计都得穿两层铁裤衩子才能安心睡觉。


    想到这儿,乐瑶嘴角不由得弯了弯,随即又正了神色。她虽然大致记得步骤,其实没真正上手试过。


    “朱郎君,我只看过别人劁,其实我自个没上手劁过呢。”乐瑶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您愿意的话,我……可以试试。”


    族叔归期遥遥,猪崽又不等人,朱大户一咬牙,还是应了:“成!便挑一头给娘子练手!若……若真不成……”


    他顿了顿,有些肉痛又有些豪气地挥挥手:“相逢即是缘,即便不成也无妨了!我家灶上卤水都是现成的,正好卤了给诸位贵客添菜!我再另想法子便是!”


    因明儿乐瑶他们还要继续赶路,既然定了主意,便不再拖沓。乐瑶也干脆,问道:“那此刻便去?你们这儿可有劁猪的工具和草药?”


    “有有有,什么都齐全,只是我等都不敢动手。”


    朱大户家的后门与养猪的地方距离不远,穿过去一条田埂路便到了,朱大户亲自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骄傲地指着远处一整排低矮的房屋说:“娘子瞧,那都是我养猪的猪房。”


    在好多人都住不上瓦房的年代,他给猪盖了瓦房,还专门雇了好几个猪倌伺候着,还会每天派人去兰州城里的富裕人家里收泔水来喂猪,这村子里的人家,家家都锅底刮得铮亮,一粒米都不会剩下,泔水只有城里住的人家才有。


    猪下的肥呢,他也一点不浪费,会全部收集起来积肥,再给自己田地里的粮食施肥。养大的猪拿去卖钱,得的钱再用来买地或是买猪……乐瑶听得一愣愣的,他可真不辜负朱大户的名声。


    都把养猪生意做成生态链了。


    说着便进了猪场。


    这是一间专养小猪的屋子,地上铺着厚实干草,虽免不了有些气味,却打扫得很洁净了,大大出乎乐瑶意料。


    更奇的是,这猪圈里竟然也是生火的夹墙,一开门都暖烘烘的!


    “我家那位族叔说过,公猪比母猪好劁,娘子先试试公的。”朱大户解释着,又示意猪倌去捉。他终究有些紧张,不知乐瑶到底会不会劁,便低声嘱咐:“挑两头……呃,最瘦溜的。”


    猪倌有点好奇地看了眼乐瑶,又惊愕地看了眼朱大户,东家这是急疯了么,怎么找了个小女娘来劁猪啊?


    乐瑶看了一圈环境,又与朱大户问了问他们之前用的是什么草药来敷伤口,发现只是艾草粉,便又问道:“家里可有茜草和蒲公英?若是有晒干的马齿苋也行。”


    养猪的人家里都会囤积些草药,就怕猪生病,朱大户一听,一边忙叫人去取,一边疑惑,“娘子的意思是?”


    “单用艾草,止血消炎的药效不够,加上这几样才能大大提高劁猪后的成活率。”乐瑶说的是后世配方,尤其是茜草粉,是天然的止血药,后世民间乡下劁猪、阉鸡就常用。


    蒲公英则是消炎消肿特别管用,还能预防感染。马苋齿敷在伤口处能促进愈合,还能缓解猪的疼痛感,算是一种猪的术后止痛药吧。


    朱大户听得眼睛发亮,这小娘子懂行啊,这是行家话!便暗暗将这配方记在心里,又忙使唤猪倌甲速速去捣药。


    猪倌甲去捣药磨粉了,乐瑶接过猪倌乙递来的小弯刀,那两只长得绒毛的小公猪被猪倌丙、丁按得四脚朝天,哼哼唧唧地扭动着圆滚滚的身子,黑粉色的肚皮随着叫声一鼓鼓地起伏。


    乐瑶蹲下身,先虚着比划了两下,找着感觉,便抬头对猪倌们笑道:“先……先按住它的后腿,别让它蹬着我了。”


    猪倌也皱着脸,怎么感觉这小娘子手很生的样子。


    她到底行不行啊?


    可别糟蹋了他好不容易喂大的猪!


    乐瑶用干净布巾蘸了蘸酒,往猪腹蛋蛋的地方擦了擦消毒,小猪猛地一挣,一时叫得更厉害了。


    卢照容和柏川也牵着三个娃娃跟过来看了。


    看到乐瑶严肃地举起锋利的小弯刀,对准预定的位置只是略顿了顿,便两眼有点兴奋似的割下第一刀,但因为第一次割,过于谨慎了,也不太熟悉猪皮的厚度,只划开一道浅浅的小口。


    猪疼得嗷嗷叫。


    “哎呀,抱歉抱歉,力道不够。”她小声嘀咕,干脆用另一只手按住猪腹,拇指按在伤口边缘,这次她一点都不迟疑了,手腕用力,刀刃顺着方才的口子向下一抹,恰到好处地割开寸许长的口子,这回深浅正正好。


    刀尖跟着飞快地拨开薄薄的筋膜,猪血淌出来一些,乐瑶却已经找到了当年上解剖课时的手感,食指和中指精准地夹住那两颗圆滚滚的东西,手腕轻轻一旋、一扯,伴随着猪一声凄厉的哀嚎,东西已经被她捏在手里,还带着温热的黏腻感。


    她丢到旁边早已准备好的盆里,扬声问道:“刚刚说的茜草、蒲公英、艾草与马齿苋捣成的干粉末备好了没有?”


    朱大户也紧张地捏着手咆哮着催:“人呢!快拿来啊!”


    这可是他的乌金啊!


    “来了来了!”猪倌甲火急火燎端来一个石钵。


    乐瑶用小勺飞快地将混合的草药粉敷在伤口上,又取过干净的布条缠了两圈,她包扎的动作比劁猪可快多了,让人看着都眼花,等反应过来,乐瑶已经给猪的肚子上打了个蝴蝶结,又摸了摸小猪的头,笑眯眯道:“好了,下一位。”


    猪倌丙和乙愣愣地松开了那只猪,那小猪一骨碌翻身站起,趔趔趄趄地躲到墙角,蜷缩起来,不断地发出委屈巴巴的呜咽,身子还害怕得微微发颤。


    朱大户也过去查看那只小猪,发现乐瑶包扎的手法与自己的那位族叔不同,但乐瑶包得非常平整,麻布条上也没有一点儿血迹,似乎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里面便已经止血了。


    小猪的状态也不错,还能站着、慢慢走着,甚至又去食槽边上吃了点食。


    朱大户惊异地将乐瑶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回。


    没想到她真行啊!


    乐瑶刚下第一刀时,他真是忐忑极了,毕竟她初上手时,连他都看得出来她手法生涩,她竟然真不是谦虚,她还真没劁过猪的!那时他有点后悔,但这会子却两眼放光,激动地扬声喊人:“好好好,快,再捉几头来!”


    喊完,朱大户欢喜得有些语无伦次,又对着乐瑶一通胡夸:“乐娘子您的手可真快啊,您真是人猪两界的神医啊!你这劁的,与我族叔劁得都不相上下了!”


    猪倌们听得都傻了,什么?东家请来的又是人大夫啊!但……真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女大夫劁猪竟然也是一把好手哎!


    乐瑶也弯着眼睛笑,她捏着刀,有点儿摩拳擦掌了。


    猫了一个冬日,虽然正了不少摔裂骨头的,但没什么病人看还是有些寂寞的,劁猪虽不是治病,但也是小外科手术啊!


    中医外科其实一直以来都有完整体系,在明代更是达到巅峰,有理论、有器械、还有实操!


    别说劁猪了,劁男人都很熟练,比如劁太监的技术。


    明代医家陈实功的《外科正宗》,就被誉为中医外科百科全书,书中不仅记载了当时用的数十种外科专用器械,甚至包括后世熟悉的柳叶刀、弧形针刀、骨凿等;设计精巧度比欧洲同类器械早出现两百多年!


    日常熟知的割痔疮、除痦子、切脓肿、男性结扎等技术那都是信手拈来的,只是后来很可惜,中医外科的传承中断了。


    一次是清军入关,借编纂《四库全书》之名焚毁无数明代典籍,并明令禁止私设私塾,百姓识字率大幅下降,别说外科了,字都不认得了。另一次则是建国前的西学东渐运动,主张废止中医、禁止中医开业,于是本就因清代断层而脆弱的技艺,进一步走向边缘化。


    到了后世乐瑶开始学医后,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中医也曾有过璀璨的外科技术,甚至比西医出现更早、更完整。


    不过也还有火种!乐瑶跟着师父去过天津,那里的三甲中医院还传承着古老的津沽疮疡流派,仍沿用中医特色技术治疗肛肠疾病、难愈性创面,乐瑶有幸围观过,佩服得五体投地。


    所以……这对她来说算是一种新体验,也是她日后学习的一个方向、一种新尝试吧,以后说不定会有这样的机会呢!


    劁猪,对她也是难得的练手机会啊!


    乐瑶心想,这位朱大户的族叔估计也是这样想的,他八成是借劁猪来练手,保持手感,这样给人治疗外伤时,就不会手生了。


    但不知这一切的柏川和卢照容,此刻都看傻了。


    两人嘴半张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柏川是还没见过乐瑶看病,卢照容是看过了,之前锤人就吓他一大跳,但他也没见过她……劁猪啊!


    一般人都会嫌弃劁猪脏污,没想到乐娘子竟然……呃……卢照容捏着鼻子想,他应当没看错吧?乐娘子怎的好似乐在其中啊?


    很快,第二头小猪也被捉来了。


    这次乐瑶连停顿都没有,按住猪、下刀、割蛋、止血、包扎,那叫一个手起刀落,很快又一对蛋蛋被乐瑶抛到了旁边的盆里,这世上便又多了一头没了世俗烦恼的小猪。


    她这次比割第一头猪又快了不少,手法也肉眼可见地精进了,几乎都没怎么出血,草药一裹,头也不抬便喊下一头了。


    朱大户搓着手,嘴角都快咧到后耳根了。


    真是个割蛋神医啊!


    他忙吩咐猪倌拿个小胡凳来给乐瑶坐,还一叠声去叫家里的仆从整治一桌热菜热饭来,让乐瑶一会儿劁完猪正好能吃上。


    唐时虽公猪母猪都劁,但主要是劁公猪,母猪会留下更多用来繁殖,只有一部分看着奶点不够多的才会冒险劁了,以免发情耗损,专供育肥,同时也改善肉质。


    所以几十头要劁的猪崽里,九成都是公的。


    朱大户也是谨慎的,乐瑶虽劁得挺好,但母猪要开腹,劁不好风险甚大,他心下计量,最后还是决定剩的母猪都不劁了。


    还是等他阿叔这个老手回来再说。


    不管公母,能动刀的机会可不多,乐瑶哪里会挑这个?


    能为猪猪们一刀解决猪生烦恼就很快乐了啊!


    于是乐瑶头也不抬,一个劲飞快地割蛋。


    后来猪倌抓猪都没乐瑶割蛋快了。


    豆儿麦儿在旁边看得两眼溜圆、目不转睛,杜六郎则半个身子躲在了卢照容身后,与柏川、卢照容两个大男人一般,佩服中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害怕。


    两大一小的男人们,听着仔猪在乐瑶刀下嚎叫,看看一对对蛋被扔到盆里,都已看得两条腿下意识微微往里夹住了。


    这这这……怎么回事,怎么他们也觉得有点儿蛋疼呢?


    就在乐瑶劁猪割蛋割得正上瘾的时候,猪圈外头急匆匆来了个仆从,慌里慌张地对朱大户道:“郎君!郎……郎君!大事不好!门外来了几个军爷,正拍门呢!小的扒着墙缝偷眼瞧了,里头还有个比墙都高的胡人,瞧着凶悍得紧!小人吓得没敢开门哪!”


    朱大户一听便皱眉:“军爷?今儿什么日子,怎么又来一拨人!”想了想,他又定了定神,道,“没事儿,就算是打家劫舍的,咱们就住在兰州城门下的,打量他们也不敢在此行凶,你且小心些,将门开条缝,问清来意再做道理。”


    “是是是……”


    那仆人飞跑去了,不一刻,复转回来,又回禀道:“郎君,问清楚了,那几位是来找咱们家刀叔的。这回瞧清楚了,他们应当不是歹人,一行人风尘仆仆,模样狼狈,后头还背着伤者呢。”


    朱大户松了口气,摆摆道:“原是寻阿叔治伤的。你再去说与他知道,族叔归乡探亲去了,这两三月都未必回转,教他们另请高明罢。”


    那仆从又应声去了,不多时却又折返,为难道:“郎君,郎君,他们……他们不信小人说话呀!好似以为是小人故意推脱呢,里头有个生着狐狸眼儿、面皮白净的郎君还说,若朱一刀愿意出手,他们愿奉上二十金为谢!”


    朱大户吃惊道:“二十金??”


    他咽了咽口水,心都因金子颤了一下,很快又无奈起来:“罢了罢了,我亲自随你去说吧,唉,二十金啊!阿叔怎就不在呢!哎呀!心疼得我呀,这都够我卖多少头猪了!”


    乐瑶正埋头割蛋呢,前头倒还没怎的,听到最后一句,心里头不知怎的一动,军爷?比墙还高的胡人?狐狸眼?小白脸?最重要的是,这个狐狸眼小白脸也有那么多金饼!


    “等等!等等!”


    乐瑶赶忙扯掉最后一对蛋蛋,敷药包扎,一气呵成。一边洗手,一边匆匆叫住已转身欲走的朱大户:“我随您去,门外那几位军爷……听来我好似认得呢!”


    朱大户一愣:“啊?娘子是与他们有约么?”


    乐瑶摇摇头:“不是的,只是方才听贵仆所言形貌,有些像我认得的几位友人,所以得跟您亲自出去瞧瞧,才能安心。”


    “成,那走吧!”朱大户说着,还回头看了看满屋子打了蝴蝶结的猪仔,略一清点,竟已料理了三十余头!


    这小娘子的手速,眼看要赶上阿叔了!


    这太快了!不,是太好了!


    朱大户心里又美了。


    乐乐瑶转头对卢照容几人匆匆交代两句,教他们不必在此等候。朱大户也周到,立时又唤来一个仆役,命他引客人们先去厢房安顿。


    目送他们离开,乐瑶还下意识看了看豆麦和六郎三个孩子,见三个小徒都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大多都是好奇,并无太多的恐惧与嫌恶,心里也松了口气。


    她这个师父啊,将来要教给他们的东西,或许与这世间的大夫都有所不同。当她的弟子,将来八成也要上蛙蛙或是兔兔解剖课的,没点胆子可不行。


    乐瑶与朱大户匆匆穿过宅院。


    仆从跑得快,一溜烟赶在前头去开门。


    待乐瑶与朱大户刚穿过最后一道门廊,匆匆迈入前庭,两扇厚重的木门也恰好被仆从用力向内拉开。


    夜已深了,门内的灯笼落下晕黄的光,照亮了那几个伫立在黑夜中的、伤痕累累的熟悉人影。


    乐瑶整个人便像被钉住了一般。


    瞬间泪如雨下。


    第74章 得剔肉疗伤 乐瑶差点都快认不出是他了……


    远处黄河的水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浑重, 这座村庄早已陷入黑寂,只有零星几点窗隙里的灯火,证明着人间烟火未熄。


    朱大户家门楣下那两盏灯笼流泻出去的光, 就成了乐瑶能看清他们模样的唯一光源。


    每个人都瘦脱了形。


    那并非正常的削瘦,是身体里的肌肉脂肪在严寒、疲惫和生死一线中的极端代谢模式后的病理性耗竭。


    乐瑶几乎都能想象到他们的身体是如何被迫代偿、皮质醇水平飙升,脂肪先被消耗精光后,连原本维系体态的骨骼肌蛋白被强制分解供能。


    只有这样, 才会短短数月不见,就瘦出这样的脱相感。


    所以, 他们每个人在灯下,都是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胡茬凌乱的,脸上是冻伤愈合又破裂的红肿皱痕, 那样的痕迹甚至是新旧交叠的, 刚长好又冻烂, 反反复复。


    也没有一个人是完好的、没有伤痕的。


    他们身上各处都泛黄或渗血的麻布。


    但这样的伤势, 在他们之中竟然已经算是最轻微的了。


    猧子被两个人搀扶着,几乎无法站立, 他的双手双足被裹成两个硕大、笨拙的布团, 有些地方洇出浑浊的黄水,即便隔着厚厚的包扎, 也能看出那四肢肿胀得不成形状。


    乐瑶因太震撼难过,脚步渐渐慢下来,最终停在了天井的阴影里。


    朱大户没察觉, 已先一步迎了上去, 与他们低声交谈。


    有个人站了出来,急急地与朱大户相问。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眼眶里渗出来的眼泪眨掉, 因为那个走出来的人,是李华骏。


    以往总打扮得花枝招展、笑嘻嘻的他,没有穿任何鲜亮的衣袍,身上只有一件破破烂烂、来不及清洗,还沾满尘泥与深色污迹的甲胄。


    一路奔波,他的衣襟已经被风吹乱,露出了脖颈到锁骨处好几道被草草缝合、皮肉翻卷的刀伤,像爬了几条蜈蚣在那里,每一次他说话,喉结微动,那缝合得并不好的伤口都跟着抽搐一下。


    李华骏这样跳脱、娇气的性子,也曾令乐瑶好奇过,为何岳峙渊会将他带在身边呢?还是那回在大斗堡,她倒在雪地里被岳峙渊捡了回去,两人曾天南地北地闲聊过一会子。


    岳峙渊告诉她的。


    原来这个整日将自己收拾得如同孔雀开屏的少年,目力极强,是个箭无虚发的神射手。岳峙渊说,只要他出手,哪怕相距一两百步之远,也几乎能百发百中。所以,他一直是岳峙渊麾下,用来潜伏在远处,以弓箭在乱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那个人。


    所以……所以……乐瑶深吸口气,别过头去,紧咬住了唇。


    那在旁人口中令人值得大肆庆贺的大胜,那潜伏在雪中的三日,那以为没有援军之后的冲锋,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又到底是危急到了怎样的程度。


    才会连李华骏这样擅长远距离狙击的远弓手、重弩手,也已冲上去与敌人拼白刃,拼杀到连脖子都差点被割断了。


    她几乎都快认不出他了。


    还有……岳峙渊。


    若不是他依旧还是那么高大威赫,乐瑶也快认不出他的模样了。


    此刻,他没有看到站在黑暗中的她。


    他正与朱大户说着什么,声音含糊低哑,传到乐瑶的耳中,听不清说得什么,却能听出来那一声声的,竟带着几分恳求……她怔怔地望向他,又像被什么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两步。


    方才远远的看不清,此刻离得近了,才发现他身上的银片甲都碎了,露出底下染血的深衣。浑身上下也都是大大小的伤口,光手臂就包裹了三处,大腿处也是。


    露出的手背上纵横着无数细密的、已结痂的划痕。


    他脸上也冻伤了,颧骨与鼻尖处皮肤粗糙发红,裂开了好几道皲裂的血口子,一道不知是刀还是箭留下的痕迹,从眼角斜斜伤到太阳穴,若是再偏一点,他的眼睛就保不住了。


    方才朱大户过去前,他的腰背似乎还绷着一股劲,明明自己都千疮百孔,却还是撑着身为将领不能倒下的尊严,为自己的部下四处求医。


    可这会子,或许是朱大户再三说明了什么,他的身子渐渐躬了下来,平日里那样冷峻俾睨之人,哪怕已得知了最不愿听到的答案,却依旧还是不甘心,仍低声下气地向朱大户再三请求、确认朱一刀的行踪,或是询问这附近是否还有其他擅长治外伤的大夫。


    朱大户面露难色地摇头又摇头。


    岳峙渊不再说话,他整个人都疲累了下来,神色沉沉,连拖在身后的影子都显得格外沉重。


    李华骏也垂下头,满脸失望。


    他们之所以会快马赶路过来,便是因为留给猧子的时间不多了,他们还想要尽可能地保住猧子的手脚,不想让他们截肢……


    没想到竟然朱一刀也不在!


    他们出发前是做了两手准备的,兰州与凉州的官道宽阔平坦,星夜兼程不停歇的话,一日便能到,比去苦水堡更快些。


    他们决定先带猧子过来,同时也派人去苦水堡请乐瑶。


    但半路上,派去苦水堡的人便追了上来,说是刚到甘州便打听到听乐医娘已被邓老医工请到洛阳去了,她都已走了好几日了!


    那便没有退路了。


    他们便只剩朱一刀这一个指望了。


    可是!怎么连他也不在!


    “真的……再无他法了?那朱一刀可还有弟子?或是附近可还有其他擅治外伤的郎中?朱郎君,还是劳你再想一想!他才十几岁,将来没了手脚该怎么活?”李华骏也一样不肯死心,还把着朱大户的手臂,不住地问。


    朱大户此时已知晓他们是族叔朱一针引荐来的了,有这等情意在,加之看他们这浑身浴血的模样,大致也知晓他们的来历,便也跟着唉声叹气起来:“朱家先出了个一针,又已出个一刀,已算是祖坟冒两回青烟了,但这祖坟哪能回回都冒烟啊?至于城里其他的外伤大夫……只怕还不如你们甘州、凉州的军药院医博士厉害呢!”


    朱大户瞧着这些人浑身都是伤,心里也不落忍,他搓着手,也尽脑汁地帮着一起想法子:“兰州城真是想不到还有谁能治这样的病了,让我想想,陇州不知有没有……”


    “去陇州如何耽搁得起,不如,还是我来试试吧!”


    身后突然冷不丁传来这么一声,让朱大户都吓了一跳。


    谁呀!黑灯瞎火突然说话啊,哎妈呀,吓死他了。


    岳峙渊几人也下意识循声望去。


    随即,又齐齐呆住了。


    前院没有点灯,只有主屋门楣下那两盏灯笼,将这些微弱的光晕吝啬地投出去几步,起初他们也没认出来那是谁,只觉着那黑暗里影影绰绰的,似有个娇小的女子身影。


    直到那女子一边用手背胡乱抹着脸,一边朝着他们这边走了两步。


    她终于被灯笼照亮了。


    “是乐娘子啊!!”李华骏惊喜大叫,他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但脖子又实在疼,只好哎呦哎呦、喜悦地说,“乐娘子,你怎么在这儿啊!不是已经去洛阳了吗?”


    “我又没长翅膀,三日能到洛阳吗?”乐瑶刚忍住泪意,但走近了,他们的伤势也被她看得更分明了,再张口还是轻轻哽了一下,“你们……你们一个个都伤成这样了……还敢不要命地骑马赶路!是……是个当大夫的……都得被你们活活气死!”


    她眼中隐隐有泪,岳峙渊怔在那儿,李华骏还能叫出声来,他却像是头脑骤然空白,真是从头到脚都呆住了。


    岳峙渊极难形容那一刻,分明是很短暂的一刻,却好似令他的五感都停滞了一般,耳畔寂静无声,眼里天地黯淡,只剩下她了。


    她打哪儿冒出来的?怎么和她编的大圣似的,突然就从石头里蹦出来了?


    岳峙渊眼睁睁看着乐瑶一步步走近了,都还有些不真实的恍惚,心跳也开始急促地撞着胸腔,有点疼,又有些酸。


    在他们愣神之际,乐瑶也已走到他们面前,扫视了一圈,似乎又发现了什么似的,手指着猧子、骥子,有些害怕似的,忽而恐惧地问道:“那五个生肖怎么缺了俩啊?”


    不会是折在雪洞里了吧?


    才十七八岁啊他们!


    李华骏何等机敏,立刻明白她所指,忙不迭捂着脖子解释道:“娘子放心!都活着,都活着呢!鼠子和鸡子,他俩腿断了,实在没法挪动,留在营中将养呢!没少呢!”


    那就好。


    乐瑶长长吁出一口提着的气,这才莫名有些近乡情怯一般,抬起眼,看向一直沉默呆立在灯影下的岳峙渊。


    当你曾与之共食谈笑、心中牵挂的友人,终于从九死一生的战场上归来,而你又早已知晓他们经历的是何等惨烈的搏杀,本就怀着一份担忧时,又亲眼见到了他们如今伤痕累累的模样。


    那等尖锐又汹涌的情感冲击,实在难以令人抑制。


    乐瑶此刻,便是这般。


    岳峙渊已渐渐从呆愣中回转过来了。


    一看到果真是乐瑶,他瞬间就……安心了。


    他甚至也不知晓乐瑶是否懂得医治冻伤,可莫名其妙的,他就像即将溺毙者终于得救了那般,连肩头都垮下来了。


    顾不上去分辨心中那如同地泉奔涌般丰沛而滚烫的情愫,他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抓住了乐瑶的手腕:“乐娘子,猧子……你救救他,他双手双足都冻伤了,朱博士他没法子,只能用药暂且延缓,说若再拖下去,只能尽数截去保命了!”


    这话就像针一样扎进了乐瑶的脑袋里,她立刻转而去看虚弱的猧子,他一直被骥子搀着,十分痛苦却又虚弱地半垂着脑袋。


    乐瑶顺手一摸他的脑袋,果然滚烫。


    朱大户反应很快,既然是针叔交代的病患,便没有不帮之理,何况这些可都是保家卫国之人!他忙招呼道:


    “快快快,都怪我,刚刚差点把这位乐神医给忘了!她猪劁得这么好,治外伤指定没问题的!大伙儿快将这位小兄弟抬进来!都跟我来!我刀叔没有儿女,他替我劁猪,我为他养老,他的诊间就设在我家隔壁小院,从这儿角门便能过去,那边药材器械刀具剪子,什么桑皮线、蚕丝线应有尽有!你们跟我来便是。”


    朱大户一边急急地往前引路,一边解释。


    乐瑶也大喜:“太好了!有好的工具就能保!那我们快过去!”


    前头她也只敢说试试,如今听连专业的刀线都有,乐瑶便有六成把握了!


    骥子闻言,精神一振,背紧猧子紧跟而上。


    是啊,有乐娘子在,猧子就能得救了!


    骥子自己都也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竟也对乐瑶产生了盲从般的信任,总觉着见到乐娘子后,他都高兴得想哭。


    治病救人顶顶紧要,乐瑶也再顾不得其他什么,提起裙裾便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回头急问:“节省些时辰,谁与我说说,他如今伤势具体如何,先前又用了什么药?”


    李华骏捂着脖子,语速飞快地跟在后头:“他是双手双足都伤得严重,我们撤回大营后,猧子的四肢出现无知觉、麻木,无法站立的症状,次日局部变黑色,五日连足背均变黑,那会儿他精神还行,但不知冷、不知疼痛,朱博士也给把脉了,我记得好像说是脉沉细。”


    骥子也接口道:“用药上头,朱博士先用温水给猧子浸泡过手脚,之后就是让我用红花、当归、川芎研碎后用温酒调成糊状,敷在发黑部位及手腕血脉处,再用干净麻布包裹固定,每两个时辰更换一次。”


    自打猧子成这幅模样后,这些时日都是他亲自照管换药,故能说得十分详尽,“之后朱博士又用生姜、红糖,煮温热姜糖水给猧子饮用,还又给他喝了点酒,说是能让他身子热起来,助其周身气血流通,免得瘀血加重。最后便是包扎起来,不让受寒,就没有了。”


    李华骏点点头:“朱博士说甘、凉二州军药院中,缺一种特制的药线。此线唯有朱一刀才有,那线用以缝肉,能促使冻坏的皮肉脱落、新肉生长。军药院里也没有这般手艺精细,擅长剔腐肉、缝针的医工,实在不足以应付此等重症。只得先以此法稳住病情,令我等速来寻其族弟朱一刀。”


    乐瑶看李华骏这脖颈,就知道的确缝得很随性了,真是主打一个只要活着就行。


    猧子的伤她也大致听懂了,心里有了数,此时众人也已随朱大户穿过侧门,来至一间独立的院落厢房前。


    朱大户熟门熟路地从门口的花盆底下翻出个钥匙来,语气中带着几分与有荣焉:


    “我们朱家人做事都极认真,我养猪养得精细,我家刀叔,则是在治外伤上颇有巧思、极费心血,这里头的许多器具都是他这么多年行医自行琢磨后,专请匠人打制的,外头可难寻,故而他的名声才会这般响亮。小娘子请看,此处可还合用?”


    刚刚劁猪的刀其实也是他让仆从到这儿拿的,阿叔有两套器械,一套专门劁猪,一套专门劁人……啊不是,专门给人治病用的。


    乐瑶踏入屋内,举目四望,心中实在震撼难言。


    这……这简直是一间小型的古代手术室!


    为防止外风侵入引发感染,室中无窗,乐瑶抬头看了看,这间屋子的照明全都仰赖高处一方极小气窗与数盏油灯照明。


    房中也设有多折屏风与布幔,可遮蔽外人视线;左右各摆着两张形制特殊的木床:床身比此时普通的床榻高,厚重稳固,四腿直落地面,并无围栏;床面铺着柔软的羊皮褥子与厚棉垫;床头旁边有摇手,竟然还是可调节床板倾斜角度的机关床!


    床尾与床头两侧,还备有皮质绑带,用以固定患者肢节。床底设有抽屉,分门别类贮放着应急药散与敷料。


    另一侧墙边,立着多屉柜格,按功能分区存放,贴着标签写着:“刀具格”“剪具格”“针镊格”“线具”“淋洗壶”。旁侧还另有一柜,满贮各色金疮药散,如“圣金刀散”“百草霜”“苍术白芷蒸散”“紫云膏”……


    乐瑶看得眼都直了,心头震撼之余,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是啊是啊,这才应当是我们的中医啊!


    纯粹的中医,哪怕身处千年之前,原本也应当是这样的,有内科与外科两条路的!怪不得方才李华骏说起什么缝合,一点儿也不觉着生疏奇怪的模样,这类外科治疗对于在军中的他们来说,或许本就很正常。


    而在现代,乐瑶学习的中医学专业,外科学也是核心必修课程,但已融入现代解剖学与很多国外的医学理论,所以她所学的其实是兼顾内外的现代中医,与此时传承完整的唐朝中医外科有很大不同。


    乐瑶看了一圈,已经确信,千年前的中医果真已形成了成熟且自成体系的外科诊疗方式,甚至朱一刀自己摸索、自制的这些手术器械,对她而言都莫名有些眼熟。


    好像啊!与现代的手术刀在外观上几乎一模一样。


    这样更好,她便更有信心了。


    乐瑶深吸一口气,吩咐道:“骥子,把猧子平放在榻上,解开他四肢的麻布,动作轻些,切莫牵动患处。李判司,劳烦你去点燃苍术白芷,在屋角熏蒸,门窗关严,半个时辰后再开窗透气!朱大户,也麻烦您帮我备沸水一壶,另以花椒、葱白煮一盆温汤,热度以手触微温为宜……”


    除了朱大户,其他人见她有条不紊开始吩咐了,都二话不说便应下,很快都各司其职低忙碌起来。


    朱大户挠挠头,也转身去吩咐仆役烧水备汤,回头瞥了一眼屋内,却见乐瑶已快步走向器械柜,动作熟稔地取出一枚细长的银质探针。


    他不由震惊地瞪大了眼。


    她不会……真会吧?


    先前朱大户见乐瑶与他这些惨兮兮的军爷认得,才干脆夸夸她,商人嘛,说话难免夸大其词的。但他心里其实并不觉着这小女娘真会治这么重的伤,毕竟她之前连猪都没劁过啊!


    可现下……她看着好似还真的会呢!


    这个探针,朱大户就见刀叔每回都得用,好像是用来探查外头的皮肉坏死与否的东西。


    朱大户又想起之前柏川说的,说这小女娘是甘凉两地很有名的大夫,看来并非吹嘘啊。他不由在心里又庆幸,早间他一咬牙,决断留她劁猪,真是歪打正着!他也是运道好,在家都坐着,天上都能掉下来个厉害的大夫,替他来劁猪。


    乐瑶的确是要用这针来探查组织是否坏死。


    她俯身凑近猧子的下肢,探针轻轻触碰发黑的皮肤,果然毫无反应,再往边缘试探,待探针触到淡红色皮肤时,猧子立刻疼得呻吟了一声,人也跟着瑟缩了一下。


    “幸好,脚踝以上尚有知觉,还能保!”乐瑶松了口气,转头又对骥子道,“他发着热,得先降降温。你再去取些干净的布巾子来,用温水浸湿,敷在他额头和颈侧。”


    骥子毫不犹豫,即刻转身去寻。如今乐瑶就算让他从屋顶上跳下去,他也会不假思索地照做的。


    乐瑶顺带又去那刀具格中取出一柄形如柳叶的薄刀,与之前劁猪用得那把也差不多,又摸索着找到了朱一刀常用的煮刀的盆和炉子,开始生火用沸水烫煮,顺带将剪子、镊子、三棱针,也放进去。


    高温消毒至少要煮够一炷香时间,才能拿出来。


    趁器械消毒的间隙,乐瑶再去仔细检查猧子的双手,指尖发黑,指腹肿胀,按压时能溢出淡黄色浆液,已经是重度冻风伴随湿烂。


    但之前朱博士用的红花当归川芎外敷药很对症,至少没有让这些感染继续往小臂蔓延。


    乐瑶略微想了想,决定换成朱一刀这儿现成的紫云膏。


    紫云膏是紫草、当归、白芷、防风、地黄等药材做成的膏剂,能促进伤口愈合、保湿防止感染,缓解疼痛感,是一种传承至今的经典外用膏剂,后来经过改良,仍在中医皮肤科、外科中应用呢。


    一会儿将猧子的腐肉全剔除后,就能用上了。


    是的,猧子只能……生生剔肉了。


    乐瑶面色沉沉地与他们说明了情况,李华骏他们却道:“如此已是万幸了,请娘子不必顾虑,拜托娘子了。”


    李华骏等人来兰州之前便已知晓了。


    剔骨剔肉、断手断脚,在军中是很常见的,他们只是不想让猧子截断四肢才来找朱一刀的,不然……在甘州或是凉州,别说剔骨了,猧子早已被直接截掉手脚保命了。


    甘州凉州这样的地方,治伤总是这般粗暴的,毕竟战事频繁,一场大战下来,不知多少伤员要医治,哪里得空这样细细治疗?


    军药院治外伤的医博士,只管救命的,并不管救活了以后,这四肢是不是齐全。


    此时,沸水蒸腾,苍术白芷的香气弥漫到了全屋,熏蒸是为了消毒,虽说达不到完全无菌,但做了总比没做有用。


    乐瑶又已去挑选药线了。


    屋外,仆从端着热水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些军爷里个头最大的那位胡人军爷,背抵着墙,慢慢脱力了一般坐到了地上。


    仆从愣了愣,心下奇怪,正要上前询问是否要引他去偏房休息,话还未说出口,却见那军爷低垂着头,哑声道:“……不必管我。快送水进去。”


    方才,乐瑶与其他人急匆匆往这里赶去时,岳峙渊独自落在了最后。


    他太累了,已好几日没有合眼了。


    也没敢合眼。


    随他一同在雪原里潜伏、死战的八百骑,只剩一百六十三人了。


    回来后,他一个个去看过,确认回来的每个人都有医有药,才随意找了个地方眯了会儿。之后,得知猧子伤情恶化,必须赶来兰州才能医治,这一路,他便一直策马在最前开路、安排轮换背负伤员……


    他必须得为所有人撑着。


    直到现在……乐瑶在里面,猧子有救了,那些疲惫才如潮水般涌过来了,他很累了,但却又不想离开这里太远。


    他太脏了,还是不进去了。


    就这么坐着吧。


    一侧头,他便能看见,屋子里正忙碌的乐瑶。


    她正低头穿引药线。


    鬓边有一缕发丝松脱,垂落下来,在她颊边随着动作轻拂,她偶尔会用一种别扭的姿势,举着手掌,反而用手肘,将那缕发丝胡乱别到耳后。


    屋子里点起的七八盏大油灯,将她笼入光里,又将她的影子拉长,倾斜地投在门口的地面上。那影子也随着她的走动而来回变幻,一会儿投在墙上,一会儿攀上门框,有那么一瞬,恰好温柔地飘落在他微微屈起在前的膝头上。


    岳峙渊垂下眼眸,满是伤痕血口的手指忍不住,向前动了动。


    他轻轻地,去握那片影子构成的手。


    明明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他却彻底安心了。


    就这样倚墙而坐睡了过去。


    甚至连猧子剔肉时的惨叫声都没有能将他吵醒,不过猧子也就叫了几声,后面便直接痛晕了过去。


    冻坏了的皮肉必须剃掉,此时还没有强效的麻药,乐瑶给猧子灌下些麻沸散,但刀锋加身,痛楚依旧是锥心刺骨的。


    她持刀沿着探针标记的边界,作环形切口,刀刃与皮肤平行,小心地避开皮下血管,刀薄而锋利,割肉不割筋,再慢慢将黑褐色的坏死组织被缓缓剥离,露出下方淡红色的新鲜创面,鲜血也开始渗了出来。


    猧子这时已叫得都没声了,要李华骏、骥子加上另外两个仆人才能将他摁住,后来他疼晕了,乐瑶怕他咬舌,又让骥子用布巾给他堵着嘴。


    这个过程中,乐瑶一直没有停手,也没有抬头,脸上也没有因猧子的惨叫与挣扎有任何波澜。


    她强迫自己不去听,她不能手抖。


    李华骏等人死死压着猧子,摁得自己的臂膀都已酸颤发抖,乐瑶的手却依旧稳稳的,她一刀一刀,剃掉一块又一块肉,脸色已紧绷到麻木,一点情绪都没有。


    等四肢的坏死组织尽数切除,乐瑶接过仆从熬好递来的温椒葱汤,椒葱汤能杀菌止痛,比清水冲洗更能保护创面。她用药刷蘸取,细细清洗创面,昏过去的猧子又疼得浑身都抽搐,李华骏都不忍心看了,扭过头去,不禁默默流泪。


    “按住了,我要缝针了。”


    乐瑶依旧还是这样,声音平静,精神高度紧绷着。


    她用镊子夹起芫花药线,轻轻嵌入较深的创口。药线引流,能把脓液排出来,避免积在里面发炎,这也是猧子的手脚能保全下来极关键的一步。


    最后,开始缝合。


    乐瑶选了朱一刀自制的蜡浸蚕丝线,这种线韧性强、不易感染,朱大户方才也说,他族叔用这线治伤,就没有坏事儿过。


    她手持细针,按照现代缝合习惯,作间断缝合,一针针下去,猧子也已彻底疼昏过去。缝合完毕,她用药刷将紫云膏均匀涂抹在创面上,再用煮过晾干的麻布覆盖,外用细腻的布条缠绕固定。


    这就算好了。


    乐瑶剪断了线,也放下了手里的针,看着猧子疼到惨白的脸,这时情绪才涌了起来,也叹了口气:“骥子,猧子发烧估计还得烧几日,我一会儿与朱郎君说,劳烦他留你们多住几日,等他热退再行挪动。你们回去时也不能骑马,得雇一辆好车。回去后,每日还是要用椒葱汤清洗换药,直到拆线,再内服十全大补汤,这样补气养血才能让新肉长得快。”


    骥子哽咽应下。


    这一路真是难极了,峰回路转,终究还是乐娘子救了猧子!他心里不知怎么感谢才好,还是李华骏淡定些,无妨无妨,这样的大恩,回头让都尉去谢便是了!


    他想必求之不得呢。


    此时,李华骏也终于能放下了心,都能在心里玩笑了。


    骥子与李华骏今夜守在此处,李华骏见乐瑶眉眼间也尽是倦色,连忙催促她快去歇息。


    朱大户方才见乐瑶已开始动手,又惦念着圈里刚劁的仔猪,早已先退了出去,而他留下来的几个帮忙的仆从刚刚都吓得不行了,这会子帮着收拾、清洁都觉着手抖。


    那一刀刀的,血肉横飞啊,这年纪轻轻的乐神医却能八风不动,太吓人了!


    乐瑶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若是猧子有异样,可随时来找她,便洗了手,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出门来。


    屋内油灯将尽,光晕昏昏地泼过来,外头黑成一团。


    她今儿又是劁猪,又是为猧子剔肉,精神耗损太过,脚下也有些虚浮。刚迈过门槛,没料到门边有人,就不知被什么一绊,整个人失了平衡,哇得一下就往下倒。


    两只手自然下意识要撑住。


    谁知,手掌下撑到的却一个又硬又软的胸膛,脸颊也蹭到了什么,有些粗糙,接着,她又察觉到了皮肤的温度,和一丝极淡的、尘土与血腥的气息。


    她没摔着,一只手臂已稳稳环住了她的腰背,另一只手也及时托住了她下坠的手肘。


    乐瑶愣愣地,抬眼一看。


    正撞上那双浅淡的异色眼眸。


    第75章 不是风在动 乐瑶觉着自己真相了。……


    是岳峙渊。


    他不知何时竟倚坐在门边地上, 乐瑶没想到门边能有人,脚下一绊,就四仰八叉地摔到他身上了。


    两人如此照面都是始料未及, 一时都有些愣神,都僵着身子不动。


    岳峙渊方才,其实是被她一脚踢到了小腿肚才惊醒的,他眼都未睁开, 反射性便浑身肌肉紧绷、伸手摸刀。


    可才握住腰间刀柄,乐瑶身上清苦辛香的草药气息, 便兜头兜脸地砸了他满怀。


    握刀的手立刻松了,同时,他的手臂却比他的意识更快一步, 已张臂上举, 在那温软的身子下坠的一瞬间, 环过了她的腰, 将那温软的身子结结实实地接进了怀里。


    她有些无措的呼吸落到他脖颈处,温热且急促, 令他哪怕还在困倦之中, 却连心都砰砰地急速跳动起来。


    他算是勉强清醒过来了。


    乐瑶的手正撑在他胸口,她抬头与他对视的那一刻, 两人近在咫尺,肌肤相近,他连她的睫毛都能根根看清。


    他疲惫却又贪恋地望着她。


    乐瑶也不由自主地被他的眼眸吸引住了。


    岳峙渊的眼, 凑近看, 雾霭般一圈圈的浅灰中,仿佛还带着些山雪将晴时的青意,尤其这样贴近地看着, 又如遥望静谧的冰湖一般,美得令人心口生悸。


    屋内的灯火不足以将他完全照亮,他的面容深深隐没在廊檐的浓黑里。唯有眼眸熠熠生辉,在这样黯淡的光线下,依旧能清晰地倒映出她骤然靠近的、有些失措的脸。


    在他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乐瑶有些后知后觉地脸颊发热。


    自己方才……竟因这双眼,看住了。


    紧接着,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地一低头。


    乐瑶看到了自己的两只手,掌心下,是他呼吸时带动的沉稳而缓慢的起伏,他身上残碎的衣甲,已不再冰凉,被她的手渐渐焐热了。


    她的脸颊……似乎也还残留着蹭过他下颌时的微痒触感。


    更糟的是,她半个身子都压着他的腿。


    完了,她心里咯噔一下,他腿上还包扎着麻布呢,只怕有伤没好呢。


    她连忙慌乱地想要站起来:“对…对不住……我刚出来没瞧见,都尉怎么在此处睡了?”


    方才只顾着查看猧子的伤势,竟没留意他去了哪里。


    她挣动了一会儿,才发现岳峙渊的胳膊却还牢牢搭在她的后背上,她想要借力起身,又怕牵扯到他伤口,动了动,愣站不起来。


    “岳……”她抬起眼,想再唤他,让他松一松手。


    却见岳峙渊的头已轻轻歪向一侧,靠回了身后的土墙上,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双眼已阖上,不过片刻之间,他竟然就这样揽着她,又精疲力竭地睡着了。


    乐瑶又是一怔。


    夜风穿过廊下,万籁俱寂,四处都黑漆漆的,唯有身后微弱的灯火透过门缝,在她与他的脸上投下浅浅的光影。


    乐瑶一时不知道该吵醒他爬起来,还是……乐瑶为难地又望他一眼。


    他眼下泛着青,唇色也淡,眼角和颧骨处都有好几块暗红的冻伤印,他似乎真的太累了,也不知多久没睡,当初令她曾惊叹过的骨相匀亭、气血健旺的面相,已有几分劳累与伤耗导致的正气亏虚。


    眼角旁的那道伤痕更是令她看得触目惊心。


    她有些担心他是不是也病了,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抬起一只手,掌心试探地覆上他额头,触手温凉,嗯,还好没有发热。


    略松了口气,她又别扭地反过手,费力地去够他那只仍搭在她腰侧位置的手腕,摸索了好一会儿,总算将那条沉甸甸的胳膊握住,小心翼翼地挪了下来。


    乐瑶能动弹了,呼出一口气,四脚并用、蹑手蹑脚地爬到了旁边,回过身来时,见岳峙渊还没醒,她便干脆蹲在他身侧,将他那只手轻轻搁在自己屈起的膝头,三指搭在他手腕上。


    脉象倒是还好,轻取不明显,重按才感搏动乏力,略显乏力沉细,的确是曾大量失血、劳累导致的气血不足,好在他底子好、往日身体强壮,日后仔细将养,应该无大碍。


    唉,失血过多……乐瑶几乎都能想象得到,他在战场上拼杀时,他只怕生生挨了贼人几刀,也根本没去顾及,依旧向前冲锋杀敌吧?


    在大斗堡与岳峙渊相逢后,乐瑶便托卢照容与孙砦将霜白马还给他了,但方才她见他牵着的马,不是霜白马,也不是他常骑的那匹黑马,乐瑶垂下了眼。


    她都不敢问,人尚且如此了,马儿还在吗?


    把岳峙渊的双手六脉皆摁了一遍,略微放心的同时,她心里慕地又是一酸,这手之前被她在睡梦中搓过时,手感可不是这样的,如今握着都觉着硌人。


    查完脉,她正要撤开手,手指还没完全抬起来,却忽然觉得岳峙渊腕下的脉搏,毫无征兆地快了起来。


    嗯?她奇怪地又把手摁回去了。


    怎么回事?刚刚都还好好的,她数过了啊,六十次呼吸内,脉搏也是六十余次,睡着的人脉象都会平缓一些,七十几乃至五十几的都有,因人而异,但都很正常的。


    如今怎么跳得这么快?还是鼓槌一般,又急又快!


    方才明明是沉细脉,不是数脉的。


    这怪了,如今都跳到一息五至以上了,一次呼吸跳五次,那换算成现代心率约每分钟百次以上,这也变得太快了。


    难道有什么内伤,她刚刚没发现?


    乐瑶有点着急起来,赶忙跪坐下来,调整好姿势,开始在岳峙渊身上上下摸索,大腿上的伤?裹着的麻布干燥,没有渗血、渗液,应当没有破裂,而且摸着没有肿胀,不在腿伤。


    难道是手臂?她忙又倾身解开他的小臂护腕,直接把手搓搓热,就从宽松的袖口里伸进去了,手贴着小臂往上够。


    将他两只胳膊贴着皮肤都上下摸了好几遍,似乎将他摸得在睡梦中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乐瑶也顾不上会不会吵醒他了。


    可也不是啊,她从麻布边缘掀开了个缝隙,小心地摸了摸,硬实的上臂肌肉没有红肿发烫,而且已经有一层薄疤,过几日都快好了,双臂骨骼也没有错位迹象,骨头好好的呢。


    那也不是啊。


    到底是哪里啊?


    她急急又去搭他腕脉,更是完蛋了,哎呀,现在都一息六七次了,那不是跳到心率一百二、一百三了么?完了完了,不会她刚刚这么一摔,把岳峙渊的肋骨压裂挤压到内脏了吧?


    可是他骨头很硬的呀,她刚刚摸的时候还能摸出来,应当不至于啊。不过这几个月卧雪吃冰,总不会是跟冻柿子一样,冻脆了吧?


    保险起见,乐瑶当机立断,一把将岳峙渊胸甲的系带解开,飞快给脱了,双手把住他锁骨下交叠的领口,用力向两侧一扯,就扯开了。


    就在她要伸手进去,按压查探心口附近是否有伤时,斜旁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有点发抖地将她到处乱摸的手按住了。


    乐瑶仓促之下抬眼一看。


    岳峙渊不知什么时候醒的,他微微抿着唇,眼帘低垂,并未看她,也没有说话,廊下昏昧的光线里,几缕散落的黑发垂在他额前,微微遮住了眉眼。


    只有那只握住她腕子的手,掌心愈发滚烫。


    乐瑶黑漆漆的也没看清他的神情,一见他醒了,心下更急,连声问道:“岳都尉,你身上可还有何处不妥?怎地脉象忽而急数如此?你快告诉我,哪儿疼啊?不会是哪儿在出血吧?”


    数脉主热,亦主急症,经常代表身体里有急性的炎症才会脉搏急促,也会因持续失血导致的贫血、低血压而出现脉象过急。


    外表看不出来,那就是内出血,那更可怕了!


    岳峙渊还是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极小声又嘶哑地回了一句:“没……没有……”


    “没有吗?那到底是哪里?”乐瑶打断了他,倒嘶了一声,沉思了起来。


    这时,长廊另一头,朱大户高高兴兴地提着盏纸灯笼,步履轻快地走了过来。他刚刚每一头小仔猪都看过了,劁得极好,仔猪能吃能睡,肚皮儿也没渗血,他挨个紧了紧它们肚子上的蝴蝶结,又交代了猪倌一番,惦记起这边的情形,便折返回来瞧瞧。


    刚走近,他就被屋子门口两坨不知什么东西吓一跳。


    “额滴娘嘞!”


    举起灯笼一照,他更是下巴险些惊掉。


    方才门口那个生得比墙还高的年轻胡将,此时低头倚坐在墙边,为他劁猪的乐神医竟跪坐在他身旁,双手正扒着他衣裳呢!


    地上还凌乱散落着解下的护臂与半副胸甲。


    “哎呦,我这……”


    朱大户一张老脸腾地热了,慌忙将灯笼往身后一藏,脚步也体贴地后撤了两步,“我这来得不巧了,我……我……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好像还有什么事儿,我先走了啊!二位不必管我,请继续、继续……”


    乐瑶赶忙喊住他:“朱郎君留步,这旁边可还有空屋子?岳都尉好似也伤得不轻,快帮我一起将他扶到屋子里!”


    “啊?这后头角门里还有一间屋子空着呢,啊!原来是受伤了啊!呵呵呵,来来来,我来帮忙。”朱大户这才讪讪地转过身来,暗骂自己心思不正:他也真是的,满脑子不是好东西,想哪儿去了!


    人家是大夫,这扒扒衣领有什么的!


    即便扒光了那都有道理!


    刀叔以前还给人割痔疮呢,一日不知要看多少个屁股。


    朱大户急忙将灯笼手柄往嘴里一咬,空出双手,与乐瑶一左一右,架起岳峙渊的胳膊,用力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岳峙渊生得极高大,乐瑶还记得他曾单臂便能轻巧提起豆儿,原以为扶他起来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没想到,与朱大户合力一搀,竟颇为顺当地便将他架了起来。


    乐瑶心底不由又有些心酸,这一个冬日她猫在苦水堡,吃饱喝足,养胖了好些,气力见长,人也长开了,还长高了好几寸呢。


    岳峙渊却瘦了那么多。


    她将他一条沉甸甸的胳膊绕过自己肩颈,另一手扶住他腰侧,与朱大户一道,半架半拖,小步快走地将人挪进了隔壁厢房,安置在榻上。


    一边扶,朱大户还在心里一边嘀咕,这岳都尉确实哈,方才看着没事儿,没想到伤得这么重啊,身上都没劲了,这一路头也抬不起来,脸还通红呢,都红到耳朵根了!


    唉,真是可怜、可敬!多好的汉子啊,大唐多亏有他们呢,他才能这么欢欢喜喜、安安生生地在这里养猪。


    朱大户感动地对乐瑶说:“小娘子与这几位军爷都不必忙,多住几日,明儿我挑上一头肥嫩好猪,好好整治一桌席面,定要好好款待诸位!”


    乐瑶正有此意,便忙谢过了。


    时辰已晚,此处自己也帮不上手,朱大户留下两名仆役供乐瑶差遣,又飞快地指了预备给她的客舍方位,请她得空自去歇息,便也拱手告辞了。


    乐瑶忙又坐回榻边,伸手再搭岳峙渊的腕脉。


    这回指下搏动虽仍偏快,却已比方才那疾风骤雨般的势头和缓了许多。


    她不由得一怔,他的脉象怎能如此骤急骤缓的?


    难道不是身上有病?


    乐瑶终于回过味来了,不由得蹙眉仔细看他。


    这会子屋里灯火亮了,她终于看见了他至今都还没退色的通红脸庞,整个人不由也是一僵。


    她慢慢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


    是啊,不一定是生病了,大受刺激、情绪激动、心神亢奋也会心跳加快而导致脉急啊,乐瑶眨了眨眼,整个人都尴尬了起来。


    都是因为天太黑了!


    她看不到岳峙渊的神情,她又惦记着他浑身是伤,下意识就以为他是受了什么严重的伤,一时没有往别的方面想。


    但是……呃……但她刚刚好像……已经……把岳都尉浑身摸遍了。


    心虚极了的乐瑶也不敢正大光明地看他了,只好梗着脖子,鬼鬼祟祟地用余光打量他。


    岳峙渊微微侧着脸,直愣愣地看着墙,手无意识地拢着被乐瑶扒开的衣领,好似已经三魂七魄都乐瑶震飞了。


    他此刻是真的……浑身都使不上劲了,浑身的血已如滚沸,心跳得腔子都疼了,真恨不得回雪地里再冻上三日。


    刚才,乐瑶将手搭在他额头上时,他立马就醒了,正想睁眼,乐瑶却又已自己从他身上爬开了,紧接着还给他把起脉来。


    他的确太累了,小憩一会儿又突然醒来,人更是倦得厉害,便没有动弹。


    他便由着乐瑶把了脉,谁知,她的指腹却又在他手腕摩挲了两下,让岳峙渊一瞬间便又想起了那一夜,他守着发烧的她,她汗津津的、热热的手指,就这么一直攥着他。


    那时他也曾趴在塌边,就着窗外雪光,看了她很久很久,直到睡去。


    他想着想着,心跳如鼓,便听乐瑶突然咦了一声。


    之后,她就开始摸他大腿了!


    还开始脱他的衣服了!


    岳峙渊彻底懵了。他猛地睁开眼,震惊地低头一看,他的衣襟已被拉开了,黑暗中,乐瑶一脸严肃认真,眼看便要伸进去探他心口了。


    怎么就到了这地步?


    光天化日之……不,就算夜黑风高也不能这样啊!


    岳峙渊只能急忙忙按住了她的手。


    直到现在都还没回过神。


    乐瑶瞥见岳峙渊一副被强抢民男、心如死灰的样子,顿时更加心虚,别过脸去,摸摸鼻子,又挠挠头。


    乐瑶啊乐瑶,你都做了些什么!


    唉,这实在不该是她会犯的错误,方才怎么就鬼迷心窍,一门心思只往内出血去想了呢?真是关心则乱!关心……


    不对。


    岳都尉那会儿不是在睡觉么,好端端的,他为什么会突然大受刺激、情绪激动呢?难道……


    乐瑶又猛地抬眼看他,岳峙渊被她直白的目光望得心口一窒。


    他慢慢地垂下眼帘,心想,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当大夫的,她猜到了么?


    谁知,隔了会儿,他却听见乐瑶幽幽叹息着说:“岳都尉,你……自己要看开一些,明白么?别总去回想那些事,人总要向前看的。”


    岳峙渊:“……”


    乐瑶已经猜到了,他方才一定是做噩梦了。


    是战后创伤应激综合症吧?情志不舒则伤肝,气郁易化火;惊悸则气机逆乱,心失所养。这般心神受扰,自然容易心悸心慌,脉象急数,情绪也跟着起伏不定。


    是了,定是如此。乐瑶觉着自己真相了。


    学医的时候,师父和她说,病人什么都能掩饰,但唯独脉搏不会说谎,生与死、喜与恶、富裕与贫穷,都能看出来。


    唉,自己心里都这般难受了,却还要强撑着不说。乐瑶看向岳峙渊时,眼里不禁流露出一点怜惜来了。


    这病需得静养,他自己不愿提及,她便不好刨根问底,所谓心病终须心药医,旁人强求不得。


    “都尉既无大碍,我便先回去了。明日我再来给猧子换药,都尉早些歇着吧。”她温和地说完,还道,“明儿我去问问朱大户,能不能给你熬个百合莲子粥来喝。”


    百合和莲子都能滋养心神、改善心悸;或是用桂圆、红枣、酸枣仁煮水代茶饮也很好,这些食物都能安心养神。


    这类心病,食养是最好的了。


    呆滞中的岳峙渊听得愈发呆滞了:“……”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乐瑶见他两眼失焦,更是心底难过,拍了拍他的手背,起身离去。


    出去时顺带还把门轻轻合上了。


    岳峙渊望着她的身影渐渐被门板隔断,手指无意识地向前伸了伸,却很快又克制地垂落了下来。


    他久久沉默着,回想着乐瑶方才的一颦一笑,直到灯油燃烬,屋子里噗地一黑,才缓缓抬起胳膊,苦笑着遮住了自己的额头。


    路漫漫啊,路漫漫。


    隔天,乐瑶饱睡了一觉,又精神抖擞地起来带三个豆丁练功了,孩子练《易筋经》极有优势,小孩儿骨头软,想怎么掰就怎么掰,许多对成人而言需咬牙苦熬的招式,放在孩子身上,只消轻轻帮着顺一顺、压一压就下去了。


    昨日发生的事儿,她除了起初有些慌乱,等回到朱大户安排的客舍,独自静坐片刻,很快便释然了。


    不就是……不慎多摸了岳都尉几下么?不打紧,横竖也不是头一回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再说了,她是大夫!


    摸了就摸了,她又没有坏心思,她是理所当然的!


    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至于岳峙渊的战后创伤症,也急不来,她日后慢慢给他寻个调养的法子便是。


    如此一想通,她沾枕即着,一夜无梦。


    《易筋经》练完,又学了几招八卦掌与罗汉功里的招式,直到四人都练出一身汗,回去擦身穿好衣裳,乐瑶给豆儿、麦儿和六郎布置了今日的课业:从已背熟的《汤头歌诀》里,任选两则方剂,将方名、药味数目、君臣佐使之别、药性功效一一写明。


    等她给猧子换完药,便过来检查。


    打发走了埋头苦思的小儿们,乐瑶便转去给猧子换药。


    换药也是一场硬仗,麻布揭下来时,不管再轻,都会牵动伤口,疼得钻心,何况还得淋洗、晾干、上新药,重新再裹起来。


    一流程下来,猧子又嚷又叫,又是几个人摁着、绑着,把他疼得眼泪都要干了,乐瑶也换药换得一身汗。


    “好了好了,换好了,没事儿了!”乐瑶抹了抹汗。


    一回头,便见猧子把骥子都挠得一胳膊都是血痕了,骥子也疼得吸气呢。


    “乐娘子,不会明儿还得换吧?”猧子嘶哑地问,全身还疼得发抖,克制不住地掉泪,“比上战场都疼啊!”


    乐瑶只好安慰他:“明儿便不会这般疼了。待手脚创口收疤长拢,就会一日好过一日的。这几日我还会给你多开些延胡索止疼,你再忍忍,这点疼忍下去,以后还能站起来,否则就得一辈子躺着了。”


    猧子只得咬着牙应了,可是还是害怕。


    他年纪这么小呢,乐瑶看得心软,便坐在榻边与他闲话,好教他分心:“其实你这痛,还不算顶厉害的。人都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可要我说啊,割了痔疮以后那几日才要人命呢!”


    猧子泪眼朦胧地望过来:“啊?”


    乐瑶的语气煞有介事:“你想啊,刚割完,那地方创口未愈,可是人有三急啊,粪污又秽浊,故而伤口极难愈合,解手时反反复复刮烂后,那地方便破了、烂了,换药时要刮掉烂肉,之后那疼痛就像被火烧般的剧痛,还是持续的,日日夜夜都疼的。疼起来,连正常坐卧都做不到,难熬得很。有熬不过的人,真是恨不得死了算了。”


    “竟有这般厉害?”猧子听得心颤,听起来真的很疼啊,他至少只是疼一阵,只要不碰不动就不疼,喝了延胡索汤也还能安睡,竟还有日夜都疼的!


    “可不是么!所以平日里旁处都可马虎,唯独这尊臀须得仔细保养。比如你啊,因受伤久坐久卧,便很容易长痔疮。因此等你好了,也要多站起来拍一拍八髎穴,就在骶骨这里,此穴能调和气血、疏通经络。再便是平日里要有意识地收紧、放松那处肌骨,日常也得爱洁净,否则真到了要动刀割治的那日……可比死还难受百倍!”


    乐瑶笑眯眯地说着恐怖的话,她可不算危言耸听,后世有口服镇痛药,有强效的抗炎药,有缓泻剂软化排便,古代却没有如此强效的麻醉与止疼药,是真的有人会因此而疼到自杀的。


    在场所有人,包括刚刚走到门口,要过来请乐瑶去用朝食的朱大户都不禁吓得夹紧了屁股。


    乐娘子说得没错,这事儿朱大户还真见过,以前刀叔做这营生的时候,这小院里天天都是鬼哭狼嚎的,别说换药了,一动都疼。


    这事儿还是别想了,想着想着他都屁股疼,他赶紧进来,朝众人拱手:


    “乐神医,诸位军爷,朝食已备妥了。我天未亮便叫猪倌宰了头大肥猪,熬了猪血粉丝汤,鲜香滚烫;另做了素蒸猪肚、豆豉蒸排骨,每人还有一碗猪骨滑肉汤索条……”


    朱大户还没说完,乐瑶都咽着口水站起来了。


    猧子刚剔过肉,不能吃发物,不能沾油腻,还吃不得这些东西,得等退了烧才能吃些滋补长肉的,此刻便只能捧着清粥小菜,眼巴巴、泪汪汪地目送众人去大快朵颐。


    在朱大户殷勤款待下,乐瑶头一回吃到丝毫不膻的猪肉,美味至极啊!更别提豆儿和麦儿了,自打生下来,压根就没吃过这么香的猪肉。


    六郎以前吃过,但自打流放后,都快忘了什么味儿了,突然一吃到,也是愣住了,以前和耶娘在一块儿的日子又翻涌到脑海,差点掉眼泪,只能也立刻埋头苦吃,把眼泪憋回去。


    骥子和羊子更别提了,吃得都差点没把脸埋到碗里去。


    卢照容和柏川虽也算不愁吃喝的人,但苦水堡与甘州土地贫瘠,粮食少,并不适应养猪,即便是山丹牧场里的猪也是不劁的,他们俩也是表面矜持,实则越吃越快。


    唯独李华骏很淡然,乌金猪嘛,他是很常吃的。


    乐瑶呼噜噜喝着汤,眼角瞥见李华骏脖颈上那道狰狞的疤,便捧着碗凑近细看了几眼。这伤已经耽搁了,注定要留疤了,但之前那位医工不知是不是赶时间,都没缝好。且李华骏连日骑马,竟然没有包裹麻布,伤口两道的肉并没有妥善长合,还沾了很多沙尘在上面,不如小心剪了,用朱一刀的好针线重新清洗干净、好好缝一缝。


    李华骏却似浑然不在意,察觉她的目光,反而抬头朝她笑了笑:“没事儿。”


    他既然离家出走来了这儿,便早已将生死看淡,阿耶他们都以为他是一时意气,唯有他自己知晓,他一直是认真的。


    即便死在战场上,他也不后悔。


    乐瑶摇摇头:“得空还是重新处置一下为好,免得化脓。”


    李华骏又警惕起来:“这回真不疼吧?”


    那天,他从战场上被都尉抬下来时,已早已昏死过去,醒来时脖子都缝好了,所以没觉着疼,但如今他可醒着呢!


    刮痧都疼成这样的人,那能说疼吗?乐瑶理所当然地哄骗道:“不疼不疼,我给你喝多多的麻沸散,放心吧。”


    李华骏这才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有麻沸散啊……那应当好些……的吧?


    众人饱餐一顿,骥子帮着收拾碗箸,忽地想起来了什么,一拍脑门:“都尉呢?都尉还未起身么?”


    朱大户忙道:“岳都尉怕是这几日累狠了,我家仆役去叩了几回门都未应声,便未敢继续惊扰。我已吩咐灶上留着热菜热肉,待都尉醒来,便命仆从奉上。”


    谁知,岳峙渊这一睡,竟沉沉地睡足了一整日。


    乐瑶这一日闲着没事儿,便将骥子、李华骏与其他人都赶到隔壁院子来,那边宽敞些,也不会动静太大吵醒还在补觉的岳峙渊。


    他这样创伤应激的人,最好要静养,能睡着啊,比什么都强。


    乐瑶在心里直点头,然后就撸起袖子,把瑟瑟发抖的李华骏等人,身上裹着的外伤全都拆开检查了一遍。


    该上药上药,该挤脓挤脓,该缝针缝针。


    朱大户在猪圈里都能听到前头院子里此起彼伏的嚎叫声,听得他和猪都吓得挤在了一块儿,太渗人了!


    乐瑶傍晚再去探视猧子的伤情时,骥子忙站起来道:“乐娘子,都尉睡一日了还没起呢,我有些放心不下,劳烦娘子看着猧子,我这去瞧瞧……”


    他话没说完,就被刚端了药回来的李华骏踹了一脚。


    李华骏脖子重新包好了干净的麻布,苍白着脸,两只眼疼到哭肿,侧身将骥子这傻子挡开,嘶哑着对乐瑶道:“还是劳烦娘子顺道去看看吧。骥子,猧子方才不是说要解手?你快背他去。”


    他声音也疼到叫哑了。


    骥子挠挠头,歉意道:“那麻烦娘子了。”


    乐瑶笑道:“好。”


    她正好也想到了一个调理心绪、安神定志的方子,想与岳峙渊斟酌一番,岳峙渊昨日便宿在角门内那一间单独的僻静厢房。


    她转过回廊,几步便到了。


    轻轻敲了下门,门竟应手开了条缝,竟没栓上。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迟疑片刻,便干脆推门进去了。


    朱大户家的屋子都很宽大,中间有草编或是柳条做的隔档,外间摆着矮几蒲团可待客,内里才是卧榻。


    她刚绕过那面隔扇,里头的人也恰好闻声走出来。


    岳峙渊方才正在内间为自己左臂上一道较深的伤口换药。听见叩门,只当又是朱家的仆役来请用饭,便草草系上绷带,往外走去。


    一人进,一人出,两人几乎迎面撞上。


    好消息,他穿衣裳了。


    坏消息,他只穿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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