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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黄芪炖鸡汤 以后……能不能让豆儿麦儿……


    乐瑶并不知岳峙渊在外头差点摔了个大屁墩, 她掀了帘子进了后屋,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黄芪鸡汤的味道,香得很。


    屋里, 穗娘头上严严实实包着防风巾,半倚半靠在一个瘦小的怀抱里,老妪从身后紧紧拥着她,用自己老迈的肩背给女儿当靠背, 两只手牢牢托着穗娘的胳膊。


    就这样,穗娘坐得仍有些晃悠。


    老汉坐在床前的小杌子上, 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正极小心地、一勺一勺将温热的鸡汤吹凉了,喂到女儿唇边。


    麦儿则一声不吭地蹲在床尾, 用一双小手卖力地、有模有样地为母亲揉搓按摩着那双仍是青白、冰凉的脚。


    失血过多, 末梢循环是最难恢复的, 穗娘的双腿也还没法子暖和起来, 除了煨汤婆子,还需这般持续推拿才能促进血液循环, 让她舒服一点。


    墙角药柜顶上, 整齐地码着几卷铺盖。这一家老小,昨夜根本不敢离开半步, 夜里就囫囵睡在这冰冷的地上。


    上官博士与庞大冬等人此时都不在,只留下那位擅长艾灸的徒弟凤洲在此照看。


    见乐瑶进来,凤洲放下手中正整理着的艾绒, 起身拱手道:“乐医娘安好。您来得正巧, 穗娘方才刚醒不久,她可进些汤水了。”


    穗娘人虽醒了,却还是非常虚弱, 她下不了床,完全清醒的时辰其实也很短,常常说不过几句话便又昏沉睡去,过一两个时辰又再挣扎着醒转,还伴有间歇的视物模糊,甚至短暂失明,情绪也极不稳定,总是大喜大悲。


    这都是产后失血性贫血的症状,大出血伴随红细胞及血红蛋白大量丢失,血液携氧能力便会急剧下降,视网膜这类对血氧敏感的部位是最先受到影响的,接着便是脑缺氧,以及肌肉及全身组织缺氧导致重度乏力。


    命虽救回来了,但体内循环依旧不稳定,且这种不稳定还会持续较很长时间,乐瑶都料到了,便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绪。


    她显得镇定自若,穗娘才会更有信心。


    老汉瞧见乐瑶,也慌忙要站起来行礼,又一叠声唤麦儿去倒茶。


    乐瑶赶紧摆手:“别为我忙这些,顾好穗娘要紧。”


    被母亲拥在怀里的穗娘,脸仍像被水漂洗过一般,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也惨白到微黄,但那双眼睛,却在见到乐瑶的瞬间便亮了起来,随即又迅速蒙上水光,嘴唇微微颤动,似有千言万语,又一时却哽在喉头。


    其实先前出血昏迷时,她大部分时间都像沉在漆黑的深水里,没有知觉,没有意识。


    唯有几次被灌下附子汤时,身体动弹不得,眼睛也睁不开,但能隐约听到些零零碎碎、断断续续的声音。


    她能听到乐瑶在拼命救她、呼唤她,听到了阿耶悲怆的哭骂,当然,也听到了自己郎君说的那些畜生一般的话。


    虽只是只言片语,但她醒来后,又听耶娘含泪复述了一遍,知道了自己这条命能救下来是多么不易,更是对乐瑶感激不已,甚至对这个比她年岁模样都小不少的医娘生出了好些依赖之心。


    见着她,她竟都安定了不少。


    穗娘很知道,若没有乐瑶,没有她为她接生、当机立断堵住血口,没有她一次次不肯放弃地坚持,那些男大夫,碍于那些世俗礼法,大约是不敢进来救她的。


    那她早就死了。


    哪里还能坐在这里喝汤?哪里还能和耶娘、豆儿麦儿见面!


    乐瑶见她能知饥渴,能吞咽,肯主动进食,心下大慰。上前为她搭脉时,又瞥见旁边矮几上摞着一叠墨迹犹新的药方。


    她顺手拿起最上面一张细看。


    处方都是上官博士的徒弟夷洲写的,字迹一板一眼,横平竖直,记录得极其详实工整。一张纸上,抬头先列着开方的时辰,接着便是患者当下的脉象、舌苔、症状,每一味药的剂量、煎法、服用的时辰、忌讳,也都清清楚楚。


    这般清晰的医案记录,让乐瑶看了,只觉思路清爽,满心舒畅。


    多好的徒弟啊?真不知上官博士在挠什么头呢!


    这精明小老头儿还挺凡尔赛。


    乐瑶一页页翻过去,更是发觉上官博士真是用了心思。


    原来穗娘醒转后,上官博士并未松懈,又趁着她脾胃稍开、能纳药食之际,接连开了数剂调理的方子,或益气养血,或宁心安神,或温经通络,步步为营,滴水不漏,才能有今日穗娘坐起来喝汤的模样。


    大出血后产妇的补养核心是补气养血、化瘀生新,要优先选用温性食疗和经典中医方剂。他继续以大剂量的当归补血汤固守气血的根本;见穗娘出现恶露不畅、腹中隐痛,便及时加入生化汤,以当归、川芎、桃仁、干姜、甘草这几味药养血化瘀、温经止痛。


    等穗娘出现又失明、头晕、狂躁、子宫收缩乏力且还缓慢下垂等症状后,他毫不犹豫换方,指挥徒弟以推拿手法助其升提,同时开出加减补中益气汤,借柴胡、升麻之力升举阳气、固摄气血,防止脏器进一步下垂。


    如今穗娘胃气稍复,能进流食,食疗便立刻跟上。这锅香气四溢的黄芪当归炖鸡汤,便是上官博士给穗娘开的。他让老汉去阎婆子家买了两只母鸡过来炖,母鸡肉温中益气,黄芪补气升阳,当归养血和营,粳米健脾养胃。


    鸡肉炖烂后,撇掉油,只喝汤,不吃肉,就能以药食同源的方式,补气养血、避免产后气虚下陷导致的头晕乏力。


    此外,以针灸艾灸温通经络,推拿手法助气血运行,也从未间断。乐瑶看到最后,发现上官博士连预防产褥感染的中草药洗剂都开了。


    他用金银花、蒲公英、野菊花、紫花地丁、天葵子再加少量黄柏、苦参捣成汁子后,用水熬煮,放凉过滤,就能给穗娘擦拭冲洗,此方可清热解毒、消肿散结。


    这洗剂叫“五味消毒饮”,算是一个沿用千年的、产后防感染的常用基础方,后世也有用苦参汤加减或是甘草滑石洗剂、马齿苋洗剂的。


    乐瑶记得她前世跟着师父下乡义诊时,很多偏远乡镇卫生所里的医生,他们几乎都是中西医结合的全科大夫,在农村无所不治,他们是建国后培养起来的第一批赤脚医生,直到二十一世纪都还会给产妇开这种中草药的洗剂,效果比许多西药洗剂还好。


    上官博士真是太仔细了!


    乐瑶一一看完,真是找不到一处可以添补缺漏的地方,可算里外全都兼顾了。


    这精明小老头儿,只要愿意竭尽全力好好看病,思虑之周详,乐瑶自个都有些自叹不如,还时常能在他身上学到许多经方配伍的精髓。


    这种对方剂配伍信手拈来、随证变化的功力,非数十年临床积累而不能得,要不怎么乐瑶总试图将自己打扮成病人信赖的模样,一般情况下,姜还真是老的辣嘛!


    她放下药方,手也从她的腕子上抬起来了。目前这脉象对穗娘来说算是稳定了,但对于正常健康的人来说,这个脉还是很可怕的,细弱如游丝,需重按方能隐约触及,将来要想保养回到原来生产前的状态,怎么也得三五年打底。


    “今儿可还好?眼还模糊么?”乐瑶没有把这般骇人听闻的话告诉穗娘,反而微笑道,“瞧着你能喝汤了,我真是高兴。”


    “已经好了,”穗娘眼泪汪汪,虽还使不上什么力气,却还是伸手要来握乐瑶的手,刚张嘴又哽咽了,“多亏娘子救命之恩,我本应当下地磕头的,但奈何身子不争气,但我心里真是对娘子满是感激,已不知如何言表。”


    老汉与老妪也是抹泪,语无伦次地对乐瑶一遍遍道谢。


    麦儿更是乖巧,她走过来,一声不吭就朝乐瑶跪下磕头:“乐医娘,我替我娘给你磕头,人家都说,没娘的孩子像根草。要不是您,我和豆儿,还有两个刚出生的妹妹,就都没娘了。”


    麦儿稚声稚气,说得话却让一家子瞬间就哭了。


    “好姑娘,地上凉,快起来。行医救命是我的本分,无需行此大礼。”乐瑶也是眼眶发热,忙将麦儿拽起来,替她拍了拍衣裳上的灰,都说女儿肖父,但麦儿却生得极像穗娘,眉眼脸盘子都一样,虽不够美丽,却被穗娘养得胖乎乎的,加之她又懂事,更显得赤诚可爱。


    乐瑶将麦儿轻轻搂在怀里抚慰了片刻,又取出自己的帕子,为穗娘拭去满脸泪痕,拍着她的手背,柔声道:“能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我心中亦是万分庆幸。不瞒你说,救治之时,我也无十分把握。但我与你接生时我便看了出来,你是极爱孩子的,必定不忍心抛下几个女儿,那我又如何能撒手?”


    穗娘不住点头,泪水涟涟。人在濒死之际,往往会产生幻觉,她也是,血崩之时她自个都不知道,只是一下眼就黑了,紧接着,竟看见早已过世的的阿翁阿婆,面容慈祥,笑呵呵向她招手:“穗娘啊,我们来接你了,走,过好日子去。”


    那会儿,穗娘下意识要跟着他们去了,可走出了几步,又忽而听见不知何处竟有人喊她,一声声地要她醒醒,还说豆儿麦儿都在等她呢!


    穗娘的脚步就停了。


    对啊……她要去哪里?她走了,豆儿麦儿怎么办?


    她陡然惊醒,转身拼命想往回跑。可那条“路”却忽然变得漫长无比,怎么跑也跑不到头。后来,连这条路也消失了,她仿佛被关进一间漆黑无光的屋子里,只能偶尔听见外界隐约的哭喊,自己却又如遭了鬼压床般,死活动弹不得。


    好几次,穗娘困倦得不行,她真想就此闭眼睡过去,可心底深处,仿佛也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不能睡!睡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只能死死撑着,在黑暗中一遍遍回想女儿们的笑脸,回想耶娘的模样。直到……她听见了豆儿那稚嫩的哭诉:“阿耶说要卖了我和阿姊!”


    穗娘顿时一股邪火就冒出来了,开始不断挣扎。


    她还没死呢!他竟敢盘算着卖她的女儿?


    好个畜生,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要卖!


    不能死!绝不能死! 就算死了,化作厉鬼,烧成灰烬,她也要从炼狱尸山里爬回来,亲手撕了那个畜生!


    带着玉石俱焚的狠绝怒意,穗娘就是这样醒过来的。


    她醒来后就看到了那张沾满了血迹的和离书,她没有哭闹,也没有追问,甚至连那人的名字都懒得再提。


    心死了,便连恨都显得多余。


    和离了也好,这辈子她最后悔的便是嫁了这么一个人!


    他原本也是好的,年少时,也曾眉眼清亮,与她说尽了海誓山盟,麦儿出生后,他抱着女儿,眼里也有初为人父的喜悦,也曾温言软语:“先开花后结果。是儿是女,都是咱俩的宝疙瘩。”


    可是她好几年肚子都没动静,四年后又生下豆儿,那时,她的郎君便已全变了。他原本做些小买卖,但不慎得罪了几个无赖地头蛇,生意渐渐做不成了,家里本就坐吃山空,又多添了姑娘,他就开始对穗娘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


    与几个游手好闲之徒混在一处,流连于那些挂着“神祠”幌子、内里藏污纳垢的淫祀之所。美其名曰“求子祈福”,行的却是龌龊不堪之事。


    起先穗娘都不知晓,还以为他只是想儿子想疯了,因为她郎君是三代单传,婆母走之前也对续香火之事心心念念,他原先便极信那些求神拜佛之事,总弄些奇奇怪怪的偏方,便没有怀疑。


    直至今年再度有孕,他变本加厉,去那等地方去得愈发频繁,还总偷家里的粮米和钱财,她才挺着大肚子去逮。被逮住好几回,他起初还赌咒发誓,痛哭流涕,说再不去了,后来便只剩恼羞成怒的憎恨。


    原本恩爱的夫妻,就这样走到了头。


    加上老汉早对这个蛀虫般的女婿很是不满,他不说再想法子挣钱养家,反倒天天求神卜卦,便提出要接穗娘回娘家住。


    穗娘也一气之下回去了。


    她还给了她郎君脸面,没将他那些丑事都抖搂出来。


    老汉至今不知他那“好女婿”在外头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若早知晓,依他的性子,怕是当场就要扭着这混账去衙署,拼着老脸不要,也非得把这门亲事断个干净。


    穗娘在鬼门关走过,自己都差点被他害死,自然不愿意再提起这个人,也不管他如今去了哪里,只当他死了!


    今早,上官琥临去官仓前,还主动提及:“一会儿,老夫还要去营中为大斗堡的苗参军治病,你那和离书,老夫正好顺路,可代为送去,并将事情原委说明,请他将你与几个女娃的户籍重新落回你阿耶名下。如此这般,你便算与你郎君彻底了断,官府也有了备案,往后他必不敢再来寻你了。”


    穗娘一家哪会不应,对上官博士自是千恩万谢。


    老汉还磕头要奉上诊金。


    “诊金倒是不必了。”上官琥摆摆手,他也是有女儿、孙女的人,听庞大冬说了穗娘郎君之事,他才知这世上竟真有修成人形的畜生啊!


    他也知道老汉一家拮据,捋着胡须,笑眯眯地说道:“这只是小事一桩,倒是……待穗娘身子大好了,若有余力,可否用寻常布头,或是从娃娃的旧衣裳上剪几块,给老夫……缝一面’锦旗‘?”


    上官琥说完,还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态。


    穗娘忙追问道何为锦旗。


    上官琥便笑着分说了明白。


    之前乐瑶救了苏将军,给甘州的一家济世堂讨了一面锦旗,可轰动极了!那李华骏办事自然也是花里胡哨、大张旗鼓的,不仅让岳峙渊的几个亲兵抬着绕城三圈,还敲锣打鼓,沿街丢爆竹,惹得满城百姓都挤出来瞧热闹。凡是有人问,他们还会高声宣扬济世堂赠药救人之事。


    最后才送进了济世堂。


    那济世堂的老大夫都傻了,后回过神后,立刻将那锦旗高悬在他诊案后的正堂墙上,但凡有病人来,都先不忙着看病,得先听他吹嘘一番自己的师妹、自己的徒弟、自己送的药是怎么救了苏将军的。


    这才几天功夫,那济世堂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如今已是甘州城头一份热闹的医馆。


    上官琥虽已一把年纪,又是军药院的医正,但他都还没有收过这玩意儿呢!他……他也好想要啊!


    想着想着都有些委屈了,治病救人了半辈子,之前的病人怎就只知道给他送金银财宝,不知道送点牌锦旗呢?还有他那些蠢徒弟,出师坐堂这么些年,也不晓得替师父张罗一个。


    瞧瞧人家乐娘子,还给自己的师兄要!


    虽然上官琥也纳闷呢,这乐医娘怎么就变成那济世堂老大夫的师妹了。他怎么记得这济世堂在甘州开了几十年了,以前也没听说这回事啊。


    穗娘一家知道锦旗是什么后,早便开始预备了,他们虽买不起锦缎,但这份救命的恩情,岂能不报?老汉当即便决定了:做!不仅要做,上官博士、乐医娘、庞医工,三位恩人,都得做!


    老汉虽只是个放羊种地的,但却不蠢,他昨日便已出门去厚着老脸,挨家挨户去讨要颜色鲜亮些的碎布头。


    之后由老妪夜里得空一点点拼缝起来。


    他们要做三面“万民锦旗”,如同百姓为清官献上的“万民伞”一般,再央求坊里那位老秀才题上字,写明缘由,方显诚心。


    穗娘看向正在床边为她细细检查手脚的乐瑶身上,苍白的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她特意没将这事说破,只想等锦旗做好,等自己也能下地了,定要亲手捧到乐医娘面前,再让她好好高兴高兴!


    乐瑶一无所知,为她查完体,仔细替她掖好被角,温声嘱咐:“脉象虽稳了不少,但这次损耗太甚,犹如大树伤根。接下来务必要卧床静养,你这月子最好坐足百日,往后一两年内,也不可操劳,更不能干重活,慢慢才能将气血养回来。”


    穗娘听着乐瑶的嘱咐,脸上掠过一丝迟疑,嘴唇嚅动了一下,却没出声。倒是老汉听得极为认真,身子前倾,追问道:“乐医娘的意思是,这百日内最好都卧床,尽量莫下地?那平日饮食,该以什么为佳?鸡子可吃得?羊肉汤呢?”


    乐瑶正要详细解释,目光扫过穗娘低垂的眉眼,猛然间反应过来,心头顿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还有些自责。


    自己这说得什么话呀。


    如今穗娘与她那遭瘟的郎君和离了,以后她家里要养四个孙女儿,穗娘又干不得重活了,全靠老汉老妪两个将近六十的老人种地放牧,这负担也太重了。


    她说让穗娘坐百日月子,又让她一两年都脱产不干活,还得吃好喝好地温养身体,她的父母鬓发已星,又得多辛苦啊。


    可若是不这么做,穗娘以后身体都不会好的,其实,她经过这次大出血,以后的身体即便恢复了也是大打折扣,往后再想恢复到从前康健的状态,希望渺茫。这也是俗称的掉了血条了。


    这是无法弥补的。


    但若是休养不当,又更严重些,落下终身的病根,头晕、畏寒、腰膝酸软、稍微劳累便心悸气短,那往后的日子更是煎熬。


    都是那该死的遭瘟的郎君!若非他愚昧癫狂,将临产的穗娘强行拖到冰天雪地里受冻受惊,何至于突然见红、仓促生产?若有充足准备,平稳发动,或许根本不会有这场九死一生的大劫。


    再怨怪那人也无法了,只能想想办法。


    乐瑶蹙起眉头,陷入苦思。


    那老汉见她神色,仿佛也知道乐瑶在想什么似的,他一咬牙,又低头给乐瑶跪下了:


    “乐医娘,您莫为我们忧心。这事,我与老伴儿昨夜便商议定了。”他微微低着头,语气里也颇为迷茫,“说上官博士与庞医工仁义,对外一字不提,一直说是您一人救的穗娘,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我们……已准备卖了全部田地,全换成牛羊,举家搬到苦水堡去。那边人少,大漠茫茫,几十里才一户人家,虽会过得清苦一些,但也没人认识我们,能安生过日子。”


    只要人还在,力气还有,总有活路。


    老汉实在感激上官博士。


    这位医正大人对外口径极严,有人探问时,他只说:“是乐医娘主事,阎婆子帮手。”将一切功劳归于乐瑶,巧妙地暂时瞒住了一切。而那个阎婆子,因为穗娘接生一事传开,短短一日竟有四五户人家捧着钱来预定时日,排着队请她接生,阎婆子倒也顺杆爬,顺势就做起了稳婆。


    有利有好,加上老汉也机灵,趁着阎婆子高兴,立刻说,当即提出让两个新生的小囡认她做“干婆婆”。阎婆子也算看着穗娘历经了生死,两个娃娃喝的第一口奶都是她喂的,就应了。


    便也守口如瓶。


    庞大冬呢,本来很想吹嘘一下自己帮着从阎王手里抢人的大功,若传扬出去,说他庞大冬如何协助上官博士、如何与乐娘子合力救回垂危产妇,那该是多大的名声?说不定立刻就能在这大斗堡被奉为神医。


    但很快,他就自己把这念头按了下去。


    一则,他也掂量了一下自己那一夜的实际贡献,抓药煎药、跑腿打杂是真,但在最关键的时候,他几乎插不上手,甚至一度退缩。这么吹嘘起来,未免底气不足,若被细问,反而露怯。


    二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上官琥就在这里!这位可是能决定他能否进入军药院的关键人物。在上官博士明显有意将功劳归于乐瑶以保全病家名声的情况下,自己若跳出来争功,岂不是显得不识大体、急功近利?万一惹恼了博士,那期盼已久的诠选机会,恐怕就要鸡飞蛋打。


    “罢了,名声是虚的,前程是实的。”庞大冬在心里反复念叨了几遍,终于忍住了内心的那一点点遗憾。


    昨日乐瑶被岳峙渊捡回去时,风声便不知怎的传出去了,好些人来瞧热闹,他不仅没提自己,真有人问起时,也顺着上官琥的口风,只说自己如何拳打麻黄精,如何热心供药,连人参都不吝啬。


    话头一转,便开始夸赞自家生药铺的药材如何道地、齐全,给自家的铺子好好宣扬了一番,倒也不算亏!


    乐瑶听着老汉的决定,有些惊讶:“你们要来苦水堡?”


    老汉点了点头,头也跟着却垂得更低了,他不敢看乐瑶,只一味磕头,说一句磕一次:


    “我们已经欠了您天大的恩情,本不该、也没脸再张这个口……可、可我不说出来,我心里难安啊。”


    乐瑶在老汉跪下的时候就想拉他起来好好说,但这回老汉怎么都不肯起来,紧紧埋着头,对乐瑶恳求道:


    “乐医娘,以后……能不能让豆儿麦儿跟您学医!”


    穗娘惊呼:“阿耶,你别说了!”


    救命之恩尚未报答半分,怎能因自家贫苦,再去拖累恩人?


    老汉却像没听见女儿的劝阻,牙关紧咬,将自己憋了一整夜、辗转反侧想出来的法子,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经了穗娘这事儿,老汉我这算看明白了,女子生孩子,为啥叫闯鬼门关?就是因为这世上,像您这样的女医,太少、太少了啊!这两个丫头,留在家里,跟我这没用的老骨头,无非是放羊、捡柴,到了岁数,找个人家嫁了,一辈子……一眼也就望到头了。”


    老汉说着说着又眼含热泪:“那些生了好几个儿的,不会懂我这心思。但我生了两个儿都夭折了,另一个闺女远嫁,只剩穗娘一个在身边,竟还被折腾得只剩半条命,我这个当阿耶的,真是没用啊!我不想豆儿、麦儿,将来也跟她们娘一样,一辈子只能指望着男人的良心过日子!男人是个啥样?我还不知道吗?我自个就是男人,那就没几个好的!”


    他再次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抵着地面。


    “您……您留下她们吧……”


    “您别看她们年纪小,其实她俩能吃苦,能干活儿,吃得也少!豆儿机灵,麦儿稳重,没人教就会数数,我家的羊群,交到这俩孩子手里,从没丢过一只!她们跟着我老汉放羊,那都是耽误了!”


    老汉说完,又重重一磕头。


    站在一旁的麦儿,小手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角。她似乎知道自己的阿翁为何要这么求,是为了给她们俩谋活路,也是为她们娘谋个活路,但她也知道,她阿翁救命之恩都还没报答又请让人收下她们,实在是得寸进尺,便不敢上前,只是站在那儿,不安地看着乐瑶。


    乐瑶叹了口气。


    “阿叔,您先起来,我们好好说。您的心思,我明白了。不瞒您说,我也想多带出几个女弟子。只是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有些不大中听,但您别往心里去。”


    乐瑶得慢慢地与他们说清楚。


    “第一,阿叔,我是个流犯,从长安发配过来的。豆儿麦儿若真拜我为师,难免会有人指指点点,说她们跟了个’流人师父‘,名声上或许会受累。”


    “第二,正因我是待罪之身,在苦水堡医工坊当差已属不易,并无权自行收留外人。此事,必须得到卢监丞的首肯。”


    “第三,即便卢监丞应允,”她目光温和地扫过麦儿,“学医并非易事,需要天赋、耐性与恒心。若我真收下她们,教了一段时日,发现她们不适合此道,我会将她们送回来。到那时,还请阿叔莫要失望怪罪。”


    老汉听罢,脸上并无太多惊异或退缩之色,反倒笃定道:“小娘子的话我明白了,您虽是流犯,但老汉我却相信以娘子的医术与仁德,绝不会埋没于此!至于流言蜚语……”


    他苦笑一下:“我们一家子听得不少了!”


    “最后一条,老汉也知晓道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日后她们若有出息,是娘子的恩德,是她们自己的造化;若是榆木疙瘩不开窍,被送回来,也只怪她们不争气,怪不到娘子头上。”


    乐瑶有些惊讶老汉竟十分明理,再看看麦儿,那孩子下意识地挺起了小小的胸膛,虽没敢说话,但眼里亮堂堂的,格外坚定地看着乐瑶,两只眼分明也写着“我一定会争气的!”


    她便也有些心动。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若老汉一家真要迁往苦水堡,卢监丞那里或许真可以争取争取,苦水堡本就人丁稀少、人手不足,或许还可以给穗娘、老汉几人安排些堡内的杂役活计,或是分配些可以垦种的荒地。


    乐瑶心中快速盘算着,若此事能成,倒不失为一个两全之策。老汉一家能在苦水堡安顿,减轻求生压力,穗娘得以安心静养,豆儿麦儿既能学艺,也不必与母亲分离。


    “阿叔,既然如此,此事便等我回禀过卢监丞再说,若他应允,我定会尽心教导豆儿和麦儿。” 乐瑶松了口。


    虽未得到百分百的承诺,老汉脸上也已绽开如释重负的喜悦,眼中泪光混杂着感激。他连连点头:“诶!诶!一切全凭娘子安排!无论成与不成,老汉都感激不尽!”


    对他而言,已为孙女的未来拼尽全力争取过,便不会留遗憾了。


    穗娘低着头,捂着脸,已不知要如何面对乐瑶。


    这时,上官博士的徒弟夷洲忽然回来了,面色古怪地看着乐瑶,犹豫了会子才道:“乐医娘,苦水堡的卢监丞派人传话,说……说孙护法那边,齐天大圣西天取经的路上,沿途扫黑除恶、为民请命、治病救人的经历,前半段已讲得差不多了,后半段孙护法说他与黑恶势力殊死搏斗、身受重伤,没参与,这段儿您讲得更好,让您尽快来官仓一趟,百姓们都等着续上呢!”


    乐瑶汗颜:“……知道了。”


    她其实也只能记得西游记的一些经典回目,那会儿路上说的时候也是四大名著、现代影视剧都来了个大杂烩,什么大圣打虎、大圣拳打镇关西、大圣风雪山神庙、大圣怒查贪官赵德汉,丁义珍闻风逃海外……。


    反正灵活处理嘛……能想到啥都往大圣头上安了!


    看来,孙砦虽记下了精髓,但还是快编不下去了。


    夷洲又转向老汉,神色变得更严肃了些:“金阿伯,大斗堡的苗参军也差人来,请你即刻去官仓一趟。说是巡防的士卒在堡外西南边挖出来个冻僵的人,刚刚抬到官仓,人已经没气了。”


    “有人说,那好像是你的女婿,让你过去认尸!”


    第67章 大眼瞪小眼 岳峙渊正和豆儿大眼瞪小眼……


    雪静, 风寂,药铺子里的茶炉子咕嘟嘟。


    乐瑶在里头探望穗娘时,岳峙渊就这么别扭地屈着腿, 坐在那只小得可怜的小板凳上,与趴在对面高高柜台上的豆儿,大眼瞪小眼儿。


    这小娃娃不怕人,性子也格外活泛, 含着一颗糖,半个身子都趴在柜台上, 短胖的手脚四下划拉着,一个劲儿地和岳峙渊搭话:


    “乐医娘的郎君,你的眼珠子怎的是灰灰的呀?真好看, 和我家大灰是一个色呢!我家大灰也好看!还能干, 它可会放羊啦!”


    岳峙渊:“……”这孩子可真会聊天。


    “乐医娘的郎君, 你真不吃饼子么?那你爱吃什么?我告诉你, 我最最最爱吃糖了,但阿翁说, 吃多了坏牙, 我的牙本就爱打架,它们关系不好, 阿翁就说,要正月里过大年才给我买。”


    说着还龇牙给岳峙渊看,她有个虎牙, 挤着另一颗牙冒出来了, 豆儿敲敲那颗牙说:“你看,它老跟下头那颗邻居牙打架!还老爱塞菜叶子。”


    怕岳峙渊看不见,她非常努力地龇了又龇, 鼻子都皱起来了。


    岳峙渊:“……”看见了看见了,俩不和睦的牙。


    “乐医娘的郎君,你能这样儿龇牙给我看看么,我想瞧瞧你的牙打不打架?我阿翁总笑话我,说天底下就我长歪牙。”


    岳峙渊:“……”婉拒了。


    “乐医娘的郎君,你几岁啦,我五岁半了!我明年就是六岁半,后年七岁半……大后年八岁半……大大后年九岁半,唉?” 她算着算着,小眉头困惑地皱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奇了怪了,我怎么老活不到整岁呢?”


    岳峙渊:“……”要不你晚半年再数呢?


    “乐医娘的郎君,你生得真高啊,你坐着都比我站着高,那你站起来指定能比那柜子都高,我以后也会长高点,我要长得那么那么高。” 她把手臂拼命向上伸,仿佛要摸到房梁,“比天还高!”


    “乐医娘的郎君,你怎的不说话啊?我就不一样了,阿翁就老说我,我要是有半个时辰不说话都能憋死!”


    “乐医娘的郎君,你怎么站起来了?你是要去茅房吗?你怕吗?怕的话我可以陪你去!我胆儿大,我就经常陪我阿姊上茅房,她说怕厕鬼从屎里伸出手来挠她屁股,我说,那这鬼真厉害,还能藏在屎里!我就不行了,我阿翁最爱放臭屁,他在屋里放个屁,我大老远就熏跑了!”


    “……”


    岳峙渊刚腿坐得有点麻了,想站起来动弹动弹,现在一听她要陪他上茅房的话,立马就又坐了回去。


    他早已被豆儿张口闭口的“乐医娘的郎君”弄得耳根全红,还时不时往后堂关紧的房门看去,心中惴惴,只盼里头的人千万别听见。


    这孩子是真能唠啊!


    豆儿毕竟还小,在两个双生妹妹落地前,她是家里的老幺,除了阿耶不疼她,从上到下,哪个不疼她?麦儿这个做阿姊的,更是处处护着。大斗堡附近东山谷的牧民家孩子都知道,麦儿平日里最好脾气,但你若是敢欺负她妹妹,她能给你打吐咯!


    豆儿自然就养出了这么一副唠唠叨叨、能和世界万物都说话的性子,对着风能说,对着草能说,能给羊劝架,能跟两条狗开大会,就是路上不当心踢了石子,她也能嘱咐一句:“飞咯!”


    更何况,娘已经醒了,一家子又都在身边,她很容易便开心了起来,可眼下人人手头有事,阿翁阿婆阿姊都得在里头照顾阿娘,没人得空应她。


    她其实是被麦儿支出来看药炉子的,可守着个咕嘟响的泥炉子,有甚意趣?闷得慌,正好遇上岳峙渊这么个活生生、又不赶她的大人,这话自然就像车轱辘一样地冒了出来。


    就在岳峙渊都快招架不住豆儿的时候,里屋的门总算开了,先前有个匆匆进去的医工,边说着话,边引着乐瑶与老汉走了出来。


    岳峙渊肩头一松,如蒙大赦,即刻起身。


    “阿翁啊!你要往何处去?带我去罢!”豆儿也欣喜地从药柜上溜了下来,一把抱住老汉的大腿撒娇。


    岳峙渊目光悄悄扫过那老汉。


    他自然不认得,但方才这小娃娃那句“我阿翁最爱放臭屁”言犹在耳,他嘴角克制地抿了抿,视线默默移向一旁。


    咳。


    老汉揉揉她的脑袋:“外头风紧,寒气重,你莫去了,进屋里陪你阿娘她们罢。”


    他可是去认尸的,怎么能带孩子去?


    豆儿苦恼地说:“我也想呢,可阿姊嫌我太吵了,说娘要多歇息,我老跟偷油的老鼠似的嘀嘀咕咕地说话,娘容易醒,可我又憋不住。”


    “你啊你。”老汉佯装板起脸,瞪她一眼。


    豆儿便抱着腿,扬起脸来讨好地讪笑。


    要不她怎么会被赶出来看炉子呢。


    看着这奶乎乎的小脸,老汉那装出来的气儿瞬间也消了。


    乐瑶一看就明白了,笑着去拉豆儿的手:“没事儿,让她跟着我去寻卢监丞去,这样可好?”


    能打败亲闺女的,唯有亲闺女生的亲闺女,没法子,看着外孙女儿总像在看小时候的闺女似的,那怎么能不溺爱呢?


    隔辈亲,就是一条回溯的河流。


    爱也是有叠影的。


    豆儿听乐瑶愿意带她去玩,顿时一蹦三尺高,立刻抛弃了老汉,转而去抱乐瑶的大腿了,小胳膊摇晃着,谄媚的话如流水:“乐医娘,你可最好了,你生得像仙子一般好看,心地又好,连找的郎君都好,哪哪儿都好!”


    乐瑶前头还听得忍俊不禁,后面就疑惑了:“什么郎君啊?”


    豆儿刚要说,岳峙渊下意识重重咳出声来:“咳!”


    乐瑶闻声抬眼望去,这才惊觉自己竟将岳峙渊一股脑忘在了外间!她在里头忙碌,估摸着少说也有两刻钟了!


    他竟一直在外面无声无息地等着。


    她忙将豆儿从身上薅下来,走到岳峙渊身边,小声地道歉:“实在对不住,累都尉久候了。”


    岳峙渊只摇了摇头:“无妨。”


    乐瑶怕耽搁了他的正事,又见他未佩戴鱼袋便更加放轻了声音,不让旁人听见:“都尉若有军务在身,尽可自便。我现下已无碍,腿脚便利,稍后还需去寻苦水堡的卢监丞,不敢再劳烦都尉相陪。”


    岳峙渊撇开眼:“军务昨日便已料理得当,营中还有华骏处置,不忙。此去官仓路虽不远,但雪厚天寒,你刚好些,我护送一程罢。”


    乐瑶便只好应了:“多谢都尉了。”


    豆儿溜过来,不客气地站到两人中间,仰着小脑瓜,左看看右看看。她方才没听见,但远远瞧着,怎么乐医娘与她自家的郎君说话这么生疏呢?阿婆阿翁这么老了都还爱拉小手呢!


    他们不是一块儿睡觉觉的么?


    乐瑶若是知晓豆儿这古灵精怪的孩子在想什么,只怕能以头抢地,但她并不知晓,几人便寻常地出了药铺,一同往官仓行去。


    街巷覆着未来得及清扫的积雪,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踩上去已不是咯吱作响,而是噗噗地戳雪洞的声音。


    叫冷风一吹,乐瑶即便已裹成了兔狲,却依旧能感受到外头的寒意彻骨,将豆儿的小手也拢得更紧些。


    路上,夷洲还对乐瑶道:“乐娘子,还有一事,师父特命某转告。”


    夷洲看着三十出头,是个端正的国字脸,说起话来一派正气。


    “大斗堡那边,有意寻一块风水宝地,专设一处’大圣庙‘。”


    乐瑶一听就微微睁大了眼睛。


    夷洲接着道:“说是庙宇,其实便是疫人坊,若不如此宣称,大斗堡的百姓是必定不去的,届时或会泥塑玄奘法师与……齐天大圣的佛像。”


    说到此处,夷洲嘴角也微微抽动。


    “此外,还要加上您与孙护法二位,才算装得像些。您放心,生人不入祀嘛,大斗堡的苗参军说了,会另外给您和孙大夫取个法号,雕像自然也是神化的,这样便无人知晓是你们了。”


    夷洲自己说着都觉得好笑,但又不敢笑,说一句便略吸一口气,好容易才将话说到最后:


    “顺带,苗参军还想将齐天大圣护持玄奘法师西行求法的故事,编成傩戏杂剧,逢年节便演上一演,以安民心,传扬……呃,传扬善医之功,也盼望能借此教化这些蛮荒百姓。 ”


    乐瑶哭笑不得:“……能帮上大斗堡就好。”


    她刚刚一时竟然不知从哪里开始吐槽,她和孙砦就算了,反正他们俩都是无名之辈,就是……不知长安的玄奘法师若是听闻了这《人民的大圣》的剧目,知道他远千里之外的边陲戍堡竟还有个庙供奉,还多了个叫齐天大圣的徒弟,真不知会是什么神情啊!


    “除了此事,尚有另一件要紧的。”把大圣的事儿说了,夷洲总算能说些正经事了,松口气,正色道,“此番疫病蔓延甚急,情势非同小可。几个戍堡连同甘州军药院,欲联名上表朝廷,详陈疫情及应对诸事。我师父的意思,是想将乐娘子此番奔走救治的功绩,也一并写入表文之中。不知……乐娘子可愿?”


    乐瑶笑道:“上官博士总是不忘为我等微末之人张目扬名,如我的伯乐一般,我唯有感激,岂有不愿之理?还请转告博士,乐瑶拜谢了。”


    夷洲憨厚地笑了。


    唯独岳峙渊,目光静默地从夷洲面上掠过。


    乐娘子心思单纯,对官场上曲折隐晦处的猫腻所知尚浅,只当上官博士此举全然出于善心。实则是此番疫病声势过剧,更牵涉吐蕃细作、巫蛊谣言诸事,仅大斗堡一处,折损的军民便已不少。


    这联名上表,多半是请罪之章,而非请功之表。


    至于为何要专门将乐瑶写进表中,不过是因乐娘子是这一场祸事中难得一桩可书的功绩,如此呈报长安,不容易被责骂罢了。


    不过君子论迹不论心,上官琥虽有小心思,有时也太过畏首畏尾,但他素日救治病患还算用心,不乏是一个良医,且此事于乐娘子将来脱籍平反,也算有益。


    两厢便宜。


    岳峙渊便没有吭气。


    豆儿根本不听大人们在说什么,她能自己和自己说话,这一路让乐瑶牵着,夹在乐瑶与岳峙渊之间,小嘴便没停过,嘀嘀咕咕,时而还能与道旁被埋得只剩个脑袋的拴马石同情地说两句。


    但因她长得太矮了,经常被积雪拌得一个趔趄就要往前扑,回回都是岳峙渊眼疾手快抓住后领子给她提溜回来。


    岳峙渊身量极高,被他拿手一拽,豆儿直接腾空了。


    四条短手短腿在空中扑腾,这孩子也不怕,还咯咯笑,但放下来没两步又绊了。见乐瑶也被她吓得走两步便要喊一声当心,岳峙渊实在看不下去,就拎着这孩子的后领,干脆提溜在自己的胳膊上坐着。


    豆儿骤然登高,先是惊喜得呀了一声,之后紧紧抱住岳峙渊的胳膊,小脑袋转来转去,嘴里哇哇哇地惊叹不绝。


    “好高啊!好高啊!哇!我仿佛要摸到云似的!”豆儿高兴得屁股扭来扭去,还和旁边忍笑的乐瑶说,“乐医娘,我第一次看到别人的头顶呢,以前我老看阿翁的屁股,我就一边走,一边数他裤子上有几个补丁,前年还是三个,今年变成五个啦!一年比一年多!”


    乐瑶实在没忍住,噗地笑出来。


    笑完又忍不住抬手揉揉这孩子的大脑门,心里微酸:这傻孩子,这衣裳上的补丁一年比一年多,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老汉:“……”


    他被豆儿说得,下意识捂住屁股,老脸都窘得发烫。


    这混孩子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呢!


    老汉尴尬之余,还偷瞄了一眼乐瑶,心下惴惴,生怕被乐瑶发现豆儿是个缺心眼,那都不用教一阵子,再走几步路就能被退回来!


    乐瑶却很喜欢豆儿,揉揉她脑袋,又逗她玩,要挠她痒痒,她就在岳峙渊怀里像只胖蝉似的大笑蛄蛹,惹得乐瑶也笑。


    连岳峙渊眉眼都温柔下来。


    倒惹得前头带路的夷洲神情怪怪地往那儿瞥了好几眼。


    怎么看起来像……像一家三口似的。


    逗了一阵,乐瑶愈发觉着豆儿和她前世很像,她也是年纪太小,周围没有什么同龄的玩伴,所以总是自得其乐、自娱自乐的。


    她小时候也挺爱自言自语的。


    岳峙渊则静静地垂着眼看乐瑶逗孩子玩,她的侧脸在雪地反照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他背脊也不自觉地挺得笔直。


    起初他和乐瑶中间还有豆儿隔着,并不算太近。


    自他将那孩子抱到臂上,乐瑶便自然而然地靠近了,近到他稍一偏头,便能看清她睫毛上沾染的、来自冬雪的细小晶莹。


    她怕豆儿玩闹太过栽下去,不时就会抬起手虚拢着,那纤细的指尖便也时不时蹭过他的手腕与手背,痒痒的。


    风送来了她身上草药的味道。


    又一次被触碰,他下意识地,将空着的另一只手悄然握紧。


    乐瑶并未察觉岳峙渊此刻心绪有异,在她印象里,他似乎一向如此,先前只与乐瑶去看不冻河,仅有她们二人,他偶尔还会主动说上几句话;一旦置身人多之处,便大多时候都是沉默寡言的。


    当然,以他的身份会出现在这里,本已很奇怪。


    老汉和豆儿都看不出他的身份,他不仅没有佩鱼袋,也没有穿武官甲胄,里面那层便于行动的皮质软甲被半臂常服遮掩,若不细看,与寻常武人无异。


    倒是夷洲,身为上官琥的弟子,见识多些,虽不敢确定,却也觉此人气度沉凝,绝非等闲,出门前便恭敬地执礼相待。


    几人说说笑笑终于到了官仓门口,老汉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变得有些凝重而忐忑。


    虽然夷洲只说让他来认尸的,但老汉知道自己对那混账拳打脚踢、柴刀相向在先,且下手着实不轻。


    万一他被冻死,是因挨了他的打才倒在路上怎么办?他不懂官府律例如何裁断,只是忧心忡忡,那位苗参军,会不会因此将他捉拿下狱?


    倒不是怕担责,一人做事一人当。只是如今家里这般光景,穗娘卧床,老妻年迈,四个孙女儿嗷嗷待哺,全指着他这老骨头支撑。他若入了狱,这一家老小,怕是立刻就要没了活路。


    乐瑶则是惊讶官仓门口都这么多人!


    更别提里面了,里头更是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


    这是一座典型的唐代西北戍堡官仓,形制粗犷,空间却极为阔大。屋顶由数根粗壮的圆木柱支撑,墙体是厚实的夯土,为了保暖,高窗窄小,冬日单薄的阳光透窗而来,会投下一束束斜斜的光柱。


    仓内也以木板分隔了好几层,隔离的病患都集中在两扇门的后段仓房,里面铺了干草和苇席,还有医工专门照料。


    其他的都是来领鸡蛋的!


    靠北的一个专用来称粮食的大称台上,正坐着头戴鸟毛、身披牛皮袈裟、盘腿而坐的武善能。周围已围得水泄不通,你推我挤,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热切。


    称台两边全是曾监牧带来的解差,每当有人奋力挤到台前,便示意他单独到大圣跟前来。


    每当此时,武善能便会微微睁眼,道一声“阿弥陀佛”,用手指蘸取身旁陶钵里的清水,高深莫测地朝来人身上弹洒几下,再叽里咕噜念两句无人听懂的“梵语”吉祥话。


    这便算完成了大圣赐福。


    得了“赐福”的人,顿时满脸红光,会被孙砦赶到另一边下去,那边,上官琥的徒弟登洲正忙得不可开交,仔细询问每家病人的具体情况,随后便有值守的小吏,根据记录分发对应病症的汤药包,以及那诱人的两枚鸡蛋!


    领鸡蛋都得带传验来,登记上户籍,免得有人冒领多次。


    乐瑶低头扶了扶额头,看来孙砦迟迟等不到她来下回分解,又硬着头皮继续发鸡蛋了。


    身边也不知多少人冲了上去领鸡蛋,乐瑶被挤得七荤八素,还是岳峙渊极快地站到她身后,他高大得如一堵墙,为她挡住了身后涌来的人潮,她才不至于随波逐流,大松了一口气。


    之前刚来大斗堡那一晚,乐瑶还觉得堡内冷清寥落,如鬼城一般,如今,在鸡蛋的诱惑之下,她才知道这里竟住了这么多百姓,甚至有人为了排队先后,已是大打出手。


    豆儿也张大了嘴,她依旧坐在岳峙渊胳膊上,能将整个官仓尽收眼底,也是无比震惊:“这么多人啊!比赶大集还多!”


    夷洲在众人前头,踮起脚尖,在攒动的人头中焦急地左顾右盼,一时也找不到师父上官琥在哪里。


    看了半天,才瞧见一个正欲外出的小吏。问明方向,那小吏朝官仓最后头的门一指:“上官博士卑职不知去了何处,周司曹和苦水堡的卢监丞,倒是都在后头那片空地上忙呢,他们刚刚还在看仵作验尸。”


    夷洲便领着众人先过去认尸首。


    官仓后门外是片背阴的空场,平日里用来堆放些杂料,此刻积雪未清,只能看到几块被雪覆盖的篷布。


    一具用破旧草席草草裹卷的尸身,被直接丢在雪地上。卢监丞带来的几名文吏,与大斗堡仅存的周司曹,都捂着口鼻站在几步开外,脸上神色嫌弃得紧。


    见夷洲引着乐瑶等人匆匆而来,几人如释重负,连忙招手。


    “在这里!”


    卢监丞一眼就瞧见了乐瑶,忙不迭地迎上来,扯着她的袖子就往旁边背人处快走几步,压低声音,脸上是混合着疲惫与邀功的神气:


    “哎哟我的乐娘子!你可算来了!你是不晓得,我与孙大夫两个把八辈子看过的传奇话本子里的桥段都快掏空了,这才勉强把这大圣的场子给撑住!差点都叫人问露馅了!”


    乐瑶想起路上所见那荒诞又热烈的场面,不由讪讪一笑:“实在是……辛苦卢监丞了。”


    “说辛苦也不辛苦。”


    卢监丞话锋一转,眉头又舒展开些。


    “不过你这招大圣加鸡蛋,着实管用!眼下这些百姓算是暂且安抚住了,让喝药就喝药,让他们去疫人坊隔离也不再那般抗拒,疫病蔓延的势头我估摸着很快就能被扼住了。”


    乐瑶点点头,正是要这样呢,不然鸡蛋白给了。


    卢监丞凑得更近些,怕叫人听见,极小声地道:“只是这经还得接着往下念啊,那些百姓爱听极了!回头这后半截大圣西行记,可全指着你了啊!你听苗参军说的了么,他想让人排几出大圣的杂剧,我觉着甚好,我们就不必亲自上台演说了,毕竟我们还得回苦水堡呢,不如娘子得空胡乱编些桥段出来,指派些伶人去唱就是。”


    乐瑶琢磨了会儿,忽然有了个更损……啊不是,更见效的法子,她小声道:“排戏耗费的时辰长,我有个更简便、更能让普通百姓都能听明白的说书法子……叫相声,中间还能穿插点儿快板……”


    卢监丞:“我竟从未听说,细说!细说!”


    “就是……叽里咕噜、咕噜叽里……然后穿插一段唱,竹板那么一打啊,别的咱不夸,夸一夸齐天大圣,本领可真大……大概便是如此……”


    这边,卢监丞正与乐瑶叽叽咕咕地低声商议后续,那头,周司曹已示意手下吏员上前,准备掀开草席让老汉辨认。


    方才卢监丞一把将乐瑶拉走,岳峙渊目光便也随之望了过去,默默地注视了许久。


    直到周司曹这边要认尸,他的眉头才微不可察地一蹙,立即转过身,驮着豆儿朝乐瑶的方向不着痕迹地挪近了两步,用自己宽厚的肩背隔开这孩子的视线。


    豆儿浑然不知那边躺着的是谁,还天真地拢着小手,在他耳畔悄悄说:“乐医娘的郎君,我……我能骑到你脖子上去么?我想试试,我如今这么高了,能不能够着那边杆子挂的灯笼!”


    岳峙渊:“……”


    他沉默了片刻,侧头看了眼乐瑶的背影,略微思索了会儿,还是微微俯身,双手将这小豆丁举高,利索地驮在肩上去了。


    “哇!”豆儿刹那欢呼一声,眼前豁然开朗,那点孩童的好奇心立刻被灯笼吸引,再也不回头去看,只顾着指挥岳峙渊往左挪挪、往右挪挪,专心伸着两只短胖胖的胳膊去够灯笼。


    老汉回头看了眼豆儿,才飞快地伸头去看草席上的尸。


    人已经死透了,都硬邦邦、直挺挺了,脸上脖子还带着他打出来的伤,腰上也有他踹的伤,浑身都冻得青紫。


    他心头一紧,慌忙转向面色严肃的周司曹,急急解释道:“大人,是……是草民的前女婿没错!可我们已经签了和离书,恩断义绝了!他身上的伤……是草民打的,草民认!他差点害死我闺女,我一时气昏了头才动了手。但……但他的死,真和草民无关啊大人!草民没下死手,他后来是自己跑了的……”


    周司曹摆摆手,打断了他慌乱的辩解,语气倒算平和:“不必惊慌。仵作已初步验过,此人是冻毙无疑。庞医工今日也在,顺道替你作了证,那人的确不是你打死的。”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让小吏将整个草席都掀开给老汉看,尤其是凌乱的裤头和那异常的突起的褶皱。


    “喏,你看,他是昨夜服用了过量的虎狼之药,从那个’紫云仙姑‘家里出来,药性发作,神志昏乱,边走边脱衣裳,才倒毙在这风雪里的,显然与你无关。如今这人死因已查明,身份也明了了,回头你找个人来,将这尸首领回去处置便是。”


    老汉刚如释重负,一听到他竟去那等地方,一股火又冒起来,哪里还愿意给他收尸,呸!他配么!他便哎呀哎呀地搓着手,很是为难地模样:


    “大人,他家是三代单传,父母也已故去,几个堂亲隔得远,平日也没什么走动。如今我们两家已断了干系,再插手实在名不正言不顺……您看这样行不,我托人给他那远房的堂伯父捎个口信去。这人,能不能先暂放在义庄?等他们自家来领。”


    周司曹也无所谓,这类无人认领或亲属推诿的尸首多了去了,公事公办道:“随你。只是按规矩,义庄只暂存十日,逾期不来,堡中便会差人拖到戈壁滩上处理了,届时若是寻不回,或是叫野狼秃鹫啃得残缺,可莫来衙门聒噪。”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老汉脸上挤出一个面对大人物惯常露出的、讨好又憨厚的笑容,“都是他们自家人不上心,怪得了谁?就按大人说的办。”


    如此,这桩事便算草草了结。老汉走到一旁临时支起的木案边,在文书上摁下粗糙的手印。周司曹挥挥手,立刻有两个杂役上前,面无表情地抬起那卷草席,快步走向远处的板车。


    顺手就结案了。


    恰在此时,远处又有几人神色匆匆地挤开人群奔来,老远便冲着夷洲焦急挥手:“夷洲!可算寻着你了!快,快随我们去看看!苗参军情形不妙!”


    夷洲回头一瞧,也问:“白医工,我师父呢?”


    其中一人是个麻子脸,跑得最快,到了跟前便飞快地说了情况:“今儿天不亮,上官博士在大营里给苗参军针灸看诊后,参军的病情明明见好了,都能起身来官仓这儿巡视了。上官博士这才放心回大营的医工坊继续帮忙坐诊。”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谁知,苗参军方才突然又咳得撕心裂肺,早上喝的药汤全呕了出来!且连续剧咳不止,我们几个什么手段都试了,就是止不住,先已派人快马去大营请上官博士回来,可一时半会儿哪回得来?正好你来了,赶紧去瞧瞧吧!”


    夷洲一听,不敢怠慢,忙招呼乐瑶、岳峙渊等人一同过去。


    几人一齐往回挤,半道和其他跑得慢些的医工也碰上了,他们又边走边问:“对了,上官博士不是让你接个厉害的医婆来么?人呢?你怎么带了这老老少少一大家子过来?”


    那人看来看去,每次目光都能精准地将乐瑶忽略,甚至怀疑了老汉是不是女的,都没有怀疑他嘴里那个医婆就是乐瑶。


    乐瑶微笑不语,她都很习惯了。


    哪来的医婆啊?夷洲被问得一噎,连忙解释:“陈医工,这位金老伯是苗参军身边周司曹唤来认尸的苦主。这是他的小孙女。这位……”


    夷洲介绍到岳峙渊卡了壳,抬眼看向他。


    岳峙渊见乐瑶又被忽略,眼眸更是冷漠,听到这话目光反而淡淡掠过远处,根本无意在此表明身份,只简扼道:“路过,稍后便走。”


    夷洲便道:“哦哦,这位仁兄顺路而已,一会儿就走了。”


    麻子脸心急得很:“那医婆呢?”


    夷洲哭笑不得地指了指乐瑶,为双方介绍:“不是医婆,我师父说的是女医啊!正是这位,她便是我师父所推崇的那位女医,乐娘子。乐娘子,这位是马面堡的白医工、赤水堡的高医工、山丹堡的陈医工……”


    之前苗参军到处求援,这几个医工都是自己戍堡病情得控后才赶来的。


    乐瑶微微一笑,拿出从朱一针和上官博士那里学来的一点点人情世故,颇有江湖气地假笑:“久仰久仰。”


    麻子脸的白医工傻傻地看着眼前这个裹在毛乎乎的披风和帽子里的年轻小女娘,还有些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上官博士说他认得一个很厉害的女医时,并没有说乐瑶的年纪,于是所有人都以为会是一个面容慈祥、满头银发、经验丰富的老医婆。


    没想到却来了个小姑娘!


    “诸位医工,莫要发愣了,还不快来!苗参军都咳血了!”后头又急哄哄地奔过来一个小吏,打断了众人的呆愣。


    于是众人也顾不上乐瑶到底是老是少、是男是女、是老医婆还是年轻的女医,忙先往苗参军歇息的地方赶去。


    第68章 一剂就能好 而且,一剂必好!……


    卢监丞眼睁睁见乐瑶才与他说了没一会子话, 便又被人拉走了,心里是又骄傲又担忧啊。


    他背着手,门檐下来回踱了两步。


    那苗参军向附近的戍堡发了这么多求援的牒文, 他们苦水堡可是头一个到的,不光人来了,还鞍前马后替他安抚百姓、处置病患。这苗胖子,总不至于恩将仇报, 把乐娘子抢走吧?


    唉,乐娘子这般能干, 也让他很是烦恼啊!


    捂都捂不住啊!


    卢监丞唉声叹气,又瞥见远处孙砦那忙碌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梭,额上热汗蒸腾, 陀螺似的没个停歇。


    他对往常一直看不大上眼的孙二郎, 这两日倒改观了不少。


    孙砦还是很机灵的一个人, 真不愧是行商的儿子, 口条顺,脑子也灵光, 做起事来又狡诈得很, 编起瞎话来那真是一套一套的。


    不过他估摸着也快撑不住了。


    还是先将大圣的相声写出来吧!卢监丞又叹了口气。


    这样还能省点鸡蛋。


    一想到鸡蛋,他心都疼了。


    说是鸡蛋, 其实里头什么蛋都有,鸭蛋鸡蛋鸟蛋鹅蛋鹌鹑蛋鸽子蛋,大的少发, 小的多发, 都是他使人四处跟去牧场的农户家里挨个收来的!大斗堡仗着地势,物产比苦水堡丰饶,山谷牧场里牛羊鸡鸭都养得不少, 收这些蛋还算便利。


    可这是冬日啊!


    也就才这么一日折腾下来,几十贯钱便如雪入沸汤,消融得无影无踪,他算是真切体味到,何谓花钱如流水了。


    幸好他出身大族,还是有些积蓄。


    明日……明日定要修书一封,快马送回洛阳去,好歹让耶娘再支应些银钱来。


    想当个好官可真花钱啊!


    唉!不对啊,卢监丞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味来,他拍了下自己额头,他傻了不成!他又不是大斗堡的官儿!


    不成,此事断不能如此含糊过去。卢监丞眯着眼,回头得叫苗胖子把银钱还些回来,就算不能全还,也得有多少还多少。


    不仅是买蛋的钱,还有修茅厕的钱!卢监死也不肯去上大斗堡那雪景茅厕,要是哗啦啦一半冻上了咋整啊?


    差点没给他憋死。


    一会儿忙完就去要钱去,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


    不是卢监丞为人抠门,是他家与李华骏家,虽同列世家,门风却是天壤之别。


    卢监丞的阿耶一向奉行玉不琢不成器,喜欢叫孩子没苦硬吃,他被他阿耶一脚踢到苦水堡,就只带了一兜银饼,还是他阿娘舍不得他吃苦偷摸塞的,身边更是一个忠仆都不许带!


    不然,他也不至于上任不到半年就差点被那些恶吏害死了。


    世家自有消息脉络,卢监丞也听人说过李华骏的大名,毕竟这位李节度使的次子与他不同,他是被迫吃苦,李华骏是自讨苦吃,自个偷溜离家非要来这儿的!


    这位李二郎,也是出了名的阔,那金饼真当饼子花,他家是三州节度使,西北沿路不管哪个犄角旮旯都有已打点过的自家人,根本不必等他囊中羞涩,自有人估摸着,提前巴巴地送来。


    不然他那些长安才有的牡丹香是哪儿来的?


    两相比较,卢监丞真觉着自己是自家阿耶从泔水桶里捡来的。


    又狠狠把阿耶在心里骂了一遍,卢监丞便招手把旁边两个正往身上换艾草雄黄香囊的小文吏叫来了。


    他本想使唤这两个笔下还算伶俐的小吏,依照乐瑶口述那“相声”的大意,编出个可供表演的本子。


    他听乐娘子的意思,这所谓相声,听起来倒与瓦舍勾栏里的变文和参军戏有些相似。


    参军戏也是由两个角儿表演,一个叫“参军”,扮演那愚钝呆笨、供人调笑的对象,就有些像乐娘子所说的相声中的捧哏;另一个叫苍鹘,机敏跳脱,专司戏弄调侃,就像乐娘子所说的相声中的逗哏了。


    演出时,也常佐以法鼓、响钹,咚咚锵锵,很是热闹。


    不过,参军戏本子多讽喻时弊,揭官场之丑,诉民生之艰,题材沉重,看着看着,总叫人心里难过,许多百姓听着不甚畅快,都不爱听这个。


    难得清闲,看个参军戏老戳人心窝子,能把人气死呢!


    倒是没有乐娘子说的这种,如大圣西行的故事一般,又逗趣又热血,为了老百姓连天王老子都不怕,能为了老百姓打上天宫去讨说法的,这让人看得心里多开怀啊!


    卢监丞和孙砦自己编来编去,自己都喜欢上大圣了。


    更别提武善能,孙砦说大圣故事的时候,他时常忘了自己就正在扮大圣,听得都入迷了,冷不丁站起来暴喝一声:“好!好!这妖精就该一棒打杀了干净!”


    吓得一旁孙砦忙不迭踹他小腿,压低声音急道:“你就是大圣!你叫的什么好?还不快坐下!”


    参军戏的本子,在卢监丞看来,比那些正经戏文杂剧好写得多。不必讲究骈四俪六,也无须引经据典,说白了,便是稍加规整、带些韵脚的市井大白话罢了。


    难只难在要写得鲜活逗趣,能叫人听了忍俊不禁。


    那两个小文吏,平素只誊录公文账目,何曾写过这个?听得卢监丞分说,两人都是犹犹豫豫、连连摆手,听到还要加唱快板的词儿,更是两只眼蚊香圈似的,晕乎乎地看着他。


    哎呦!卢监丞烦躁得很,干脆抢过笔来自己写了。


    到底是少年进士,卢监丞少年便才名远播、有诗文流传于世了,这么随意写一写,还把自个都逗笑了,洋洋洒洒,竟是一气呵成,写完时才不到两刻钟!


    他还在里头穿插了乐娘子说的那什么唱快板,就是不知道为何,这快板从乐娘子嘴里唱了那么两句出来,就像有蓟州那儿的口音。


    他跟着乐娘子那几句话模仿着往下写,写着写着自己都快用蓟州话唱出来了。


    “竹板这么一打啊,别的咱不夸。


    夸一夸齐天大圣,威名震天涯!


    头戴紫金冠,火眼金睛瞧。


    筋斗云一翻,十万八千八!


    大闹天宫惊玉帝,蟠桃会上耍。


    老君炉里炼灵丹,铜头铁臂啥不怕!


    如今大圣到边塞,为民除疫来保驾。


    专治那麻黄精,瘟神见了都害怕!


    赐了灵丹药,还发两个仙鸡蛋。


    ……


    竹板再这么打啊,您仔细听端详:


    喝汤药、勤洗手,覆面扎紧别忘戴。


    不信谣、不传谣,别信那野巫瞎喳喳!


    信大圣,得平安,福泽传遍千万家!


    ……


    待到春暖雪化时,咱再打板唱新章!”


    卢监丞搁笔通读一遍,满意地吹了吹墨,这相声的戏文虽不足以体现他文辞万分之一,但乐娘子说了,就得要这样儿,好戏不在高深,贵在与民同乐,只要这里的百姓能听懂、能记住那就是好的。


    他将戏文卷起,往腋下一夹,风风火火便去寻人。


    苗参军早先已差人找来两个曾于市井卖过艺的伶人,此刻正好用上。又命手下军士寻来竹片,临时锯磨成一副简板,让几个稀里糊涂、蒙头蒙脑的伶人重新装扮装扮,又亲自盯着他们背词儿说相声唱快板。


    争取一会儿就上台!


    卢监丞在外头忙着写相声、排演《大圣西行记第二十回 》时,乐瑶已跟着众人,急匆匆七拐八拐,挤过一堆堆的人,大老远就听到了连续不断、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苗参军正在文吏的值房里坐着,也不怪卢监丞在心里叫他苗胖子,他的确生得富态,此时,一张团脸因剧烈的咳嗽涨成了酱紫色,油汗涔涔;两只眼泡浮肿,裹在青色官袍里的身躯胖大,每一声重咳都引得他满身肥肉不住荡漾,前襟也已被喷溅的茶水与涎沫濡湿了一片。


    狼狈不堪。


    他周围挤着七八个人,个个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一个说:“参军喝水,喝水缓缓!”结果水还没下去就咳得全喷出来;另一个说:“快,医工们上来针灸啊!今儿一早上官博士不就是针灸止的咳吗?”


    旁边一堆医工闻言都手忙脚乱地涌上来,围着那颤抖的庞大身躯,战战兢兢下针,给苗参军扎得一边咳嗽一边嗷叫。


    还是止不住。


    一个年轻医工急得满头大汗,又看向角落里满脸严肃、老得秃了顶,只剩后脑上还剩一小撮白发的老医工,急忙求救:“怎么办啊?邓医正!您老快来看看吧!”


    那邓老医工一听这话,两只牛眼就气得瞪起来了,高高举起自己颤抖不已的手给满屋子的人看,气得喷着口水咆哮道:


    “我都八十了!早几年就没办法行针了!你们这群不成器的废物!穴位不都告诉你们了!针都扎不准!你们到底怎么学成的?你们不是出师的,是太笨被自家师父赶出来的吧?”


    满屋子青壮年医工被邓老医工一个人骂得面红耳赤,一个个缩着脖子,垂手站成一排,不敢吱声。


    “咳咳咳……别……咳咳咳……别骂了……”苗参军艰难地伸出手,在空中无力地摆了摆,“上……上官博士……快来了没没……咳咳咳……”


    邓老医工听到上官琥的名号,脸色更黑了。


    他平生从没有和别人红过脸,唯独上官琥,他最烦这人了!


    这回他根本就不想来的。


    他是赤水堡的医正。


    医正这名号本不该出现在戍堡的医工坊里,但没辙,如今的军药院医正是上官琥,而在上官琥之前执掌军药院的人,正是邓老医工。


    他这把老骨头早就该赋闲在家了,去赤水堡的医工坊也是看中那儿比其他戍堡富裕,又不像苦水堡与大斗堡这般临近外藩诸胡,它靠近甘州,驻军少,平日里很是安逸,正适合他养老。


    没想到沿线戍堡都出了疫病,赤水堡虽没有被波及,但苗参军广发牒文,竟然还发到赤水堡来了,赤水堡的参军也不能见死不救啊,便让邓老医工领着年轻些的高医工一同前来支应。


    他年事已高,车马缓行,今日方到。


    到了以后,其他戍堡的医工也都到了,加上许多到处拜神的得了疫病的民众都被大圣吸引,聚在官仓隔离诊治,一切似乎井井有条,都好像没他什么事儿了。


    邓老医工今儿来得巧,还顺便听了几折子《大闹天宫》《拳打麻黄精》《孙护法为民除暴,拳打镇关西》,听得颇有意趣、如痴如醉,都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了。


    要不是苗参军突然咳嗽不止,被那高医工急匆匆扯来,他恐怕还坐在前头那搭起的台子下,等着发完鸡蛋,好听下一段的大圣说书呢。


    但就是把他抓来也没用啊!


    他以前的确是军药院医正,可现在手抖脚抖,眼都花了,耳也背了,平日里在赤水堡看看小病,都得高医正帮着誊抄方子。


    他对苗参军这咳症,即便心下有些模糊的猜测,也有心无力啊!


    就在这时,夷洲领着乐瑶几人到了。


    一见有人掀帘子进来,满屋子的人都齐刷刷回头望去,一看不是上官博士,又都满脸失望地扭过头来。


    “去请上官博士的人还没回来吗?”给苗参军不断顺气的小吏急得直跺脚。


    “又使人去催了!”有人答道。


    那小吏只好看向夷洲:“夷洲大夫,您来针灸吧!你看看,苗大人实在咳得受不住了啊!脸都青了啊。”


    苗参军除了咳嗽止不住,精神倒还好,此时也期盼地看向夷洲,这人好歹是上官博士的徒弟,没有学到师父十分,总有五分吧?


    “我不成的,我针灸不如凤洲,与白医工也差不多,不过你别急,”夷洲忙将乐瑶推出来,“我带了厉害的大夫来了!”


    屋子里因人太多,挡住了窗子外头的雪光,乐瑶刚被推出来时,人们只看到一坨毛绒绒突然闯入眼帘。等乐瑶乖乖地站定,抬手将遮脸的绒毛领子稍稍拨开,众人才发现这是个约莫仅有十七八岁的小娘子。


    这小娘子个不高,眉眼清丽,稚态的鹅蛋脸被毛帽子与风帽边缘的一圈灰鼠毛簇拥着,两颊都烘得粉扑扑的,看着年纪便更小了。


    一时,除了苗参军那无法自控的剧烈咳嗽声,屋子里的人竟在看到乐瑶的瞬间安静。


    白医工实在有点一言难尽地看向夷洲,小声劝道:“你是认真的吗,认错人了吧?你自己看看荒唐不荒唐,这孩子才几岁啊……”


    其他医工也是这种表情,有的人甚至看了乐瑶一眼就不看了,转过身去唉声叹气的。


    夷洲扫视屋内众人一眼,将众人情态尽收眼底,发现唯有角落里的邓老医工还在眯着眼上下打量乐瑶。


    他忙朝着邓老医工所在的方向,深深一躬,恭敬道:“徒孙夷洲,拜见师公。”


    邓老医工臭着脸,一脸不情愿:“别胡叫,乱攀什么关系!我和你们可不是师承一派的,少来这套!”


    夷洲苦笑了一下,却也不再分辩,只转身低声对乐瑶道:“乐娘子,请。”引着她径直向那咳声不断的苗参军走去。


    岳峙渊落在后头呢迟了几步才掀帘入内。


    他方才听见里头苗参军咳得厉害,在门口便将臂弯里的豆儿轻轻放下,交给了身旁的老汉,沉声道:“官仓里病气重,认尸之事既已了结,你二人等便先回吧,我留下等乐娘子。”


    正好老汉认完尸也想回去守着穗娘,又听豆儿小声喊这高大的男子“乐医娘的郎君”,虽有些惊讶原来乐医娘已婚配啊!但跟着也放下心来,与岳峙渊拱手道别,牵起豆儿的手。


    既然乐医娘的郎君在此,他便不必在此碍事了。


    一听要走,豆儿嘴撅得能挂油瓶,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岳峙渊,最终还是闷闷不乐、依依不舍地被阿翁拉走了。


    阿翁总说年纪大了抱不动她了,她就得自己走回去了!外头人那么多,那她一路又得从大人们的屁股中间挤过去了,讨厌!


    岳峙渊看着爷孙俩挤入人群不见了,才略整衣袖,低头跨入屋内。


    里面,夷洲迎着满屋子或焦虑、或怀疑的目光,眼底竟闪过一丝与他那正气憨厚的面貌不甚相符的顽劣笑意,对满屋子的人笑眯眯地抛下两个惊雷:


    “苗大人,诸位,眼前这位,便是昨日以一只手硬生生止了产妇大出血的乐娘子,也是前阵子二两附子救回苏将军的苦水堡女医。”


    “我师父总挂在嘴边的那位乐附子、乐医娘,不是什么七老八十的医婆,就是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女娘。”


    竟然是她?邓老医工一直半眯的老眼猛地睁大,白医工更是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枚鸡子,旁边几个医工也是震惊得无以复加,面面相觑,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什么!这个小姑娘……昨日他们津津乐道了半天的神医,竟然是她?


    连苗参军咳嗽着也激动得站了起来,连忙紧紧地握住了乐瑶的手腕:“咳咳咳……乐……咳咳……救救……我咳咳……”


    乐瑶忙让他坐下,自己便在其身侧的胡凳上坐下,示意苗参军伸出手腕让她先把个脉,一边把一边淡定地问旁边的小吏:“你将苗大人发病前后的情状,饮食、用药,乃至起卧细节,事无巨细,一一说来。”


    见乐瑶这般从容,苗参军心里也安定了些。毕竟乐瑶救苏将军和救穗娘两个危重的案例,实在太传奇了!一说她就是那个乐附子,苗参军立刻就不觉得她太年轻,反倒越看乐瑶这模样,越觉得令人信赖了。


    这孩子生得多有福相啊!


    他之前也以为上官博士说的神医是个鹤发鸡皮的老太太呢!毕竟一说神医,谁会浮现出乐瑶这样年轻的脸啊!


    上官琥和乐瑶已算很熟悉了,便压根没有去多谈人家的年纪,称赞的都是医术。


    都是大夫,不说医术说什么?


    乐瑶救了苏将军就回去了,不知道上官琥和朱博士都对她大为赞赏,上官琥是在甘州沿线逢人就说,朱博士是在凉州一带逢人就说。


    而且两人都有徒弟,两人还不约而同地将乐瑶救治苏将军的医案作为详录成册,令弟子日夜加以研习,还要写心得,要他们举一反三,顺便也将自己的蠢徒弟们都骂一顿,骂他们学了几十年不知道学到哪个狗肚子里去了。


    于是除了最偏僻、人最少的苦水堡,甘州出了个女神医的事情,在其他地方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了!


    也就乐瑶和卢监丞这俩还不知道,一个本来就没有刻意去宣扬,一个还想着把自己的神医捂住,更不想去宣扬。


    岳峙渊背倚着门边土墙,见这满屋子的人前倨后恭,嘴角讽刺地一勾,他也不上前,只是默然望着无视周遭目光,已经专心开始诊脉的乐瑶。


    小吏听闻乐瑶询问,忙将自己知道的苗参军的病史快快地说来,对乐瑶也直接改口:


    “回乐神医的话,参军这咳嗽是水花疮痊愈后,过了两日才添的毛病,原先只是偶尔呛咳几声,后来便愈发厉害,夜里能咳得睡不着,且都是干咳。今早上官博士来诊过,重开了方子,说是’去火汤‘,又施了针。参军服了一剂,当时便见好,人也精神了,这才起身来官仓巡视。谁想不过一个时辰,竟莫名加重,一时咳得收刹不住!”


    乐瑶听得直皱眉:“方子可还在?取来我看。”


    小吏忙将药方奉上。


    乐瑶细看了一遍,上官博士开的是标准的去火汤药,里面有黄芩、黄连、知母、沙参、栀子。


    这些药都是清热泻火、润肺止咳的,也能对上苗参军如今干咳不止的症候,加上还有针灸,所以喝下去后很快就见效了。


    但为何病情又突然反复了?她心下生疑。


    乐瑶现下把脉,苗参军脉象依然是濡数有力,即便吃了上官博士的汤药,湿热之象依旧严重。


    那他之前到底是有多少火气在体内?


    乐瑶略一沉吟,抬眼看向小吏,又追问道:“苗参军此前所患水花疮,是何时发作?起疮之时,可曾发热、瘙痒、精神困顿?”


    白医工听乐瑶忽然追究起之前水花疮的病症,不禁和旁边的陈医工悄悄说:“苗参军身上疮痂都落净了,还问这个作甚?”


    陈医工摇摇头。


    他们都给苗参军把脉、看过舌苔,三四个医工都是一样的意见,认为苗参军咳嗽是外感风热,所以脉象才会显得湿热郁滞,这和水花疮是完全没关系的。


    水花疮得过一次,终身便不会再得,绝不可能是复感痘疮。


    其他医工也窃窃私语。


    他们之所以束手无策,主要原因还是在苗参军吃不下药,一吃就吐,不然可能早就好了,也都轮不到这个女医来看了。


    陈医工心里对这个年轻的女医其实也不大服气,但鉴于她刚救了个大出血的产妇,名声正盛,面上不敢表露,只是在心里暗暗想:……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敢用附子而已么?


    不过仗着胆大擅用猛药罢了,真论医术根基,未必如何了得。


    何况此女瞧着好似人畜无害的模样,没想到这般野心勃勃,也不知怎的竟能攀搭起上官博士,竟能令堂堂军药院医工也四处替她吹嘘扯旗!


    倒是角落里一直冷眼旁观的邓老医工见她问诊很是仔细,背着发抖的手,走上来几步,若有所思地看乐瑶观方把脉、询问病情。


    小吏倒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回乐神医,参军大人染上水花疮,约是六七日前的事。您说的发热、瘙痒、精神萎靡,样样都有。起初两日,参军几乎起不得身。后来服了庞大冬庞医工开的温敛汤,倒是格外见效!当日便不再出新痘,已有的痘疮也很快破水收口,隔日热退,精神便见好了,这便基本就好了。”


    水花疮三四日就好?


    乐瑶蹙着眉头,水痘这种病,病程大约在十四日,就算再强健的体魄,也得七八日才能好全。何况庞大冬开的这个温敛汤,里面有干姜、高良姜、白芷、白蔹、少量连翘,整体药性偏温热燥烈,虽能快速收口退烧,对水痘的症,但对苗参军的体质而言,药性也太热了!


    乐瑶脑中仿佛有闪电划过,她明白了!


    苗参军体态丰腴,即便服用了上官博士那般大剂量的清热泻火药,脉象依旧濡数滑利,这只能说明,在服用上官博士的药之前,他的体质便是极为湿热的。


    且这等程度的湿热,绝非一朝一夕而成,所以,上官博士的药没错,错的是庞大冬。


    他最初只想着快速治好苗参军的水痘,就用大热药退烧、强行收口,其他人或许吃了无事,但苗参军这样的体质再吃这种大热的药,无异于火上浇油,会导致邪毒内陷、湿热更盛,循经上扰咽喉,出现喉头水肿、水痘残留,同时湿热郁肺,肺失宣降,引发干咳。


    无痰是也是因湿热郁闭,津液不能上承成痰。


    不是风热。


    而且,水花疮也不一定是好了。


    “取油灯来,近前照亮。”乐瑶对小吏道。


    立刻有人将一盏油灯举近。


    “参军,请尽力张口。”乐瑶又道。


    苗参军依言试图张嘴,可喉头稍一牵动,便是更剧烈的呛咳,口鼻齐张,唾沫星子混着泪花飞溅,根本无法配合。


    乐瑶只能道一声冒犯,取过一双未曾用过的干净木筷,吩咐道:“夷洲,按住参军肩臂。”


    夷洲虽不明所以,仍立刻照做。


    乐瑶动作快而稳,一手用木筷轻巧而坚定地压住苗参军的舌面,另一手用帕子垫手,强硬地抵住他的上颚硬是不让他闭嘴。


    咽喉深处的状况瞬间暴露出来。


    夷洲和白医工靠得近,也踮着脚凑过去一看,两人一看,几乎是同时倒吸一口冷气,喉间发出惊疑的短促气音:“咦?”


    “怎会如此?”


    于是其他人也赶忙凑上来想看清楚。


    苗参军被压着舌头,直想干呕,又想咳嗽,差点没憋死。


    “都看见了吧?”乐瑶松开了筷子。


    苗参军顿时天崩地裂地大咳起来。


    众医工此时脸色都有些僵硬,因为……苗参军的咽喉深处不仅红肿,上面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水痘疮。


    他的水痘……竟然根本就还没好!


    这太奇怪了,除了乐瑶,在场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情况。苗参军表面上看着所有的痘疮都已结痂、掉痂,在咽喉深处竟然还有!而且,若不是压住了舌头,即便张大嘴也看不见那么深的地方。


    他们根本就没看到。


    其实也想不到要去看,望诊辨咽喉,常以喉核、咽壁为要,而且,风热外感本就有咽痛、喉核红肿、咽壁充血、干咳少痰的典型证候。


    因此,他们都诊错了方向。


    乐瑶道:“苗参军原本得了水花疮的热邪没散,又被温热药闭在了体内,这已是闭门留寇,又因藏在咽喉深处,藏得隐蔽,所有人都未曾发觉,都以为是风热才导致咽痛、干咳,这便是只想着对症,没把体质、余毒、脏腑气机串起来治,才会如此。”


    她话中并无指责,只是正常陈述。可就是这样平静的陈述,都比厉声质问更让部分人如坐针毡。


    陈医工脸色是最差的,尽管他在心里瞧不起乐瑶没人知道,但还是觉着乐瑶这话像是专门刺他似的。


    他强压下心头那点难堪与不服,往前挪了半步,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话里话外却隐隐带刺:“乐医娘高见,令人茅塞顿开。我等医术浅薄,却不知,依您之见,眼下该如何施治?苗大人如今痛苦不堪,不知乐医娘用几剂药,能让他止咳啊?”


    水花疮内陷在咽部,这可比外感风热更难治愈,陈医工就是故意拱火。


    乐瑶看他一眼,淡淡道:“一剂就好。”


    陈医工一僵:“什么?”


    白医工嘴角也有点抽抽,觉着这个小医娘虽本事大,但也太轻狂来吧,摇头:“乐医娘,您也看到了,苗大人如今咳势如此之急,汤水难进,饮药即吐,这如何一剂就好?不如还是先针灸吧!”


    先施针镇咳,徐徐图之啊!


    乐瑶认真回想了一下俞淡竹那欠揍的表情,鄙夷众生地扫了眼所有人,坚持道:“不,就吃药。”


    “而且,一剂必好!”


    “……”


    所有人都听得一脸呆滞。


    唯独靠在门边土墙上的岳峙渊,垂下了眼帘。


    他不禁微微笑起来。


    乐娘子明明洞悉了那些隐晦的恶意与试探,却不生气也不说破,那模样压根便没想认真应对他们,反倒像……


    故意拿着根草穗,在逗弄几只奓着毛、虚张声势的小犬似的。


    第69章 中药雾化法 他臭不要脸,他老牛吃嫩草……


    上官琥听说苗参军病情突然恶化、咳呕不止, 赶忙跟着两个来找人的小吏从大营往官仓狂奔,他边跑边惊疑:怪了,他晨间才为他开方泻火, 怎会转眼又发作至此?


    上官琥也不年轻了,跑得呼哧呼哧喘,后来几乎是两名小吏一左一右将他架起,脚不点地往前赶。


    终于跑到官仓门口。


    一进去, 就听里面小鼓小钵敲得咚咚作响,原本里头乌泱泱乱窜乱挤抢鸡蛋的百姓们, 此刻竟都乖乖围坐在那大大的称粮台前。


    台上两个伶人打扮得古怪,一唱一和,不知说些什么, 台下人听得不时爆出一阵响亮的哄笑。


    台侧边上, 卢监丞和孙砦累趴了, 靠在武善能旁边呼呼大睡。


    上官琥不及细看, 径直冲向苗参军所在的值房。一掀帘子进去,只见人影憧憧, 围得十分严密, 他未瞧见人群中心的乐瑶,也未留意门边默立的岳峙渊, 只是心急火燎地往前挤。


    “让一让!让让!”上官琥拼命想从一个白胡子老头旁边挤进去,“苗参军如何了?苗……”


    “混账!你唤谁让开?”


    前头被他使劲扒拉的老头黑着脸,横眉倒竖地回过头来。


    上官琥一看冷汗就出来了, 局促地握着手后退了两步, 小声喊了声:“岳丈大人,您什么时候来的?天这么冷,怎的不让桑儿先告诉我, 小婿好来接您啊。”


    邓老医工一看他就烦,猛地一甩袖,只冷冷一句:“哼,可不敢劳动上官博士的大驾!”


    说完又扭过头去了,还叉着腿专门堵着他,压根不想让他过去。


    上官琥站在那儿,抬手挠了挠头。


    他的妻子邓氏比他小不少,算是老夫少妻,邓氏还是三婚嫁给他的。


    邓老医工极溺爱这个小女儿,因邓氏头婚的郎君婚后胆敢指使邓氏为他端水洗脚,被邓老医工得知后,气得立刻做主为两人和离,还教育女儿:“你也是傻的,让你洗你就洗嘛?他给你洗脚还差不多!竟敢使唤我女儿,他好大的狗胆!”


    第一门婚事黄了,邓氏又看上一个,是个小官,这人倒是脾性还行,就是过于上进,婚后总是忙于政务,又因官位卑微、俸禄微薄,雇不起仆役,家中琐事便理所应当地全落在邓氏肩上。


    邓老医工过来探望女儿,见屋里冷冷清清,女儿又要收拾屋子又要整治饭菜,忙里忙外,两人等到天黑当夫婿的都还没回来,邓氏还难过地说,郎君嫌弃她养的猫儿狗儿掉毛吵闹,说让她送人。


    邓氏不愿意,两人还吵了架。


    邓老医工气得又把女儿拽回家了,指着那郎君破口大骂:“我女儿嫁给你还不如养条狗!狗还会冲我女儿摇尾巴呢!你呢?狗都不如!”


    之后邓氏在甘州也算出名了,等闲人家不敢登门求娶,邓老医工脾气也暴躁,索性撂下话:没人娶更好!呸!一个个歪瓜裂枣,算什么男人,老子养闺女一辈子!


    就在这紧要关头,从长安太医署请求外放到甘州的上官琥出现了,别看上官琥现在长得跟老树疙瘩一般,当年也算品貌清雅、举止温文,在长安太医署里历练出的沉稳气度与精湛医术,被邓氏一眼看上。


    上官琥也是二婚,他在长安娶的妻子是名门贵女,得知他要去千里之远的甘州,她不愿离开长安,二人便算很和气地相互商量着,分了家私财帛与各自养的鸟雀猫狗,一别两宽。


    在大唐,虽也讲究男女之别、名声礼仪,多有规定妇人不得与男子杂坐饮酒、妇人需家人陪同或姊妹、仆从结伴方可出坊,但和离还算是常见的事儿,三嫁四嫁也是有的。


    唯有邓老医工气得牙痒痒,因为上官琥不仅仅比邓氏年长太多了,还只比他这个岳丈小个十几岁啊!


    他臭不要脸,他老牛吃嫩草啊!


    邓老医工自然一千一万个不答应。可架不住女儿乐意,几番折腾、波折之后,他还是只能臭着一张脸,送女儿第三次出嫁了。


    婚后,邓老医工严词要求上官琥必须将宅子置在邓家隔壁,好方便他隔三差五过来找茬……啊不是,探望女儿。上官琥若敢待他女儿有半分不好,他立刻便会让女儿和离归家!


    甘州城里的人也对邓家这三次婚事津津乐道,人人都在猜,这位新婿能在吹毛求疵的邓老医工眼皮子底下撑多久,有押半年的,有押三个月的,反正之前邓家两个女婿都没撑过一年。


    没想到,婚后的上官琥愣是挑不出一点儿错来。


    邓老医工第一回 搭梯子爬墙头来监视,就看到他找人打了个竹躺椅,美滋滋替他女儿洗头,洗完还给女儿按摩头穴、取了竹编的熏笼,就着炭火慢慢烘着那长发。


    邓氏手边小几上,摆着新淘换来的传奇话本、并一碟盐渍话梅与杏脯,她翘着脚,眯着眼,模样惬意得很。


    第二回 ,邓老医工特意挑上官琥出外诊的时候来,但上官琥不在,邓氏也没在家里日夜做活儿,反而家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灶房里有提前烙好的馕饼、包好的角子与馒头、打满的水缸、劈好的一屋子柴,垒得整齐的炭火,洗好晾晒了一院子的被褥衣裳,邓氏养在院子里的胡葱蒜头也都浇过水了。


    连猫屎都铲了!


    邓氏搂着大肥猫,在早早就烧了火墙的温暖屋子里,睡到快中午才起来,邓老医工来时,她犹赖在榻上不起,令邓老医工看着也哑口无言。


    第三回 ,邓氏有孕了……


    就这么一年又一年,两人孙子孙女、狗孙猫孙都一大堆了,家宅也盖得更大了,还请了不少仆人,邓老医工自然还是没找到上官琥的把柄,也看这老女婿更加不顺眼。


    他就是装的!邓老医工心里愤愤不平,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家伙明明鬼精鬼精的,就会在邓氏面前装憨厚,总是一副楚楚可怜,被他这个老丈人欺负的模样。


    害得邓氏总说:“阿耶,你莫欺负阿琥啦。”


    “阿琥是个老实人,不知怎么讨好您,您可别和他计较了。”


    还阿琥,还老实人,气死了!!


    邓老医工如今想到都还会生气,好气好气!


    一看他岳丈那拉得老长的驴脸,上官琥就知道他岳丈在想什么,无奈地摇摇头,但也不敢从岳丈这边拱进去了,等会儿别被他踹一脚了,他岳丈这人脾气大,打人可疼了。


    上官琥踮着脚一看,老丈人旁边还有个没眼色的傻子呢,那不是他的徒弟夷洲吗?


    一把将傻徒弟拽出来,上官琥自己侧身麻利地挤了进去。


    挤进去,看到里头是谁在给苗参军医治,他也松了口气。


    “早说是乐娘子在此,老夫何必跑得这般狼狈!”上官琥抚着胸口,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乐瑶刚吩咐完小吏去备药材器物,闻声转头,见是上官琥,便颔首示意:“上官博士来了,请这边坐。”还体贴地将自己身旁一个胡凳挪了挪,让给跑得发髻微散、额角沁汗的上官琥。


    “娘子何时来的?昨个有个李判司来问你,我才发觉你不知去哪儿了呢!”上官琥一边坐下整理衣袍,还寒暄了一句,侧顺势侧目看向榻上的苗参军,却不由得轻咦了一声。


    方才小吏们慌慌张张,说苗参军已咳得快背过气去,连血都咳出来了,可眼下,这人虽半卧着,口中似含着什么,只睁着眼珠左右来回转悠,竟一声咳也听不见。


    乐瑶不好意思说自己傻乎乎地跑出去还晕了的窘事,只是嘿笑两声,便将话头引回病症上:“我已暂且为苗大人止住了咳嗽,只是病根犹在,此刻仍不能张口,否则必会立刻发作。”


    上官琥不由仔细打量苗参军,没在他身上看到任何针具,好奇道:“止咳了?没针灸?这是怎么止的?”


    苗参军是吃错药才会咳嗽,上官琥早上给他把脉时便已察觉,但那时庞大冬也在旁边,上官琥便没有说出来,免得他被苗参军迁怒,当医工也是不容易,这位庞医工虽医术一般,品性也一般……但还不算无可救药的人,上官琥便替他瞒了,赶紧为其开方泻火。


    果然这火一有了泻口,苗参军人就好多了。


    后来等苗参军走了,上官琥才私下将错处给庞大冬指了出来,说得庞大冬羞愧得面红耳赤,但又对上官琥感激不已。


    也正是因此,他才没脸来官仓,一直躲在大营那边忙些杂事。


    乐瑶此时也将情况简略道来:“上官博士今早应该也查出苗参军咳嗽的原因了吧?苗参军本是湿热体质,痘毒又内郁未宣。您早上的方药十分对症,若其安卧室内、避忌风寒,再服一剂必见起色。但苗参军也不知自己是水花疮尚未痊愈,从大营走到官仓,路上又被风激了咽喉,再到温暖之地,寒热相激,遂致咳逆骤剧。又因咳势过猛,震动中焦,胃气因而上逆,故而汤水难进,饮入即吐。”


    上官琥蹙眉:“原来是服不下药了。”


    怨不得会匆忙又来寻他,就算其他戍堡的医工看不好,有夷洲与他岳丈在此,何至于到处寻人?与苗参军照原方再煎一剂也可。


    “至于我是如何止咳……”


    乐瑶指了指手边手边一碟子姜汁渍薄荷,又轻轻掀开苗参军腹上衣襟,露出脐上一块用布巾固定的深色膏贴,解释道:


    “这是姜汁浸渍过的薄荷叶,用于含服舌下;脐上所贴,是姜汁调和的白芥子粉膏,双管齐下,咳嗽不消半刻就止。但这仅是权宜之计,薄荷辛凉能舒缓气道,白芥子能暂平胃气,但只要参军张口说话,冷气入喉,气道受激,立时便会复咳。所以,现下苗参军得暂时闭口养气,莫要多言,等小吏们将陶壶、竹筒找来,再治本除根。”


    这法子是她现世的师父为医治小儿百日咳与小儿吃药呕吐专门想出来的法子。毕竟儿科是哑科,不仅吃药困难,给孩子针灸也难,不是嚎啕大哭,就是能挣扎得比年猪还难按。


    且为小儿施针,家人多有不忍,时常孩子没哭大人倒先哭了。


    所以,师父便一直想找到一种能快速止咳止吐,又易于幼童接受的办法。试了很多种办法,最终便选了贴敷与含服两种。


    但一般人也想不到用姜配薄荷,这俩药性一寒一热,是寻常人眼里相悖冲突的药,但药性冲突的药除了“十八反”“十九畏”之外,也不是不能灵活的。


    乐瑶的师父也是绞尽脑汁了,孩子年幼,脾胃又弱,大剂量用薄荷是不行的,尝试诸多配伍后,发现用所谓药性冲突的姜汁来渍,竟然效果出奇的好,还不伤肺腑伤胃。


    渍薄荷的姜汁也不必浓,一点点便够了,姜又可以止吐,这样便能实现一举两得。


    上官琥恍然又有点好奇,凑近了看,的确也在想:薄荷本是辛凉之品,能清咽利气,单用它偏寒,怎么会想到用姜汁来调和呢?


    但仔细想想,似乎又有点道理啊。


    舌下是经络汇通之处,黏膜薄、血运旺,薄荷和姜汁的气味能立刻透进去,顺着经络到咽喉,便能很快止住痉挛的喉部。


    白芥子辛温,能温肺化痰、利气散结,依旧用姜汁调了贴在肚脐上,此处肌肤也薄,药物渗透快,就能很快顺着经络往下压胃气,不让浊气上冲,也能间接宣通肺气,和舌下的薄荷一上一下呼应。


    这法子的确是高妙啊。


    上官琥琢磨了一会儿便连连点头,之后才想到乐瑶刚刚还说了句什么,陶罐竹筒?这是用来作甚啊?


    正巧苗参军被迫闭了嘴,也不知哪儿不舒服,手指急急点向自己的嘴。乐瑶瞥见了,便忙倾身询问:“怎么了?”


    小吏机敏,从旁递上纸笔。


    苗参军飞快写了几个字。


    乐瑶接过一看,竟是“薄荷不慎吞下去了”,一时哭笑不得,既然吞下去了不就可以开口说话了?这苗大人真是逗……


    她忙又给他取一片来予他含服。


    上官琥见苗参军如今尚好,又转头看了看,倒是发现其余戍堡医工个个噤声垂目,面色却颇不自然,每个人脸上都隐隐透着股压抑的古怪。他心下一动,直觉这其中必定有事,便招手让夷洲近前来,低声询问,夷洲忙用三两句将刚刚的事情说明了。


    原来乐瑶一说自己可以一剂必好,这些医工先是惊愕,后来竟然在陈医工的拱火下三三两两地开始笑话她,当时乐瑶被这些人的讥诮目光团团围着,不仅孤立无援,还要被他们窃窃私语、轻蔑打量。


    夷洲帮着出面争辩几句,竟也被一起笑了。他也是很无奈,他一进来便说了乐医娘的本事了,这些人怎的还如此?


    “乐医娘倒是没怎么,反而是那个靠在门边、路过的胡汉突然猛地一踹大门,那门板险些没被他踢散架,猛地打在墙上,把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那胡汉趁众人回头,顺手便将腰间的匕首拔出来,嗖一下就擦着陈医工的脸飞到对面墙上去了!那刀足足扎进去一半!之后,那胡汉冷冷地盯着众人说:’嘴巴,都给我放干净些。‘之后……之后……便无人敢吱声了。”


    夷洲说话虽低声,但众人都离得近,字句清晰可闻。陈医工等人的脸顿时又黑了一度,瞪了告状的夷洲一眼,还用余光偷摸着也瞪了门边那极高大的人一眼。


    蛮夷!就是野蛮!哼!


    上官琥听完觉着更不对劲,这才顺着夷洲的手指看到了那个“路过的胡汉”,当即额头就迸发出了无数冷汗,这傻徒弟啊!


    他刷地站了起来,躬身行礼:“不知岳都尉在此,真是失礼了。”


    什么路过的胡汉啊!这不是岳都尉吗?


    啊?都尉?他不是说他只是路过吗!夷洲愣了一瞬,心瞬间提到了喉咙眼,也刷地站了起来,跟着上官琥低头行礼。


    陈医工更是脸都煞白,转过身来,与其他医工深深一拜倒地。


    “下官有眼无珠,冲撞都尉,请都尉恕罪!”


    都尉是五品,都能穿朱衣了,何况,为平突厥吐蕃边将权重日增,边关悍将手握重兵,一向都很跋扈,自己方才真是嫉妒昏了头,都当着人家的面胡说了什么啊!


    如今当个七八品官的都恨不得将官服焊在身上,就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官,怎么还有这等身边一个人都不带,出门还帮平头老百姓抱孩子,也不说自己身份的人啊!


    什么都尉?连苗参军都惊愕地瞪大了被肥肉挤得变小的眼睛,忙滚下榻来,唔唔地叉手躬身行礼。


    刚刚这人在自己面前飞刀,苗参军还是有点不满的,但因他那时刚含了薄荷叶,便暂且忍下了没开口呵斥,如今想来,幸好没张口啊!


    岳峙渊对众人环立、惶惧赔罪之态漠然不顾。


    夷洲想不明白为何乐瑶医术卓绝,何以仍对其抱偏见?岳峙渊却太明白了!因为乐瑶是女子,且是这里站着的唯一的女子。


    她的医术又偏胜在场所有人,这些男子那丁点可怜的自尊,岂有不被触痛之理?


    不仅仅是医工如此,如他自己,不也正蒙受无缘无故的排挤,越是立下军功、越是难以控制,他们便越是恨不得将你碾于泥淖,令你永无出头之日。


    秀木初荣,风必摧之。


    这些人与刘胡子,其实都是一类人。


    “你们不必与我赔罪,”岳峙渊冷冷道,“受了尔等言语侮辱的也并非是我,与乐医娘致歉便是。”


    陈医工等人如受了鞭笞一般,面皮涨得发紫,深深埋下头去,声音含糊而窘迫地道:“方才……口出妄言,请乐医娘海涵!乐医娘果然一剂便止了咳,是我们浅薄无知了。”


    乐瑶见他们如此情状,微微摇了摇头,又越过人群望向岳峙渊,眼眸弯弯地露出了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似乎再说:不必为此动气。


    岳峙渊本来臭得很的脸,被她这样一笑,眼底的锐气稍稍收敛,面上又柔和了下来。


    他平生最厌恶以势压人,故此一路过来始终不曾表露身份。可方才要让他干看着乐瑶受那等腌臜气,也实在做不到。


    虽然,他方才大怒发作完,所有人也都发现苗参军自打含了那姜薄荷后,竟然真的再没有咳过,人人的脸上顿时如开了染坊似的。


    原来乐瑶说能一剂必好根本不是夸大其词,那都算十分保守谦虚了,她不过用一片姜、一片薄荷叶也就止了。


    白医工与高医工倒是真心感到惭愧,就算只是治标救急,乐瑶也做到了他们没做到的,的确可以说是一剂必好了!唯独那陈医工,面上装得羞愧,心里且还恨得牙痒痒:


    一会儿在心里骂乐瑶攀附男人,也是仗势欺人之辈,一会儿又恨恨地腹诽她不过懂得些雕虫小技,如今苗参军连嘴都不能张,算什么止咳?甚至还计较了起来,用过了姜汁薄荷,又命小吏去备药材,那怎么能算一剂,不就成两剂了么?


    两剂必好,呃……好似也很厉害了。


    陈医工骂着骂着,心里有点骂不下去了,于是更憋屈了。


    不过,这陈医工虽恶意满满,但对于乐瑶而言,这姜汁薄荷的确只是一个应急止咳的小窍门,先用上也只是为了让苗参军舒服一点,根本不算“一剂必好。”


    她口中真正能一剂必好的法子,是后世的一种将古代熏蒸疗法和现代医疗技术相结合的新型治疗手段:


    中药超声雾化。


    没错,中药也是可以雾化的。


    这个方法可使药液不经肠胃,直接作用于病灶,具有起效迅捷,作用时间持久、方便快捷、全身不良反应少等优点。尤其在干眼症、结膜炎、眼底疾病、慢性咽炎、急慢性支气管炎、小儿喉炎等临床干预中应用尤为广泛。


    乐瑶这个以前患了眼病的人,可尝试过太多次眼部雾化了。


    除了眼睛,就拿咳嗽来说,中药雾化也能快速缓解咽喉肿痛、气道痉挛等不适,止咳平喘立竿见影,还没有抗生素耐药性与支气管扩张剂副作用的困扰。


    不过,这一技术也极考验医师个人乃至整个医院的水平,中药雾化方子与普通雾化不同,最好得因人而异、量身定制,这就必须到正规厉害的大型中医院才能做,小诊所千万别轻易尝试。


    正好,方才离去的小吏抱着一堆陶壶、竹筒等物,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也打破了屋内微妙的气氛。


    “乐神医,您瞧瞧这些物件可合用?”


    上官琥从方才就好奇了,也忙转头去看是什么。


    陈医工他们脸火辣辣的,都想离开了,但岳峙渊仍抱着胳膊冷冷地靠在门口,他们几人实在没胆子从那煞神身边挤过去,只得强自按捺,厚起脸皮,也装作一心向学、沉醉医道的模样,踮着脚去看。


    上官琥来之前,乐瑶是让小吏去医工坊找一些熏蒸用的工具,不要太大的,最好是陶制或瓦制、用于熏眼的那种小罐,再备些芦苇杆与药用猪脬来。


    雾化的前身,也就是熏蒸疗法,古已有之,在大唐也属常见,唐朝便已有大型的熏蒸床、木质药浴桶,富贵人家还有铜质熏蒸柜。


    当然也有局部用药的小型熏蒸工具。


    方师父的济世堂就有很多用于眼部熏蒸的小瓦罐、铜炉。


    妇科也有熏蒸的陶盆。


    正因见过,给苗参军确诊后,乐瑶就有了改造熏蒸工具的灵感,她准备将现成的熏蒸工具改造成简易版雾化工具。


    虽然没办法像现代超声雾化那样,制造出非常细的雾化颗粒,但用在苗参军这种急性咳症上也已然够用了。


    她先取过那熏眼用的小瓦罐。罐盖中心本就有一预留的导气小孔,约莫半寸,又拣选一根中通的竹管,将其一端插入罐盖小孔,深入罐内约一寸半,留出外侧一尺余,再把湿的木棉絮紧紧塞在小孔与竹管的缝隙间,这样既能密封不漏气,又能给滚烫的药气降温,免得烫伤咽喉。


    接着,她用细麻绳将竹筒与罐盖牢牢绑定,防止吸入时晃动;又把麻布浸湿,缠在竹筒外侧、靠近苗参军口鼻的一端。


    这样拿着手不烫,也能稍微过滤药气里的水汽。


    最后,她将罐盖盖在瓦罐上,轻轻转动检查,满意地点点头。


    密封无碍,导管稳固,改造妥了!


    另一名小吏也早已将之前乐瑶配伍好的药材:玄参、牛蒡子 、薄荷、金银花等用少量沸水快速煎了一炷香,滤去药渣,取得浓汁约三勺半倒入小瓦罐,又在乐瑶的指派下,把炭火小盆放在瓦罐下。


    “小火保温,别让药液煮沸,只需微微冒气便好。”乐瑶叮嘱完,又让两名小吏搀扶苗参军坐直,自己则手持改造好的雾化器,将竹管外端轻轻对准苗参军口鼻,轻声安抚:“苗大人,你现在可以将舌下的薄荷嚼烂吞下去,随后缓吸慢呼,不必着急,如此将药气吸入服下,便不会有所呕吐了。”


    乐瑶在摆弄这些东西时,上官琥与邓老医工的眼睛便同时亮了起来,两个老头儿不约而同把那些碍事儿的、只会逞口舌的蠢货都一把拨开,紧紧地盯着乐瑶的手,生怕错过一点儿。


    他们当然也知晓熏蒸疗法,但此法大多是外用,眼科、妇科或是身上长了疹子的,还是头一回见能吸入咽喉乃至肺腑的熏蒸疗法啊!


    但仔细一想,这又有何不可呢?甚至好极了啊!


    苗参军还未见效,上官琥和邓老医工便都已瞬间明白了乐瑶这个法子背后的医理,两人都激动得不得了了,这不仅仅是咳嗽能用,也不仅仅是成人可用,这简直是小儿科与耳鼻喉科天大的福音啊!


    太厉害了这法子!


    他们紧紧地盯着苗参军,此时他已不再是单纯的咳嗽,而是甘州医道历史上重要的一大步!


    苗参军刚含过姜汁渍薄荷,咳势虽缓,但刚刚张嘴时还是剧烈咳嗽了好几下,顺从地对着竹筒吸气时都还在不住地咳嗽。


    但随着温热的药气带着薄荷与金银花清凉的药气,顺着竹筒直入咽喉,他咳得已经发疼的喉咙渐渐舒适了起来。


    不再憋闷感,也没有任何恶心反胃的感觉。


    乐瑶见他吸气顺畅,又吩咐:“吸三口气,停一停,莫要呛着。”


    咕噜咕噜。


    罐内药汁受炭火微温,持续蒸出氤氲药气,循竹管定向而送。


    很快,牛蒡子的宣散之力,瞬间舒缓了苗参军喉头的痉挛;玄参、金银花的解毒之力,慢慢渗透水肿生疱的黏膜;湿棉絮和麻布过滤后,药气温润不燥,丝毫没有加重苗参军的任何症状。


    他的咳嗽,甚至已经缓下来了。


    上官琥正计算着他的咳嗽间歇,已经几十息才咳一声了。


    就这么直接熏了一刻钟后,罐中药气渐尽。


    乐瑶便令人撤去炭火,移开瓦罐。


    苗参军脸上一圈熏出来的红痕,正瞪着眼,傻傻地摸了摸自己的咽喉,惊奇不已。


    那方才还如火灼刀割般的咽喉,就像喝了一碗冰碗子似的,吸气呼气时都还带着薄荷的清凉感,松快极了!


    其他的医工傻站着,寂静无声。


    起初陈医工心里还能说不过是熏蒸变个花样,能有何奇?后来看着苗参军才不过吸了几口,咳嗽便已大幅度减弱平缓,他脸部肌肉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着,再挑不出刺来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邓老医工突然一把将上官琥往旁边一推,神色郑重地对乐瑶说:“乐医娘,冒昧了!但等开春时,你愿不愿意随老夫前去洛阳出诊!老夫虽年迈,但却还有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牵挂于心,他也是老夫的病患,中风后呼吸不畅、脸歪嘴斜、腿脚不便已有阵子了,朱一针都针不好。”


    邓老医工紧紧握住呆了呆的乐瑶的手,眼里直发光。


    “你这个熏蒸法子,或许有用也说不定!”


    第70章 回家猫冬去 暂别、猫冬、教徒……


    邓老医工这话出来, 乐瑶笑了笑没敢应,横竖得卢监丞同意点头,且都是开春后的事了, 眼下倒不必急着盘算。


    虽知道不定能去,但乐瑶自个也因这话生出了些许雀跃。


    洛阳城,那是与长安齐名的繁华之都,谁不想去见识见识?保不齐还能遇上大医国手, 长长见识。


    不过她也有点吃惊,没想到这位看起来脾气不大好的老医工竟会出言邀请她, 更没想到他好似还很不简单的样子,能说去洛阳就去洛阳。


    上官琥就更暗暗吃了一惊。


    他这老丈人的脾气,他是最清楚的。不仅是脾气大, 眼界还高, 很少有人能入他法眼的。这一屋子的医工, 加上卑微的他, 老爷子都是搭理都不爱搭理的。


    就拿苗参军这病来说,邓老医工来了也不动手医治, 也不主动跟这些医工们说苗参军的咳嗽是什么病引起的, 不仅是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其实也是觉着这病太轻, 不值得他多费什么神。


    杀鸡焉用牛刀啊,咳嗽可别找他。


    他傲得很。


    能让邓老医工这么傲气一人,还牵挂惦记着的病人, 除了多年故交的情分, 便是因为这病真的棘手。


    就像棋痴见了一局难解的残棋,不吃不喝也得琢磨透;邓老医工遇着疑难杂症,也是会辗转反侧、日想夜想的。


    他对名利早淡了, 这般年纪还肯在赤水堡医工坊坐堂,除了不想老在甘州看到上官琥之外,也是不愿让自个闲下来。


    邓老医工一向认为,这人啊,不仅身子要动,头脑更要动。老了就松懈,想着要享福了,成日里吃喝拉撒睡,万事不挂心,那头脑也是容易坏的。


    长久不用,就会患上痴症。


    所以他每日打拳、吐纳,也依旧看诊、开方。


    如今八十了,寻常老人哪敢骑马出门?他却不怵,精神头旺得很,身子骨比那些被酒色掏虚了的纨绔子弟还结实些。


    上回他回甘州一趟,嫌这女婿在眼前晃得烦人,踹了他一脚,女儿还埋怨他下脚重,说腰眼子都青了。


    什么话,明明是他不中用。


    邓老医工见乐瑶有意动却又迟疑,心里也明白缘故,但他一点儿也不担心,豪迈地大手一挥:“无妨!我去同你们监丞说,办法总归是人想的嘛。你莫操心了,等开春定了车马日子,我便提前遣人来知会你,可好?”


    乐瑶只好应下:“多谢邓老赏识。”


    话虽如此,乐瑶还是觉着自己应当是跑不了那么远的,不然她到底是流放来了还是出游来了?


    邓老医工却露出了一丝笑,他自有办法!


    再上上下下地看乐瑶,眼里满是对后辈的勉力与嘉许:“小娘子这般年纪,能有如此造诣,已是极为难得了。更难得的是,你还有颗开拓之心、钻研之心,能想出这样的好法子来,可见平日里绝不是混吃等死之徒。到时,你这咽喉熏蒸的器具,务必一并带来,必有大用。”


    他顿了顿,脸上虽依旧笑着,声音却沉了些,似感慨,又似嘱托:“见着你,老夫心中甚慰。甘州医道不昌,后学寥寥。有小娘子这般的良医,往后二十年,总不致于青黄不接了。”


    乐瑶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旁人若讥她谤她,她反倒心绪平静,该如何便如何,要骂回去也骂得,要打也敢打。唯独受不住这般真心地夸赞,一听便手脚都不知何处放好,总忍不住想低头挠头,害羞得不行。


    上官琥也凑上来附和:“岳父所言极是!早在甘州时,乐娘子便已一锤惊人,当时我虽没说出口,但心中也是这般想的,果不其然,后来乐娘子又救了苏将军与女公子!”


    邓老医工瞥见是他,方才那对着乐瑶的温和笑意顿如露水见日,一下敛得干干净净,甚至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谁和他搭话了似的。


    邓老医工锐利的目光又缓缓扫过屋内一众年轻医工,心中直摇头。


    都是些浮泛之辈。


    有一个算一个,真不知是怎地混进各个戍堡来的。


    还有甘州军药院也是,全是些蠢材!他这女婿恁地精明,无论是清官浊官,都能赞他一声好,上头太守换了三任,他还稳坐于此,靠的不是混字诀,便是官场上的四字真言:装聋作哑。


    估摸着装眼瞎的时候也不少。


    不该管的事儿,他还真就撂开手不管,他在上头这么多年,直把军药院管得那叫一个乌烟瘴气。若依邓老医工从前的脾气,这些徒有其表之人都会被他扫地出门!


    不过……罢了。


    若这可恶可恨烦人的女婿真像他这样的脾气,动不动便开罪于人,他的女儿跟着他也就没活路了。


    世间安得双全法?无非是护着这一头,便得舍了那一头。


    邓老医工心下蓦地一叹,忽然有些意兴阑珊,他摇摇头,又拍了拍乐瑶的手背,语气切切:“小娘子啊,你将来不论万难,一定要继续行医啊!你是吃这碗饭的,老夫绝不会看错。你的一身本领,能救很多人,千万不要因成婚生子或是旁的缘故便轻易搁下了,知道了吗?”


    乐瑶心头一震,怔然地望着邓老医工。


    他慈和地一笑,将手负于身后,潇然摆袖:“苗参军既已无碍,某听书去也!高大夫,回赤水堡时再来唤某!”


    高医工尴尬地左右看看,去觑苗参军与岳峙渊的脸色,见二人并无愠色,才小声应了:“嗳!您别跑太远啊……”


    这位老医工脾气也很古怪,他真怕被这里的大人们记恨。


    乐瑶留下,又将那雾化器与小吏仔细交代了一遍。


    她握着竹管,教他如何倾倒药液,如何凑近煴火,白汽氤氲而起时又该怎样递送,又嘱咐道:“苗参军这类咳症,夜间会发作得尤为厉害。一日这般熏两次,早起,便饭后熏蒸一次,夜里便延迟到睡前再熏蒸一次,这样夜里咳嗽得少,夜里便能安枕了。”


    苗参军咦了声,她怎么知晓他先前夜里也会剧烈咳嗽?小吏为他描述病情时好似没有提这句。


    不过想想,也是,有什么能瞒过大夫呢!


    乐瑶让小吏亲手试了三遍,直到动作熟稔,方才点头。


    又转而叮嘱苗参军的饮食:“参军体质湿热过甚,正好借此时日清清肠胃,七日之内,禁绝肉膻,只进白麦粥清火。连佐粥的咸菹、腌卵也不许碰,至多在粥中略撒些盐粒就是了。”


    苗参军一听让他吃一周的粥,两眼都直了。


    他平日一顿能吃三块胡饼、一斤羊肉,这如何捱得?


    “我能饿死吧?”苗参军塌着肩膀,可怜兮兮。


    乐瑶看了眼他这体型,微笑道:“不会的,您就是吃一个月的粥也饿不死。”人的身体自我调节能力是极强的,越是突然饮食改变、进食减少,身体便越能蓄藏脂肪,以备荒年。


    这就是为什么节食减肥往往更易复胖,且下次更难再瘦下去。


    人这种生物,为了活下去,真的太节能了。


    苗参军整个人蔫蔫地萎在榻上。


    这日子都没盼头了!


    乐瑶却还没说完,又絮絮嘱咐了许多:不可当风,不可贪凉,夜间哪怕是上茅房,也得用布帛轻掩口鼻……小吏初时还用心记着,到后来实在应接不暇,只得取了纸笔来,一一录下。


    上官琥在旁瞧着,不觉莞尔。


    从饮食到起卧,乐瑶竟都给苗参军安排好了。


    乐瑶下医嘱,一向都下得非常仔细,这都是经验之谈,你永远不知道你的病人会哪一种意想不到的法子违抗医嘱。上辈子,她让一个反复湿疹的病人忌口不要喝冰饮,还有奶茶,一点点都不可以。


    然后病人认真地问她:“乐医生,一点点不行,那古茗呢,我以后都点古茗的,去冰,无糖,可以吗?”


    乐瑶:“……不是那个一点点。”


    乐瑶:“……也不是去冰无糖的问题。”


    自那以后,她再下此类医嘱就变成了:“一点点不行,古茗也不行,霸王更不行,自己家做的也不行,所有奶茶都不行,一口都不行!听懂了吗?有奶的就不行!”


    上官博士早上也就是忘交代一句吃了药可不能见风。


    一转眼,苗参军就这么惨了。


    嘱咐好了,这里的事儿便也了了,乐瑶正准备回去了,抬头时瞅见方才岳峙渊钉入木墙的匕首。


    她想了想,径自走去,脚蹬在墙上,双手握住刀柄微一发力,顺手就将那把寒光湛然的匕首拔下来了。


    那把刀扎得很深,没一点力气可拔不下来。


    乐瑶却利落地拔了,捏着刀穿过陈医工等人时,还故意抬手挽了个刀花,刀锋雪亮,竟将陈医工吓得踉跄退了两步。


    她嗤笑一声,几步走到岳峙渊面前,仰起脸,弯着眼睛递上匕首:“都尉,走吧。”


    她眉眼弯弯,眼底映着窗隙透入的天光,澄澈分明,也对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论是好是坏都心无芥蒂。


    岳峙渊长久地望着她。


    有时,他也会在一些细微之处敬佩乐瑶,圣人之言会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真正能做到又有多难?他即便已经历无数,仍还会因刘胡子的不公而气闷,乐瑶却好似不会。


    那些烂人烂事,好似从不会入她的心。


    看着她的笑,岳峙渊的心便也渐渐恢复平静,接过刀,微微颔首,便与她并肩向外行去。


    上官琥也引着夷洲离去,自去忙碌。


    最后,留下陈医工几个,他们装模作样地与苗参军又献了会子殷勤,才恋恋不舍告退。


    官仓外正是喧闹之时。


    卢监丞竟已将相声排演了出来,场中喝彩笑闹声如沸。


    乐瑶也是大为惊奇,站着看了会子,也被大圣拳打镇关西、倒拔垂杨柳之类混搭的荒诞说辞逗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岳峙渊便站在她身侧,默默陪着看。


    他目不斜视,仿佛也看这台上的伶人逗趣看得入神。


    场中喧嚣如潮,唯有他自己知晓,他余光千万遍,看得到底是谁。


    看完,乐瑶用手掌擦了擦笑出来的泪,喘了口气,目光落到正掌声雷动要求再演一折的民众们,感慨道:


    “真好,他们此时至少都不想着吃香灰喝符水了……”


    接下来,伶人又说起大闹天宫。


    此时尚是初唐,并无明清那等罗织罪名的文字之狱,民间戏弄无所忌惮。唐朝民间话本、杂戏中,反抗不公也是常见主题,参军戏里讽宰相、讥权贵、甚至戏说帝王的桥段都俯拾皆是。


    乐瑶之前说了那么多大圣的故事,卢监丞等人一点儿反应也没有,甚至还觉得乐瑶编排大圣去天宫闹一闹为民请命,写得太隐晦、太含蓄了,连高老庄直接变成斗地主,都是孙砦自己加的。


    此时说这些,似乎完全不必担心会遭什么祸患,因为此时的唐朝土著士大夫骂皇帝骂狗官骂得更狠更直白!


    魏征那等能把口水喷了太宗满脸的谏言方式,已成当朝风尚。


    直到大唐衰落后,中晚唐因政治腐败,才发生了韩愈因上书直言被贬、李贺因诗作被解读不敬入狱的案例,但这些案例里也没有诛杀、灭族等重罚,与明清文字狱的残酷性还是天差地别的。


    岳峙渊就这么陪乐瑶足足看了两回大圣相声,直到李华骏匆匆寻来,他才不得不移开视线,垂眸温声道:“我要先行一步了。”


    乐瑶忙回头,敛衽正色道:“今日,真是多谢都尉了。”


    岳峙渊摇头:“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即便他不出面,他相信乐瑶也能凭借实力让那些人闭嘴的。


    乐瑶却仰起头,认真地看他:“那不一样的。”


    她声音也轻了下来。


    “都尉愿为我怒、为我挺身而出,我心中是很欢喜的。若都尉不嫌我冒昧,在我心中,已将都尉视作好友了。”


    她来到这世间第一日,遇到的第一个好人便是岳峙渊,是他伸出援手,将她从几乎必死的泥沼中拉了出来。


    此后种种,更是与他愈发相熟。


    虽说她还是个流犯,但……乐瑶是真心将他当成好朋友。


    岳峙渊骤然沉默。


    他望着她全然坦荡、隐隐含着一丝期盼的目光,喉结微动,最终还是无奈着点了点头:“嗯。”


    乐瑶见他并不计较身份之别,能点头认下了自己这个朋友,格外开心:“大斗堡的事儿已忙得差不多了,我与卢监丞回苦水堡后,寒冬腊月只怕再难以出行,与都尉再见,恐怕要来年春日了。所以,先预祝都尉旗开得胜!”


    她顿了顿,又眉眼弯弯地笑起来,依旧这么说:


    “都尉也一定要平安啊!”


    岳峙渊看着她生动的眉眼,心底某处无声地软陷下去。


    是啊,西北苦寒,转眼便是大雪封山、万物蛰伏的时节,想要再见到她……就要明年了。


    岳峙渊心中涌上一种说不明的冲动,忽而从腰间扯下一枚随身的吊坠,便递了过去:“此物赠予乐娘子,聊作念想。”


    那是一颗苍灰色的硕大狼牙,顶端以银边镶嵌一枚青碧如湖的绿松石,由纤细的檀木珠链串起。


    “在氐人看来,狼牙乃勇毅与吉祥之征。此牙……是我少年时猎获首狼而得,愿它能护佑娘子,为娘子添得几分好运道。”


    乐瑶一愣,迟疑了片刻才伸手接过。


    岳峙渊好似很喜欢送她东西,第一次送的牛骨砭石,第二次又是狼牙,咦,怎么都是动物的骨头呢?


    乐瑶不知道岳峙渊这是在笨拙地投其所好,还拎起来端详了半天,原来狼牙是这个样子的啊,如此硕大锋利,能生出这般利齿的狼,该是怎样一头庞然巨兽?


    太厉害了,他少年时便能猎到狼了!


    岳峙渊见她收了,也微微一笑,终于肯拱手作别了。


    就在他转过身刹那,乐瑶忽而想到了什么,心头跟着一疼,她未曾来得及思索,便已伸手先拽住了他的衣袖。


    岳峙渊脚步一顿,怔怔地回过头来。


    乐瑶看着他,脸上所有嬉笑欢悦都沉淀下去,只是郑重郑重地请求他:“都尉一定要平安。”


    “一定。”


    “一定要啊。”


    岳峙渊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很久很久,才低头嗯了声。


    乐瑶松开手了。


    岳峙渊再没有回头,大步离去了。


    李华骏在数步外已等候多时,都等得有些焦急了,但却没有催促,两只眼直勾勾地盯着两人,见岳峙渊竟然将随身戴了那么多年的狼牙给出去了,他还急忙捂住了嘴。


    岳峙渊走到他面前,一眼发现他脸憋得通红,嘴角还古怪地抽搐着,道:“有话便说。”


    李华骏裂开嘴:“没有啊,我没话。”


    岳峙渊便绕过他,大步往前走了。


    李华骏嬉笑着追上去,倒着走在他身侧,抻长脖子凑近:“都尉,我只是好奇……你为何从不送些胭脂水粉、钗环锦帕给乐娘子?偏送这些骨角之物。再说那颗狼牙……你往日不是很珍惜的么?说是难得,是吉祥之物,怎么就……送出去了?”


    岳峙渊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回头望了一眼。


    他们已经走出了官仓,看不见乐娘子了。


    正因它吉祥,才要给她。


    岳峙渊还是没忘了方才陈医工他们对她是如何轻蔑的,她一个女子往后要走的路实在不轻松……所以,他希望这枚狼牙能替他照看她几分,令宵小退避,令她的前路少些霜雪。


    而且。


    岳峙渊转回头,望着眼前大雪漫漫。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冬日打仗。


    冬季用兵,险厄更甚。


    有许多事,他不能告诉乐瑶,李华骏也只道他们过来是寻常换防,实则他们今夜便要悄然出征了。


    他今日总跟着乐瑶……总是近乎贪婪地想呆在她身边久一点,哪怕只是静静看着她,都是因为……


    今日便是最后一面了。


    沙场之上,生死一线,不论是谁都是拿命来搏,岳峙渊也一样。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回来,也不知何日还能相见,但无论如何,他都希望乐娘子平安顺遂。


    也希望……有朝一日还能与她再见。


    当然,吉祥之物何其多,他选择了这个狼牙,那……也是因为乐娘子喜欢骨头啊。


    果然一看到,乐娘子便眼睛好奇地发亮。


    岳峙渊就知道自己送对了。


    李华骏见岳峙渊不说话,便也不问了,他们一会儿要去安排哨点、派遣游骑,亲自去勘探贼人所在的地形山水。闲散悠游的时日,对于他们已经结束了。


    战争很快便要开始了。


    在岳峙渊看不到的地方,乐瑶其实也握着那枚狼牙,看了岳峙渊的背影很久,良久未动。


    她记不住唐朝与吐蕃的战争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也不知道当时领兵打仗的将领是谁,但她却隐约记得学历史学到过一个转折点。


    前期大唐与吐蕃的战争,一直是唐朝占优,曾多次取胜吐蕃,直到历史书上曾记载的大非川之战,大唐惨败!


    吐蕃铁骑趁势长驱,连破西域十八州,龟兹、于阗等安西四镇相继易手,千里防线顷刻崩摧,如苦水堡、大斗堡一般的戍堡烽燧间,也不知有多少血泪浸透大漠黄沙。


    那是初唐少有的倾覆之败,此后虽几度收复,将吐蕃又再次赶出安西四镇之外,但终究难以恢复贞观时“一人灭一国”的赫赫天威,大唐对西域的掌控也变得薄弱。


    吐蕃自此雄踞高原,与大唐东西并峙,成为了与唐朝实力相当的强敌。


    可是她也已不记得那次大战的年号了!


    应当不是今年吧?


    她记得那时好像是在二圣时期,那应当还很久远呢!


    如今还是永徽年间呢!大唐还是不可撼动、极为强大的……乐瑶自我安慰,但心里还是有些担忧,岳峙渊虽没有说他为何要突然离开,但乐瑶却忽然懂了。


    他要整肃兵马。


    他真的……要出征了。


    战争总归是残酷的,不论输赢总有伤亡,乐瑶怔怔立着,直到果真再也望不见岳峙渊的背影,才步履沉沉地走向称粮台后。


    幸而,一个好消息就让她心情好了起来。


    卢监丞听乐瑶说了老汉一家想搬到苦水堡,一口就答应了豆儿、麦儿随她在医工坊习医之事,还搓着手极为高兴的模样。


    乐瑶哪里知晓,老汉一家可是良民!


    良民也就意味着无逃籍、无案底,可以直接纳入军镇户籍,承担合法徭役与赋税,为苦水堡的建设添砖加瓦。


    对于卢监丞来说,垦殖增户、畜牧充军也都是难得的政绩。丁口越多,能耕种的军田就越多;牛羊越多,就越能补充军粮、制作甲胄,减少朝廷转运军需的负担。


    之前,哪怕朝廷虽多次颁布徙民实边令,许以减免赋税、授予永业田的优待,也根本就没有人愿意来苦水堡。


    现在,他白得了一户难得的合规丁口,还附带几十头能不断繁殖的牛羊,这和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他恨不得现在就让老汉一家把户籍迁了,不许他们反悔。


    之后,乐瑶几人在大斗堡又略微逗留了两日,连轴看了些病人,见疫病已大致可控,苗参军的咳嗽已几乎好全,便趁着天难得放晴,赶忙快马回了苦水堡,一同回去的还有老汉一家子。


    老汉是真下定了决心的。


    即便他们的田产一时难寻买主,老汉却也非走不可,他把家里的锅碗瓢盆都捆好了,两条壮硕的大獒犬便跟在车后头,看管几十头牛羊,又花了大价钱,雇了一辆能加炭火的暖篷车,把穗娘里三层外三层裹在厚实的被褥子里,背着上了车。


    田有地契,又不会跑!


    反正冬日不事农耕,待来年开春再作计较也不迟。


    一家子真就这么毅然决然跟着乐瑶走了。


    卢监丞知道乐瑶真收了豆儿麦儿当徒弟更是高兴,多好啊!乐娘子这样做,就像是要长久定居在苦水堡了一般,令卢监丞十分安心。


    正因高兴,他大手一挥,大方地让老汉一家子先住在之前五个士卒急救时的那间空置仓库,又催着苦役们在医工坊西侧紧锣密鼓地增建一排屋舍。还将医工坊原有的土墙推倒一面,五间新屋便与原来的屋子连作一气,这下连豆儿麦儿和六郎三个小孩儿都有地方住了。


    来了苦水堡还从未有过玩伴的六郎,遇上豆儿这般叽叽喳喳的话篓子与麦儿那样什么都懂得的小阿姊,毫无招架之力。头一晚,三人便玩得头碰头,挨挤在烧得热乎乎的通铺上,裹着厚毡子,沉沉睡去了。


    乐瑶也高兴。


    她终于有了一间专属于她自己的屋子和诊堂。


    她的锦旗可有地方挂了!


    没错,她收到了老妪亲手缝制的百纳锦旗,呆了好一会儿才敢相信。这粗布为底的锦旗,比任何漂亮精致的锦旗都能令她眼眶发热。


    医工坊刚加盖好,苦水堡便连着下了七八日的大雪,乐瑶这才知道,之前那根本就还不算冬天呢!


    西北真正的严冬,此时才算降临了。


    乐瑶前世是南方孩子,这下才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大西北,一夜之间,天地万物便都被裹进一片无垠的、柔软的纯白里。


    她睡一觉起来,门就被积雪堵得打不开了,得从窗子翻出去,在齐腰甚至及胸的雪堆里,艰难地挖出一条弯曲的隧道来。


    到处都是雪,戍堡的垛堞、仓廪的屋顶、乃至晾衣的木架,都一点儿也看不出了原本的轮廓了,全成了浑圆起伏的雪丘。


    这些大雪扫也扫不完。


    堡中除了轮值的哨卒,再无人在外走动。


    乐瑶也开始了养生、猫冬、教徒弟的悠闲日子。


    穿越至今,她从未如此清闲过。


    没什么病人,日日睡到天光大亮。起来后,便亲自盯着豆儿、麦儿识字、学字,她们俩每日要学五六个,再由本就识字的六郎来帮着检查与复习。


    三个小娃娃歇过晌,下午再一起口背《药性赋》与《汤头歌诀》。童音稚嫩地穿透纸窗,之后苦水堡医工坊里,每日都能听到孩子郎朗的读书声。


    孙砦与陆鸿元,乐瑶也没有放任不管。她请俞淡竹每日都抽空给他们讲解《赤脚医生手册》里的精要,她去大斗堡那几日,俞淡竹就已将此书嚼烂吃透,倒背如流。


    《赤脚医生手册》里有很多方子都是后世总结改良过的,算是千锤百炼所得,许多都是大唐所没有的。俞淡竹在苦水堡许多生病的士卒身上都已验证过,每一个都极其有效,几乎个个都能达到一剂见效的地步,他也彻底被这本书折服。


    如今俞淡竹在苦水堡也算出了名,人人都知道这个新来的俞大夫,医术与乐瑶一般,都是能药到病除的良医。如今他们都精明得很,来医工坊看病,能让乐瑶看的便让乐瑶看。


    乐瑶没空,便找俞淡竹。


    若是两人都没在,只剩陆鸿元、孙砦与武善能这三个老面孔……那他们宁愿等等。


    陆鸿元简直要哭,他什么时候变成和孙砦一个待遇了。


    如今他们一个快改行当厨子了,一个也快改行当说书的了!


    大圣的风终究还是吹回到了苦水堡。


    大斗堡那边排了新鲜好戏的消息不胫而走,也不知道谁传过来的,士卒们都闹着过年前就要看自己家排演的《人民的大圣》,于是孙砦和武善能又一次重操旧业,日日跟着卢监丞排练去了。


    这日,乐瑶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门推开一道缝。


    她先哼哧哼哧地在雪地里摸索,挖出一把铲子,再跟挖地道般,挖出一条可以走动的壕沟,这才得以挪到东屋用朝食。


    进去了,照例是:“外头可有战事的消息?”


    陆鸿元正围着围裙,戴着护袖熬粥呢:“雪太大了,这几日驿路怕是都断了,什么音讯也无。”


    乐瑶叹了口气,之前还有战事的消息隔几日就能递过来呢,也不知道现在岳峙渊他们如何了,这样的气候可怎么打仗啊?


    大雪封山了,苦水堡这座远离前线的小小戍堡,倒是成了一个孤悬又安稳的小岛,日子过得很平静。


    开战前,各堡的精锐也有被抽调入殿后军去的。


    苦水堡里,袁吉、黑豚、刘队正那几火的弟兄也都去了,连南北两个营那两条狼犬也随他们出征了。


    后来便听闻大军因严寒与迷途,连贼人在哪儿都还没能找到,便一直没能交上战。冬日打仗真的太难了,最后传来的消息,便是唐军各部已越追越远,往乌海那个方向追索而去了。


    除了吐蕃,朝廷还派遣了程知节老将军出征,任命其为葱山道行军大总管,从西线出发,一同率军西征西突厥,如今算是双线作战。


    乐瑶起初没反应过来这位程知节老将军是谁,后来才想起来,这不就是那个“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的程咬金吗!


    这可真是老将中的老将了,连这等有名的福将都派出来了,看来圣人是咬着牙,非要将吐蕃打到服、打到再次乖乖称臣为止。


    乐瑶盘腿围着火塘烤火,啃着饼子,垂眼时又看到腰间系着的那颗狼牙,她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也照常暗暗祈祷。


    一定要赢啊。


    如此又过了十余日,天气终于短暂放晴。堡中甬道被苦役们协力清扫出来,积雪堆在堡墙下,犹如一道新的、圆润的斜墙。


    乐瑶闲来无事清点药材,见仓库里堆放的部分药材有点陈了,怕失了药性,便与陆鸿元商量,不如拿来制些应季的养生饮子与糕点药膳。


    乐瑶做这些养生小点心、茶饮的花样之多,直教陆鸿元看得眼花缭乱。她乐呵呵地叉着腰指派他切奶砖、磨茯苓、切桂圆,再让陆鸿元将发酵出来的一大缸松针气泡蜜水挪出来尝尝味儿。


    这是前两日吃烤肉时,乐瑶吃得热乎乎的,却总觉着缺了什么似的,是啊,吃烤肉怎么能缺了可乐或是啤酒啊!


    她便做了一缸子松针气泡水。


    松针洗净剪碎,焯水后与糖水混合,倒进干净大缸里密封好,在温暖的灶房里静置两三日,松针与糖水会在高温下发酵产生二氧化碳,形成自然气泡,松针越新鲜,用量不要太多,就会很好喝,细密绵柔的气泡与清爽鲜灵的草木清香,有着纯粹的植物鲜感。


    陆鸿元喝了一口都傻了,砸吧砸吧嘴,又忍不住喝一口。


    乐瑶笑眯眯的,心想,这算什么呀。


    后世顶顶有名的中药老字号都开连锁咖啡馆了,什么罗汉果美式、枸杞拿铁、人参拿铁应有尽有。


    嘿,她没有咖啡豆,只能做做奶茶、气泡酒水了。


    正好大雪天的,戍堡士卒的饷钱攥在手里也无处可消遣,每日摔角、投壶、掷骰猜枚也玩腻了,正好用这些新奇的、能滋补暖身的好东西,让他们能有个门路花花钱、解解馋。医工坊这些时日稍长的药材,借此周转一番,也算两全其美,不会浪费。


    弄来几个可以置炭炉的小木板推车,摆上几桶养生茶、乳饮、松针气泡酒;码着用模具压出来的各式各样的养生糕饼,正好让背医书背得头昏眼花的三个小豆丁出去放放风、壮壮胆儿。


    把孩子们裹成球,戴上帽儿,背上钱袋儿,教上几句吆喝。


    三个毛茸茸的娃儿,推起小车欢呼着便冲了出去。


    做买卖去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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