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红的速度与血流量激增的速率息息相关。
面部毛细血管受交感神经支配, 当受到情绪、环境、酒水等诱因刺激时,血管便会舒张,大量血液涌向表皮, 导致脸红。
尤其是面部角质与皮层较薄之人,因其皮下毛细血管网络本就丰富且位置浅表,会红得更快。
乐瑶站在原地,看着岳峙渊慌张地转身, 还差点绊倒,手忙脚乱套上衣裳时, 脑海中浮现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原来岳都尉的脸皮这样薄,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医学层面上的薄。
不到六十次呼吸的工夫,已连胸膛的肌肤都红透了呢。
乐瑶抱着胳膊, 毫不慌乱, 完完整整、认认真真地看完了岳峙渊仓皇地将中衣、夹衣、外袍一件件飞快套回身上。
岳都尉果真瘦了。
浑身肌肉薄薄贴着骨骼, 反倒清晰地勾勒出那副骨架本身优越的线条。乐瑶对大多女子喜爱的块垒分明的腹肌与结实肌肉一略而过, 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两眼发亮地欣赏着那些被包裹着的骨骼痕迹。
这骨架子真好看, 对称得近乎完美,头身比更是一流。
颈骨修长、肩背肌肉厚实却不壅肿, 肩胛骨如蝶翼一般宽而阔展地嵌在背肌中,他慌忙抬臂穿衣时,肩骨内侧缘顺着脊柱微微内收, 外侧角圆润饱满, 与肱骨衔接处的骨性凸起若隐若现,肌肉能跟着骨节牵出一道结实的弧线。
简直是力量与柔韧的完美平衡啊!
乐瑶擦了擦嘴角。
往下是锁骨,从胸骨柄向肩头平缓延伸, 像两道精致的弧形桥,而且中外三分之一的交界处,那轻微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凌厉,又透着骨骼特有的利落线条。
紧实的胸肌与肩肌顺着锁骨边缘自然过渡,连皮下青褐色的静脉影子,顺着骨线隐约蜿蜒而下时,都带着一种难以隐喻描绘的美感。
还有肩头的肱骨大结节、手肘的尺骨鹰嘴……唉?转身了,没关系,乐瑶毫不客气地探过头去看了。
看得岳峙渊背过身去系衣带的手都更快了。
宽肩之下,腰腹肌肉紧实,顺着腰椎的生理曲度收束成利落的窄腰,咦,他还有腰眼呢!腰眼在腰椎棘突两侧,髂后上棘内侧,那两处软组织凹陷处会随着他不安的呼吸起伏,显得有几分笨拙的可爱。
乐瑶越看越着迷,捂住鼻子,又咽了咽口水。
以后也不知能不能与岳都尉说一说,量一量他的身架?她想先将这骨架子的比例记下来,虽说这话很是奇怪,但她可太想打一副岳都尉这样线条漂亮、形态标准的骷髅老师摆在她屋子里了!
真是万里挑一啊,多数人的骨骼总难免有些不对称,诸如肩胛高低、头身比例、肩宽与胯宽之比,四肢与躯干的长度搭配,也常有偏差。或许此生,她都再难遇上第二副这般完美的骨架了。
只可惜,岳峙渊穿衣的速度不知是否在军中特意练过,快得惊人。乐瑶只觉眨了眨眼,那副美丽的骨架子,便又被层层衣服整齐且严实地包裹了起来,眼前就又是那个身形挺拔的岳峙渊了。
唉,有衣裳的不爱看。
乐瑶颇有些遗憾地道:“都尉,久卧伤气。补觉亦须有度,过犹不及,先来用饭吧。脾胃之气需水谷运化,才能化生气血、濡养脏腑,这样才能真正补益精神。睡这一日已然足够,再贪睡下去,只怕越睡越倦,反耗气血。”
岳峙渊强撑自若,耳尖透红,低低应了声。
“我稍后就来。”
乐瑶点点头,转身回了猧子那屋。
待到乐瑶脚步声远去,门扉轻掩,岳峙渊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掌心触到的皮肤依旧滚烫。
低头一看,因太过心急张惶,衣裳上的系带竟不慎打了个死结,他哭笑不得又将那系带解开,重新一丝不苟地系好,也算借此平复自己胸口又又又一次失了章法的心跳。
幸好这回乐娘子没有把他的脉,否则,又要被她察觉了。
屋内寂静下来,只剩他自己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声。
他眼前却仍晃动着乐瑶方才看他时的眼神,她看他时总是如此,目光没有寻常人的羞怯或闪躲,更没有邪念,清澈又直接,还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光芒,仿佛她看的并不是他,而是……
是了,她看的是他皮囊之下的骨头。
睹貌而相悦者,人之常情也,世人皆爱美丽的皮囊,这并无过错,可怎的到他身上却变了?
乐娘子对他的皮囊无意,但却格外钟意他的骨头!
岳峙渊缓缓靠到墙上,不禁苦笑一下,摇了摇头。
另一边,乐瑶已回到猧子房中,与骥子说了岳峙渊已醒来,一会儿便去用饭,便很快将方才之事儿抛诸脑后了,专心给猧子复诊起来。
给他把了脉,查了体温,猧子仍有些低热,但较昨日已大有好转,精神头更是足得很,正用那双裹得像粽子般的手,将骥子指使得团团转: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听大圣的话本子,一会儿又央求背他到窗边透透气。
骥子好脾气,竟也由着他,指东指西也毫无怨言。
李华骏早已受不了他,宁愿和羊子在廊下吹冷风下棋也不进屋。乐瑶过来时,伸头看了眼他们的棋盘,这应当是朱大户让仆从送来给他们消遣的,不愧是养猪大户,他家连棋盘上都刻着个圆鼓鼓的猪头。
还有大圣话本子。
乐瑶刚刚一进去,就看到猧子在看《大圣西行记·孙行者巧借芭蕉扇》,骥子在旁边替他翻页,乐瑶看得一阵眼晕,又觉新奇,凑近一瞧,竟还是带精美插画的版本!
“这故事不过一个冬天,竟已传到兰州了?”乐瑶仔细看书上的插画,哦呦,武善能被画得好威风,这回可真是金冠金甲金翎羽了!让她看看,幸好上面的大锤千手护法一点儿也不像她,连孙砦的孙护法也被绘成了生着兽角、三头六臂的怪模样。
她不由失笑摇头。
如今这大圣西行记也不知是不是雇了其他人续写,这芭蕉扇、火焰山的故事里,还添了好多她没看过、也不知晓的新剧情呢。
最后给猧子调整了方子,她便又回隔壁朱大户的院落,给三个孩子认认真真地批改课业、细细讲解了半个时辰的方剂配伍。她还给三个豆丁都发了一颗饴糖作为奖励,才忽然想起来:光顾着欣赏岳都尉的骨架子了,都忘了把那安神养心的方子给他!
今儿,乐瑶也是一得空便琢磨这病要怎么治,这类心病,大多都归为郁证虚劳的范畴,起先,乐瑶想用柴胡疏肝散加减,但想到岳都尉是创伤后耗伤气血,心神失养,还是改用归脾汤加减更好。
以党参、黄芪、白术健脾益气;当归、龙眼肉养血安神;酸枣仁、远志宁心定志;回头还得问他会不会有自汗的症状,若有,便可加龙骨、牡蛎重镇安神。
再每隔三日,加服一次天王补心丹,徐徐图之,应可见效。
乐瑶在心中又推敲一遍,自觉稳妥,便点点头,自行收拾起行李来,她已经决定了,今日时辰已晚,不便再去打扰,待明日启程前给他便是。
柏川与卢照容已来寻过她,卢照容需赶赴长安新任,洛阳那头亦有病患等候,行程不可耽搁太久,便与乐瑶商定,次日一早启程。
猧子现在体温已在下降,骥子也已知晓如何换药包扎,估摸着明后日他们也能雇车返程,乐瑶便答应了。
因要走了,这日一起来,乐瑶便先来看猧子。
昨日不怎么烧,乐瑶就准许他吃些肉粥了,今儿他正举着一双圆手,用手腕捧着碗,呼噜呼噜喝粥。
都不必上手探试,单瞧他脸色,便知他没再发热了。
“舒服多了吧?”乐瑶走近,含笑摸了摸他额头,又细细诊了脉。脉象较前几日有力许多。
猧子年轻体健,恢复起来也快,她这才彻底放心。
“一会儿让骥子给你换药,我在旁瞧着。今日应当不及先前那般疼痛了,往后长新肉时或许会发痒,切记不可抓挠。”乐瑶细细叮嘱。
猧子熬过了最难的关口,此刻看乐瑶如同仰望那救苦救难的菩萨,她说一句,他便用力点一下头,乖巧得很:“我都听乐娘子的。”
守着骥子小心翼翼为猧子换了一趟药,这回猧子虽还疼得嗷嗷叫,但至少不会挣扎得蹦蹦乱跳的大鲤子鱼一样了。
乐瑶又交代了后续调理的方子,恢复得好用什么方,若是还不好又用什么方,药膏、饮食无一疏漏。
至于拆线这等小事,凉州军药院的医工便足够处置了,若是线都拆不好,还是回家种田吧!
骥子此时才听懂了:“娘子……要走了?”
乐瑶点点头:“洛阳尚有病家等候,可不能耽搁太久。”
说完,她又左右看了看:“你们都尉呢?”
“他一大早起来便去接昆仑与太秦了。”
“谁?”乐瑶疑惑,刚刚骥子这两个词的发音还带着些胡语腔调。
“是都尉的马。在战场上这两匹马都带了伤,未曾好利索便又长途奔跋涉,虽沿途轮换,终究还是跟不上。猧子伤势太重,只好将它们都暂时留在前头一处河谷林子里,让它们自己吃草饮水,好生将养。都尉的三匹马都是在安西时便跟着他的,极通人性、又聪明,这会子多半还在原处等候。即便不在,它们也能自行寻回凉州去。”骥子比划着解释。
“昆仑……是那匹黑色的马吗?”乐瑶想起来了。
大唐时期,“昆仑”一词并非特指昆仑山,而是泛称黑色或近黑色的事物,其语源与胡语相关,一说源自突厥语“黑烟灰”,一说译自梵语或马来语。昆仑奴的名称便也源自于此,指大唐那些被阿拉伯商人贩卖或藩属国进贡的肤色黝黑的外来奴仆。
所以……昆仑这个词,若按在马身上,大概便是“小黑”了。
骥子点点头:“是啊,粟特语里也是昆仑为黑,太秦为白。”
乐瑶失笑。好吧,那太秦便是那匹让疾风念念不忘的小白了。
岳峙渊取名字可真够直白,不过,乐瑶笑着又松了口气。
看来,那匹美丽的霜白马还活着呢,太好了。
乐瑶又想起骥子说岳峙渊有三匹马,鉴于他的取名水平,她不免好奇地问道:“那你们都尉还剩一匹马叫什么?”
骥子便道:“还剩一匹马也是黑马,通身黝黑,只在额头生了两块白毛,形如太极……”
乐瑶明白了:“那指定是叫太极或是眉间雪。”
这类额头上带白色斑纹的马在大唐还挺常见的,而唐人也喜欢给马儿取这两个名字,几乎十匹马里能有五匹叫眉间雪,就像人名里的张三李四一样,因有卢照容这等文化人在,苦水堡里拉货的驽马都个个有名字,什么踏雪、眉间雪、花容……文艺得很。
但这些在马界泛滥成灾的名字也比那小白小黑好听啊!
谁知骥子摇摇头:“不是呢,都尉叫它两撮毛。”
乐瑶:“……”
她憋笑憋得手抖,但还是努力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好名字,肯定很少重名的。
就是马跑远了要是想叫它回来,岂不是得满草原大喊着两撮毛!两撮毛!乐瑶想到那副场景,自己给自己逗得乐不可支。
骥子也挠着头笑:“没事的,都尉和马儿都是说粟特语,也没人听懂,何况,贱名好养活嘛!”
说起粟特语,乐瑶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但是她都有些忘了那句胡语怎么说了,想了想,就憋出来断断续续的后半句:“……曷逻波耶,西里……这也是粟特语么?是何意啊?”
乐娘子说胡语说得叽里咕噜的,骥子听半天才听懂,笑道:“是粟特语没错,应当是’请一定带她平安回去‘的意思。”
噢,虽不知前半句是什么,那好似和她猜得差不多,乐瑶总算解了惑,心里舒服了。
“这是不是都尉说的?”骥子总算聪明了一回,又问道,“都尉就喜欢用粟特语和马儿说话,他说这样马才能听得懂,因它们本是从粟特来的。”
乐瑶也笑了。
真逗,还照顾人家马的国籍呢。
说话间,柏川与卢照容已至院外,说是车马备齐了。
乐瑶便要走了。
岳峙渊却还未能回来,虽有些遗憾没法与他当面道别。但乐瑶转念一想,来日方长,山水总会相逢,不辞行或许更好,因为将来还要重逢啊。
乐瑶便取了纸笔,将斟酌好的安神方子写下,又添了几句话,交给骥子,嘱他务必转交岳峙渊。
几人便一起去向朱大户这家主作别。
卢照容还特意备了一封书函,交予朱大户:“这几日多有叨扰,多亏了朱家郎君慷慨,日后你若再往洛阳贩运乌金猪时,可持此印信,寻我卢氏在东西两市的几位大掌柜。我家中营生也涉足多处酒楼、食肆、瓦舍,或许将来可以专门采买朱家的乌金猪。”
行商虽为末业,但试问高门望族,哪家不是田连阡陌、铺肆如林、庄园遍布各地?范阳卢氏的金银财帛更是从东晋便积蓄了几百年,洛阳长安的铺子那都是按街来算的。
这简直就是给朱大户指了一条稳定的销路!能攀上范阳卢氏的门庭,有此人脉,日后与其他大族名下的酒楼货栈往来,也会便利许多,一旦通路打开,他这猪行的规模,绝不止眼前这数百头了。
朱大户感激涕零,再看卢照容这核桃眼的更是震惊,实在是想不通,这样一个衣着质朴、一点不倨傲还爱哭的小官吏,竟然是范阳卢氏北支的子弟!还曾是进士!
他……他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
如此,乐瑶与柏川、卢照容一行,带上豆儿、麦儿与六郎,辞别了骥子、李华骏诸人,就又踏上去洛阳的路途了。
乐瑶一行人离开兰州,走出十来里地后,岳峙渊才驰马而归,他将两匹伤马都安顿好进来,才知晓乐瑶已经走了。
骥子见自家都尉怔在门口,便忙将乐瑶留下的方子交给他:“乐娘子说,这是她斟酌许久的安神方子,都尉吃了定会见效的。”
岳峙渊低头展开一看,前头是一行行药方,末尾处乐瑶还随意用笔墨勾勒了一个头大身小、眼睛圆圆,笑眯眯的小娘子,旁边是用一个小圈,圈起来的两句话:
“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多多吃饭多睡觉,请都尉尽情发胖。”
岳峙渊看着那处方笺上的小人儿,仿佛能看见乐瑶说这话的模样,也不由垂眼温柔一笑。
骥子见岳峙渊跟个木雕似的站在那儿看了半晌也不挪动,心想一个方子怎么能看这么久?正好他要去给猧子煎药,便问:“都尉,这方子要不要给我?我这就拿去煎了……”
话还没说完,他后脖颈就被李华骏一扯。
骥子委屈道:“你扯我作甚?”
李华骏微笑地摸摸他的头:“你还是别说话了,你出去吃馍馍吧,朱家的庖厨馍馍蒸好了,去吃吧,啊。”
骥子一听,八成又是乌金猪肉馅的,那得多好吃啊!
他忙兴高采烈地出去了。
李华骏心累地扶住额头:“……”
这个家没他要散啊!
乐瑶他们之后近半月的行程都颇为顺遂。
愈是东行,气候愈见温润,官道也越发平坦宽阔,沿途客舍驿站数不胜数,官道周围甚至出现了集市,人烟繁盛。
之后便再没有像先前那般需要借宿农家的时候了。
这段时间连日奔波兼沿途见识,三个小豆丁性子也沉稳不少,还都已经学会在客店打尖时如何砍价、要干净的房间,要热水,不仅能照顾自己,还能帮忙打点些琐事了。
当然,乐瑶这狠心的师父,一路上,也没少让三个孩子做作业。
三个孩子不是骑马的,在马车里坐着还得每天相互抽查、互背药名呢,背不出来的,便没有糖吃。
行路近二十日,抵达洛阳时,已是三月芳菲天。
真正走到洛阳定鼎门之下时,不比已来过洛阳多次的柏川,也不比本就生于东都的卢照容,更不如出身顶级门阀、幼年便早见惯了京畿气象的杜六郎。
唯独乐瑶,连同豆儿、麦儿,并排站在那高耸入云的城楼阴影之下,仰首望去,看得三脸呆滞。
大唐是两京制,长安为西京、洛阳为东都,洛阳是法定的帝国副都,政治规格与长安基本对等,繁荣程度也丝毫不输长安。
东都洛阳,原来这就是东都洛阳。
朱红城门巍峨高耸,走进去,三月的风拂过天街,带来满城桃李的芬芳,东城一带桃红李白,花枝交错着探过坊墙,层层缕缕,烂漫如云霞倾泻。
城门内人流如织,摩肩接踵,乐瑶一行人跟在载满香料、珠宝的胡商驼队中间,缓缓入城。
不远处的新潭码头万船云集,桅杆如林,漕运船只铺满了整个码头,几乎遮蔽了水面。漕运码头上的脚夫正将江南的丝绸、岭南的果品卸载上岸;顺着漕渠运往三市眺望,岸边酒肆茶舍的幌子随风招展,酒香、茶气与各色吃食的叫卖声隐隐飘来,十分勾人肚肠。
南市方向传来异域乐器的调子,里面数千家店铺檐牙相接、鳞次栉比,在榆柳绿荫中延展无尽,一路上数不尽的汉商与胡贾相互议价,身后各色珍奇货物堆积如山。
街上,头戴帷帽、身着鲜艳胡服或飘逸襦裙的仕女结伴而行,鬓边斜插新折的柳枝,步履轻盈。孩童们戴着嫩柳编成的圈环,嬉笑着追逐奔跑,三月上巳节将至,家家户户都要祓禊祈福。
每一间坊门里,也有各色市井里的小商小贩沿街叫卖,浑身都叮当响的货郎、被孩子们围得只能看到帽顶的买糖老汉、墙角的剃头匠也忙得不停,木盆里的水冒着热气,剃刀在皮襜上噌噌打磨两下,便飞快地给顾客刮脸、修胡须、修鬓角,仰在胡椅上的客人热巾敷面,眯着眼一脸惬意。
丝路驼铃、运河帆影、中原风雅、异域风情、市井烟火。
应有尽有。
大唐的繁华、大唐的盛世、大唐的强大,是哪怕乐瑶来自千年之后,见惯了钢筋铁骨的现代都市,也依然会为这样一种厚重鲜活的辉煌,屏息震撼的程度。
进了洛阳城,卢照容便与乐瑶几个分道扬镳,他虽要赴任,但还是决定先回家去拜见耶娘,住个一两日再往长安去。他再三邀请乐瑶来他家中安顿,乐瑶却准备看完邓老医工交代的病人再说,便先婉拒了。
卢照容只好给她留了个地址,让她务必来家中做客,还再三强调卢家的庖厨手艺是世家里闻名的好吃,比朱家的庖厨手艺强百倍,让乐瑶一定要来试试。
他也算看出来了,乐娘子除了治病,就是好吃!
“哦?那得见识见识!”乐瑶果然眼前一亮地应了,“待我看完病人便来!”
一听这回复,卢照容也露出笑了,与他们拱手作别。
柏川便先熟门熟路地领着乐瑶与三豆丁先去寻邓老医工,但寻找的过程也十分艰难,他们换了好几辆车,各种穿梭辗转才到。
走得腿酸还不知目的地在何处,乐瑶和豆麦三人一问柏川,又一次傻眼了,洛阳竟然大到有一百零三个坊!
洛阳的坊市依照洛河南北两岸进行区分,北岸二十九坊、一市,靠近宫城皇城,多为官员与贵族居住区;南岸七十四坊、两市,主要是较为富裕的平头百姓、小官吏与富商巨贾居住,洛阳城最大的南市有四个坊加起来那么大,竟有三千多家行铺在里头。
之前邓老医工提前与柏川说好了,要去洛北宣仁门外大街南侧的归义坊中的穆宅找他。
几人使了几个银钱,雇了个识路的闲汉引路,跟着那汉子穿街过巷,哼哧哼哧走了两刻钟才到。
穆家宅院坐落在归义坊东侧,看着有三进大小,宅院外墙是夯实的黄土墙,外层抹了一层细腻的白灰,墙头覆着整齐的莲纹青灰色筒瓦,两扇正门关着,左侧角门半开,檐下挂着穆字灯笼。
这穆家宅看起来并不似勋贵宅邸那般峻宇雕墙、巍峨森严,显得低调而沉稳,显然是中等官员的宅子。但能在洛阳置办下这样大宅邸的人家,总不会是什么寒门子弟的。
洛阳的房价不输长安,也是惊人得很,传闻在长安城,有六成京官都无房可居、要赁屋而住,洛阳境况也是如此,不少人忙活了一辈子也无余财购宅。
柏川前去角门处问询,那门子将他上下打量,倒是还算有礼,道了声“稍候”,便掩门入内通传。
不多时,邓老医工便风风火火地跟着门子疾步而来,走得太急,连脸上的花白胡子都一翘一翘的。
“你们可算到了,快快快,快进来,我都快急死了!”邓老医工一出来便是各种咆哮,一把拉住乐瑶手腕,不由分说便拖走了,“乐娘子,你先跟我来,我遇上了一个怪病!”
“是之前您说的要用熏蒸法治疗的那位中风病人吗?”乐瑶被他拽着胳膊,几乎是一路小跑,“那位病人按说也不紧急了!难道又二次中风了?”
“啊呸呸呸,再中风一次还要不要活了!不是那位,那位目前半死不活的,倒是病情稳定,回头再去瞧他。”邓老医工摆摆手,回头时一脸严肃,“今儿要看的是穆大人的怪病,他打鼾。”
“打鼾?”乐瑶奇怪地复述了一遍,这算什么怪病?
邓老医工着急地比划着:“他打鼾就打鼾,但是他打着打着气息竟就停了!差点没把自己憋死!这回来我也算使尽手段……”
他掰着指头数:“我先是想,他舌体胖大、苔白腻,有痰湿的症状,便给他开了二陈汤合三子养亲汤,半夏、陈皮化痰,莱菔子、白芥子降气,按理说该能通利气道,结果喝了三剂,一点改善也没有。”
原来是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乐瑶恍然,便沉吟道:“那病根就绝不在痰湿上了。”
“是啊,所以我就想,莫非他是气虚下陷,气道窄闭?便换了补中益气汤,加黄芪、党参补气,升麻、柴胡提气,还加了桔梗通利咽喉,结果呢?他倒是不那么累了,可夜里睡觉气息骤停的毛病半点没少,照样憋得脸紫、直蹬腿!”
两人急急穿过回廊,柏川在后头牵着三个孩子直追。
乐瑶问道:“针灸呢?”
“针了!怎么没针!我自己动不了手,我让这位穆大人请来的几个医工针的,选了迎香、通天通鼻窍,丰隆、阴陵泉化痰湿,再扎合谷、颊车松驰咽喉肌肉,连针五日,也就扎的时候舒服点,一停针,还是照旧。”
乐瑶也皱眉了,邓老医工开的方子、针灸都没错,却不见效,那他这打鼾症的确是有点严重了。
这个病其实很危险,很可能夜里打着打着鼾就猝死了。
“他现在夜里都得有仆从眼不错地盯着,若是一下没喘过气来,得要有人立马给他叫醒,不然就死了!”
邓老医工摇摇头。
“我还让他每晚用苍耳子、辛夷煮水熏鼻,疏通鼻道,又配了茯苓、薏米煮水当茶喝,健脾祛湿,甚至找了民间偏方,用皂角末吹鼻开窍,可甭管什么法子,就是不见效!他鼻子里明明看着没肿物,偏就不通气,你说怪不怪!不仅我不见效,这穆大人神通广大请来的其他名医,也各个没辙,”
乐瑶又问:“穆大人胖不胖?”
依中医常理,鼾症重至呼吸暂停者,多为痰湿或气虚,但邓老医工已经都试过了,那就都不是这两种。而且,刚刚邓老医工也说,他鼻道通畅,没有肿物,那就也不是气道结构异常和鼻腔问题了。
那剩下引发睡眠呼吸暂停综合症的原因,最常见就是肥胖了。
过于肥胖会颈部脂肪大量堆积,直接压迫、挤压上呼吸道,就容易引发打鼾症。
“不,穆大人是个瘦子,且年纪不大,才四十来岁,平日里也不嗜酒。”邓老医工似乎知道乐瑶要问什么似的,一口气说了好几样,最后把自己都说得困惑了,摇头叹气道,“正因如此,我才说他这毛病怪异,他分明就不是应该得这病的人!”
乐瑶一时也想不通,便道:“那先看看病人再说。”
“已经到了,”邓老医工引她至侧院一一间颇为宽敞明亮的偏厅前,一面踏上石阶,一面压低声道,“里头还有洛阳城里与其他州府请来的医工,都颇有些名气,性子大多也傲,不过你别怕,他们若胆敢无礼,看我骂不死他们!”
邓老医工说到后面咬牙切齿,好似也受了不少气似的。
乐瑶点点头,随邓老医工进去了。
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
第77章 病因是什么 她算什么名医?
偏厅内人声嗡嗡, 约有七八位医工聚作几处,正相互低声交谈着。
乐瑶与邓老医工一迈进来,十数道目光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这些医工多是三十到四十岁的壮年男子, 其中唯有一个女子,难得见到女医,乐瑶不免多看了眼。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张容长脸儿, 眉目细长如凤,通身上下透着股疏离倨傲的冷意, 发髻梳得紧绷光滑,纹丝不乱,鬓边只孤零零簪着一朵素白绒花, 身上衣衫也是毫无纹饰的麻本色孝服。
她独自坐在靠窗的胡凳上, 谁也不搭理, 邓老医工见乐瑶一进来先看了她几眼, 便小声与乐瑶道:“她是常州许家的人,夫婿刚死两年多, 还在戴孝。”
乐瑶歪了歪头。
邓老医工瞪大了眼, 她不知道啊?
但已来不及解释,有个胡子浓密如张飞的中年男子向前走了一步, 打量了乐瑶一眼,问道:“此女是?”
邓老医工哼哼冷笑:“自然是我甘州的名医!”
此言一出,室内顿时响起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一个站在后排、面皮白净的中年医工尖酸刻薄道:“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也敢妄称名医?名在何处啊?师承何人啊?我等竟不认得!”
以往乐瑶总是要自己面对这些言论, 她大多是不理会的,毕竟自己一句抵不过千万句,说不如做, 还是用实力让他们闭嘴更省力。
但此时邓老医工在旁边,他就不是能容忍人在他面前蹬鼻子上脸的,当即便把眼一瞪:“这话说得,你家老母难道是七老八十才生了你的?你难道没有年轻的时候?哦对了,想来你这般年岁时,还不知在哪儿和尿泥呢,怎么,见人家年纪轻轻便已闻达于世,嫉妒了?”
乐瑶连忙低头抿住嘴憋笑。
那人顿时一噎。
头一个来招呼的那张飞脸忙咳嗽了一声,扭头用眼神示意那人退下,不要多言。在穆家为穆大人看病这么多日了,他还没摸清楚这邓老医工的脾气么?在场所有人合起来都吵不过这老头,他不仅出口成脏,骂到后面能将所有人的祖宗亲戚都问候一遍,嗓门还奇大。
与他吵架丢人的很!
就这么个人,还上赶着挨骂!
傻子不是!
那人只得忍下这一口气,别过头去。
张飞脸倒是个圆滑的人,堆起笑容打圆场:“邓老息怒。寿龄兄不过是少见这般年轻的女医,一时惊奇,失言了,失言了。”
邓老医工翻了个白眼:“少见就多瞧两眼,叽叽歪歪什么。”
张飞脸当做没听到,笑容不改,朝乐瑶拱手道:“既是邓老不远千里请来的高人,还望邓老为我等引见一二。”
邓老医工知道乐瑶赦令在身,虽还未去办妥手续,已是板上钉钉,便挺直腰板,道:“南阳乐氏,乐瑶。”
乐瑶依礼,向众人微微欠身拱手。
“原来是乐家人啊,大家同是医药世家出身,今日相逢,也是有缘。”那张飞脸也拱手还礼,自报家门:“弘农杨氏,杨太素。”
邓老医工刚发现乐瑶竟不大知道这些世家子弟的名头,凑到乐瑶耳边小声补充了一句:“他家是隋朝的御医,世代钻研医道与黄老之术,曾奉诏编纂《黄帝内经太素》三十卷,亦注解过《内经》。”
乐瑶赶紧人情世故起来:“久仰久仰。”
杨太素面色立刻好看了些,温和地叉手道:“托庇祖上余泽罢了,哪里哪里。”
接着,那杨太素便接过话头,继续给乐瑶介绍这屋子里的人。
“方才那位是东郡成氏的成寿龄,其父成万善曾任郭令公麾下军医,如今仍在东都上阳宫任医博士,侍奉宫闱。”
那成寿龄傲然而立,并不理会乐瑶,杨太素便飞快地介绍下一位,他指向一旁正好奇审视乐瑶的清瘦青年人,他是这里年纪最轻的,约莫仅有三十出头的样子:
“这位是许州甄氏的甄百安,甄家针灸术是闻名天下的,其父与其叔父皆为长安名医,曾任朝散大夫,为太宗皇帝治过病。”
甄百安倒没有这么大架子,微微一笑,与乐瑶低头见礼。
乐瑶便也还礼。
“这位女医则是常州许氏的许佛锦许娘子,她们家可不得了,家中多人在尚药局、太医署任职。如今的太医令许弘感是其伯父,尚药局直长许弘真是其父,奉御许孝崇是其兄长。许娘子自幼承习家学,尤精妇人科。此番原是穆家老夫人请她过府诊病,恰好得知穆大人有这等怪病发作,便顺道一同参详。”
乐瑶学着上官博士一路久仰久仰就过去了,除了成寿龄,其他医工也大多哪里哪里地回复她,到了许娘子这里,她也如成寿龄一般,垂眼瞥了她一眼,又不快地转开,一句话都懒得说的模样。
杨太素还笑道:“我记得乐娘子的祖父也曾任太医令,乐家也是长居长安,两代在太医署供职,又这么巧,两位皆是御医之后,还都是难得的女医,这才是缘分呢。”
许佛锦听了嗤笑一声,她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乐瑶,冷冷道:“罢了吧,我许家世代清名,从不与罪臣之后往来。”
邓老医工立刻冲上来:“我本不愿骂女人的,但你这小妮子昨夜吃大蒜了也不洗漱,今儿口气那么重?我们乐娘子才刚来,哪里得罪你了?张口闭口罪臣罪臣的,你好端端对人这般无礼,还世家贵女呢,我呸!”
许佛锦骂不过邓老医工,气得发抖,背过身去。
昨日他也是舌战群儒,还骂她母夜叉!
乐瑶脸上平平静静的,还有些遗憾,好难得见到一个女医的……又心里想,这许佛锦难不成和乐家有仇?但原身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个人呀,总不会是旧相识吧?
倒是杨太素立刻尴尬了起来,忙不迭引开话头,介绍起旁人来。
一圈走下来,乐瑶懂了,这位穆大人为了自己这打鼾的怪病,当真下了血本!他几乎将洛阳、长安乃至东南几州顶尖医药世家的子弟都网罗了来。即便请不动各世家名声最盛的大医,也退而求其次,找来了的都是这些世家中小有名气的子弟。
邓老医工也是,他虽不是这些累世医家出身,甘州军药院医正的职衔在这些人眼中或许也算不得显赫,但他年资最长,经验老到,更是洛阳太守亲自举荐,穆大人对他也是礼遇有加。
而乐瑶又是邓老医工从甘州摇来的。
乐瑶打完招呼,目光在偏厅内又扫了一圈,没看到病人在哪里,只好把目光又放到眼前这些人身上,这些人名头来历都不小,这么多厉害的医工齐聚,竟拿穆大人的打鼾症一点办法都没有。
真想知道他这病是怎么回事啊!她也心痒痒,便小声问邓老医工:“病人在何处啊?为何医工们都聚在这里?”
邓老医工指了指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午正了,穆大人正歇晌。他夜里难得安枕,全靠白日补眠。他歇息的厢房就在这偏厅隔壁,以这扇碧纱橱隔开。”
他又指了指侧面一道精致的缕空隔扇,继续与乐瑶解释:“待他睡沉鼾起,一会儿推开便能得见,方便伺机探查病因,还能以防万一,若他气息骤停,也好及时施救。”
乐瑶这才恍然,现在周围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听见鼾声,看来这位穆大人还没睡着。
她刚这么想,忽然便听到一个拉锯子的声音从左侧的隔扇后面传过来了,邓老医工精神一振:“来了来了!”
众人也忙往那边去。
杨太素轻轻移开隔扇,其后果然别有洞天,一间小巧卧房,陈设雅致。
床帐半悬,锦衾之下仰卧着一位身形适中、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他睡姿倒也很端正,双手交握在胸前,只是呼噜声实在太大了。
先是拉锯子般咕啊咕的,之后又突然高亢起来,像破锣般,呼噜噜呼噜噜地响,之后竟然骤停了一会儿,众医工猛地紧张起来,幸好他数秒之后,喉头猛地一抽,发出溺水者被拉出水面时那样急促的“嗬嗬”声,又接着继续拉锯子了。
众人又纷纷松口气。
如此循环往复了好几次,今日似乎也是与往常一样,杨太素暗暗瞥了眼其他人,成寿龄侧身对着窗外,无所事事,他已经定好过两日要走,已放弃医治穆大人了;许佛锦双手拢在宽大的素色大袖中,眼观鼻鼻观心,脸上还流露着一丝厌恶,似乎觉着穆大人的呼噜声很刺耳。
甄百安倒是还摸着下巴,认真思索着,但他也满脸苦恼,一看也是没想出什么好主意来。
邓老医工之前的情态与甄百安差不多,总是在冥思苦想,今日却不同,反倒目光炯炯的,一会儿看着榻上呼噜不停的穆大人,一边又回头去看身边那位新来的乐家小娘子,竟然满脸希冀。
杨太素其实有点闹不明白邓老为何会这么看重这个乐家娘子。
去年乐家获罪流放,在许多医药世家中也算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人人都知晓乐家是因卷入废后争端中倒台了。
乐家自打春秋起便有名,但乐家最后的鼎盛早随两晋烟消云散,他们家之前也不是世代行医的,最早是文臣,之后是武将,到了本朝才开始走医道。
只能说是三代行医,与在场所有根深叶茂的御医世家相比,底蕴差得不是一点两点。
据杨太素所知,她的祖父医术不俗,父亲乐怀良只能算是中上,虽是医正,却也未能跻身太医令之列。长安太极宫中,比乐怀良厉害的御医也有不少,大多御医都有自己擅长的,或是针灸或是推拿或是方剂……但乐怀良属于样样通、样样平,是一个没有特别擅长的,也没有特别不擅长的医者。
说白了就是不出挑,所以没什么名声。
这位乐家小娘子,在流犯之前也更是没有什么医术名声传出来过,倒是有些闺阁里的诗文才名,听闻琴棋书画、骑射跑马都很不错,要说最大的名声,倒是去年一封血书,曾令长安侧目,可这也和医术没关系。
她倒是运道好,遇上立储,又被赦免了。
杨太素并不觉得这位乐医娘能有什么良策,不是他们歧视她,而是医道如此,民间还有“医不三世,不服其药”的说法呢,太年轻,阅诊的疑难杂症寥寥,亲手施治的病患更是有限,少病则少悟,即便有天赋,也往往难成大器。
再者,站在这儿的人,又有哪个是没天赋的呢?他们哪个不是个家族精心培养出来的能人?
最重要的是,穆大人这病的确是太奇怪了,他们这么多人都想不出办法,邓老却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实在令人心里不大舒服。
好似在邓老心里,他们这些出身名门、经验丰富的医者竟都比不上这乐家娘子一般。
成寿龄便是对乐瑶最为嗤之以鼻的,除了杨太素心里所想的这些原因之外,成寿龄根本就看不起甘州来的大夫。
还甘州的名医呢,甘州又有多少大夫啊?几个矬子里选出来的高个,也好意思称名医了?她算哪门子名医!
他甚至连邓老医工都看不起。
一个寒门老头儿,要不是走狗屎运,教出个好徒儿,靠裙带关系攀附上了太守,他也跟着鸡犬升天,焉能与他们平起平坐?
与他同站在这个屋子里,成寿龄都觉得晦气。
要不是骂不过他,又要看太守的面子,他才不会忍这口气呢。
一屋子人心思各异,穆大人的呼噜声他们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个个都在走神,唯有乐瑶专心致志看着。
的确,穆大人的体型中等,不算肥胖,作息也挺规律,也没有饮酒过量,这么看着的确没什么问题。
但……乐瑶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侧过头去小声与邓老医工耳语:“穆大人睡觉时,眼睛总是这般未能全然闭合的么?”
邓老医工被问得一怔,也忙仔细看穆大人睡觉时的脸,之前他们注意力皆在口鼻咽喉等部位,对他的眼睛倒是没在意。这会子乐瑶突然问,他才发现穆大人还真是,睡觉时眼睛不是完全闭合的,留着一条细细的缝。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
邓老医工低声回答道。
乐瑶眯起眼,再看了看他的眼睛和脖子,心里有个猜测,便又问:“此前可曾仔细触按过他的颈项?有无肿物结节?他的脉象……是否肝火偏旺,是弦数脉还是细数脉?”
邓老医工两眼一亮:“是细数脉!还有些痰湿体质的滑象!脖颈看着正常,查咽喉气管时略按了按,倒没觉着有什么,乐娘子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乐瑶还没说话,杨太素、成寿龄、乃至一直冷眼旁观的许佛锦几个倒是齐刷刷地投了目光过来。
他们的神色都有点难以置信。
刚刚乐瑶与邓老医工虽压低了声音,但偏厅里除了呼噜声,倒还算安静,众人离得又近,他们当然也都听到了。
这乐家小娘子才刚到,她也才看了一会儿穆大人打呼噜,根本未曾近身触诊,既开口询问脉象,足见此前对穆大人的病情所知也有限。但即便如此,她竟然能凭借这么隔空几眼,猜出来穆大人的脉象!
脉数、肝旺,他们可都是上手以后才知道的。
毕竟穆大人是个很温和的人,也不是急性子,别说睡着的模样,便是醒着站在他们面前说话,他们也不能光看几眼便看出他肝火旺盛。
而且这里有个顺序问题,都是当医者的,他们自个门清:当一个大夫,他还没诊脉,只凭望诊便开口询问,必是心中已有七八分诊断,方有此一问。
猜错了,那她心里的诊断八成也是错的。
可若……猜对了呢?
那她八成就是已经窥破了病因!
所有他们的反应才会这么大。
他们在这里都消磨多少日了,结果这小娘子一眼两眼就看出来了?
那他们算什么?
傻子吗?
乐瑶心中的确有几分把握,见众人目光灼灼,也不回避,对邓老医工道:“等穆大人醒转,我再细细诊察,好印证心中所想。”
“你……”成寿龄瞪圆了眼,惊得一时说不出话,她竟然真的理所当然地应下来了?她真看出来了?
不会吧……成寿龄实在难以相信,忍不住问道:“穆大人还要一会儿才醒,这么干站着也是无趣,小娘子既有高见,何不现下便说与我等听听?何必故意卖关子!”
乐瑶看了眼邓老医工。
邓老医工从来便不知何为低调,顿时下巴一扬,胡子翘起,口气十分狂傲,道:“说吧!也好叫某些坐井观天之辈,开开眼界!”
给成寿龄气得呀。
这混老头!
乐瑶便也干脆,道:“我认为,穆大人这病是瘿病导致的。”
中医里说的瘿病,也有叫瘿气、瘿瘤的,也就是后世说的甲亢,全称“甲状腺功能亢进。”
成寿龄皱眉道:“这打鼾的毛病,怎么会是瘿病导致的呢?从没听说过啊。”
杨太素回想了一下:“若说穆大人是瘿病,大致也能对得上,但也有诸多不合之处,比如颈部未见明显肿起、眼也不算很突,穆大人本就是眼大之人。这么说来,即便穆大人是瘿病,也不算很严重的。”
他说着说着看向乐瑶,也很不解:“我行医这么多年,竟从没遇到过有因瘿病而导致打鼾严重到气息骤停的。”
乐瑶摇摇头:“判断瘿病轻重,不可全凭颈部是否肿大。有许多瘿病患者病势已重,但脖子也不会肿大,是因内肿位置不同的原因。”
杨太素瞥了乐瑶一眼,脸色不太信服,但还是把话咽回去了,没有急于在此和乐瑶争辩。
邓老医工其实也有点疑惑,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忙出声诘问,而是自己沉思了起来。
瘿病会导致打鼾?直到气息断绝的地步?
这其中到底是为什么呢?
许佛锦思索一番后,忽而冷笑道:“真是胡说八道,瘿病者多为气郁火旺,常见颈肿、怕热、大汗、脉数,何曾听闻会闭塞气道、致人呼吸顿绝?怎就扯到这病症上?再者,打鼾多是痰湿、脾虚失运或肾虚不纳所致,与瘿病的病因也半分不相干!”
一时质疑声满满,乐瑶却只是耸耸肩,不再多言辩解。
甲亢属于一种内分泌疾病,后世医学已证实,甲状腺激素分泌过亢,会间接诱发或加重睡眠呼吸暂停综合症。
甲状腺激素过量分泌,会让睡眠变差,心跳过快,加上甲状腺肿大,会更容易压迫气道,在睡眠时肌肉放松,气道压迫的症状就会更加明显,甚至有人被压迫到气道狭窄乃至完全闭塞的。
所以她才会特意问邓老医工,之前有没有摸过穆大人的脖子。
但显然,在此时医家眼中,完全不认同瘿病与打鼾具备关联性,更别提会去查证穆大人是否有相应症状了。
而且,乐瑶方才也说了脖子大不大,不能作为判断甲亢严重与否的依据。
只要学了解剖学的都知道,甲状腺分为左右两叶与峡部,若肿大主要发生在甲状腺深部、贴近气管或血管的位置,或仅局限于峡部,颈部表面就不会有明显隆起,肉眼也难以察觉。
很多甲亢患者都没有大脖子症状,甚至上手按压都还不能完全确定,要做B超才能发现甲状腺已经肿大。
这是其一,其二是甲亢所致的甲状腺肿大,早期常呈弥漫性,质地偏软,边界模糊,与周遭组织过渡自然,加之颈部皮肤自有厚度与弹性,轻微至中度的、质软的腺体增大,会被皮肤包裹,更为隐蔽。
杨太素与甄百安已经小声讨论了起来,时不时还用余光瞄乐瑶一眼,乐瑶站在那儿却十分淡定。
她和此时的医工学的已经不是同一种中医,她是现代中医,他们是传统中医,并非传统中医不好,而是她这个现代医学生,不仅有现代医学的优势,还融合了传统中医集千年大乘的优势。
他们眼中那或明或暗的轻蔑,乐瑶怎会不懂?约莫是看不起乐家门第已衰,连原身父亲的医术与成就也一并看低。
但偏偏,乐瑶就是开挂的。
那许佛锦许娘子也不知为何,总是对乐瑶格外针锋相对。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她又凉凉地说了句:“既然这位乐医娘如此笃定,言之凿凿。不若待穆大人醒转,便请乐医娘亲自施治如何?也好让我等愚笨之人见识见识,你所言究竟是对是错。”
一副就你是大聪明的口气。
乐瑶闻言,转过头,朝她坦然一笑:“好啊。”
许佛锦一时气结。
她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竟真的答应了。
乐瑶无辜地看了回去。
这人怎么回事,答应了她不高兴,不答应也不高兴,乐瑶她本来就是来看病的,不然大老远来干嘛了?
几人言语间,榻上穆大人的鼾声不知何时又停了,喉咙里还嗬嗬有声,众人惊觉,慌忙扭头看去,顿时脸色大变,一窝蜂涌进碧纱橱内。
光顾着讨论病因了,没想到这穆大人睡着睡着又憋气了!
七手八脚将他从榻上扶起,拍背顺气,连声呼唤。穆大人猛地倒抽一口长气,发出一声骇人的嘶响,胸膛剧烈起伏,终于又缓过来了。
眼睛也跟着睁开了。
乐瑶一看他的眼睛就无语了,忍不住看了眼杨太素。
杨太素正扶着穆大人,轻轻推拿着他的虎口,触及乐瑶的目光,还有些不解:突然看他干什么?
乐瑶在心里几乎要咆哮:这穆大人眼睛都快突成悲伤蛙了!还说他眼不突!他这模样,这九成九是甲亢!
因理论体系有所差异以及解剖认知的局限,再加上医者水平参差不齐,古时候传统中医对内分泌疾病的诊治,一直是个难点。
乐瑶叹了口气,又转回目光,很自然地坐到塌边,给刚醒过来还迷迷糊糊的穆大人搭脉,手指一上去,乐瑶就更确定了,和邓老医工说的一样,是细数脉,他是甲亢的证据又增加了一个。
许佛锦见乐瑶还真很不客气地坐着开始为穆大人诊病,挑了挑眉头,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扭过头去。
罪臣之女,被赦免了……她也还是罪臣之女!
她已经跌落泥沼,即便爬出来也甩不掉一身泥点子,她自己现今可比她好多了,她不用再害怕了……
穆大人刚被叫醒,茫然四顾:“我……睡了多久?”
打鼾的人最神奇的地方,便是根本听不到自己的鼾声,但经常又会因睡眠质量极差、多梦易醒,以为自己就是浅浅打了个盹。
穆大人也是如此,见满屋子医工围着自己,才一边擦拭额角颈间一边叹气道:“我又憋气了?唉!真是劳累诸位了!”
乐瑶把着脉,眼睛还盯着穆大人抹汗的动作,三月并不炎热,他却睡得一身大汗,很显然,他因甲亢体内燥热亢盛,才会迫津外泄,这也是甲亢的表现之一。
都说出汗是好事儿,但有时出汗太多,也不是件好事儿。
穆大人沮丧不已:“可悲可叹,折腾这许久,我还是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将来便是一朝不慎归了西,怕也是个糊涂鬼,可真是气煞人也。”
许佛锦忽又冷笑一声:“穆大人何必如此灰心?喏,邓老这不是又为您延请了一位高人么?这位乐医娘可是胸有成竹,号称已找到您的病因了呢!”
邓老医工听了勃然大怒:“许娘子!乐娘子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何以处处针对?同为女医,不说相互帮扶,还窝里斗,你可真是好样儿的!你若是气老夫昨日骂你母夜叉、没二两称偏爱揽瓷器活儿,你有气只管冲我这老货撒便是,何故要这么阴阳怪气、夹枪带棒!乐娘子连脉都还没把完,你倒先敲起边鼓、做起文章来了!”
谁说往日无仇!许佛锦面色涨红,咬了咬下唇,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恨恨地背过身去。
经邓老医工这么一嗓子,穆大人这才发现真有个面生的小女子正给自己把脉,惊愕道:“这么年轻的女娃娃?她……她是大夫?”
“可不是么!”成寿龄几人正要笑出声来。
邓老医工立马便为乐瑶张目道:“穆大人此言差矣,您可知晓今年大胜吐蕃的苏大刀苏将军?当时他被草爬子咬了,人都快死了,我那女婿上官琥都束手无策,正是这位乐娘子用二两附子救回来的。还有,去岁冬日边关的疫病,乐娘子奔走救治,活人无数,连陛下与武娘娘都已知晓,如今四方延请乐娘子出诊者不知凡几,老夫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将她请至洛阳为您医治的!”
穆大人这回不是惊,而是惊喜了:“竟这么厉害!”
许佛锦与成寿龄也惊疑不定地看了过来。
敢拿苏大刀来说事儿,那就说明这事儿是真的,不然这样一位刚刚得胜、即将率众部将班师回朝受封的悍将,谁敢乱攀附?这老头一开始都没说还叫了人来帮忙,而乐瑶进来,他又只有一句名医、南阳乐氏,弄得他们都以为乐瑶是吹破了牛的银样镴枪头。
难道她真有本事?
杨太素则是听到二两附子,忙与甄百安对视了一眼,两人再看对乐瑶也变了眼色,这小娘子竟敢用二两附子,好胆色啊!
邓老医工还是略微有些夸张了的,哪有很多人请她出外诊,就邓老医工一个啊!乐瑶被他说得有些赧然,轻咳一声,下意识:“哪里哪里。”
她现在也发现了,怪不得上官博士和朱博士喜欢这么说话呢,久仰和哪里这两个词还真万能!
人情世故,她也学会了!
穆大人此刻已是目露希冀,紧盯着乐瑶给他把脉,等乐瑶收了手指,他便迫不及待,小心翼翼问道:“乐医娘……可知道我这毛病的病根到底是什么?”
乐瑶并未直接回答,只温声道:“请大人略略低头,容我按按脖颈。”
穆大人依言低头。
乐瑶在他颈前甲状腺区域细细触按,果然一开始按不出来,要沿着气管两侧深按下去,才能发现他的腺体较常人更为饱满,质地也偏硬,还能摸到几个较硬的小结节。
按完,又让他把双臂伸直,平举于前。
穆大人虽然很疑惑却也一一照做,他很快也发现自己手臂一伸直,十指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唉?唉怎么手抖了。”他忙放下来,又不会了。
他自个伸直再试了一遍,又开始抖了!
“咦?奇了怪了!”穆大人忙问乐瑶,“我怎会手抖?”
“这便是典型的瘿病症状,脉数、眼突、手抖……”乐瑶淡定地指着穆大人的眼睛、脖子和伸直颤抖的手,“脖子虽看不出肿大,但我摸得出来,已是肿了。”
成寿龄脸色顿时有点不好看,但还是强撑着质疑道:“就算穆大人是瘿病,也与他的打鼾症绝无干系!”
乐瑶斩钉截铁:“必有干系。”
“空口无凭!那你如何证明?”
乐瑶微微一笑:“是啊,口说无凭,那我开个方子,让穆大人先吃两剂,且看晚上他是否还会憋气,不就明了了?”
杨太素都有点儿听不下去了,出于医者审慎与好心,他不由委婉地提醒:“乐娘子,若依你的话,穆大人是瘿病的话,这病可是需要长久调理,绝非一日之功。你……确信两剂便可显效?”
成寿龄阴阳怪气:“乐娘子,即便你救过苏将军,即便你自认很有本事,我劝你话还是别说太满,不然脸掉地上了,到时候可是很难看的。”
乐瑶虚心道:“哦,知道了。”
众人见她服软,正想说什么,却听她顿了顿,又道,“其实我原想说,一剂便可见效的。”
“……”
杨太素等人彻底噎住了。
成寿龄脾气急,一下就被她这狂妄无比的话激怒,当即叫嚣道:
“你若能一剂见效,我立刻跪下给你磕头,以母事之!”
第78章 海藻昆布汤 这是方子???……
成寿龄说完, 满屋子都静了。
乐瑶本来在细细琢磨穆大人的病,也被他这一句话震得回了神,不得不转过头来, 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他已经四十多了,要是成亲早的,他女儿都能比她大!乐瑶这简直不是加辈,是超级加辈了。
这是多生气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啊?这人脾气也太大了。
还是邓老医工一针见血, 毫不留情地啐道:“你都黄土埋半截的人了,怎的还像个没断奶的, 逮着谁就想认娘?你家老母泉下有知,可知晓你在外头这般乱认亲么?臊也不臊!”
杀人诛心啊。
成寿龄面皮紫涨,气得浑身发抖, 狠狠一甩袍袖, 丢下一句:“多说无益!我便拭目以待, 看你这小娘子如何一剂见效!哼!”
说罢, 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许佛锦见状,也面无表情地向穆大人敛衽一礼, 说还要去老夫人院子里看顾病人, 便也翩然离去。
留下的医工大多都是心态平和些的,甄百安便好奇道:“乐娘子既断为瘿病, 想必是要照着瘿病来开方,不知打算用何方剂?”
她这样有把握,难道是有什么家传秘方?
瘿病是肝郁气滞、阴虚火旺、气阴两虚或痰瘀互结所致, 也是医者都知晓的一种顽疾, 这个病并没有什么通用神方,常用之方,不外是柴胡疏肝散、知柏地黄丸、生脉散、丹参玉壶汤等等, 但这些方剂虽对症,却不可能一剂就见效的。
大多病人都得调理一年两年才有好转。
正因如此,成寿龄才会怒极失态。
在他眼中,乐瑶此举已非自信,而是在狂悖吹嘘。一个医者能为争一时意气,如此大放厥词,她又能有什么医德?与这等人为伍诊病,简直是侮辱他!
又因瘿病绝不可能一剂见效,他才会撂下这样的话。
杨太素心中所想,与甄百安差不多。这乐娘子若不是有什么秘方,想必不敢这么说,他还悄悄蹭过去问了问邓老医工:“邓老,乐娘子可是家传有何妙法?”
邓老医工怎会说他压根不知道,方才听乐瑶说一剂见效时,他也吓了一跳来着,不过他马上就想起来自己是哪一头的,正所谓帮亲不帮理,乐娘子还是他找来的呢,赶紧忍住了。
当即端起架子,摆出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高深模样。
杨太素信以为真,再看乐瑶时,眼里都带着一点点羡慕。
毕竟杨家子弟太多,枝繁叶茂,他这一辈的堂兄弟加起来有十七八个,这十七八个堂兄弟又下猪崽似的一人生了五六个,过年时聚集在老宅,乌泱泱几百号人,莫说他,便是他父亲,光看脸都认不出来谁是谁。
在这等大家族里,若非嫡长房核心子弟,那些真正的精要秘方、独到心得,哪里轮得到他?但乐家似乎人丁凋零,乐怀良膝下更是只生了三个女儿……莫非他真将乐家三代积蓄的医案秘方,都给长女了不成?
若果真如此,这乐娘子敢放此豪言,还真有可能!
穆大人此刻心中还挺忐忑的,毕竟这位乐娘子他还是头一回见,他也是头一回让头发这么黑、这么多的女大夫看病。刚刚那位要当这位乐娘子大儿子的成医工,头顶都有白发了呢。
他连忙问道:“乐娘子可是有什么好法子?若是得用,能治好我这鼾症,诊金药材,但凭吩咐,我都绝不吝惜!”
穆大人此时这么说也是有盘算。
正好杨医工几个还没走,可以一起参详参详,不然他还略微有点不放心。不过,穆大人为人处世就比成寿龄圆融得多,满腹犹疑半点不露,表面谁也看不出来什么。
在乐瑶眼里,他一直是彬彬有礼的悲伤蛙。
略思索了片刻,乐瑶往窗外看了看,回头问道:“穆大人,府上平日几时用晚食啊?平日里都爱吃什么菜?都爱吃些什么菜式?家中采买的盐,是池盐,还是海盐?”
杨太素与甄百安听得满脸问号。
穆大人更是呆滞了一会儿,才下意识道:“啊?乐娘子饿了么?我这就让厨下去预备!”
乐瑶笑道:“并非如此,还请大人先回答我的话。”
穆大人哪里知晓这些细务,只得唤来掌管厨房的仆役答话。
洛阳离海千万里,也不产盐,城中的盐几乎全是晋豫盐道转运来的河东盐池的潞盐,属于池盐。至于淮南的海盐,需经大运河长途转运,不仅运价高昂,还受销盐分界限制,寻常人家难得一见,即便穆大人家境殷实,也没有为一点盐这般周折的,自然不会特意采买。
至于平时吃什么,自然是以麦面为主,各式饼食占了半壁江山,肉则多吃羊肉、鹿肉,虽然洛阳城也很时兴吃切鲙,穆大人有一回食后腹泻不止,甚至还请郎中打过虫,自此家中便断了这道时鲜。至于名闻遐迩的孟津黄河鲤,他也嫌其土腥气重,不爱吃。
鱼虾螺贝之类的水产,他都不爱吃。
蔬果固然按着时令采买,但穆大人口味极刁,还有三不食:烹调失当不食,口感不佳不食,酸涩生冷亦不食。
乐瑶心想,她想得果然没错,穆大人不是简单的甲亢。
先前为他按查颈部时,她便觉着有些奇怪。
普通的甲亢多由碘摄入过量或是自身免疫诱发,会多长结节或是良性瘤。
穆大人的脖子上的确能摸到不少小而多的结节样硬块,符合甲亢的特征;但真正压迫气管的肿大部位,却是边界模糊、质地偏软的弥漫性肿大,这又是长期碘食不足的特征。
那就怪了,他手抖、眼突、怕热、多汗,甲亢的同时,他还缺碘。
既然缺碘,又见亢进,症候竟如此矛盾。
那他到底是怎么亢的?
所以在成寿龄放话要当她儿子时,乐瑶一直在想这是怎么回事,此刻听了厨役的回话,她心中总算豁然开朗。
穆大人的饮食模式,正是关键所在。池盐本身含碘微薄,远不足人体日常所需;他又不食鱼鲜海错,几乎断绝了碘质的额外来源,长年累月,躯体便陷入了碘乏的境地,中医里也称为饮食禀赋不足。
与此同时,他又嗜好羊肉、鹿肉,这些肉类性皆温热,犹如不断往阴虚内热的体内添柴加薪,更助虚火上炎。
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穆大人这看似矛盾的病,根源还是在缺碘,是长期低碘饮食引发的甲状腺代偿性病变,后世称为毒性多结节性甲状腺,属于缺碘导致的甲状腺问题里的特殊进展类型。
这种病是进展性的,长期碘摄入不足导致甲状腺弥漫性肿大后,甲状腺组织在代偿过程中形成多个结节,增生过程中,部分结节会逐渐具备自主分泌甲状腺激素的功能,最终引发甲亢症状。
所以,乐瑶在仔细询问穆大人饮食时,就已大胆推测:穆大人的“亢”,其本因仍是“缺”!
为什么穆大人这样的瘦子会得睡眠呼吸暂停综合症?因为他甲亢,甲亢是高代谢疾病,会削瘦,睡眠时会压迫气道,他又为什么会甲亢?是碘摄入太少导致了特殊病变!
乐瑶想到这里终于完全想通了,也是呼出一口气。
穆大人这病的确属于疑难杂症,查找病因都得抽丝剥茧,层层推究。
在没有抽血检验的情况下,真的有点太难了。
也不能怪罪此时的医工们耽搁多日都施治罔效,实在是非战之罪。连乐瑶都险些被表象所惑,要是她没有多个小心,多问了问穆大人的饮食习惯,要是她没有相关经验,只是糊弄糊弄便将穆大人当成普通甲亢进行减碘治疗,必然要误诊。
谁又能料到,甲亢的穆大人治疗竟要反其道而行,只有快速补碘,才能够急效改善他的睡眠压迫问题?
怪不得杨太素几人,他们如此谨慎,未查出病因便不肯下手治疗,已是良医了。
这头,厨役答完便退下了。
杨太素与甄百安听了乐瑶询问饮食,都若有所思。穆大人的饮食习惯他们早已询问过,只是当时没有想通与之有什么关联,问的方向也不同,他们主要问的是是否饮酒、嗜甜等等。
乐瑶却问……盐?
医工们不由冥思苦想起来。
穆大人则被问得稀里糊涂,定了定神才追问道:“乐医娘,那我这是……”
乐瑶笑道:“还是瘿病,只不过是一种少见的瘿病。”
穆大人还在出汗,他抹了抹额头,道:“那娘子问盐、问饮食是为何啊?难道我这病是吃出来的?”
都说病从口入,他难道吃了什么毒物?
“不,你是’不吃‘出来的。”乐瑶一时也不知要如何解释,才能将这现代医学概念融入传统中医语境,太绕了!
她便干脆道,“我直接给您开方吧。”
杨太素、甄百安与邓老医工闻言也是精神一振。
要开方了!
邓老医工不由期待地搓了搓手,期待地伸长了脖子。
他之前听他那该死的女婿讲过乐瑶的好几桩事迹,知晓她是个极灵活多变的大夫,她开方也从来不拘泥古法,能让他那个精于方剂的女婿如此称许之人,那乐娘子所说的一剂必好的方子,想必精妙非凡。
杨太素和甄百安则认为她定有乐家不外传的秘方,二人不觉屏息凝神,连脚尖都微微踮起,都想见识见识这乐家的家传秘方是怎样的。
唯恐漏听一个字。
谁知乐瑶也没动笔,就笑着说:
“穆大人,趁南北市还开着,请您家的仆从去买些番邦商人或是南边市舶而来的昆布与海藻干。昆布顶好要东海舶来的,叶片阔大,色如陈墨,蜷曲如云;海藻则要细如发丝,纠缠成团的。买回来了呢,回头找个大砂锅,将昆布海藻洗净泡发,再将泡过的水和连同新汲的清水,缓缓注入锅中。”
杨太素与甄百安:“……”
这是……秘……秘方?听起来好像哪里不对啊。
一说起吃的,乐瑶却是精神抖擞。
这类海制品能运到中原来,即便是晒干的干货也价值不菲,但穆大人看着就不缺钱,如今又在洛阳,正好是方便了。不然在苦水堡,上哪儿去找海带、海制品?就算有,也没人吃得起啊!
她连比带划:
“最后,你再宰点新鲜的、劁过的猪肋排,你们洛阳如今能买到朱家的乌金猪么?朱家的猪肉鲜美少膻,可香了!与这昆布海藻一起炖汤,即便不加姜片,想必也能炖得鲜味四溢,等那昆布软烂、海藻融化大半,便可将此方服用。晚食时,您是就着饼也好,配稻米也可,总之,能服下几碗服几碗,最好睡前再服一碗。”
杨太素几个与穆大人听到最后彻底傻眼:“这是方子???”
“是啊,海藻昆布排骨汤。”
乐瑶理直气壮。
小柴胡汤、大青龙汤、八珍汤、四物汤是汤,那她这个海带排骨汤,怎么就不算汤了?这更是汤!
药食同源、大道至简,这就跟当初给黑豚开的鸡食粥是一个道理,穆大人的病虽难、虽复杂,但穆大人最急切的诉求是夜里能不憋气,又不是让她一剂治好他的甲亢,那便先直达病灶、缺啥补啥呗。
缺碘,导致甲状腺不断膨大压迫气管,那便急速补碘,先控制肿胀,哪怕只是消肿一点点,穆大人的睡眠症状都会改善。
人体若是缺乏什么元素,首次进补时,效验往往最为显著,就像干枯的河流终于来汛一般,即便水量不大,也能气势汹汹。
这便是最简单的医理。
乐瑶说说都馋了,朱家的猪真挺好吃的。
她怀念地擦了擦嘴角。
杨太素:“……”
第一次见开方给自己说饿的大夫。
杨太素与甄百安晕乎乎地瞧着穆家的仆从领了命,匆匆奔出府门采买昆布与猪肉去了,两人站在原地都还有些怔忪。
穆大人只要不睡觉一切都安好,也毋须时刻看顾,于是几人稍作商议,便暂先散去。穆大人自去处理积压的政务,其余医工也各回各屋、各自消遣。
只等乐瑶开的那稀奇古怪的海藻昆布排骨汤熬好了,大伙儿再回来一聚,亲眼验看这一碗汤究竟功效如何。
杨、甄二人默然无语,一前一后走出偏厅。
他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医工,都被安置在相邻的别院厢房,一人一间,还配了使唤的小厮。
两人下意识便结伴,沿着青石小径往住处行去。
走到半道,便见成寿龄一脸尴尬地站在树荫底下等他们,冲动过后,他也渐渐冷静下来,这心中便不免七上八下。
他与杨、甄两人当初想的一样,心想,坏了,那乐家小娘子如此气定神闲,怕不是有什么秘方!
便再也坐不住了,出来这里等候。
见杨、甄二人过来,成寿龄急忙迎上,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如何啊?那乐家来的小娘子真开方了?开的什么方?”
杨太素与甄百安对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说。
成寿龄急死了:“快说啊!”
甄百安苦笑着摇了摇头。
还是杨太素清了清嗓子,微微拉长了语调:“乐娘子所开,乃是一道……”
成寿龄不由瞪圆了眼凑近了听。
“海藻昆布排骨汤。”
海藻昆布……排骨汤??成寿龄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还在脑海里飞快回想这方剂的出处,默念了几遍才一愣,这什么方子啊。
这不是一道菜吗!
甄百安笑道:“也不能这么说,昆布可入药的。”
成寿龄自然知晓昆布可入药,但昆布多是浸酒或醋渍,用以疗治水肿、疝气之类,与穆大人这夜鼾如雷、呼吸骤停的打鼾症,又是风马牛不相及了。
“应当是昆布也为海药的缘故。”杨太素猜测说道。
许多生长在海里的本草,被称为海药,据说大多都能治瘿病。
杨家是医典世家,他从小便博览群书,方才一路上他便已琢磨半天了,他隐约记得医书典籍里有记载,昆布多从新罗舶来,性味咸寒,入药能治主十二种水肿,还能散结气等等。
但昆布这味药,平日里用得的确太少,杨太素也不大确定。
除了以上,杨太素只能记得……这味药挺好吃的。
甄百安也点点头,他也听过这个说法。
譬如孙神医刚集结成书没几年的《急备千金要方》中便写了用海藻、海蛤肉、龙胆、通草、矾石、松萝各三分治瘿病的方子。
这里便有提到海藻。
乐娘子也用了海藻,那昆布也是海里的,难道是这个缘故?
成寿龄闻言,也跟着蹙眉沉思起来。
三人沉默了会子,甄百安又缓缓开口,说出自己一路思考后的见解:“这瘿病与鼾症之间,或许并非毫无干系。你们看,若抛开成见,顺着乐娘子的话去想,这瘿瘤结于颈前,致使喉间肿大,虽肉眼不得见,但穆大人身材削瘦,脖颈本就细长,那样狭小之处,再因瘿瘤压迫,气道受压闭塞,气息出入受阻,不就喘不过气来了?”
甄百安随意捡了个树枝,在地上大致画出了一截脖子的形状,又在脖颈里画了气道与瘤子,成寿龄与杨太素低头看去,倒是一目了然了。
“乐娘子说的瘿病导致鼾症,当是这个原因,她并不是从痰湿、肝火的内里去辨证的,她与我等侧重内因调治的医派显然迥然有别。”
方才他们都在嘲笑乐娘子时,唯有甄百安在静静思考。
因此,他甚至已隐隐察觉出来,乐瑶诊病时的辨证逻辑,与他们一众医家惯常的思路大相径庭了。
杨太素讶然地看向甄百安,他方才这么短时辰,竟已想得这般透彻了?真不愧为甄家这一辈中最出色的子弟,听闻他自幼长于太医署,深受其伯父悉心栽培,见识果然不凡。
甄百安继续剖析,眼中闪着亮亮的光:“所以我猜测,乐娘子开这道菜……啊不是,这道方子并非无的放矢。昆布既可消水肿、散疝肿,据说有软坚散结之效,那为何不能治瘿病的脖肿?此物我等平日用之甚少,毕竟贡来洛阳的大多是新罗昆布,价昂且不易得。但若其真有消减颈部肿结的功效呢?穆大人这打鼾的病想必也迎刃而解了。”
他这一番条分缕析,说得杨太素与成寿龄不由都陷入了沉默。
顺着甄百安分析这思路,似乎真说得通。
假设穆大人颈内肿结,生于气道两侧,致使他夜间鼾声如雷、气息骤停。昆布又有软坚散结……成寿龄倒吸一口凉气,只觉着脑海中纷纷纭纭,他好像就要摸到那条线头了一般。
他整个人都傻站在那不动弹了。
片刻后,他脸色刷就白了,惨白惨白的。
杨太素见他神色骇人,忙问:“成兄?你这是怎地了?”
成寿龄嘴角扯了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那……那他完蛋了啊!!
乐瑶和邓老医工最后走出来,一边走,乐瑶也细细一边与邓老医工说了自己刚刚为什么会给穆大人开个排骨汤。
她没有想要直接治好穆大人的瘿病,她只是在“打靶治疗。”
乐瑶提出的这种理论很新颖,邓老医工听得眼前一亮,心中反复地想着这句话:打靶治疗……好形象的一个词啊。
的确如此,医道自古便有“一剂知,二剂已”的说法,说的就是正常开方一两剂就该见效,甚至服用下去,一两刻钟就该见效,讲究的是效如桴鼓,并非尽是慢功。
但要达到这样的疗效,是极难的,并非每个医工都能做到。
邓老医工叹了口气,他一把年纪了,也不敢说自己可以每一次都“一剂知,二剂已”,这对医工的医术要求太高了。
乐瑶却知道,成寿龄等人觉着她说一剂必好如天方夜谭,是因为他们学医更难,不仅没有清晰完整的现代医学体系托底,还有师门、派别的限制,医术传承多赖师徒口授、个人体悟,许多方子、治疗办法都成了“秘方”,不愿外传,那此时的医工又怎能成长起来?
因此,莫说后世中医失传,不少半吊子了,此时也不遑多让,从古至今,真正的好医生总归是很少很少的,但一旦真有这般人物现世,那便是神医般的存在,譬如孙思邈。
也是因此,乐瑶并没有对他们的态度生气。
她见识过另一重天地,自然不会因他们的言论生气,他们也站在雾里看不见啊!
杨太素几个都是世代行医的大族出身,已算是这个时代很厉害的大夫了,学医付出的努力只怕比她更多,乐瑶能够体谅他们。
在她心里,其实一直希望这些厉害的医药世家、杏林世家有朝一日能团结起来,不要守着各自的名头故步自封、沾沾自喜。
若能汇集各家之长,办一家综合大医院,那多好啊!
她已经想好了,她已不是流犯了,那她将来也要办一家医馆!
二人说着话,行至前院凉亭处,便见柏川领着三个小徒儿正坐在里头等候。他们在这儿坐着也不寂寞,穆家的仆从很是周到知礼,已奉上清茶与数样细点。
乐瑶在里面看病时,三个娃娃狼吞虎咽,差点没把自己撑死。
穆家的糕点太好吃了!
乐瑶看这三个吃得两腮鼓囊囊,活像冬日里储食的鼹鼠。
不禁莞尔。
那头,穆家仆役手脚麻利,很快将昆布海藻与肋排都采买了来,厨下依着乐瑶嘱咐,细心料理,约莫一个时辰后,便用大陶钵盛着热气腾腾、鲜香四溢的一钵海藻昆布排骨汤”,端到了众人面前。
杨太素等人得了信,忙赶了过来。
许佛锦也到了。
她虽打心眼里看不起乐瑶,但她又怎能错过乐瑶的丢脸时刻呢?以前啊,她盼望这样的时候,都不知盼望了多久。
只是令她奇怪的是,先前表现得比她更为激愤的成寿龄,却不知怎么了,成了个霜打的茄子,蔫头蔫脑、磨磨蹭蹭地跟在了甄百安身后。
甄百安还不时侧首,与他低声说着什么。
似乎在安慰他。
他们进来时,穆大人已经喝上了,一边吸溜着昆布一边招手让杨太素他们不必客气,也来一碗。
厨役此次熬煮了很多,忙给众人都舀了一碗。
乐瑶自己也捧起一碗,毫不客气地享用起来。
她穿越过来也一直是低碘饮食啊,既然有机会,那她也要好好补补!听闻昆布几百个钱一斤,她得多吃点。
穆大人本来是不爱吃这些河鲜海鲜的,但这昆布海藻与排骨煲汤起来竟然很美味,汤色微黄,气味醇鲜,也没有太多的腥味,反而满口咸鲜,让他大为惊喜,便吃得毫无负担,一碗碗,咕嘟咕嘟地喝下肚。
吸溜溜吃着昆布,穆大人又夹起炖得酥烂的排骨吃,吃得脸上胡子都滴油。穆家仆人买的正是乌金猪,的确是香喷喷,但也很昂贵,听说活猪是从兰州赶过来的,自小就养在大瓦房里,人吃什么它吃什么,可不是那等养在溷中的猪。
好香好香,乐瑶也埋头苦吃。
其他人动筷的却少,除了甄百安跟着享受,一同品尝,其余几位医工皆无心饮食,目光灼灼,只紧紧盯着穆大人,想看到穆大人喝了汤,病情究竟会有何等变化。
尤其是成寿龄和许佛锦。
成寿龄目不转瞬,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随时跳起来说自己一碗既好!
许佛锦则一直悄悄打量乐瑶,眼里是不一样的震惊。
她……她怎么吃东西这般粗豪了?
她怎么变得这么能吃了!
许佛锦说起来只比乐瑶大三岁,但两人并没有真正相识过。
她父亲与乐瑶父亲是同僚,两家又都是杏林世家,许佛锦的母亲与乐瑶的继母便也偶有往来。
只是乐瑶的继母,不管是去许家赴宴也好,或是去旁的夫人家做客也好,每回出门都只带乐瑶那两个妹妹,很少带她出来。
乐瑶也不屑讨好继母,转而经常与她生母舅家的几个姊妹在一处玩耍。
但即便乐瑶的继母很少主动夸赞她,乐家的家世也只算中等,她在长安贵女中却依旧名声极盛,灼灼其华。
许佛锦便经常能听到母亲时时刻刻地说起她:“瞧瞧人家乐大娘子,你再瞧瞧你!你就不能学着些?不成器的东西!”
母亲总夸乐瑶貌美知礼,三岁识文,七岁通读,自幼便晓得帮衬家事,还能自修医书,为她父亲整理典籍案卷,如何灵秀,如何懂事。在母亲口中,乐瑶是持家算账也好,纵马击球也罢,抑或诗书琴艺,样样皆精。
若非兄长早已娶妇,母亲只怕恨不得将人聘回来做宗妇。
许佛锦的母亲对她十分严苛,母亲认为许家样样都比乐家好,也认为许佛锦样样都要比乐瑶好。
可偏偏,她是样样不及的那个。
读书不及、诗文不及、骑马不及、连打马球都打不赢。没错,她和乐瑶打过马球,被乐瑶打成了二十七比零,气得许佛锦回家哭了一宿,隔天起来母亲还冷嘲热讽,教她往后莫再出门丢人现眼。
但看样子,乐瑶却早已经不记得她了。
许佛锦冷冷地将眼前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是了,她也没从前那般丰润好看了,流放边关的日子可不好过吧?如今瘦得风都能刮走,再也不是母亲口中那秾纤得中,肌骨莹润的婀娜模样了,更是连用餐的仪节也浑忘了,像个粗俗的蛮夷一般,如此大吃大嚼。
她没法去怨恨生养自己的母亲,所以只能恨乐瑶。
就是因为她,她整个闺阁岁月都水深火热、备受煎熬。
乐家流放前,她的便宜郎君便堕马摔死了。
她又不得不顶着克夫的闲言碎语回到娘家来,只觉着天都塌了,觉着全长安的人都在笑话她。她不想面对母亲,不想面对任何人,便跑到姑姑家,躲起来学了几年妇人科。
只想着,宁愿以后自立门户,也不要再与刻薄的母亲同住。
后来乐瑶成了流犯!
她高兴极了,回到家中,却没想到,母亲仍然没有说乐瑶的不好,还指着她的鼻子说:“人家至少还有几分骨气,敢写血书为家门争最后一点体面!你呢?自家郎君在世时,连侍奉姑舅都做不好,还要累得你婆母到我面前来说三道四!如今郎君没了,也不说再嫁,整日里躲在姑母家,你难道还想躲一辈子?没用的东西,生了你,真快将我气死了!”
许佛锦泪流满面。
她恨死她了!
谁能想到,今年,穆家老夫人看在姑姑的面子上,请她来上门诊病,她还指望着借此扬名……竟又遇上了乐瑶!
乐瑶上前来与她见礼时,她浑身上下都在巨大的震惊中颤抖,却又不愿让她看出来,只能死死压抑着。
她这个流犯,没死在路上,也不知怎的学了医术,还学得有模有样的!为什么她也要学医!她父亲不是死了吗?
乐瑶并不知道许佛锦在想什么,也压根不在意。
她美滋滋连喝了三碗汤,舒服地长叹。
真是太好喝了!
等众人都吃完了晚食,穆大人略出去走走消消食,便哭笑不得地被一群想知道这昆布汤到底有没有效果的医工七嘴八舌地半请半催,让他快快回屋睡觉去了。
穆大人只好又回偏厅里的小卧房睡觉。
想到那么多人等着他睡着,穆大人便愈发睡不着,辗转反侧,还起来上了两趟茅房,才又躺回去酝酿睡意,继续在榻上瞪眼属羊,折腾了半晌,才终于睡着,鼾声大起。
偏厅里,成寿龄一听鼾声便大喜:“这药没用啊!打鼾了!”
许佛锦也轻轻呵了一声,她用绢帕优雅地按了按唇角,几乎忍耐不住的得意爬上了她的眼底眉梢。
不管这乐瑶得了谁的真传,哪怕是乐医正流放途中倾囊相授,看来也不过如此。
到底……如今样样不及的,可是她乐瑶了。
杨太素小心推开纱橱隔扇,几人往里探看,穆大人睡得正熟,呼噜声打得震天响,甚至好像比中午还响了。
“看来乐娘子所言的一剂见效,未能应验啊。这鼾声还比之前更严重了。”成寿龄差点笑出声来,太好了,害他担心了半天,现在脸皮掉地上的可不是他。
许佛锦唇角勾起,心中快意得很。
乐瑶却并未看向他们,侧耳静静听了听穆大人的鼾声,片刻后,平静地道:“这不是起效了么?没听见他的鼾声不再像拉锯子了么?也再没有忽断忽续、中途停顿了啊。”
她抬起眼,清亮的眼眸看过众人。
“他已不再憋气了呀。”
成寿龄笑容僵住,冲上去扒拉开杨太素,仔细地听。
还真是,穆大人现在呼噜打得……好生丝滑,隆隆而来,滚滚而去,响雷一声接着一声,之前打着打着就会突然停顿憋气,仿佛被人扼住喉咙一般,这回还真的没了!
杨太素也点头:“是不同了,听着好似气顺了不少。”
甄百安耳力很好,针灸要学到精,不仅手要稳,耳力也要强,他静静听了会儿,笃定道:“没错,气道一定是开了不少,不然没有这样的气流声,虽还在打鼾,但已不再像曾经那样危急了。”
乐瑶道:“明儿接着吃,连吃三天,必还会更好,接下来正经吃些玉壶汤慢慢调理即可。”
许佛锦也急急地凑到前头听,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不会真叫她治好了吧?
几人又听了听,穆大人的呼吸都十分顺畅,没有任何停顿。
甄百安偷偷瞄了一眼呆滞的成寿龄,还是笑着转向乐瑶,心悦诚服地长揖一礼:“小娘子果然一剂见效,不,是一碗汤见效了!太厉害了!百安今日,实在是大开了眼界,深感佩服!”
乐瑶微微一笑,还礼道:“甄医工过誉,日后若有机会,再一齐治病交流,医者不分你我,医道方能精进啊。”
甄百安一怔,这乐娘子……好宽广的心胸啊。
杨太素也凑过来恭喜乐瑶汤到病除,邓老医工更是扬眉吐气,捻着胡须暗笑:什么常州许州的,到头来,还不是我甘州的大夫厉害!
哇哈哈哈!
成寿龄却仍是不肯相信,死死扒着那纱橱门扇,将耳朵贴得紧紧的,仿佛要这扇纱橱都听出一个窟窿来。可是他听了很久很久,听到后面穆大人的鼾声都将他吵得脑仁嗡嗡作响,他也没等到穆大人憋气。
他真的不憋了。
就这么一碗汤,甚至都不算正经药,为什么……凭什么啊……
又荒谬又挫败,成寿龄深受打击,头晕目眩,摇摇欲坠,脚下虚浮,竟是真的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跌在地,发出好大一声闷响。
将厅内众人都吓了一跳。
乐瑶伸头一看,促狭道:“呦,要认娘了?可我不想认你呀!”
成寿龄气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就在这时,门外廊下突然急匆匆来了个婢女,语气惶惶,在门口躬身回禀道:“郎君可在?老夫人使奴婢来问,家里是不是还来了旁的女医?老夫人想请这位新来的女医,即刻移步后宅,为雨奴瞧瞧病去……说是……说是……”
那婢女小心地瞥了许佛锦一眼,还是直言道:
“说是吃了许医娘的药,更是不好了!”
许佛锦脸色大变。
怎么可能!
第79章 肺炎脓毒症 必死,我也要救!……
穆大人被门外声响扰醒, 迷糊着撑起身来,一听是雨奴不大好了,睡意顿时全消, 惊出一身冷汗,也顾不得询问自己方才睡得如何、是否还打鼾憋气,慌忙抓过榻边外袍披上,一边系着衣带一边急问:
“雨奴怎地了?你细说!”
天刚黑, 屋子里虽点了灯,但也不甚明朗, 穆大人心焦如焚,下榻时未及细看,迈过碧纱橱门槛时, 一脚踢到气急攻心而昏迷的成寿龄, 自己差点摔个狗吃屎, 幸好旁边杨太素眼疾手快搀了一把, 他才站稳了。
穆大人低头一瞧,见成寿龄直挺挺躺在地上, 也是愕然:
“成医工这把年纪, 睡得这么好么?怎的随地而睡呀!”他此刻实在无心管照这些,只扬声道, “快来人,将成医工抬回他住处去!”
说完又急急掀了帘子到门口问那婢女:
“雨奴怎的了?你再说一遍!”
婢女跪下来呜呜地抹泪:“郎君啊,小娘子方才浑身抽搐, 将服下的药全吐出来了, 之后便仰倒在踏上了,底下……底下便溺俱下,双腿僵直, 气息奄奄,眼看……眼看就不成了!老夫人都要哭死了!先前甄医工明明为小娘子以金针吊了命,说了还能撑几日的,可今日吃了许医娘两副药,竟就不成了!”
穆大人听得潸然泪下,重重顿足,长叹一气:“唉!”
许佛锦脸皮煞白,声音都抖:“你……你此言何意!先前老夫人请我来时便说了,那孩子本就是油尽灯枯之象,只不甘心就这么发送了她,才广求医家,希冀延续几日性命罢了!如今怎能全怪罪于我?”
她来时,穆老夫人这叫雨奴的外孙女,便已病得奄奄一息,听闻把医案都递到她父亲伯父手里,被她伯父批了个“药石无医、束手无策”后,才被她姑姑得知,姑姑便让她过来瞧瞧的。
许佛锦学了几年医,其实还不算正式出师行医,以前都是姑姑带着她在长安各贵妇人内宅诊治,她在姑母身边打打下手。
今日是她头一次挑大梁,借着许家一门三御医的响亮招牌在同道与病人面前亮相。
她虽也年轻,但因许家名声比乐家大多了,且朝中有人好办事啊,她来这里时,待遇便也比乐瑶要好多了,成寿龄根本就不敢拿她的年纪说事儿,还对她礼遇有加呢。
雨奴这病虽重,但姑姑说了,让她来,就不是为了让她把人治好的,穆家大肆在长安、洛阳等地搜罗良医,各世家名流子弟齐聚,她过来正好与他们多多交游,混个脸熟。
日后若贵眷内宅有妇人隐疾,自会有人想到她许佛锦。
这样的重病即便治不好,那也有话说,对外就说使尽手段治过了,帮着续了多少日的命,如此重病都能续命,哪怕仅有几日,传扬出去,谁不赞她医术?往后要在世家贵胄里行医,还愁没有人脉么?
可她万没料到,穆老夫人竟当众指责,说是服了她的药方致病情恶化!那岂不是败坏她名声么?许佛锦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辩白道:“我开的都是中正平和之药,绝不可能吃了便有不好,可不干我的事儿,是她命数如此……”
甄百安一听就皱了眉头,默默挪了两步,离她远些。
这婢女口中曾用针灸为雨奴吊命的医工就是他。
因此他很知晓这孩子的病情。
那叫雨奴的孩子,才九岁,她母亲是穆老夫人的女儿,但她父母在她襁褓时便已故去,只能托庇在穆老夫人膝下,本就是个可怜孩儿。
加之,雨奴还是早产的孩子,娘胎里便有不足,听闻她襁褓时胎禀怯弱,乳食难化,竟吃不得奶,一吃便长疹子、发热,不管是人奶牛乳羊乳狗乳全都不成,是穆老夫人遍求医家,想方设法,以米油、豆汁、细糜,佐以各样温养药膳,一匙一勺,小心喂养,才养大到这岁数的。
小小人儿,为求活命已尝尽苦楚,不料今年开春,又不慎染上风寒,来势汹汹,突发壮热不退,伴寒战、面红目赤,咳嗽频繁剧烈,夜不能寐,肢体酸楚乏力。
可怜她用了多少良药也不能退热,之后便喘促加重,呼吸急促费力,端坐时才能呼吸,不能平卧,咳嗽时胸痛剧烈,口唇开始发绀。
穆老夫人慌了神,接连更换数位大夫,甚至遣人疾驰长安求药。
还是耽搁了。
甄百安等人是去岁便接到穆大人的书信,等积雪化了才为了打鼾症过来的,他们出发时雨奴还未染病,但等他们到洛阳时,她已是重病十余日,喘促气绝,张口抬肩,咯吐大量脓血交融、腥臭刺鼻的痰涎,呼吸节律不齐,脉也已有了死象。
医者仁心,既然来了,他们也并未推诿,立时竭尽所能,为她吊命续气。他们这七八个医工,已经为雨奴诊治过一遍,不仅仅是针灸吊命,他们也用过附子、参汤等固脱救逆的药,能用的法子都用了,但也没怎么见效……这么吊着,也不过是这几日的事儿了。
而许医娘是他们到了以后,才从长安过来的。
她来时雨奴便已无药可医……但穆老夫人便如今日一般,绝不肯轻易放弃,恳请她出手诊治,才有了婢女今日的说法。
平心而论,雨奴病势沉疴至此,的确怪不得她,但她这急于撇清关系的话却说得太伤人、太凉薄。
穆大人闻言立刻便含泪怒瞪向她,温和的他头一次大声怒喝:“什么叫命数如此!难道雨奴生来便该死的?”
许佛锦心下一突,正要开口解释,旁边先传来一声女子的清脆暴喝:“别吵了!”
扭头一看,就见方才一直沉默,在仔细听婢女说话的乐瑶此时已大步跨下石阶,一把将婢女拽了起来:“既然这么紧急,还在此多言作甚?走!你在前带路!”
这时众人才发觉,乐瑶看着瘦巴巴的,力气竟然这么大,台阶下那身材丰腴的婢女被她单手便拽起来了。
婢女脸上挂了泪,被她扯得一懵,怔怔抬头。
乐瑶却已松手,大步往前走,还一边高高挽起袖子,见她没跟上,还催道:“人命关天!你不是请我去救命吗!发什么愣!快啊!”
“是!是!”婢女心尖一颤,提着裙子赶忙跑了起来。
乐瑶也跟着跑。
两人一跑,穆大人也急了:“我也去!我也去!”
他也提着衣袍跑了。
邓老医工一看都跑了,他也拔腿狂追。
柏川原本领着豆儿、麦儿、六郎三个孩子候在院外廊下,本想等着各自的师父们料理完穆大人的病一同回去休息的,没想到,冷不丁就看到乐瑶的残影从眼前掠过,紧接着是穆大人,后面连自己那年逾八十的师父也跑得须发皆张。
好几个人影嗖嗖从眼前飞过。
柏川与三个愣愣的豆丁低头对视一眼,立刻反应过来。柏川一把背起邓老医工的医箱,三个孩子串成一串,一起扛着乐瑶的大锤,也追了上去。
甄百安与杨太素几个吃惊地站在原地,两人相互看了眼,眼里满满都是震惊,乐娘子竟然主动要去揽这烂摊子?
没听那婢女说么,这穆老夫人已经哭得神志不清,许医娘开了药后雨奴病势危急,她便说是许医娘的药不好,把雨奴医治坏了。
此刻谁若接手,万一那孩子在诊治中途不幸气绝,岂不是一辈子名声都毁了?
他们倒不是专为许医娘说话,许佛锦开的方子,穆老夫人还请杨太素还看过,当时他只觉着这方也太……幼稚了些,都是些不出错的寻常药,这样的药喝下去和喝水也无异了,没什么用。
看在许家的情面上,他便没有说出来。
毕竟他们都是去医治过的,雨奴的境况今日已很不好了,她已二便失禁,那都不能用奄奄一息来形容了。
而是随时都会暴死。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杨太素犹豫道:“那我们……”
甄百安却想到乐瑶说“医者不分你我,医道方能精进”的话,沉吟片刻,决然道:“同去看看吧!就算……也可为乐医娘作个见证。”
杨太素心想,也好,反正他不动手就行,到时候应该怪不到他头上,便答应了。这么想虽有些冷血,但……他身后是弘农杨氏百年盛名,他不能行差踏错,拖累家族。
两人便也急急赶去。
许佛锦见所有人都涌向穆老夫人所在的萱草堂了,心中又是惊惧,又是惶然。姑母不在,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转念一想,方才失言已落下乘,此时若畏缩不前,岂非坐实了心虚?不成,她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
那乐瑶前去给雨奴医治,若是医治不好,她肯定会借此推到她身上,说是她开错了药导致的,从而把自己摘干净。
人若死了,自然她说什么是什么,到时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是是是,她得过去,好为自己说话!
许佛锦咬咬牙,也提起裙裾,匆匆追着甄百安与杨太素的背影而去。
穆家宅是三进大宅、还带东西两处别院。穆老夫人所居的萱草堂自成一院,日常很是清静,老人家平日里也早睡,往常这个时候早已熄灯了,此时却灯火通明,窗纸上人影惶惶交错,哭声震天。
乐瑶跟着婢女冲进雨奴的房间时,穆老夫人已经哭到起不来身子,趴在塌边,不管婢女仆妇如何劝解,双手都抠着榻边死死不肯松手,一声声哀泣不绝:“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别抛下阿婆!千万别走啊!阿婆舍不得你啊!你娘早早就走了,连你也抛下阿婆,阿婆怎么活啊!”
“老夫人!奴奴将新来的女医带来了!”带路的婢女一进来也哭了,穿过满屋子低头直哭的仆从们,拉着乐瑶走到榻前,“老夫人,您快起来,让这位医娘诊治吧!”
“快请快请!”穆老夫人一听还有大夫愿意治,抹了满脸的涕泪,浑身又有了力气一般,巍颤颤地在婢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她已经顾不上问乐瑶打哪儿来的、是谁了,如今,只要还有大夫肯治,她都愿意!
乐瑶上前一看,看到雨奴的面色她心也凉了半截。但还是一边飞快把脉查舌掀眼睑,一边扬声问:“把病史简要说一遍,什么时候发病,从头开始说!”
穆老夫人竟忍着哽咽之声,亲自说了一遍,她说得条理分明,一个磕绊都不打,从何时感染风寒、如何发热、服过哪些汤剂、症候如何演变,说得倒背如流,好似已对不同的大夫说过无数次了一般。
说完后,穆老夫人即便已知道不好,即便知道不该抱希望了,却仍忍不住流着泪、颤着声问:“她还有救吗?她可还有救啊?”
雨奴脉搏忽快忽慢、漏跳,舌暗紫,已不能进食进水,肢体强直、腹胀如鼓,抽搐频繁,咳出的痰脓臭。
这是肺炎脓毒症,且已到了脓毒闭肺攻心的危重阶段。
乐瑶摇摇头,老实道:“我也没有把握。”
穆老夫人身子晃了晃。
此时,邓老医工和穆大人也赶来了,穆大人刚迈过门槛便听母亲这么哀求地询问,心头一酸,眼眶更湿,忙上前搀扶住了穆老夫人。
穆老夫人歪在儿子的臂膀里,臂膀间,哽咽不能成声:“是我的错,当初不要心软让这孩子出门就好了!可是我总想着,她体弱,从会吃饭便学着吃药,总关在这小院子里,都没见过外头什么样儿,她分明已大半年没犯过病了,我才允她出去顽了半日,没想到就就染了这般重的风寒!”
“就这样要了她的命了!”
“早知道!早知道我绝不让她出去了!”穆老夫人悔恨难当,捶胸顿足,“这叫我……日后到了地下,有何颜面去见鸢娘?她临走前托付给我的孩儿,我才养到九岁,才九岁啊!”
乐瑶听着穆老夫人的恸哭声,继续检查雨奴的身体状况,她轻轻地呼唤了她几声,她已经不会应人了,两只眼睛半合半闭,四肢除了抽搐时,都是绵软无力的。
果真危在旦夕了!
穆大人强忍悲意,抚慰母亲片刻,见乐瑶虽说没有把握,却没有像其他医工那般一见这等情况便摆手要走,她依旧俯身查体,不由又怀着一丝希望,追问道:“乐娘子,雨奴,她……她究竟还有没有救?”
甄百安与杨太素也赶到了,两人走进来一看,脸色都是大惊,这孩子已比先前他们诊治时,病势又更重不少了!
“这……”
这还有必要治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暗暗摇头,往后一瞥,又见一个素白人影静悄悄进来了,是许佛锦,她紧紧咬着下唇,不敢靠太近,远远站在门边,就不敢往前去了。
就在这时,榻上雨奴忽然喉中咯咯作响,身躯剧烈抽搐起来,整个人如一张反张的弯弓,脸色瞬间从白到青紫,眼看就要喘不过气。
乐瑶忙喊道:“甄医工,快!快针灸通窍!”
甄百安一愣,几乎是本能地探手入怀取出随身针囊,便一个箭步站到塌边,他手法极快,乐瑶的话还没落地,他已经迅速扎了人中、太冲、合谷、内关……针针到位,针针救命。
这几个穴位都是开窍醒神、镇静止痉、理气通脉的。
很快,雨奴抽搐就减弱,慢慢又平息软瘫下来,只剩下呕出来的一滩黄稠、浓臭的痰水,沾满了前襟。
婢女们连忙上来擦拭清理。
乐瑶松了口气,她没随身带针,幸好瞥见甄百安进来了,她不由感激道:“甄医工,幸好有你啊!”
“救人要紧。”甄百安微微一笑,罢了,他索性在榻边跪坐下来,针还留在雨奴身上,还等一会儿才能拔。
乐瑶最喜欢这样的大夫,果决利落、没有废话,便也对他一笑。
再看甄百安扎的穴位,心里也不由想,这金针甄氏还真是名不虚传,乐瑶都没说要扎什么穴,甄百安却已瞬息间领悟了她的想法,能如此果断下针,的确不俗。
穆老夫人与穆大人也大松一口气。
杨太素则突然有点尴尬,甄百安怎么就冲上去了啊!
刚刚不是说好了,只是过来看看当人证的么!
那他呢?他……他还是算了。
甄百安是甄家的金疙瘩,听闻他三岁时便在全族那么多孩子里脱颖而出,根骨极好,是甄家几十年一遇的金针奇才,从小就被重点培养,即便他失利了,他伯父、叔父也会拼命捞他的。
但杨太素不一样,他从小天赋一般,在乌泱泱一群杨家猪崽里没人在意,是他自己勤能补拙、咬牙坚持才有今日的,若是敢败坏家族名声,他那老阿耶,能将他吊在祠堂的房梁上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不能碰。
乐瑶这时也已经差不多知晓情况了,略想了想,便抬头对旁边的婢女道:“老参切成片,给雨奴放在舌下含服,再拿纸笔来,我开方,你们立刻去熬,煎好立时送来,过凉了服用。”
婢女忙去取了。
穆大人一听,忙问:“是不是有救啊?”
穆老夫人也撑起身子,目光紧紧地看过来。
乐瑶摇摇头:“我不知道,看这副药下去,能不能好转吧。”
穆老夫人又颓唐了下来。
但有人愿意治,总比没有好啊!
甄百安一听乐瑶要开方,两眼发亮地转过脸来问:“乐娘子,你这次也要用附子吗?要开几斤啊?今天也两斤吗?”
乐瑶汗颜:“……不了不了。”
他怎么知道的啊!
原来,先前等待昆布汤熬煮时,甄百安对乐瑶很是好奇,又不好直接追问邓老医工,便遣了身边伶俐的仆从出去打探乐瑶的来历。
那仆从机灵,先使了些银钱打点城门守卒,查验了乐瑶一行人入城时的传验文书,得知她竟与范阳卢氏子弟同行。
他便去卢家问了。
也是巧,卢照容和他阿耶吵了一架,正坐在自家大门口生闷气,甄家仆从上前一问,他立刻精神了,滔滔不绝地将乐瑶的所有故事都说了。
什么乐附子、乐大锤、劁猪圣手的传闻,甄百安现在全都知道了,这也是他条件反射般会听从乐瑶使唤的原因。
这乐娘子很厉害啊!
两斤附子!比之前邓老医工说的二两还令人震惊!
所以他才会这么问。
婢女们飞奔着送来了纸笔和参片,乐瑶先给雨奴含服,便立刻提笔写方,她一写方,别说甄百安,邓老医工和杨太素也不由凑了过来看。
只见乐瑶下笔如龙,她只开了六味药,很快就写完了,邓老医工眯着老花眼下意识念了出来。
但才念到第一句,声音就因太过震惊而变了调:
“石膏,一斤十四两?大黄,六两??葶苈子,五两???苦杏仁,六两六钱七分!!瓜蒌皮、大枣……”邓老医工吓得快厥过去了。
这比之前那个附子还要可怕啊!!
先前回阳救逆重用附子,好歹只是附子一味是大剂量,现在整个药方都是大剂量,但邓老医工尖叫到一半又赶紧把嘴捂上了。
嘘,他可是乐瑶这一边的!
但甄百安几个已经听到了,也看到了。
甄百安和杨太素比邓老医工也好不了多少,差点满地捡眼珠子,两人都还在此起彼伏地倒吸凉气。
这个方子,他们很熟悉又很陌生,因为这是两种方子的合方,一个是宣白承气汤,一个是葶苈大枣泻肺汤,这两个方都是治疗脓毒症的好方子!
但……但……这一个方子便已能算是虎狼之药了,哪有人合起来用的啊!猛上加猛啊!
除了大枣勉强护胃,其余石膏、大黄、葶苈子、苦杏仁、瓜蒌皮可都是寒凉峻猛到极点的猛药,这些药凉血解毒力极强,但药性也非常霸道峻烈,用在成人身上都要斟酌再三,乐瑶开的剂量甚至已经超出了成人能服用的极限!
何况九岁小儿啊!
中医有句话叫小儿忌重泻,如此大剂量的寒凉猛药下去,很可能会导致雨奴腹泻不止,到时候恐怕人没救上,倒把人治得津液暴脱而速死了,那就真是被乐瑶治死的了。
杨太素咽了咽唾沫,好心提醒:“乐医娘啊,这个,你要不要再斟酌一下,虽然沉疴要用猛药,但是……”也不能猛成这样啊!
乐瑶坚定地摇摇头。
这个方子,后世有一个杰出的中医医疗团队,救过一个进了icu的肺炎脓毒症患儿,所以,她能笃定见效,只是不知能到什么程度。
毕竟后世有现代医学的呼吸支持、监测手段,她没有。
所以她没有完全的把握,但她想奋力一试。
甄百安这时却已看出乐瑶的决心了,他低头看了看方子,又瞪大了眼紧盯着乐瑶。她……她开出这样的方、这样的剂量,她竟然是真的想救这个孩子,而不单单是为了苟延残喘、延续几日性命。
她是真要豁出去把人救活!
她这般年纪便有如此造诣,曾经家破人亡、流徙边塞,好不容易才遇赦得返,重为良民,正是前途正好的时候啊。
万一……万一没成呢?
甄百安深知学医、行医之苦,即便他的天赋已远超过当世很多人,他依旧觉着很辛苦,不敢懈怠一日,而医学这条路,又仿佛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路。
他有些不忍心看她赔上自己的将来。
甄百安心中震动难言,望着她在灯下平静垂眸写方子的侧脸,他忍不住喃喃地问道:“乐娘子,你是真的要救吗?这话我本不应说,但我实在不忍……这是近乎必死之局……明知结局如此……你仍要救么?”
这样的关头,他只能直言不讳。
穆老夫人听见这话,猛地大哭起来。
穆大人也颓然垂下了头,用袖子不断抹眼泪,不同方才许佛锦说雨奴命数如此的话,他不傻,能听得出甄百安这话,是为乐瑶着想,他是一番善心好意。
雨奴没救了。
不知多少大夫,甚至是上阳宫的御医他们都请来了,也是这样说的。
其实他们自己何尝不知?此时还在求医,不是心怀微末的希望,而是不甘心,不忍心,也不能啊!他们实在无法在生死关头,率先松开孩子的手,哪怕明知道留不住。
可那是自家孩子啊,谁又能撒开手啊!
“是。”
乐瑶平淡的声音,让沉浸在悲恸中的穆大人怔怔地抬起头来。
她搁笔,拿着墨迹淋漓的方剂站了起来,没有直接交给婢女去熬药,而是递到了穆老夫人面前,坦然道:
“老夫人,穆大人,我也与二位直言了,我并没有完全把握,但我想试一试。我行医治病,一向是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放弃。哪怕必死,哪怕救不活,哪怕赔上我好不容易积攒的微末名声,我仍想奋力一救!您方才说的话,我听见了。她才九岁,还没长大呢,还没去好好看过这人世间呢,又怎能不救?”
穆老夫人怔怔地看着神色平静却又坚定无比的乐瑶,眼泪无声无息掉落,乐瑶说出了她心中一直想说的话。
她一直都不愿放弃,一直在折腾,除了穆大人,她的其他儿子儿媳早轮番过来劝过了,让她别让雨奴痛苦了,让孩子去吧,还劝她提前给她预备下寿材,让她安安心心地走吧!
穆老夫人就是不愿意,她就是要救!
哪怕拼到最后,孩子依旧回不来,她也不肯放弃。
她要为孩子撑住这口气,阎王爷就在那头呢,她不能先撒手啊!
如果她撒手了,孩子一定就没了!
穆老夫人颤抖着嘴唇,看见乐瑶将那方处方笺递到了她面前,她的目光那样沉静、明亮,这样澄澈的双眼,也一举点燃了穆老夫人属于一个母亲、一个外祖母的所有悍勇。
乐瑶说:“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明知必死,也要救。”
“老夫人,愿意赌这一回吗?”
穆老夫人眼眸一狠,一把接过了处方笺,转过身,使尽力气大喊:
“我救!”
“我要救!!”
“去熬!马上去熬!”
仆人接过来飞奔就去熬,半个时辰后,药已煎成,热气蒸腾。几名婢女围作一圈,手持蒲扇拼命扇风,几个大瓷碗相互过来过去,加速凉药。
因为乐瑶交代了,要喝凉药。
邓老医工听到这个话,心都怦怦跳。
雨奴是脓毒症没错,要用寒凉猛药清热泻毒也没错,但乐瑶已经下了如此骇人的剂量,还要将药凉了再喝,就是为了再一次加强药效。
她是猛上加猛再加猛啊!
憋了一会儿,邓老医工还是扶着墙,捂着胸口退到旁边去了。
他不中嘞,看乐瑶治危重症,他这心吓得快要受不住了啊!
在等药的时候,雨奴又抽搐呕吐了几次,都是甄百安行针暂时压下来的,但到此时,雨奴的气息也越来越弱了,最后一次抽搐,甚至呕不出来了,险些窒息。
幸好乐瑶早已将其改为侧卧位,立刻用筷子撬开她的嘴,压下因昏迷而半吐出来的舌头,帮她将堵在喉头的秽物,直接抠出来。
穆老夫人每见雨奴抽搐一次,眼泪便涌出一次。她那么大年纪了,一直悬着心,体力早已耗尽,心力交瘁至此,但穆老夫人竭力不肯倒下,眼不错地盯着乐瑶与甄百安每一次急救。
就在雨奴的脉象越来越浅,越来越模糊时,药终于凉了!
“快快,分四次灌服,每次隔两刻钟!”
乐瑶赶紧上前将雨奴半扶起来,她已经毫无意识,被从榻上扶起来时,头都东倒西歪,甄百安赶忙也起来帮忙撑住她的后脖颈。
随后单手一针,重重扎在她下颌角前的颊车穴,快速捻转了数息,因为刚刚抽搐过而牙关紧闭的雨奴立刻便被刺激得张开了嘴。
两人配合得格外默契,乐瑶趁机用小勺灌药。
她灌得非常慢,每喂入少许,便立刻以指腹按压推揉雨奴颈下的天突穴,帮助她下咽。
乐瑶的神情极度紧绷。
因为……雨奴的吞咽反射能力都快要消失了。
穆老夫人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了,几乎都忘了怎么呼吸了。
其他人也都紧张不已,连许佛锦都壮着胆子,往里头站了站。
但当她看到乐瑶毫不嫌脏污,就这么坐在了雨奴吐了好些秽物的塌边,扶着已经面色如鬼,舌头半露,犹如一具尸体的孩子,还在往里灌药,她竟浑身打了个寒颤,更有点儿抑制不住的害怕反胃。
那孩子真的还活着吗?她药都咽不下去了,不会已经死了吧……许佛锦不禁恐慌地捂住了胸口,这幅场景远远看着都令人害怕,但乐瑶灌完第一次药后,还能面不改色地将雨奴发紫肿胀的舌头轻轻推回口中。
许佛锦慌忙低头,用丝帕死死捂住嘴,险些干呕了出来。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况,她随姑姑出诊,从来都是很体面的,都是在窗明几净、帷帐低垂的雅室,所诊的病人也都是言语得体、罗裙飘香的贵眷,把脉、看舌、针灸一番,也就好了!顺带还推介些姑姑做的美容养颜的珍珠粉、阿胶膏、面脂。
最不雅的,也就顶多问问经血的颜色、气味。
她的父兄们也都是为皇室看诊,即便有危急时候,她也见不着。
许佛锦后悔不迭,早知不来了!
杨太素瞥见许佛锦惨白的面色与强抑的颤抖,暗暗摇头,又转回目光,认真看乐瑶给雨奴按摩顺背。天突穴推拿完,她又推拿了膻中穴,似乎是怕胃气近乎断绝的雨奴,又因抽搐将药吐出来。
甄百安也不必乐瑶说,一见她动作,立刻在足三里加了一针。
健脾和胃、益气扶正,非足三里不可。
一时室内鸦雀无声。
乐瑶眼不错地观察着,见雨奴的喉头又微弱地滚了滚,终于将药咽下去,她才大松了一口气。
就这么继续推拿了一刻钟,马上又灌第二次药。
循环往复了四次,乐瑶推拿的手臂早已酸痛,额角也微微出汗,但却一点都没有停顿,一次一次,一下一下,她都极专注。
穆老夫人与穆大人起初全副心神都系在雨奴身上,渐渐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乐瑶身上。
两人都看得心中既是酸楚又是感动。
雨奴病重这些时日,延医问药不知凡几,他们还是头一回遇到有这样尽心尽力的大夫,哪怕孩子没了指望,也与他们这些至亲一般,拼尽所有,不肯放弃,不计得失。
两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想着,就冲这个,乐瑶便已胜过了他们见过的所有大夫!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乐瑶推拿也已结束。
药也喝完了。
她重新将雨奴放回榻上侧卧平躺,眼睛久久地注视着她。
现在就是要等了!等药效起来,若是雨奴的肾经还在运转,就能泻出体内的脓毒,只有下泻,她才有救。
穆老夫人等得坐立难安,不住颤声问:“什么时辰了?过去多久了?”
婢女们便赶忙答来。
如此又焦灼地候了约两刻钟,杨太素见榻上昏迷不动的雨奴都想叹息时,屋子里忽然有一股猛烈的臭味传来。
甄百安捂住鼻子,但却很惊喜:“泻了!开始下泻了!”
乐瑶的虎狼之药,终于起效了!
婢女们连忙抬过屏风遮挡,上前更换污秽的垫褥,另取净盆承接。雨奴接连泻下两次,秽物愈发腥臭刺鼻。
屋子里也跟着臭气熏天。
除了实在受不住踉跄着扑出屋子外头去的许佛锦,谁也没有动弹,因为脓毒症就是这样,下泻出来的东西越臭,说明体内脓毒越重、病情越危,但只要能清热解毒、排脓通腑,就有了希望!
稍歇片刻,雨奴又泻第三次,她的舌头也率先开始回血转色,不再发紫,透出些许淡红来。
有效!有效啊!甄百安激动难抑,扭头急唤:“乐娘子!”
“还不能高兴太早,我药下得很重,”乐瑶目光依旧望着雨奴,面色紧绷,没有松懈,“就怕大泻不止,再等等看,一般不能泻得超过五次,若是多了,就又要急救了。”
但泻了三回后,雨奴就没有动静了。
穆老夫人紧张得直咽唾沫,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大家都在等。
又过了一刻钟,雨奴既没再泻,也没抽搐呕吐。
乐瑶这才略略松了半口气,再次探手把脉,又摸了她的根脉。虽然还是微弱模糊,但至少还有,她又摸摸雨奴的四肢,双脚和指尖是凉的,但手掌心还微微热。
最后一口气还在。
她转向穆老夫人与穆大人道:“今夜算是挺过去了,二位先去歇息,保重自身,一会儿劳烦帮我拿个铺盖来,我今日便睡在这里守着,明早,我再用同样方子与她服一次。到时且看她能否苏醒……若能醒,就能活!”
“什么?”穆老夫人听了这话不禁急促地呼吸起来,她听了太多没救了、预备后事吧、回天乏术的话,还是第一次听“能活”,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年纪大了,耳朵有毛病了!
穆大人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明……明日……能……能活?”
乐瑶点点头:“若是明日能醒的话……”
她话音未落,就见在给雨奴拔针的甄百安不知看到了什么似的,身子剧烈一抖,突然傻傻地、慢慢地转过了身来,问道:
“那……那若是……现下便醒了呢?”
乐瑶下意识回答:“那必然是活了啊……嗯?”
她猛地回过头去。
榻上,一直侧卧昏睡、气息奄奄的雨奴,眼皮颤动着,两只无神的眼睛正一点、一点,艰难地睁了开来。
在场所有人因过于震惊,当时都寂静了一瞬,才突然如浪潮般高声欢呼了起来!
“醒了醒了!”
“小娘子真的醒了!”
雨奴刚刚醒来,两只眼转动都显得艰涩,茫然,缓缓地动了动,又闭上了,但隔了会子,她又慢慢地睁开了,嘴张了张,喊出一声:
“阿婆……”
穆老夫人方才便已激动得瘫坐在地,涕泪横流说不出话,此刻一听雨奴唤她,立刻拼命膝行到榻前,发抖不已地握住孩子的手:
“阿婆在呢,阿婆在!”
她以为孩子昏迷多日醒来害怕,想安抚雨奴,却没想到这孩子刚刚醒来,手脚都还不听使唤,却竭力抬起了一根手指,仿佛想要触摸她。
稚嫩的声音发哑、微弱,却那么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阿婆……不要哭了……”
穆老夫人憋都憋不住,扑在她身上,拼命点头。
在场更是人人狂喜、人人落泪,连杨太素都被激动的邓老医工搂在了怀里,砰砰拍着后背,拍得都咳嗽了。
在这时,也不知是谁突然激动无比地高呼了一句:
“不愧是药到病除,乐大虎!”
感动中的乐瑶:???
第80章 清瘟败毒饮 要不要一起去长安看大军回……
“大虎!大虎!驱病如虎!”
“神医乐大虎!”
所有人都被逗笑了, 屋里的气氛忽如冰破春来。
甄百安深深埋下头,以拳抵唇,但抖动不已的肩头还是暴露了他已经笑得停不下来。
乐瑶悲愤地循声望去, 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此刻正在人群中带头摇旗呐喊的人,不就是先前为她引路的那个胖胖小婢女吗?她兴奋得不得了,一手抹着怎么也擦不干的眼泪,一手挥舞着帕子, 脸蛋激动得通红,喊得最起劲。
连悲恸了整夜的穆老夫人, 都用手擦着眼泪,转头见她这模样,破涕而笑:“你这痴儿……欢喜得都傻了不成?来, 玉盘你过来。”
她太高兴了, 都忘了礼数……小婢女脸一红, 连忙从胡凳上爬下来, 到穆老夫人身边规规矩矩地跪坐好。
穆老夫人伸手将她揽到身边来搂着,轻抚着她的发, 满是慈爱地道:“我的好孩子, 今日多亏你机灵,为你家姑娘寻来了个救命菩萨, 硬是将她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从今往后,我便认你做养孙女,明日便叫人焚了你的身契, 以后, 你便如你祖母当年陪着我一般,长长久久地陪在你姑娘身边吧!”
玉盘连忙磕头,圆乎乎的小脸儿上满是泪痕, 她咬着唇,决绝道:“多谢老夫人天恩!即便不为这个,玉盘也会一辈子陪着我们姑娘的!若是姑娘今儿没了,我也不活了!”
这话勾动心肠,穆老夫人刚止住的眼泪又落下,将她紧紧搂住。
原来她是雨奴的贴身婢女,怪不得方才急成这模样,如今又高兴成这样儿!乐瑶心想。
唐代豪族世代蓄奴,甚少向外买奴仆。这些奴仆都是家生家养,极为忠心的,有的打小便被挑出来作为主人玩伴,一齐长大,即便小主人出嫁也会陪嫁,主仆之间的情分甚至能生死相随。
乐瑶顿时又原谅了她唤她大虎。
穆大人也激动得好好哭了一阵,顶着更加肿大了一倍的蛙眼又与乐瑶问道:“小娘子,那接下来要怎么办?雨奴可是就此算好了?”
乐瑶看到他的双眼,忍了又忍,认真地摇头:“不,还不算好了,明日此方需再服一日,固本清源,后日便换清瘟败毒饮,连吃五日,她能自行起身坐稳、下地行走,才算度过难关了。”
穆大人神色顿时又紧绷起来,心口突突直跳:“娘子的意思是……眼下仍十分凶险?”
乐瑶点点头,的确还很危险,醒来只能算是暂时闯过了第一关。
她目光扫过榻上呼吸微弱的雨奴,解释道,“此症凶险,便在于其反复无常。如今虽高热暂退、神志略清,但雨奴肺腑深处热毒未必尽除,犹如炉火虽灭,灰中尚存余烬。加上雨奴是早产儿,本就先天不足,此番重创,正气大损,脾胃运化之力还未恢复,肺气也还未通畅。若后续清解不力,调理失当,余毒极易死灰复燃,再度闭塞肺络,引动肝风,则病情顷刻反复,还会比先前更为危急。”
这也是为什么中医常说“大病初醒,邪正相争犹烈”的原因。
从现代医学角度来说,雨奴体内的病毒不可能因一剂药就完全清除,它们还会在肺部及血液循环中持续复制繁殖,一旦药物没跟上,没能压制住,便会继发细菌感染,引发二次炎症风暴,快速侵袭心、肝、肾等多脏器,再次导致呼吸窘迫加重、凝血功能紊乱,再次陷入休克。
后续几日就是炎症是否能被持续压制的关键窗口。
稍有松懈,前功尽弃。
所以,乐瑶明日还要乘胜追击,让雨奴再吃几日虎狼之药。
这话让穆大人和穆老夫人又都神色严肃了起来。
乐瑶沉吟片刻,索性对穆大人道:“我先将清瘟败毒饮的方子写下,里头有一味药较为难寻,穆大人可遣人先去备药。待明日的药服完,便需立刻续上此方,不可间断。”
又把了雨奴的脉,斟酌了一会儿,她写下:
前三日每日用:石膏一斤十两六钱七分、黄连六两、黄芩六两、栀子六两、水牛角粉一斤三钱三分,羚羊角、生地等等……后两日,石膏、黄连、黄芩减半,余药照旧。
甄百安和杨太素见她再度开方,连忙好学地凑过来,看到第二方前三日的用量,都不禁在心里感叹,那小婢女取名字倒是取得贴切上口。
真不愧是乐大虎啊。
他们本来以为,乐瑶改了方子,后续几天的药量便会大幅减少,毕竟按照常理,重症初缓,医家大多都会采取“中病即止,衰其大半,祛邪而不伤正”的做法,可谁承想,她竟然还是开这么大剂量的!
此方新增的黄连、水牛角也都是寒凉药。
甄百安看了这方,还有些奇怪,怎不用犀角?难道是犀角价高?不过犀角与水牛角功效一致,只是犀角药性比水牛角更为寒凉峻猛,想必这也是乐娘子谨慎之处,免得雨奴这样体弱的小儿因大寒败胃,损害本就脆弱的脾胃阳气。
但是谨慎也有限……后续五日的石膏用量仍是每日一斤多啊!
不过这回,两人谁也没出声,只是默默对视一眼。
震惊过第一回 ,第二回再见,就容易接受多了。
不就是一斤多的剂量嘛,习惯了。
最重要的是,乐娘子用药虽如虎狼,可她手上这虎狼之药,还真能救命啊!
这时他们俩心里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慨:她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么用此重剂,人不会死的?她到底是……怎么敢的啊!
乐瑶救人时心中并无太多杂念,也没啥不敢的。
因为她知道,现在雨奴身体里的病毒与引发脓毒症的炎症因子,还在以指数级速度疯狂复制,随时都可能冲破刚服下的药物防线。
一旦药物力度稍减,只要雨奴再昏厥第二次,必然要面对多器官功能衰竭的境况,到那时,乐瑶就算真是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了。
所以其他后果都不必去考虑,一切都是为了抢命!
抢在病毒复制的临界点之前,抢在炎症因子攻陷心、肺、脑等要害脏器之前,继续用远超常规的猛药剂量,将其彻底杀灭!
这是正邪争夺战!
方子写完,乐瑶便交给穆大人去准备,还是嘱咐了一句:“若一时寻不到这么多水牛角,先寻一两日的量来也成,后续再慢慢补。”
水牛角虽不算太昂贵,但药性较为缓和,治疗常规病症时倒是没什么,一旦用在重症上,便需通过成倍增加剂量来增强疗效,还得配上羚羊角等其他药材。
加上耕牛在此时不得随意宰杀,乐瑶开的这剂量,寻常药铺都不一定有备这般多,但好在这里是洛阳城,世家豪族遍地都是,药局也多,慢慢凑应当是能凑到的。
不少家族都会珍藏救命药,穆大人一看这方子也就明白了。
他冲乐瑶深深一揖,转身就走,冲着仆从大喊:“备马!”
夜已深,坊门早闭,但遇到紧急的求访医药也可让武铺不良人临时打开坊门,不算犯夜。但此时逐户叩问世交故旧的家门已是来不及。他决定立刻更换官服、佩上鱼袋,干脆直趋上阳宫门,尚药局里一定有足量的药!
他要叩阙求药!
乐瑶交代完,便对穆老夫人道:“今夜还是由我守在此处吧。”
玉盘立刻抢着说:“奴奴愿陪伴小娘子与乐娘子!”
雨奴虽只是初醒,仍需观察,但穆老夫人就像又长出了主心骨似的,人精神多了,她早已不再哭泣,悲痛惶然之色尽去,背脊挺直,眉眼间重新浮现出当家主母的沉稳与威仪。
听得乐瑶如此说,她也知晓雨奴病势太重,的确得有如乐瑶一般的医者看顾才行,便深深一拜:“一切托付乐娘子了。”
之后,她便雷厉风行,先安排玉盘引乐瑶去更衣梳洗,又指挥着婢女们迅速而安静地收拾屋内残局,再遣妥当的人将其他几位医工也一一送回客院歇息。
邓老医工跟着熬了大半宿,即便他比寻常老翁强壮,此时也累了,便与柏川等人会合,帮着照顾乐瑶那三个抱着大铁锤困得早已东倒西歪睡着的徒儿,一同往别院安置。
甄百安与杨太素也准备告辞离去,不过甄百安还温和地对乐瑶道:“若是还有需要甄某之处,乐娘子尽管来差遣,某义不容辞。”
乐瑶笑着一揖:“只盼望不要有这样的时候。”
甄百安也笑了,与杨太素拱拱手走了。
玉盘去备了香汤衣物,这时一溜小跑过来请乐瑶去沐浴。
乐瑶看了看自己一身污秽,确实狼狈,便点头应下。
只是仍不放心,走出两步,又返回向穆老夫人仔细叮嘱:“老夫人,这会子还务必留些可靠之人看护雨奴。屋内需保暖,切忌冷风直入,然炭火亦不可过旺,以免气闷。任何熏香皆不可用。她眼下脾胃极弱,万不能饮水进食,强行喂下亦必呕出。一切待明日服药后,观其反应再议。”
穆老夫人心中感念不已,忙道:“乐娘子放心,快去梳洗歇息片刻,这里我亲自看着。”
乐瑶这才点点头,随玉盘前往后厢更衣沐浴。
迈出门槛时,正好与一直站在廊下的许佛锦擦肩而过。
乐瑶便微一颔首,算作礼节,并未多言,随即脚步匆匆跟着玉盘绕到廊的一间房舍中了。
方才抢救时精神高度紧绷,全副心神都在救命上,一点都闻不到臭味,就算闻到了,大脑也好像给她屏蔽了一般,丝毫没有去在意,这会子心神一定,她自己都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了。
故而走得很快,压根没有多想,也没有回头去看许佛锦究竟是什么神情,对她来说,实在只是陌生人罢了。
何况原身记忆里也没有她,更不必多费心思。
长安那么大,贵女如云,互不相识再寻常不过,乐瑶压根没想过原身在对方心中,竟是这般深刻。
但乐瑶经过许佛锦身边时,她整个人都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即便乐瑶发髻散乱、浑身污秽腥臭不堪,可她莫名便觉着她才是那个被看扁的人,乐瑶看她的眼神都透着鄙夷一般。
直到两人错肩而过了,许佛锦才喘出一口气来,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她自幼长于锦绣丛中,以前一向不觉得行医救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开方抓药,收取钱财,这本身也是一种生意,许家就经营了很多家医馆、生药铺子,甚至是胭脂铺,许家的胭脂也是大大有名气的。
可今夜,她目睹的一切,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救人原来是如此鲜血淋漓、如此脏污可怕、如此险峻急迫的!令人仅是远远旁观都不禁心胆俱颤,与她所向往的,如姑母那般身着华服,受高门礼请,于香闺锦帐间从容诊脉的风光,截然不同。
她姑母是她最憧憬的人,姑母每一次出诊前都会挑拣病人,还会提前议定诊金谢仪,寻常百姓,根本入不得其眼,更别提相请。许佛锦曾深以为傲,认为这才是一位名医该有的清高与身价,姑母这等妙手,岂是人人可轻易求得?
但乐瑶似乎总是上赶着。
她甚至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提诊金的事情。
许佛锦只觉着心头发闷发疼,心里高高筑起的那些体面与高贵,不知为何竟碎裂崩塌了一般,她缓缓垂下总是习惯性微扬的下颌,站了会子,终究觉着没脸,蔫蔫地进去和穆老夫人辞行了。
夜风拂过廊下,带着初春的凉意。
许佛锦想起母亲永远不满的呵斥,想起先前婆母挑剔的白眼,想起夫婿坠马身亡后,族中女眷那或同情或隐秘幸灾乐祸的私语。
她这一辈子,似乎总想证明给谁看,祈望能得到母亲哪怕仅有一句的赞许,可却总难如愿。
以前,她总会想,为什么母亲也不爱护她呢?为什么她总喜爱长姐、疼爱幼妹,却只挑剔夹在两人中间的自己呢?
后来夫婿死了,她彻底心灰意懒,也不再想了、不再求了。
原本,她在姑母身边学着治病时,还觉得自己或许还有一点用处,不至全然是个笑话。但今日,她又仿佛羞耻得回到了原点,又成了那个总被嫌弃的笑话。
她暗暗较劲着,嫉恨了多年的“别人家的女儿”,重新又站到了她面前,她乐瑶甚至都没有与她说过什么话,便一举将她那份借家族声势撑起的骄矜,砸得粉碎了。
即便乐瑶没有了家族,没有了父母,没了任何指望,可她凭着自己,却还是能深深地刺痛她。
许佛锦已快要委屈地哭出来了,她想尽快回姑母身边去。
许佛锦寻过来时,穆老夫人正一脸慈爱地跪坐在雨奴塌边,轻轻抚着她的发,与她略说了几句话,便劝她不要劳神,哄着她慢慢睡过去。
雨奴有了指望,还是穆老夫人此前几乎不敢奢望的指望!有了雨奴能真正好起来的希望,穆老夫人这会子也不计较许佛锦之前随意开方、不在乎雨奴性命的行径了。
当了几十年的当家主母,穆老夫人不再关心则乱后,立刻便恢复了往日洞察世情的精明。这年轻的许娘子先前打的什么算盘,她此刻略一琢磨,便猜到了七八分,心下不免有些膈应。
但许佛锦身后毕竟站着三位位高权重的御医,生死病老无法避免,以后说不定还得往来,她不便直言斥责,只端起长辈姿态,言语敲打道:“老身托大,多说一句,许娘子可莫怪。医道一途,首重仁心。所谓’医者父母心‘,这’父母‘二字,便是说的,当大夫的,得有对病人一视同仁的怜恤与担当。许娘子往后若还想走悬壶济世这条路,以此谋生,可不仅仅是医术需精进,你这颗心,还要先摆得端正才是!”
“老夫人教诲的是。”许佛锦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手掌掴过,藏在广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
穆老夫人又随口敷衍了几句家中忙乱,招待不周的客套话,便顺水推舟应了她辞行之请,吩咐仆役领她回去收拾行装。
许佛锦也不好意思提要什么诊金与车马费,匆匆带上自己的贴身婢女与仆从,胡乱收拾了东西,凭许家的太医署公牒,顺利出了坊城,灰溜溜地连夜套车回了长安。
与此同时,乐瑶正将自己整个儿埋进大大的浴桶里,舒服得长叹一声,眯起了眼睛。
世家大族的浴间果然讲究,好舒服啊,地龙烧得暖烘烘的,水汽氤氲。玉盘这小丫头劲头十足,拿了几块细布澡巾,蘸了澡豆膏子,竟主动在她背上卖力地搓揉起来。
乐瑶推拒无果,只好让她搓了。
搓着搓着,乐瑶也脸红红地发现了,自己……还真下灰啊。
玉盘也发现了,她震惊之后,两眼一眯,又招呼小丫鬟换来一桶干净热水,取来一罐细盐,将袖子挽得更高,眼神亮晶晶的,颇有不把乐娘子洗脱一层皮不罢休的架势。
乐瑶被搓得龇牙咧嘴,哎呦哎呦的,又疼又舒服。
苦水堡冬日酷寒,取水不易,大多时候都是拧个热手巾擦擦身,真要像这样泡在热水里,十天半月也难得一次。此刻被热水包裹,每个毛孔都张开了,积攒了一冬的尘垢被搓下,竟有些难为情起来。
乐瑶安慰自己:那不是下灰,是皮肤堆积的角质层。
是正常代谢!
她很爱干净的!她每天擦身都很仔细的!
但终于洗完,换了第三桶清水冲净,乐瑶觉得整个人仿佛都轻了好几斤,通体舒泰。玉盘又捧来一个精致的瓷盒,里面是香气馥郁的蔷薇混着牡丹香膏,就要细细地为她涂抹全身。
乐瑶赶忙缩在水里,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玉盘笑嘻嘻道:“乐娘子还害羞呢!”
但到底让她自个抹了。
后来,玉盘还要伺候她穿衣服,乐瑶更加耳根发热,忙再次道:“我自己来!你去外头等我吧!”
结果一看拿来的衣裳,又傻眼了。
怎么层层叠叠那么多呢?
里外各三层,交领、系带、蔽膝、披帛……这些东西原身记忆里有,但她对不上号,不会穿啊!
她在苦水堡都是穿皮袄胡服,就随便一套……勉强将中衣穿了,对着那些繁复的其他衣裳,又只能干瞪眼。
玉盘在外间等了片刻,听着里头没了动静,便机灵地重新进来,脸上还是那团和气的笑:“娘子莫与奴奴客气,侍奉您穿戴本就是奴奴分内之事呀。”
她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将乐瑶收拾得齐整漂亮。
乐瑶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泥金银线绘宝相花的锦缎半臂和郁金香染的杏红短小袄,还外罩了一件内里带着厚厚貂绒的蜀锦长袍、下头系一条间色的百褶襦裙,都有些不知怎么走路了。
穿完后,玉盘又按着她半躺半坐在一张美人榻前,挪来了个等人高的大铜镜,用细齿玉篦为她通发,以熏笼缓缓烘干头发,期间还用一枚温润的圆梳为她按摩头皮。
乐瑶舒服得昏昏欲睡,等着头发干透的工夫,竟歪在熏笼边的软垫上,舒服地睡了一小觉。
醒来时,她一头长发已完全干爽蓬松,玉盘灵巧的十指翻飞,为她绾了一个时兴的斜倾螺髻,并从不知何时搬来的妆奁中取出一套赤金嵌玛瑙的头面为她簪戴。
“这是老夫人吩咐的。”
玉盘见乐瑶目露讶异,忙解释道:“这套头面是老夫人年轻时的陪嫁,做工还算精巧,只是样式如今看来不算最时新了。老夫人说,赠与娘子,万勿嫌弃简薄。”
“这如何使得啊!”乐瑶赶紧推拒,怪不得她说脑袋这么重呢,原来全是真金子!只怕还是实心的,穆老夫人也太实诚了!
“乐娘子可不要为难奴奴,一会儿老夫人要怪我办事不利了。娘子就戴着吧!”玉盘飞快就给她簪上了,急忙护住她的发髻,不让她碰,撒娇道:“难道我们小娘子的性命,还抵不过一套头面么?您救了小娘子,这点心意算什么!老夫人说了,不许您推辞,若您不肯收,她后头还有更重的礼要送呢!”
乐瑶哭笑不得:“当真不必如此厚礼,何况一会儿我还要守夜,不大方便。”
玉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您与我说可不管用,好歹先戴着给老夫人瞧一眼,就当是疼疼奴奴,省得我回头要挨老夫人训。”
乐瑶只好暂且戴着,心里却打定主意,待会儿定要与老夫人分说明白,诊金她可以合理地收,但不能收这么多啊!
连玉盘给她找的这身衣裳,穿起来都价值不菲,全是金银线绣的锦缎!滑溜溜的,锦缎的表,衣裳里面是貂毛,裙子里也有皮毛!
可单她一人,又拗不过玉盘,她才十二三岁,嘴甜又爱撒娇。
乐瑶实在抵挡不住。
等她一头金光灿灿回到雨奴的闺房,屋内早已收拾得洁净明亮,异味全无,穆家仆人动作极快。
穆老夫人本来撑着额头在榻边打盹,抬眼看见乐瑶焕然一新的模样,眼中顿时露出惊艳之色,赞道:“好个标致齐整的人物!娘子合该这般装扮,瞧着多贵气精神!”
乐瑶张口要说金饰的事儿,穆老夫人却似早已料到,不待她说完便摆手笑道:“首饰衣裳皆是身外之物,不值一提。我穆家送出去的东西,断无收回之理。娘子不必多言,这还只是些许心意,正经的诊金酬劳,稍后还要另算呢!”
“那诊金就不必了!”乐瑶赶紧拒绝。
穆老夫人却说:“那怎么能行啊!乐娘子以往出诊不知诊金是一日几两?我们请甄医官他们来时,定的是每日十两。可娘子医术远胜他们众人,老身思忖,便按一日五十两算,可还使得?”
乐瑶呆了:“……两??”
好陌生的词语啊。
她……她出诊一般都是按照“文”这个单位来的。
有时是几颗鸡蛋,有时是一点粟米。
穷苦点的,譬如穗娘家这样的,那都直接不收钱了。不过穗娘家里虽没有给诊金,但却给了她俩徒弟,也是弥足珍贵的。
“是不是太少了?”穆老夫人却会错意,懊恼道,“也是,娘子这般能活死人的良医,五十两如何够,不如直接按金……”
“不不不不!够够够够了!太多了!”乐瑶惊得连连摆手,不然她那颗心都要跳出来了,她吓得都结巴了,“不能再多了!”
在大户人家看病,都这么大方的吗?
她好生不适应啊。
几人正极限拉扯,一个要给一个不要,说话间,却见穆大人顶着蛙蛙眼,满面春风地快步进来:“乐娘子!真是又托了您的福了!您看看,是谁来了?”
乐瑶茫然,谁?她在洛阳没认得的人啊!
只见穆大人身后,又转出一张眼熟的面孔,正笑着与她招手。
乐瑶一看,惊喜道:“卢监丞?你怎的寻到此处了?”
卢照容笑嘻嘻道:“娘子往后唤我卢五便好!今日偶然听闻娘子在穆府看诊,便想着您或许需用附子,赶忙搜罗了五斤送来。谁知半路正巧遇上穆大人,才知此番需用的是别的,正好我家里有,回禀了双亲,便给送来了。”
乐瑶一听哭笑不得:“五斤附子,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怎么他们都觉着她要用附子啊!
“这都是娘子医术神乎其技,凡听闻者,无不印象深刻啊!”穆大人也笑着说,他路上也听卢照容说了一路乐瑶的故事,才知道这位乐娘子远比他想象中还厉害,没想到自己竟然歪打正着,因请邓老医工来,竟附赠了一个这样厉害的神医,心里庆幸不已。
如今药材顺利齐备,穆大人心头大石落地,见卢照容似有话要与乐瑶私谈,便识趣地告了声罪,转身进内室去,让穆老夫人去休息,他来看顾雨奴。
卢照容大步来到乐瑶身边,小声道:“乐娘子,等洛阳的事了了,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去长安?”
乐瑶疑惑道:“为何啊?”
她本来打算洛阳的事情结束,看完诊了,户籍办妥,便与邓老医工一道返回甘州。
乐瑶并没有打算在洛阳或是长安久待。
她还是想回去,她想积攒些资财,在甘州或是凉州择一处合适的地方,开一家属于她自己的医馆!
洛阳、长安名医云集,地价金贵,她一是自觉难以攒够那般多的银钱,二是想着这里已经有那么多高明的大夫了,她更愿意去给那些寻常百姓、贫苦人家瞧病,这也是她的愿望。
在甘州、凉州落脚还有个好处,那样去苦水堡或是其他戍堡都很方便,她还能兼顾到苦水堡的士卒呢!
豆儿、麦儿两个小徒,也不必离自家亲人太远。
乐瑶已经打算好了,回了甘州便要一步步张罗起来。
卢照容临行前便大致晓得她的打算,便笑着劝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若不去长安瞧瞧,岂不可惜?况且,苏将军、岳都尉他们已在入朝受封的途中了。乐娘子何不到长安,亲眼看一看那庆典的热闹与风光?届时再与岳都尉他们一道返程,岂不两便?”
乐瑶惊喜道:“岳都尉也要受封?”
卢照容消息灵通:“自然,这可是圣人登基以来第一次大胜,长安为此张灯结彩,那几日没有宵禁,更有献俘、宣捷、赐宴诸多仪式,热闹非凡。娘子何不去凑个热闹?”
乐瑶有点心动。
卢照容见她心动,又笑眯眯道:“而且,娘子到时随岳都尉他们回去,一路上安全不说,能省不少车马钱呢!”
是啊!乐瑶这回彻底心动了:“好,那便等雨奴病情稳当,邓老医工那位中风病患也诊治过后,我便随你去长安瞧瞧。只是恐怕还需在洛阳耽搁几日,可使得?”
“使得!自然使得!他们抵达长安也还需些时日。”卢照容一口答应,他见乐瑶同意了,顺带趁热打铁,将自己磨着乐瑶去长安的私心说了,“其实……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娘子顺路,为我兄长也诊看一番,他如今正在长安。”
乐瑶怪道:“那你直说便是,我难道还会不答应么?”
卢照容讪讪笑道:“主要是我那四哥,性子倔得像头驴,总咬定自己没病,也不愿意寻医问诊,到时娘子只说是来看受封仪典的,莫要与他提诊病之事,可好?”
“这倒是无妨。”乐瑶点点头,忽然留意到他的称呼,犹疑道,“你四哥……卢四?卢照邻?”
“是啊。”
“卢照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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