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其妙就提前开始看起病的乐瑶, 蒙头蒙脑地坐到了自己那张都落了一层土灰的医案后头。
本以为今儿也有半日闲,医工坊的众人除了乐瑶接诊了个袁吉,各自外出回来后, 也都闲话着,慢腾腾地忙活些杂活。
孙砦领着杜六郎在廊下碾药,悠哉哉地教他怎么使碾船,武善能一大早顾不上自己吃, 就去掰豆饼喂马,快要出发去甘州了, 得给马和骆驼吃好些。陆鸿元则气得冒烟,一回来就拧着黑将军的翅膀,带它去指认案发现场。
这头鹅昨日把他晾在院里绔裤叨烂了, 彻底成了条风吹屁屁凉的开裆裤。
但现在这么多人涌了进来, 他们也只能被迫先撂下手里的杂活儿, 跟着莫名其妙挂号登记、导诊、抓药, 忙了起来。
因来的人全是奔着乐瑶来的,陆鸿元和乐瑶今日的角色便自然而然调换了。
他暂且放过了毫不悔改甚至还想再叨的黑将军, 净了手去药房抓药。
熟练地包着药, 陆鸿元有些心酸又有些认命地想:之前他就想过,以乐小娘子的医术, 迟早会有今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乐瑶也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快。
她还以为要再多看几个病人,积累一些病案, 再等病人们口口相传, 来找她看病的病人才会循序渐进、慢慢多起来呢。
没想到今天日竟然就一窝蜂来了。
但此时,头一个病人已经在对面的足踵上跪坐了下来,容不得她多感慨了。
乐瑶翻开专门开处方的簿册, 看了眼面前的头戴皮弁的中年戍卒,蘸墨提笔,照例问了句:“叫什么名字啊?几岁了?”
每张处方上姓名、年岁、体种也是要记录的,姓名是为了归档;年龄和体重则为了斟酌药量。
“俺叫许壶,三十二嘞。”
许壶口音浓重,听着像河东人。乐瑶一边低头写一边确认:“是老虎的虎吗?”
他说话尾音总是上扬、长拖,乐瑶听着便以为是许虎。
“不是不是,是许壶 ,是开水壶的壶!”许壶说话嗓门也大,大声地纠正着乐瑶,“俺小时候没有名字,俺娘都是老三老三地喊俺,后来大了点儿,俺娘又说俺笑起来跟那烧水壶开了一样,刚好俺家又姓许,就给俺取名叫许壶。”
乐瑶笔一颤,埋下头去,努力抿住嘴,很专业地憋了回去,记完了,才抬起头,若无其事地问:“……哪……哪不舒服啊?”
“乐大夫啊,俺不知道咋回事,一吃就拉,一吃就拉,后来老陆给开了药,完了!变成了一拉就想吃,一拉就想吃,俺实在是没辙了,你给开开药吧。”
许壶说着,熟练地把手腕伸了出来。
乐瑶又努力抿住嘴,抖着手把了脉。
脉象是左关弦滑如豆,右关虚浮似棉,指尖稍重按向尺部,可以察觉到肾脉沉弱无力。
乐瑶可算把笑忍过去了,示意他伸舌头,苔是白腻中裂的,又看面色,面色较白,但两颊浮粉,有些虚阳外越之象。
“之前陆大夫开的是不是酸涩收泻的石榴皮汤?”乐瑶收了手,开始写方,顺带问道。
许壶惊讶极了:“真嘞!乐大夫你咋知道嘞?”
乐瑶一笑:“你是肝郁脾虚导致的飧泄,才会一吃就拉,食物入了胃,还未消化便被排出,故而吃啥拉啥,因此,我猜陆大夫自然会想为你收泻助消化,本意是好的,方子也对症。石榴皮能止泻健脾,但他剂量没把握好,下得重了,才引得你食欲反常亢进。我给你改一改,石榴皮剂量减半,再合上乌梅丸,吃三日必好。拿着去抓药吧。”
额滴乖乖,这么快?这就看完了?他好似才坐下似的,怎么就好了?
许壶头一回没怎么折腾就看完病了,愣愣地接过方子,站起来还想说什么,乐瑶却已经喊下一个了。
他只好将信将疑地回去了,心想,吃吃看,这小医娘能救那些人的重病,治他这点毛病应该也是手到擒来……的吧?
就这么一个又一个,乐瑶在诊堂里头飞快地看着,寻常的小毛病,说几句话的功夫就能送出来一个。
流水一般。
陆鸿元等人都惊呆了。
只觉乐瑶跟那杀猪匠似的,一刀一个,见血封喉,快得令人头昏眼花。
他们不知道,她是后世的习惯,看病就得快准狠,不然看得太慢,午饭都没得吃。
本来以为自己今日只要抓药,会很悠闲的陆鸿元,震惊之余,突然发现自己一点儿也不闲了啊!
乐小娘子真的看得太快了!
她几乎一盏茶就能完成一个病人从问诊把脉到开方,看完了,便一个个往药房送。
陆鸿元猛地一抬头,就发现自己的药房没一会儿便开始大排长龙了,看起来比诊堂里还热闹,还有人从队伍里探出脑袋抱怨:“老陆啊,你怎么看病慢,抓药也这么慢啊!”
这叫什么话!他那是仔细!陆鸿元心都碎了,含泪加快了速度,他哪里慢了!
他光扯麻绳打结,指头都要抽筋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正挂号的孙砦突然大叫了一声:
“妙娘!你这是怎么了!”
陆鸿元被孙砦那凄厉的叫声唬了一跳,手里的麻纸都裁歪了。赶忙把脑袋一伸出去,就看到孙砦的亲妹子孙妙娘被两个人气喘吁吁地架了进来。
孙妙娘早就已经疼哭了,捂着肚子,又哭又嚎又打滚,吓得院子里候诊之人呼啦啦散开了一个圈。
又来个腹痛的?
难道又是一个袁吉?不啊,孙妙娘因是孙砦的妹子,陆鸿元对她也很熟悉。这姑娘体质很健旺,以前没听说有什么腹痛的毛病。
而且她一顿能吃五碗饭、两碗汤,再歇会儿还能塞倆大肉馒头,人也生得极为丰腴,浓眉大眼,有团团一张满月般的脸,是苦水堡公认的第一美人。
不少戍卒去军膳监领膳,还要多看孙妙娘两眼呢。
不知她今儿是得了什么病。
陆鸿元有点好奇也有点替孙砦担忧,但眼前已经又有戍卒不耐烦地催他快点抓药了,他只能遗憾地收回目光。
最后一眼,瞥见的便是孙砦慌里慌张地问了孙妙娘的大致症状,立马给自家妹妹发个急症的甲签,便不自量力要背她进去找乐瑶看诊,然后……
当即就很没用地被妹妹压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孙砦与孙妙娘还真不像亲兄妹,孙砦生得又高又瘦,脸比驴还长,孙妙娘却生得圆滚滚、白生生,活像个软绵绵的白面馒头,还有双盈盈亮亮的大眼睛,叫人看着便喜爱。
比孙砦不知貌美多少。
孙砦为此总辩解说妹妹生来便运道好,像他娘,他命苦,随了耶。
他也知晓妹妹貌美,很以妹子为荣,即便孙妙娘已到了婚假年龄,他还是挑三拣四,把妹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对这苦水堡里的戍卒乃至小吏没一个看得上的。
听闻先前老笀替他儿子来说亲,都被孙砦婉拒了。
孙二郎这下可得心疼坏了。
陆鸿元飞快地包着药,心思都飘进乐瑶的诊堂里了,结果没一会儿,估摸着也就陆鸿元边包药边琢磨的这么一会儿工夫,诊堂那边突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又探头,孙砦已经像一阵风刮进了药房里来。
他人也已不像方才似的那么慌了,只是跑得急,气喘吁吁对陆鸿元道:“老陆,快,给我抓药。使君子肉二钱、苦楝根白皮一钱、鹤虱一钱、芜荑八分、雷丸一钱、乌梅肉三枚、生大黄五分、木香七分、生姜三片……”
唉?这不是使君子化虫方吗!
陆鸿元一听就明白了:“怪不得疼成这样,妙娘肚子里长虫了?”
孙砦点点头,又懊恼又心疼道:“总叫她不要贪嘴!不要贪嘴!说了嘴都长茧了也不听!告诉她獾肉、鹿肉炙得全熟了再吃,她非说鹿肉带血才嫩,全熟就老了,气死我了,这回也算叫她吃了教训了!”
陆鸿元也哭笑不得:“是这个理,你下回可得再说说她,否则她见了肉一定又忘了的。”
孙砦也知道自家妹子那要吃不要命的性子,叹气不已。
陆鸿元称了药,看了眼刻漏,一边包一边佩服道:“我看妙娘才进去一会儿工夫,乐娘子这么快就看出来是生虫了?”
孙砦一说也精神了:“是啊!太奇了!方才,胡庖厨、我、还有几个热心的兵卒,一起把妙娘抬进去,乐小娘子一看她面白中带黄,肚脐处能按压到蠕痛,腹中响动异常如雷鸣,且时痛时止,连脉都不用把,立刻便确诊了。马上开了方让我来抓,她自个还顺手开了你的药箱,用丁香、肉桂、荜茇加热水捣成膏,避了人,拉了床帘,热乎乎糊在了妙娘的肚脐眼上,眨眼间她便不疼了!人人都惊奇不已,如今等着服药化虫即可。”
陆鸿元听了恨不得能在旁边瞧。
孙砦得了药,忙劳烦武善能拿去煎,孙妙娘方才路上疼得脱了力,还在诊堂里头的小榻上歇息,他便干脆留她在这里服药。
妹妹既然没事了,他也不能耽搁医工坊的事儿,又赶忙回来继续挂号。
就刚刚耽搁一会儿功夫,院子里都已经排了一长溜的人了。
之后,陆鸿元又听过来抓药的戍卒们津津乐道,说乐小娘子一看便看出有个老卒因上个月啃大棒骨啃得太用力,使得下颚轻微错位,导致嘴抽搐的。
这病耳熟……陆鸿元好像经手过,他开了几次药那人都不见好,原来是下颌脱臼了!可那人能吃能喝能说话,脸颊也不肿胀,他实在没想到他是掉下巴了。
不,他也不能说是掉下巴。
估计只是下颌极轻微脱出了关节。
这么回想起来,好似那老卒脸突然抽抽的时候,张嘴时颌骨的确会发出很轻、几乎不能察觉的弹响声。
哎,原来如此,他当时怎么没看出来呢?
陆鸿元懊恼不已。
那人眉飞色舞地跟陆鸿元比划:“别看那小娘子瘦,哎!她就这么一抬手,扶住那兄弟的下颌,轻声细语地和他说着话,还闲聊一般问他成家没有,父母可还健在,几个孩儿都几岁了,那人刚张嘴要答,她就咔嚓一下,就给人正回去了。”
“唉!就这么一下,好了!”
陆鸿元心想,这不稀奇,这也算是乐小娘子的老招数了,她当初也是这么哄岳都尉的。
说要谢人家,结果咔嚓给人腿掰断了,咔嚓又掰回去了。
那咔嚓掰个下巴又算得了什么。
那人说了拿了药包,还意欲未尽一般,还在和陆鸿元念叨个不停:“哎呦,掰得太利索了,我眼都看直了。”
陆鸿元心想,他也好想看啊。
又隔了一会儿,胡庖厨与陶仙仙扶着面色已经好转、还能自己走动的孙妙娘也进来了。
“老陆,你快来看看!”
胡庖厨兴奋地跟他说起,孙妙娘是如何刚喝完药,如何腹中雷鸣滚滚,又如何去茅房解了手后,屙下了好几条细长细长的虫,甚至有头有尾,还是活的,现在人已经好了!
“一剂药,就好了!太厉害了!太厉害了!”胡庖厨肚子里没丁点墨水,也想不出什么词,只能重复地唠叨,还比划,“妙娘说那是比小臂还长的虫,咦呦,多可怕啊!”
孙妙娘被说得满脸通红,拿手扯胡庖厨袖子:“阿翁,低声些,这难道光彩吗?”
陶仙仙则倚着门框懒懒地绕指头。
胡庖厨活灵活现的描述,听得陆鸿元脸也皱起来了,赶紧打断他:“快别说了,我还没吃午时的点心呢。那既然好了,你们还过来作甚?”
“乐娘子说,让再抓点丁香肉桂与荜茇回去,和水捣成膏,热热地贴敷在肚脐眼上,一日一换,再贴上两日,好温养妙娘的肠胃。”
陆鸿元喔了声,又道:“丁香可贵啊,这药跟人参那些名贵药一样,制成贴敷可得全部自个出银钱,一铢二十文,贴两日起码得五铢,那就得百文,抓不抓?”
因是官营的医坊,陆鸿元这样的医工也算是官医,是不收诊费药费的,光靠朝廷发的俸禄和自个额外做点药膏挣外快。
这医工坊里的药材与资金也多是甘州军资库按季分拨来的。
甘州近祁连,本就多产甘草、麻黄、秦艽之类的寻常药材,也囤有药田。堡中戍卒、匠人、官吏,抓取这些药只需给付半价,但若是珍稀昂贵的药材,或是打南边才产的,可就全得自个花销了,否则人人不管大病小病都想着开人参吃,那还了得?
“这有啥的,你只管她哥子要钱就是!”不用孙妙娘说话,胡庖厨已大手一摆。
陆鸿元也猜到了,只是得与他们分说明白嘛,就给他们去抓了药。
几人便又回去了。
差不多忙到了吃午时的时候,陆鸿元包好最后一包药,探头一看,原本院子里那乌泱泱的病人竟然就看完了!
他用手指头蘸了蘸口水,数了数桌上的处方,然后就惊得手都颤了。
这这这……才一个多时辰,乐娘子就看了三十六人了!几乎真就一盏茶看一个病人,怪不得他手都快包抽筋了!
这几乎都是他一整天能看的人数!
等歇了晌起来,陆鸿元又更是头晕目眩了,因为人更多了!孙砦的签子都用完了,只能等着乐瑶每看完一拨,让杜六郎马上进去收回来,重新再发。
几人忙得脚不沾地。
等到了天黑,一数,处方笺厚厚一沓,乐瑶一天看了近百人!陆鸿元、孙砦,乃至武善能、杜六郎都累够呛,连黑将军都不叫了,人太多了,它嗓子都叫哑了!
唯独最应该疲惫的乐瑶容光焕发,好似话本子里吸食了阳气的妖精似的。
见陆鸿元等人瘫倒在东屋,乐瑶还有功夫把诊堂打扫了一遍,归类好了自个今儿接手的病案,把需要复诊、几时要复诊的病人都单独分出来了。
做好了这些,她还神采奕奕又不乏疑惑地问:“你们怎么了这是?怎么累成这样儿?你们这身子骨不成哪!这样儿,明儿早点起来,我给你们熬点枸杞黄芪太子参茶补补,再跟我一块儿练练《易筋经》,强身健体。”
陆鸿元一听,两眼一黑。
这几味药都是补气提神的,喝下去岂不是真成了那拉磨的驴?
还是孙砦聪明,忙道:“不成不成,小娘子,咱们明儿得随曾监牧去接流犯的人马一块儿出发去甘州了,否则来不及了,要吃挂落的。”
他们几人单独背着行李药材出远门,又没有武善能在,实在是危险。
现在入冬了,不仅天冷,匪盗狼群也多,还是与押解官差一块儿搭个伴儿安心些。
“又有流犯要来了?”乐瑶才想起来还要去甘州城这茬,还喃喃道,“哎,有病人看的日子总是过得这么快啊。”
……乐小娘子馋病人都馋啥样了。
众人都不禁抹了抹汗。
怎么看病也有瘾啊?
这头,被乐瑶一手复位了下颌的戍卒张有志,正滔滔不绝地与同营房正熬药的许壶说自己是怎么被治好的。
他一路上见人就说,高兴得不得了!
总算能安生吃饭了!
许壶听得也信心大涨,吹凉了熬好的那碗药,不再犹豫,仰头就一饮而尽。
喝完,他就紧张了起来。
不管是喝药喝汤还是吃饭吃肉,只要有东西下肚,他肚子很快就会咕噜噜响,然后他就要拉肚子了!
尤其是热乎的东西,拉得更厉害。
但这回他等了又等,肚子竟然毫无反应,最后只去解了一泡尿,竟然真的没拉了。
不,不仅是没拉,他也没有那饿得慌、烧得慌的感觉了,他都有点不敢相信。
张有志拿上自己的陶碗,喊他:“壶啊,你今个吃吗?”
平时因为拉肚子严重,许壶都不太敢吃东西,一吃就拉,难受得很。
所以张有志才会这么问。
许壶摸了摸格外安静的肚子,眼睛都红了,腾地站起来了:“去!今儿吃!”
两人抱着碗直奔军膳监,就看见和他们一块儿去看病的孙妙娘又推着热粥热馒头出来打菜了,面色红润,一点儿也看不出先前疼得打滚的模样了。
许壶和张有志立刻举着碗排上队。
他俩都喜欢妙娘,妙娘可是他们苦水堡的馕饼西施!因为她力气大,在军膳监专门揉面团、烤馕饼。
两人又想起给他们看病的乐医娘。
乐医娘好似比妙娘年纪还小些,她可真是聪慧,年纪轻轻便有这等医术了。
就是太瘦了,不如妙娘风姿绰约。
两人轮到前头后,还笑眯眯和孙妙娘寒暄:“妙娘,你肚子不疼了吧?”
“妙娘,你怎么不多歇歇?”
“妙娘……”
孙妙娘嘻嘻一笑,她解完手后整个人都精神了!如今肚子上还贴着那丁桂肚脐贴,暖烘烘的,被虫子爬过的肠胃也不发寒抽抽了。
想起之前背扶着赶去医工坊的路上,虽然她还替她阿兄说话,但其实心里一点儿底也没有,害怕得都要哭了。
知兄莫若妹,别说孙砦了,她连陆鸿元是何等医术也知晓,就怕自己这毛病治不好,要一直这样疼下去。
结果才进了诊堂没一刻钟,就不疼了。
那小医娘给她拉上帘子热敷肚脐贴时,手一圈圈轻揉她的肚子,还温柔地对她说:
“妙娘是吗?原来你就是孙大夫的妹妹,多谢你前几日借我的衣裳了。我昨日已洗净了,晾干了便给你送来。”
孙妙娘听了一怔,看向她,第一眼便落入了她的眼睛里,是像海子一样乌黑又深邃的眼瞳,令她慢慢便安心了下来。
那时,她就觉着,自己得救了。
孙妙娘回想起来都觉得满心柔软,但又想到那陶仙仙说她中邪,又有些牙痒痒。
这贼妮子也是流犯,自打分来了军膳监便不知足、不安分,总是偷懒、耍心眼,实在是可恨!
她给张有志和许壶分了热粥热馒头,便刻意拔高声音说:“好了自然得干活儿,我可不像别人,就晓得躲懒、吃白食!”
说着还瞥了眼里头,陶仙仙又蹲在那儿舂米,只是舂一下便揉一下腕子,慢腾腾的,人家都舂完一袋了,她半袋都还没完呢。
孙妙娘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到底没有跟胡庖厨告状,只是在心里又给她记了一笔。
许壶和张有志都觉着孙妙娘又美又勤快,更是打心眼里爱她,但两人都颇为守礼,毕竟妙娘曾一拳将个登徒子打得鼻梁骨都折了,之后所有人对她都变得有礼有节了起来。
他俩分到了饭菜,又与她多说了几句闲话,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与此同时,袁吉关在自己屋子里,紧闭门窗,正红着脸扭曲地自个灌药;黑豚也终于喝完了鸡食粥,熬上了正经的汤药,蹲在药炉子前差点喜极而泣。
被熏得厉害的陈大郎搂着啸月的大毛脑袋,也差点喜极而泣了。
袁吉和黑豚两人虽分属南北营房,并不认得对方,但两人此刻,他们各自的营房外头却都在流传着各式各样的、乐瑶治病救人的奇术,隔着窗都能听见,听着听着都入迷了。
乐小娘子果然名声鹊起了!
只是短短一日接诊,苦水堡里的人们便都扭转了心中对乐瑶的印象,从前嫌她是女子又嫌她年轻,现在可完全改了口风!
毕竟他们真是急需一位高明的良医,而不是把人往死里治的孙大夫与治不好干脆提前超度的武和尚啊!
什么年轻,人家是年轻有为。
什么女子,治病救人的事情分什么男女?
什么流犯,会看病的就是好医!
何况,今日来找乐瑶就诊的病人,大多是拖延了很久的顽疾,才会壮着胆子来找她试试。这些人饱受病痛折磨,一旦治好,回去都是大肆宣扬,让原本将信将疑、固执不肯相信女医的另一部分人后悔不迭。
那些今儿没来的人,本打算明日也早早来医工坊看看自身那些毛病,没想到隔天一大早就来了,却见医工坊里只剩那酒肉和尚和一个半大豆丁,在浓浓的晨雾里,一高一矮,诡异地掰胳膊掰脑袋,吓得好些人拔腿就跑。
其他人,包括医工坊的马和骆驼,都不知所踪!
有胆大的一问,简直晴天霹雳!
陆鸿元和那新来的小医娘,竟然都出远门巡诊巡田了,要看病,得等他们回来!
若是天气好,这一来一回,约莫要六七日,若是天时不好,起风下雪了,耽搁十几日也可能。
天塌了!怎会如此?
早知道他们昨日也去了!
悔啊!
第37章 往甘州城去 葱白生姜,这么简单的两样……
天还没亮, 远山也还沉在墨色里,只有东边沙丘脊线上,透出一丝极寡淡的青灰, 预示着晨日将出。
星子未退,如银箔般疏疏落落地钉在天边角。看不见的风,只听见它路过沙棘树林时,带来了几声干哑的嘶嘶;还有那早已枯萎, 却还不肯倒下的骆驼刺,在风声中硬挺挺地簌簌抖动着。
戈壁的前方还是那样沉寂、巨大又空旷, 见不到一缕人烟,唯有一只寻食的沙狐,倏地从一片梭梭柴后掠过, 留下一串浅淡的、梅花似的足迹, 旋即又被流风抹平了。
许久后, 人影才渐渐从这样模糊的昏晓里亮出来。
十几头马匹、骆驼迈着沉甸甸的步子, 绕过一两块巨大的风砺石,队伍终于清晰地显现在了这座辽阔的戈壁上。
走在最前头的曾监牧依旧裹着他那件邋遢发黄的羊皮袄, 被清晨又干又冷的风吹得直打着喷嚏。
他吸着鼻子, 扬手勒马停下,数名也冻得缩脖子的解差便也跟着停了下来。这些解差揣着袖筒, 骑在喷着白气的马上,懒洋洋地等着后头的人。
落到队伍最末的正是医工坊的三人。
陆鸿元东倒西歪地坐在因重获自由而兴奋到蹶蹄子的疾风上,孙砦与乐瑶则共坐着那头双峰骆驼扶铃。
三人如今的形容都十分狼狈, 才走了半个来时辰, 发髻已被狂风吹散,蓬乱得无法形容,即便口鼻蒙了粗布蔽面, 还是有不少沙尘从缝隙里钻进来,不时就得撩开蔽面,呸呸呸地吐着嘴里的沙。
因曾监牧要赶着去交接新一批流犯,天不亮便得启程,乐瑶这三人也只得匆忙忙地扛上两箱药材、两箱医案,背起一包袱的馕出发了。
出发前,还出了个小插曲。
乐瑶是流犯,离开苦水堡需有卢监丞签押的传验。但卢监丞却迟迟不发牒文,反倒派了老笀来,特意将陆鸿元叫去,关上门,鬼鬼祟祟地问乐瑶能不能不去,他自个去就是了。
“你个大男人,何苦还叫个小娘子陪着出门?”卢监丞不满道,“如今气候又寒冷,那乐小娘子从长安走到这儿,才歇没几日,身子骨都还没养结实呢,你没见着她都瘦成什么样了?这要是路上又着了风寒怎么办?依我看,等乐小娘子养得如孙妙娘那般体格壮实了,再派她出远门也不迟。”
陆鸿元站在那儿都听傻了,这都是什么话!怎么,光乐小娘子身子弱怕着风寒,他就不怕着风寒了么?他身子才弱呢!乐娘子打了两日易筋经,都快能把腿掰到头上去了。
还有,养得如孙妙娘一般再出远门,那得到什么时候啊?
他来苦水堡两年多了,都没能养得如孙妙娘那般!
后来陆鸿元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嘴都快说干了,卢监丞才不情不愿、勉为其难地同意了,总算动笔签了传验。
但签了也不放心,还不让陆鸿元捎带回去,卢监丞专门让老笀拿着跑了一趟,当面见了乐瑶,情真意切地递了话来:“乐娘子能去州府为我苦水堡争光,大善!但是……娘子一定要记得回来啊!”
“娘子万不可听军药院那群竖子诓骗!那去处绝非善地,内里日日明争暗斗,还得时时逢迎医博士。小娘子此等身份,若入了那处,不啻于踏入虎狼之穴,定要被人拿捏掣肘。稍有差池便会问罪,当真是步步惊心!所以……娘子一定要回来啊!!”
老笀学着卢监丞那可怜兮兮的口吻,就差和乐瑶执手相看泪眼了,把乐瑶说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待出了苦水堡,陆鸿元方才附耳低言与她道:“我初来此地时,有位陈老医工一同应诏而来。他那人除了有些眼花,医术倒很不错,谁知堪堪过了半年,年末一同往甘州城呈送医案,便被军药院留了下来,补了医工的缺额,自此便没了音讯。”
事后,卢监丞又骂骂咧咧地贴了告示,以厚禄招医工。
但许久都没良医来应募,最后只募到孙砦与武善能两个,只是也没法子了,医工坊总不能关门吧?将就着用吧!
而陆鸿元去甘州,卢监丞倒很不在意的:因为陆鸿元接连去了两年,也没人要留他啊,叫人放心得很。
但说是乐瑶也得去,卢监丞心里便打鼓了。
即便乐瑶年轻、是女子,还是流犯,军药院更是从没有女医任职的先例,可卢监丞还是紧张。
因为……她是真能活死人的啊!
先前听说乐瑶救岳都尉、救黑豚、救袁吉,对卢监丞而言都算寻常,这不是医者的本分吗?可那日她救那两个快断气的戍卒,双膝跪地为他们按压胸口,一遍又一遍,她那一副敢于和阎王爷抢命、不肯撒手的模样,太让他动容了。
卢监丞看不懂那手法,却跟着攥紧了拳头,心里喊:“醒啊!快醒啊!”
结果人真的醒了,卢监丞才发现自己手心里也都是汗。
再扭头一看,周校尉呆呆地站着,刘队正已哼哧哼哧地流下泪了;骆参军呢,明明只是站,却也与他一般,满头是汗、心跳如鼓。
她一定会是个良医!
那一刻,卢监丞自信不会看错人。
所以他怎么舍得乐瑶去甘州啊?
万一呢,万一她也去而不返了,刚到手的宝贝还没焐热就飞了,岂不是要被骆参军臭骂一顿?他自己也会懊恼得捶胸顿足的。
乐瑶听陆鸿元说,卢监丞的百般作态,都是怕她留在甘州城从此不回来,忍不住笑了。
别说她这身份无大赦不能入军药院,即便能进,高官厚禄也勾不住她。
她之前对陆鸿元与孙砦说过的那番话……是心里话。
不论古今,行医是可以谋得厚利的,且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人皆会病,无人能逃,即便是世间屈指可数的豪富,或是被奉为圣贤的人,也躲不过生老病死。
于是,医者凭借一技之长积累巨额财富,并不罕见。
后世,不少医生走出医院的高墙,开起医药公司、器械公司,身家千万;即便回溯唐代,也有医工一边在官府当差,一边经营生药铺子,攒下殷实的家业。这无可指摘,医者从古至今,待遇与所面临的风险、和付出的辛劳始终不成正比,他们也是人,当然也渴望过得体面、安稳。
但乐瑶始终认定,她是社会主义的医生。
因为她是被国家培养出来的人,也是老一辈中医教出来的学生。
她父母只是普通的工薪阶层,能带她四处求医、见识世界、领她拜师已花得家底干净,大学与研究生期间,她申请了残疾人国家补助、奖学金与助学金,加上老师的资助,才能顺利读完。
世人常对盲人总有一层偏见,盲人看不见,要能读大学、考研?更别说学医。可其实,只要考得上,残疾人也一样拥有就学的自由。
她身边就有一位盲人师姐,一路读到医学博士。
乐瑶也始终记得老师对她说过:“我不管旁人怎么教学生,在我这里,我的学生,当医生不能为钱昧良心,不能为权势装糊涂,不能作奸犯科。而且,你又受了国家的恩惠,就要多救老百姓,多救普通人。”
“你要尽己所能,为人民谋健康。”
这句听起来像口号的话,她却一直没敢忘了。
这世上的医疗资源,从来都不平衡。
好比北上广与小城镇,如甘州与苦水堡,又如长安与甘州。
一线大城市名医云集,乡野诊所却连基础诊疗设备都匮乏;有权有势的人可以定期全身换血来抗衰,普通人只能为一张专家号彻夜排队,还要被黄牛骗走救命的钱;高端私立医院已能提供定制化的精准治疗,偏远地区的患者却要辗转千里,才得一次最基础的诊治。
可即便如此,我们已有的医疗体系,已算很好、很好了。
外面的世界,还要更艰难。
而乐瑶所在的此时此刻,这个千年前的时代,莫说医疗资源分配不均,就连那个所谓的“体系”,都尚未真正建立。又何谈平衡?
所以高官厚禄,有什么了不起。
她要做,就做百姓的医生。
当然,这样的雄心壮志,等乐瑶出了苦水堡,骑在晃晃悠悠的骆驼上赶路,才走了一会儿就被风沙吹得脑袋空空了。
好……好冷……
乐瑶大大打了个喷嚏,但幸好她早有准备,从驼峰上挂着的包袱里,取出个用换洗衣物包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牛皮水囊。
里头灌的是她出发前刚煮的一锅葱白生姜饮,趁着滚沸时灌进去的,这会儿摸着还热乎呢。
这方子是《千金翼方》里“葱豉汤”的变方,乐瑶去了豆豉换上生姜,更能抵御西北边关之地来势汹汹的冬寒。
葱白取近根三寸,带着须的,生姜要带皮切厚片,滚水熬开,就趁着热度灌进皮水囊里,拧上盖儿用余温焖。
这道方子后世中医常用的食疗方,辛温发散,葱白通阳、生姜解表,两者搭配能刺激身体发热、促进血液循环,排出体表的寒气。
这两样东西又简单易得,寻常人家里灶房都有,在换季或是风寒初起时,喝两盏就能管用,还不难喝,比其他的苦药汤子强多了,当开水喝都无妨。
深秋的边关比长安的冬天都冷,特别是这样天将明未明的时候,风刺骨冰凉,冻得人牙齿都打颤。
乐瑶赶紧喝了一大口,又扭头叮嘱孙砦和陆鸿元:“你们也快把饮子拿出来喝,别冻着了。”
她给他们也各装了两壶。
三人边喝边走,骆驼与马匹蹄声紧凑,花费了半刻钟的工夫,终于艰难地赶上了前头的队伍。
为何艰难呢?赶路时,陆鸿元身下的疾风太高兴、太亢奋了。
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的它像是终于嗅到了旷野的风、认出了熟悉的天地、回到了全凭自己做主的日子。它一会儿从队伍这头横穿到那头,一会儿又突然驰出二三里远,变成一个小小的晃动的影子。
没多久,那影子又渐渐变大、变近,它又飞奔回来了,鬃毛飞扬,蹄声轻快,连舌头都开心地露在嘴外面。
它自由了。
只有陆鸿元,被疾风这样驮着一声没吭。
乐瑶同情地看着他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都来不及叫他一声。
他看着,微微地,有些死了。
正因疾风不受控,曾监牧勒着马等了许久,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一看他们过来,张嘴就要骂“怎么回事!磨磨蹭蹭的尽耽误行程。”
可话没出口,先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接着,两道凉凉的清鼻涕顺着鼻腔滚下来,挂在了络腮胡上。
乐瑶看了个正着。
曾监牧与她对视一眼,也噎住了。
他忙低头擦擦,有点丢脸。
乐瑶见状,便让孙砦驱着骆驼靠过去,将自己备用没喝过的另一只水囊递给了曾监牧:“监牧看着已着凉了,赶紧喝一口热葱姜饮子吧,再把蔽面扎得严实些,脖颈也要围起来,一会儿便能好了。”
没等曾监牧接,孙砦先伸手挡了回去,转而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我这儿有,监牧用我的方便些。”
说着,曾监牧就被塞了一只热乎乎的水囊。他愣了愣,刚刚想骂人的气势,这下全没了,只剩下怀里温热的触感。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骆驼都已经走远了,医工坊好似不仅马儿有些怪癖,这骆驼也不大正经,不管孙砦怎么呼喝,它都是不紧不慢地走着,还左右晃悠着脖子,驼铃声也跟着叮当响个不停。
曾监牧迟疑了片刻,揣着水囊,还是下令:“继续赶路。”
转过那片戈壁,前面就是扁都口,两边是陡峭的土坡,中间只容两匹马并行,队伍不得不拉成长长的一列。
乐瑶和孙砦的骆驼已走到曾监牧斜前方,一路叮叮当当地晃脖子。
曾监牧嘬着牙花子,望着乐瑶的背影。
他其实还记得这个女流犯,她之前是上头特意交代要照看的人。但第一次见她,她极狼狈,面上带伤,一身肮脏。
可这才过了几日,再看她,虽还是穿着男式胡袄,却已收拾得干干净净,额头那伤痕淡了,面色透出健康的红润,头发也整整齐齐束成发髻。她坐在东摇西晃的骆驼上,还有不太正常的马在眼前跑来跑去,却始终目光澄定,带着点安静的书卷气,好似个刚入营的年轻文吏。
曾监牧这几日没在苦水堡,昨日外出办差刚回来,就听见这苦水堡里里外外都有她行医救人的传说。
起先倒还正常,只是夸赞她医术如何如何高明,后来成了可医死人而肉白骨,这倒也罢了,再听就邪乎了。
什么南营房有个不慎沾惹了鬼神的小卒叫张有志,被她拧一下就驱除了邪祟,不再咬舌了;什么苦水堡的第一美人孙妙娘被她一碗药送走了肚子里作祟的胎神;什么有人亲眼所见,这乐小娘子一到夜里,周身便泛起祥光。
曾监牧听得直翻白眼,什么话啊这都是,这乐小娘子是萤虫成了精吗?夜里还能发光?那都不必点灯了,只管把她捉来,摆在屋子里,可以省多少灯油啊!
再传下去都快传成神婆了。
众人愈夸大得厉害,曾监牧心里便愈是不信。
他又不是傻子。
他估摸着,这些话都是这小娘子的伎俩,就为了扬名罢了。
活死人肉白骨,她能有这么奇?
曾监牧低头盯了眼手里的水囊,揉揉发堵的鼻子,最终还是没喝,先不说这乐娘子医术到底如何,她方才说的这饮子是否真的有用。
光说葱姜……他就最讨厌吃了!
他吃羊肉从不爱搁葱姜,宁愿白水煮着吃,连馕饼都要纯羊肉馅的,半点葱味都不能有,要他喝这个,他宁愿喝正经的汤药。
但是,他骑在马上慢慢地夹着马腹往前走,又走了没半刻钟,便觉着鼻子发堵、喉咙也干痒起来,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头都一跳一跳地疼起来了。
这儿离甘州城还远着呢,实在没法了,曾监牧可不想在这儿得风寒,不得不拔起了木塞,憋住气,仰头喝了一大口。
那水囊,刚一打开便有一股浓烈的葱味就冲了出来,忍过葱味儿,底下又开始反上了姜味儿。
这两种辛辣的味道,都让他闻着都觉得臭烘烘的,只想干呕,又竭力忍住了。
幸好往肚子里灌,那味道不算冲的,温热的饮子滚进喉咙里,竟令他很快便舒服了些。没片刻,胸口就热乎起来。
他捏着鼻子又喝了两口,竟有一种隐隐要发汗的感觉。
曾监牧咂咂嘴,嘴里的葱姜味儿虽令他难受,但他此时身体已暖和了,即便被风扑面吹着,也不觉头疼了。
还真稀奇呢。
他慢慢地一边干呕一边将整壶水囊都喝完了,隔了会儿,鼻子竟也通了,喷嚏也不打了,连握着马缰的手都不冰了。
嘿?
就这么两样灶房里调味的玩意儿,熬成饮子,竟这么厉害!
嘶。曾监牧内心动摇了,挠了挠脸:难道那些传闻竟是真的不成?
她……她真能发光?
乐瑶没察觉曾监牧的打量与离谱的想法,她正听孙砦指着远处的山坡说话。顺着孙砦的手指看过去,只见那山坡上有一大片开垦过的药田,药田四周还种了一圈胡杨树,一条条纤细的枝条向上或向两侧伸展,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苍劲挺拔。
在荒漠里,胡杨树不仅能遮蔽风沙,还每一棵都不同,无叶的枝干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能成为旅人辨向的标记,看见胡杨,便不会迷路。
因此苦水堡附近的药田周围,总栽着胡杨。
“那就是咱们苦水堡的甲号药田,专门种当归。”孙砦道,“北面坡上还有乙号田,种的是黄芪和甘草。一会儿咱们绕过去,正好让马和骆驼也歇口气,休整休整,人也歇歇。”
是该歇了,陆鸿元被疾风驮得……都快吐了。
苦水堡的药田都是官田,佃给了药农耕种,收成时节,药农可以直接将鲜药送到苦水堡来,不用发愁销路,医工坊也能有稳定的药材来源。
但为了避免有一些药农心思活络,偷偷倒卖官田的药材,医工坊还是定期会过来巡田。巡田倒是没有什么,看看苗情,查查病虫害,一笔一笔记在册上,就成了。
乐瑶是头一回巡田,安静地跟在陆鸿元和孙砦身后,走走看看。
很快便巡完了。
离开药田,队伍稍作休整,继续向前。
之后又去苦水堡沿线几座烽燧派送伤药与青稞,为他们诊脉查体,又嘱咐他们如何防范软脚病。
就这样走走停停,待到日影西斜,才又看到处让乐瑶一怔的地方。
野狐驿。
破败的荒驿仍立在这里,风穿过其间,呜呜作响。
那是原身被逼至绝路的地方,也是她跨越时空而来的起点。
乐瑶沉默地望着那颓败的轮廓,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驼鞍上的绳索。
队伍也没有停留,一匹匹马、一只只骆驼,缓缓经过了驿站,影子在那破败的墙上一道道过,她也没有回头。
也不必回头。
风在身后,路在眼前。
她会带着原身的份,往更远的地方走去。
曾监牧引着众人继续东行,又驰二十余里,到西城驿才得歇脚。
在驿舍囫囵睡过一宿,次日天未亮便又上路。这一日再未停顿,人马从曙色初升走到落日时分,干粮与水都是在驼背上匆匆解决的。
如此赶了四十余里,残阳斜照里,前方才终于现出巍巍城郭的轮廓。城墙高耸数丈,瓮城环抱主门,门楼砖木相叠,檐角飞扬如雁翅,被笼罩在薄薄的落日余晖里,金灿灿的。
门楣上,悬着一方木胎朱漆匾额,甘州二字以隶书题写,字心填金,虽蒙了些沙尘,仍见雄浑气象。
城墙之上,每隔数丈便立一根长杆,杆子上一面绣“唐”,一面绣“河西节度”,旄尾还缀着红缨。旗下还有戍卒持戟巡行,风过处,幡旗猎猎作响,人影也随之灼灼跃动。
此处便是甘州城了。
众人勒住驼马,曾监牧也翻身下马,指了指城东方向:“我等需往城东驿接流犯,诸位可趁暮鼓未擂,速去城门验过传验入城。就此别过吧!”
彼此作别后,乐瑶三人便随着入城的人流,往南城门而去。
三人随队排至城门前,陆鸿元忽而开口道:“天色已晚,小娘子与孙二郎也不必另寻客舍了,若不嫌弃,都到我家歇脚罢。”
“那可叨扰嫂子了。”乐瑶与孙砦也没假客套,笑着就顺杆爬了。
“哪里话来!”陆鸿元也摆手,“二位能登门做客,我妻必定欢喜。她本就是喜热闹的人,只我平日多在苦水堡当值,少不得让她独守门户。为求稳妥,她也只得常闭门户,也真是委屈她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我家小院,离我师父开的‘济世堂’只隔半条巷子。我师父姓方,是甘州城几十年的眼科大夫……二位可愿随我先去医馆一趟?待我拜望过他,再一同回家安置。”
说着说着,陆鸿元又叹了气。
“师父年事已高,前年师母又故去,我心中总放不下他。他本是乡野郎中,但几十年行医,也很有些名气了。他那人啊,脾气大嗓门大还抠门,我少时没少挨打挨骂,但……如今便知师父是为我好。只是我资质鲁钝,未能为先师争光,实在惭愧。”
“老陆你别谦虚了,你要算愚钝,那我成什么了?”孙砦撇着嘴。
乐瑶听得一笑,也接话道:“这有何不可,我最敬重眼科大夫了,能见识方老医工的风范,我们都求之不得呢。”
陆鸿元便也喜得连连点头。
自入甘州城来,他便满脸红光,不时伸手理理鬓角,抻抻衣袍,又拂去脸上的尘土。
那模样,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全不像在苦水堡时那么沉稳。
此时,甘州城南,一间挂着“济世堂”招牌的医馆里,正有个妇人急匆匆地闯进来。
她背着个五六岁的孩儿,又牵着个八-九岁的女孩儿,急得刚迈过门槛,便高声呼唤道:“师父!我是桂娘啊!天气一寒,孩子们又病了!决明呕吐、拉肚还发烧,茴香是腹胀、呕吐又……哎?怎么只有你在?”
话到一半,她突然顿住。
小小的医馆里,只有一人斜倚在药柜旁。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又在四下里张望了一圈,确认再无旁人,才蹙着眉,失望地问:“师父不在?”
那人生得倒是俊朗,只是不修边幅。一件松垮的青布圆领袍,领口歪斜,腰间随意束着同色布带。下颌垂着半长的胡须,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的尖儿。
听见桂娘问话,他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连嘴都懒得张,点了点头。
“啥时候回来?”桂娘更急了,伸手探了探背上孩子的额头,“这可怎么好?两个孩子都难受得紧。”
那人瞥了眼两个孩子,见神智都还挺清醒的,也没有外伤,便又事不关己地挪开眼,自顾自揪着胡须,一根根拉起来端详是否分叉。半晌,才慢悠悠吐出三个字:“不晓得。”
“俞师兄,你也真是……一味这样下去,还当什么医工,回家种田放牛得了!”桂娘气得直跺脚。
俞淡竹依旧专心地打理着胡须,见桂娘如此生气,还笑了笑:“我怎么了?师父都没发话赶我回乡种田,你操什么心呢!”
桂娘咬着唇,低声嘟囔:“我也是昏了头了,与这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的混帐铜豌豆多什么嘴!休与他理论!”
说罢牵起女儿,背好小儿,转身就要往别家医馆去。
俞淡竹望着那晃动的门帘,脸上那点欠揍的笑意慢慢褪去。他松开胡须,无趣地伸了个懒腰,正要回屋再睡个大觉,门外却突然传来桂娘和两个孩儿惊喜得变了调的声音:
“郎君!你可算回来了!快看看两个孩子……”
“是阿耶!”
说话间,外头桂娘的声音已哽咽了,“这俩娃娃没一个省心,要病还一块病!我夜里守着他们,一眼都不敢合……偏师父不在,就剩个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的千层棉裤头在这儿……”
俞淡竹脚步一顿。心想,弟妹这口条活该去唱戏,要么去说书也成,刚还骂他铜豌豆呢,如今又成棉裤头了,反正来来回回就骂他不是人呗!
正想着,门帘又被“哗啦”掀开。
有阵子没见的陆鸿元满脸着急,接过桂娘背上的小儿子决明,一边探他额温,一边又俯下身摸了摸女儿的脸,牵上她,急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他认得,一人面长身瘦,瞧着眼熟,应当是师弟那医工坊的同僚,另一个嘛……身形纤瘦,五官秀致,虽穿着男装,但一眼便能看出是个小娘子。
这又是谁?
俞淡竹张了张嘴,想唤声师弟,却见陆鸿元绷着脸,目不斜视地领着妻儿与那两人径直进了后堂,连眼角余光都没分他一点。
人进去了,却还听见他回头,传来愠怒的声音,他似乎是在对那男装的小娘子说话。
“乐小娘子,这儿便是我师父的医馆,小是小了些,但开了二十来年了,平日都是他坐堂,今儿只怕不巧,出诊去了。这里便没正经人能给治病了。有些人见死不救……一会儿两个孩子,还得劳您搭把手。”
嘿?
他哪儿不是正经人?他又哪儿见死不救了?
明明是桂娘进来就找师父,看不上他,难不成还让他硬凑上去?
俞淡竹心头梗了一口气,但听陆鸿元这话头,他口中这瞧着没比他闺女大几岁的乐小娘子,竟也是个医工?还特意请她出手。
她如此年轻,也能叫师弟看中,怕不是也是个神童、天才。
想到这儿,他忽地讥诮一笑,但却无法遏制地生出了好奇心。
站在原地犹豫了许久,他终究还是拔腿跟进去。
且去瞧瞧这小娘子究竟有何本事。
第38章 小儿肠套叠 好好好,不吃药。……
济世堂是个很小很小的医馆, 又老又破,前堂后院,加上茅厕也才五间房, 前堂辟做诊堂、药房,后院便是起居之所。
除了灶房茅房,当师父的住正房,另外两间厢房, 一间是俞淡竹的,另一间是陆鸿元的。
方师父不算什么名医, 一辈子就收了这么俩徒弟。
古时学手艺、学戏、学医,便是从此托身师门,家里几乎都跟就此把孩子卖了一般, 吃喝拉撒全都是师父管, 学徒吃穿用度自然也得仰仗师父, 当然要任打任骂任使唤。
俞淡竹和陆鸿元两人都是幼时离家, 跟着方师父学医,算得上方师父半个儿子。
陆鸿元即便早已出师、成家, 还曾去旁的医馆坐过堂, 如今更是去了苦水堡,但这当师父的, 却还留着他的屋子。
他知道这事儿,今儿便干脆将妻儿、乐瑶与孙砦都带到了自己旧日居住的那间屋子来看诊,且一进来, 便将两个孩子安顿在榻上, 拱手让乐瑶上前:“两个孩子又吐又拉,看着已有些面黄肌瘦了,乐小娘子治腹痛极厉害, 我自认不及,还是由小娘子出手,能早些解孩子苦楚。”
袁吉、孙妙娘截然不同的腹痛都在乐瑶手下药到病除,自己诊断起来定没有乐小娘子那么快,陆鸿元不必多想,都知晓要孩子能快些好转,便是他袖手旁观。
乐瑶也不推脱,上前先让姐弟俩都平躺。孙砦也好心,上前殷勤地帮着扫了扫床沿儿,又搬来胡凳让乐瑶在塌边坐下。
之后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套袖珍的纸笔,出去接了点儿水化墨,便安安静静地贴墙站着,目不转睛地看乐瑶要如何医治了。
乐瑶把了脉看了舌,两人都是舌尖略红,但却一个舌苔略白、一个舌苔略黄;她又挨个按压了腹部,先从脐周轻按,渐及下腹,问决明“此处可痛”,见孩子点头,又慢慢下移,指尖稍用力,决明便痛得哼出声;按茴香时,她却是右上腹按压时哭闹更甚、只嚷疼,脐周反倒不痛。
两个孩子眉眼生得挺像,都是圆脸丹凤眼,与桂娘生得更像一些,脸颊肉软软的,虽因生病面色不好,却还是像好似俩嫩嫩的米团子。
他俩虽然病了,但浑身上下都拾掇得十分干净整洁,也都穿着领口袖口出锋毛的小皮袄,连小小的皮靴都擦得干干净净。
可见当娘的独立照料着他们,是如何尽心尽力的。
这俩孩儿原本见了许久不见的阿耶极高兴,还好奇地望着乐瑶这个头回见的,后来一听阿耶要让乐瑶来诊治,立刻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再不看她了,回她的话都有些瑟瑟发抖,还下意识向对方蹭过去,紧紧贴在一块儿。
即便大夫的孩子,他们也害怕看病啊!
按压完,乐瑶给俩孩子都扯过榻上的被褥盖住肚脐,又细细问桂娘:“姐弟俩日常饮食如何?可有食生冷、不洁之物?”
桂娘摇摇头。
“俩孩子同起同卧同食,冬日里也没有什么稀罕吃食,每日便是粟米糜粥、胡麻饼,间或吃些腌咸菜。偶尔蒸个鸡子,或是兑点酪浆给他们解馋,都是常吃的东西,这下真想不出是怎么吃坏的肚子。前几日,郎君捎回了一笔银钱,我又连着割了几日的羊肉,还都是鲜杀的岩羊,肉新鲜得都会跳,想来不会是肉的缘故。”
桂娘忧愁地在塌边坐了,心疼地摩挲着两个孩儿的手。
“昨儿还是决明先吐的,吐的还都是黄水,肚子摸着也硬硬的,时不时便喊疼。我以为他积食呢,还买了些山楂糕来与他消食,但吃了一点儿也没见好。到了夜里,茴香也说难受,腹胀如鼓、哭闹不止,也吐了两回,呕出来的都是酸臭的绿水。”
桂娘看向乐瑶那张年轻稚嫩的脸,眼底有一瞬间的犹豫,但还是问道:“这位医娘,这俩孩子究竟得的什么病啊?”
“如今还不知晓,稍后我再仔细查查体。”乐瑶也奇了,真蹊跷啊,坐卧饮食都相同的姐弟俩,病程、病情、脉象、舌苔、腹部压痛处竟全都不同。
这俩孩子得的是还是两种不同的病。
为明确病因,她俯身凑近决明腹部,侧耳细听,片刻后又移至茴香腹间,从脐周听到下腹,凝神辨着肠鸣之声。
桂娘好奇地看着,只见乐瑶时而屏息细听,时而抬头思索,还让两个孩子都清嗓子、咳嗽几声,转向孩童脖下、背部、胸口,侧耳听了许久。
她心中纳闷:这能听出什么来?往日里哄孩子睡觉,她也常挨着他们,除了呼吸声、心跳声,她是什么也听不见。
而且,两个孩子不咳嗽啊,为何还要让他们咳两声听听?
一旁陆鸿元见了,轻声向桂娘解释:“这是望闻问切里的闻诊。《黄帝内经》里有记‘肠中雷鸣,气上冲胸,是阳明气逆也’的说法。听其呼吸,便知其气之盛衰。呼吸急促多为肺热,微弱常属肺虚,若呼吸带“喉鸣”,则是痰浊入肺,这病情就重了。听咳嗽、呕吐声则是为了辨别病位与病性。《伤寒论》中也有言,‘咳嗽声重浊,多为痰湿犯肺,清脆常为燥邪伤肺;呕吐声势猛是胃热上冲,声弱则多为胃虚受寒’,以声之强弱、频率,可断病邪在胃还是在肺。”
桂娘恍然,她与陆鸿元成婚多年,却聚少离多,平日里照顾孩子、打理家事便耗去整日光阴,虽常来济世堂看望方师父,却从未留意过这其中的门道。
很快,桂娘又见乐瑶直起身,改用双手触诊,指尖从孩童肋下开始,一寸寸按压摸索,时而轻按,时而稍用力,还时时问孩子“痛不痛”。
孙砦看得聚精会神,边看边记,连脖子都伸得老长。
陆鸿元又道:“这是‘触诊’,乐小娘子定是已断定病根在肠了。她现在用手按揉触诊,一是复查身体中是否还有其他痞块[1],二是辨压痛部位,再结合方才闻诊时所听的肠鸣强弱,便可判断是‘肠痈’还是‘食积’。”
原来如此……桂娘更佩服了,原来常说的望闻问切,里头讲究这么多呢,她原本以为就是看看舌苔、面色一类的。
之后,她也在绞尽脑汁地回想,喃喃道:“真是怪了,这几日真没吃什么啊。”
毕竟连她也知晓,肠胃上的毛病,十之八九都是吃出来的。
就在几人专心看乐瑶诊治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俞淡竹慢腾腾地走了进来。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屋里状况,便被陆鸿元回头狠狠瞪了一眼。
俞淡竹当即抚着胸口,声音虚浮柔弱:“陆师弟,你这般瞪我作甚?我身子骨本就弱,被你这么一吓,心疾都要犯了。”
陆鸿元更气了,唇上的短须都竖了起来:“师兄!桂娘领着两个病了的娃儿到你面前,你怎能就这么袖手旁观!不说出手诊治,即便只是搭把手,把人留下来歇歇,你出去把师父找回来不成吗?”
俞淡竹目光凉凉的:“她嫌我治死过人,一进门就只问师父,也没想叫我出手治病,我怎么敢胡乱伸手?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怎么和你、和师父交代?因此……罢了吧……”
“谁嫌你了!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你少在我郎君面前胡说!”
桂娘从俞淡竹进门便竖起了耳朵,一听他这般说,当即气红了脸,冲过来一把将陆鸿元搡出去三五步,丹凤眼都瞪成圆眼了:“这么些年了,我何曾嫌过师兄一句,难道不是师兄记仇嫌我们?”
俞淡竹又不说话了,慢慢地将视线往屋子里挪,正好对上孙砦投射过来那谴责的目光,似乎在怪他吵到他学习了。
他又耸拉着眼皮,打着哈欠,彻底闭了嘴。
他不是来吵架的,他只是想看看那小医娘打算怎么治。
桂娘倒被激得脾气上来了,再次甩掉陆鸿元弱弱地拽着她袖子的手,张口还要分说个明白,却被里头一声清凌凌的女声打断了:“不要吵了,按压时孩子的呼吸、肠鸣都听不清了。”
孙砦道:“就是就是!”
他都分心了!
陆鸿元和桂娘赶忙捂住嘴,不敢再发出一声,也不再去管俞淡竹了。
刚刚陆鸿元将儿子女儿都抱到床榻上后,二话不说便让乐瑶进来给孩子诊治,桂娘虽有些惊愕,但也知晓,定然是这小女子的医术不一般。
自己的郎君自家知晓,他虽没什么大才,但却与俞师兄不同,顾家敬老、勤勉端正,是绝不会拿孩子的病情开玩笑的。
加之,俩孩子都是她手把手拉扯大的,也知晓两个孩子现下虽病了,看着可怜又难受,但远不到危及生命的程度,因此,当乐瑶从从容容地上前把脉问诊后,她也就和找到主心骨似的放心了。
本想拉陆鸿元问问乐瑶的来历,没成想俞淡竹也进来了,还倒打一耙!
桂娘能不顾着生气吗?
要是说陆鸿元是没什么天分,全靠勤能补拙才有今日,俞淡竹便是那空有天赋,却不珍惜,挥霍光了幼时灵气的伤仲永。
这人其实比陆鸿元年纪小,但是他早入门、早出师,才有了这师兄的名头。
但说是师兄,却一点儿也没有身为师兄的稳重,从小就不老实,最爱投机取巧。
他学什么都快,认药、辨脉比陆鸿元快一倍,却总因天资高而懈怠,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还自命不凡,后来果然吃了大亏。
那时,俞淡竹还是弱冠之年,却已在甘州城医行里闯出些名头。
人人都说他是学医的天才,过目不忘还颇有灵气。可惜他却被人设计了:一个不知哪来的野医在济世堂斜对门摆了摊子,踩着济世堂治病,一副要与济世堂打起擂台来的架势。
俞淡竹年轻气盛,为维护师门声誉,气势汹汹去与之理论,却被那野医一番话激将。也就那么巧,住在城西的张家老丈被儿子儿媳抬着来求医,那张老丈腹中积水已鼓胀如西瓜,涨得眼珠子外凸,直哎呦。
那野医便嚣张道,谁能三日之内消了那老丈腹内积水,便算赢,输家必须离开甘州城,永不再此地行医。
方师父拉都拉不住,俞淡竹答应了。
后来……两人都没把人救下来。
人家家里来闹,那野医本就不是甘州本地的,见势不妙,卷起铺盖溜之大吉,只剩下俞淡竹成了众矢之的,被张家人围着讨要说法。
好好的名声也臭了。
师父劝他也走,去旁的地方谋生,他却莫名就是不肯,几回和师父吵架,都嚷着:“我做什么要跑?我没有害人命!师父,连你也不信我?我没错儿……我的方真没错儿……”
没错?连桂娘都明白,不说开的方有没有错,身为医者,胆敢没了敬畏之心,拿患者切磋比试就是错!
桂娘心里愤愤地想,当年他要和人作赌,自家劝也劝了,劝不动,他又非要与人斗气!她能怎么办?管不动旁人,只得管自家郎君。
她把陆鸿元关在家里,不许他去帮忙,是自私了些,是不顾情分了,但她没法子看陆鸿元傻呵呵的,到时也被牵扯进去!
就因为这件旧事,俞淡竹被人戳断了脊梁骨,连带着方师父的名声也被败坏了不少,济世堂以前可热闹了,现在多冷清啊。
俞淡竹的娘子本是沙洲布商的女儿,见他这般消沉,又听邻里闲话,心灰意冷,一咬牙,拉上亲爹去了衙门,设法与其和离,判书下来的当日便收拾了衣物,领着闺女就此回了娘家,再也不见他。
自那后,俞淡竹便换了个人。
往日清亮的眼神如今总是耷拉着,瞧人时又总由下往上慢慢地看,好似一向睡不醒似的,以往收拾得十分利落的衣裳也变得皱皱巴巴、歪斜不堪,消沉到今日直都没振作起来,懒散的性子愈发变本加厉。
方师父心疼一手拉扯大的徒弟,没赶他走,依旧留他在身边,可俞淡竹呢?都多少年了,窝囊地窝在济世堂里,浑浑噩噩,还好意思叫师父养他呢!
如此蛀虫,桂娘早看不惯,又怎会把孩儿交到他手里?怨怪旁人不指望他,他倒是摆出些能叫人指望的可靠样子来啊!
这人连师父都劝不动,她一徒媳妇,多说这话干嘛?
桂娘想着想着,手攥着帕子,心里还是生气。
那头乐瑶却已知道这俩孩子是怎么回事了。
她呼出一口气,转过头,先对上了孙砦亮晶晶的崇敬目光,她被看得一抖,再往另一边扭头,又是一抖,这俩孩子的亲耶娘居然都默默出神,站在那儿不知道想什么呢。
一个鼓着腮帮子生闷气,时不时瞪着俞淡竹咬牙切齿;另一个两眼发直,呆呆地望着妻子的脸,都不知痴看了多久。
乐瑶:“……”
连一直默默偷师的孙砦都忍不住跟乐瑶小声嘟囔:“乐小娘子,你瞧瞧,媳妇儿才是明媒正娶来的,爱得眼珠子似的,把孩子都忘了!这俩孩子莫不是捡来的?”
“咳!”乐瑶轻咳了一声。
陆鸿元如梦初醒,桂娘也匆匆挤过来:“小娘子可是有法子了?”
乐瑶看向桂娘,招招手:“陆家嫂子,劳烦你再与我细细说来,他们俩发病后,还吃过什么药不曾?”
一听这么问,桂娘顿时便有些害怕了:“遭了,可是我给他们俩吃错了药了?我之前以为孩子是积食,都给吃了山楂,其他再也没吃过了。”
“嫂子别害怕,孩子生病不是你的错。你把他们照料得很好。但就是太好了。”乐瑶笑道,“你先前说,这几日都割了肉吃,俩孩子可是吃肉吃得多?肉肥甘厚味,小儿脾胃娇嫩,忽而多食,是很难运化的。”
果然根子在饮食上。桂娘又是心疼又是难过:“是,是!我想着平日里吃得少,就想给孩子多补补身子,没想到竟是害了他们。”
陆鸿元赶忙上前揽住了她的臂膀:“桂娘,不怪你,这俩猴儿平日里多难管教,我一清二楚,你最是辛劳,我也都看在眼里。”
“一家子说什么辛苦不辛苦,你在外面打拼不也辛苦的很?哎!”桂娘也心疼地拍了拍丈夫的胳膊。
乐瑶:“……”
孙砦:“……”
两人不约而同都冒出来一个念头:奇怪,赶了一整日的路,怎么突然有点饱了?
乐瑶回过神,继续问道:“孩子们突然有那么多肉吃,那几日是不是吃的快?吃的又多?吃完了是不是又在家里疯跑?决明……应该不止是疯跑……还去爬树了吧?是去摘果子了,还是掏鸟蛋呐?”
这也能猜出来?太厉害吧!桂娘瞪圆了眼:“小娘子如何得知?决明那小子,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前日他不仅爬了家里的柿子树摘柿子,还差点摔下来,还上房帮他阿姊拣风筝,又纠集了几个邻人的孩儿去炸茅房,幸好被我逮住了,被我用烧火棍狠揍了一顿呢。”
一听这个,陆鸿元立刻转头瞪他,决明便心虚地低下头。
乐瑶笑道:“这就对了。决明的腹部摸起来有腊肠样包块,正好在肚脐眼下边,一般是剧烈的垂直震动,才会导致由此症状。他很显然就是得了盘肠气痛之症。茴香病情就轻一些,她只是吃多了便秘、腹胀而已。嫂子说的山楂,本是消积之食,给两个孩子吃并无错处,但吃得太晚了,决明肠道已无法正常运化,茴香又已腹胀已很厉害了,肚子里都是气儿,光吃山楂已起不到什么作用,只会在肚子里积的越来越多。”
“那茴香只是积食,还好还好,决明是……”桂娘喃喃道:“盘肠气痛之症?”
乐瑶点点头,随手拿榻上枕巾折叠比划了一下:“……就是肠子在肚子里像绳结一样套在一起了。”
中医说的盘肠气痛,指的便是西医里的小儿肠套叠。
这病在婴儿身上发生的情况较多,但也会有年纪较小的幼童得这个病。
幼儿肠道长度相对较长、肠壁更薄,且肠道蠕动的节律性尚未完全建立。正常肠道蠕动是规律的推进式运动,而幼儿肠道却易因外界刺激出现蠕动过快、过强或局部蠕动减弱,导致肠管运动不协调,薄弱段肠管被邻近的强蠕动肠管“套入”,形成套叠。
肠套叠最常见的诱因就是饮食因素引发的肠道适应不良。
比如,三餐里的肉类大幅增加,饮食结构改变,肠道无法快速适应,会出现蠕动紊乱,诱发套叠。同时,幼儿大多都活泼好动,突然翻滚、哭闹、剧烈摇晃,也会导致肠管位置改变,蠕动节奏被打乱,形成套叠。
这也是为什么两个孩子同吃同住同玩,但得了肠套叠的只有决明的原因。
茴香已有八-九岁,她的肠道也已发育的更为完全,所以即便饮食改变,她也一样调皮好动,却不会引发套叠,只是因饮食变化也有了腹胀、便秘的情况。
腹胀,消化不良,也会引发呕吐。
乐瑶伸手掀开决明的衣襟,露出孩子圆滚滚的小肚子,按在肚脐下方有个明显硬块的地方,决明顿时疼得大哭,乐瑶随之松手:
“你看,按此处时决明痛感过甚,且能摸出是有条索状的硬物,便是肠管相套之处。《千金方》有言:‘小儿盘肠气痛者,由冷热不调、饮食不节,使邪毒之气乘虚入于肠间,结聚不通,故痛也。’决明便是饮食不节加剧烈活动,让肠间气机结聚导致。”
桂娘经过乐瑶的耐心解释,总算明白为何姐弟俩同时生病,但症状却又不一样,松了一口气,但与陆鸿元对视一眼,她很快又担心起来。
没旁的,这俩娃儿不肯吃药啊!
陆鸿元也知晓自家孩子这毛病,且乐瑶一说是盘肠气痛后,他便也知晓该怎么治了,顿时有些烦恼:“乐小娘子,既是盘肠气痛,是不是该用承气汤通肠?可孩子太小,这汤药药性又太烈,一是怕孩子受不住药性。二呢,这俩孩子还被我宠坏了,娇气得很。特别害怕吃药、扎针,上回听桂娘说,两个娃儿有些着凉,师父开了药逼着他们吃,是又哭又闹,还全都吐出来了。”
原本正因不舒服有些精神不济,一直都挺安静的茴香和决明听了这话,顿时就闹了:“阿耶阿娘,我不要吃药,我不要吃药!”
桂娘只好哄骗道:“好好好,不吃药。”
乐瑶倒是不奇怪。
这话说的,有哪个孩子会爱吃中药呢?大人吃中药都困难,别提小孩儿。
后世连西药都得做成甜的,不然孩子都不吃,更何况远远就能闻到浓烈苦药味儿的中药。
而且,孩子的胃本就比较浅,在哭闹时更容易引起胃痉挛,大多中药还有刺激肠胃的副作用,所以孩子吃不进药也很正常。
乐瑶想了想,将两只袖子挽了起来,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臂,“不必吃药,我用推拿就能治好。”
她这几日,日日都早起练功,如今手劲已恢复了四五成,对付早期的小儿肠套叠与积食,是绰绰有余的。
但乐瑶这话一出,却令满室皆惊,连俞淡竹原本耷拉的眼皮都抬了起来,默默地打量这小娘子纤细、指节匀亭修长的手。
在这时,盘肠气痛虽是小病,却因是幼儿病而格外难治,更别提给幼儿推拿,那又是难中之难。小儿体态尚未长成,连穴位、筋脉都与成人不同,皮又薄、腑脏又弱,万一失手,把人推得瘫了或是傻了都有可能。
因此寻常医家,都不愿给幼儿推拿,宁愿开点药,让孩儿的耶娘自个回去烦忧。吃不下药,想法子让他吃呢,与医工有何干系?
不仅是俞淡竹,连陆鸿元、桂娘都有点不放心。
孙砦也瞪着眼,心想,乐小娘子真是艺高人胆大哈,总是语出惊人。
乐瑶却不知他们为何这副模样,小儿推拿在后世普遍的很啊?甚至到了路边随便哪个中医小馆子都有小儿推拿的地步。当然,那些无资质的中医馆子可就不要去了。
“你们放心,我有分寸。”乐瑶道。
陆鸿元略微纠结了会儿就答应了,毕竟已见识过多次小娘子的本事,没什么好担心的。
孙砦甚至又去化了点儿墨,做好了随时记下诊治过程的准备。
俞淡竹不知内里,实在信不了,耷拉的眼睛此时已全睁开了。
不吃药,打算光靠推拿治疗小儿的盘肠气痛之症……哈。
他勾起了嘴角,露出一丝讥笑。
这小娘子和他以前真是一个样儿……恃才傲物、爱说大话。
第39章 奇怪的推拿 简直神仙手段,陆鸿元都要……
“不止, 两个孩子都能推拿治好。先推决明吧,他病得重些,不能耽搁了。”
乐瑶说着一面将手掌搓热, 一面扬了扬下巴,让陆鸿元从后面环抱好决明,“抱好了,一手托腰、一手护头。”
陆鸿元慌忙应声爬到床榻上, 桂娘也攥着衣裙站到了塌边。
决明窝在阿耶怀里,又冲着桂娘咧嘴笑, 皮猴子似的扭了扭屁股,背靠在自家阿耶怀里,美得都快忘了肚子疼了, 还仰着拉得已略显黄瘦的小脸, 兴奋地问:“阿耶, 真不吃药啊?”
旁边的茴香也凑过来挨着陆鸿元的胳膊, 一双与桂娘如出一辙的丹凤眼机灵地转着,还小声问道:“阿耶, 那你这回回来几时走啊?”
问完, 不等陆鸿元回答,又扭头求桂娘, “阿娘,让阿耶多住几日吧。”
桂娘酸涩一笑。
看着俩孩子这依恋的模样,陆鸿元摸摸这个摸摸那个, 心里也是复杂得很, 却只能挨个安慰道:“真不吃药,这位医娘阿姊是极厉害的,比阿耶厉害多了, 你听她准没错……小茴啊,阿耶只回家来四五日,回头还得走,不过阿耶答应你,你上回说要扎个大冬瓜风筝,等明年开春放,阿耶这几日就替你扎了,啊。”
桂娘一听这个就忍不住道:“谁家风筝扎大冬瓜的样儿啊!”
茴香搂着陆鸿元胳膊直摇:“就要就要!”
她就喜欢冬瓜!
她每年夏日,天气一热,头一件要紧事便要让阿娘领她上市集挑冬瓜,专要挑长长胖胖的、皮子黑青顺滑、没有疙瘩的。
拿回来吊井里洗一洗,擦干了,夜里抱在怀里睡,又清凉又舒服。
阿耶说,冬瓜在《神农本草经》里叫水芝,茴香便给她每年的冬瓜都取名叫芝芝。
今年的叫芝芝丁,明年该叫芝芝戊了。
决明也凑热闹:“那我要扎个馕饼风筝!”
阿姊喜欢冬瓜,他就喜欢吃!
陆鸿元与桂娘都笑了。
他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时,俞淡竹靠在一旁,正万分疑惑地看着这小医娘站在那儿扭脖子扭胳膊转腕子,还弓步拉了拉腿。
这是弄啥嘞?
孙砦倒是很淡定了,他与陆鸿元如今都跟着乐小娘子早晚两趟打拳……啊不,练功呢。只是人家乐小娘子没几日便能扭得越来越不像人了,他和陆鸿元练起来却总觉着胳膊不是胳膊、脚不是脚的。
是四截木头。
掰不动、弯不了、下不去,跟着练完一回,睡一觉起来就腿酸筋麻,第二日走起路来更是堪比八十岁老叟,颤颤巍巍。
但乐小娘子说:“无妨,你们是自小没练过,筋骨不开,回头多练几次也就好了。能练好的,可别半途而废。”
孙砦想着也是,头一回有人愿意指点他医术,还领着他练功,怎能不珍惜?即便抖得厉害,也龇牙咧嘴、嗷嗷惨叫着跟着练。
今儿乐小娘子这掰掰胳膊,都是简化了的,不足平时正经练功时一成功夫呢,他望着乐瑶掰,还忍不住也跟着比划了一下。
……疼疼疼。
乐瑶很快热好身,才预备上前。
磨刀不误砍柴工,给孩子推拿的确是很有讲究的,孩子小儿脏腑娇嫩,神气未充,因此推拿师的手必得是热的,且还得能持续发热,不能凉凉的往人孩子穴位、肚子上摁,那样非但不能调理,反而容易引寒气入体,致体内寒凝气滞,或加重泄泻、腹痛之症。
乐瑶也知晓小儿推拿本就比给成人推拿难一些,正如俞淡竹所想的那般,毕竟孩子皮子嫩、骨头也软,加上脏器发育还未完全,推起来既要小心又要准确,还得快。
否则孩子哭闹起来,连踢带打,摁都摁不住,也就白费功夫了。
但凡事有弊亦有利,小儿身体是“全新”的,虽娇嫩,却也为纯阳之体,生机蓬勃,气血流通且迅疾,经络感传灵敏,推拿起来比成人更容易能引气运行,调节脏腑功能也极强。
乐瑶搓着手走到了决明身前:“抱牢了,不能叫他乱动。”
决明是个机灵鬼,平日里没少因调皮捣蛋受伤、生病,每回阿娘都会带他来找方阿翁看病。有一回他爬上房顶玩,一不留神摔下来,腿肚子在地上擦得血丝呼啦,方阿翁要给他上药时,也是这么嘱咐他娘的。
那时疼得他啊,差点没厥过去。
这让他一听这话,顿时就有些警惕起来了,整个人都往陆鸿元怀里缩了缩:“阿耶,只是揉揉肚子,不疼的吧?”
陆鸿元心虚地瞥了眼乐瑶,想起了岳都尉,嘿笑道:“不疼不疼。”
决明有点不信。
他是推拿过的,前年他咳嗽,实在吃不下药,方阿翁也替他小心翼翼地推过一回背,又是揉脚底板又是揉背,他被痒得咯咯直笑,所以今儿这新来的医娘阿姊说不吃药光推拿就好,决明没有一点儿不情愿的。
推拿好啊,挠痒痒比吃苦药好多了!
但这会子,他莫名却有点害怕。
“不疼的。你放心,阿姊轻轻的。”乐瑶熟练地露出了前世她专门用来哄骗小孩儿的那种慈祥和善的营业微笑,“你乖乖的不动,一会儿好了,让你阿耶领你上糖铺子敲糖吃,好不好?对了,你可吃过粔籹?”
“那可是长安的糖!在筛得细细白白的麦粉里加入蜜、酥油和糖,炸至金黄酥脆后,一口咬下去,口感香甜可口,入口即化;
还有风靡多年的酪狮子糖,将糖熬成汁,加入酪浆与米粉,熬制而成,用模具将糖浆压制成狮子、大象的样儿,好些孩子都爱去长安西市的糖坊中看匠人做狮子糖呢!待糖块脱模时,周围的孩子欢呼声总是此起彼伏。
吃的时候,往往也舍不得一口吃完,要先舔舐狮子的鬃毛,再慢慢啃咬糖块,那样儿,乳酪的醇香与糖混在一块儿,回味在嘴里,可别提多好吃了!”
决明听得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 还有玉露团,是用糯米粉包裹沙糖和果仁蒸制而成,外表晶莹剔透,内里甜糯可口。玉露团该怎么吃呢?得先咬开外层的糯米皮,让沙糖汁流入口中,再慢慢咀嚼果仁,哎呀,满嘴都香……”
决明已彻底听入迷了,自己好似也乐娘子的声音,跟着飘到了长安的街头巷尾,甜蜜的糖香在风中四处飘散,他随手在风中一握,便能握住一块甜丝丝的糖。
连乐瑶温热的手掌已轻轻贴到了他肚子上,他都没发觉。
别提他了,连搂着陆鸿元胳膊的茴香都听呆了,不住地往下咽唾沫。陆鸿元与桂娘对视一眼,自家孩子鬼精鬼精的,多难忽悠他们都知道,现下心里都想:这小娘子哄孩子也好厉害啊!几句话就将这孩子摆弄住了。
而且,她好生聪慧,若是说什么甘州寻常常见的蔗浆、饴糖,决明指定一下就听出她在哄人了。但若是说的是长安的糖,长在边关的孩子,谁也没听过、没见过、更没吃过,可不愣住了吗?
她又说得好生诱人,连桂娘听得都忍不住心向往之,好似真在长安的糖坊围着那大糖锅看熬糖似的。她甚至还在想,这些长安的糖,不知藩市上那些走南闯北的行商那儿能不能买着?
即便价贵也罢了,给孩子们买点儿尝尝也好,否则他们只怕夜里做梦都会想着长安的糖该是什么味儿的。
唯一没有动容的,便是依旧斜倚在门边的俞淡竹。
从乐瑶开始说糖起,他的目光一直盯着乐瑶的手,这小娘子的手一贴上决明的腹部,他的眉头便是一皱,怎么是从这儿开始推?
俞淡竹虽师从擅治眼科的方师父,但这年头的大夫,多是一专多能,有精通一科的金字招牌,但头疼脑热、常见症也都能应付。
他又打小就聪明,方师父的本事没两年便全学会了,凭着几乎过目不忘的记性,各类医书、穴位图、经脉图也都背得滚瓜烂熟,这几年虽过得窝囊,但也又寻了不少医学典籍来专研,用来打发无趣的光阴。
论起推拿调理,他其实比陆鸿元还要多几分心得。
治疗肚痛,起手便应当先揉肚脐。
肚脐上有神阙穴,神阙内联十二经脉、五脏六腑,被誉为“先天之结蒂,后天之气舍”,揉之能培元固本、温通阳气、调和脾胃。
不论是一般的腹部寒痛、气滞,还是消化不良,先揉神阙穴都有用,因为要先通了腹部气机,才能缓解肠道痉挛。
可这小娘子竟推的是……位于天枢穴下方,脐旁两侧的软肉,也被称为肚角穴。她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沿着肚角,从右往左打圈式,在六十息左右,便快速地推了有上百圈。
俞淡竹皱着眉,看着很专注,嘴里近乎无声地喃喃自语:“这推拿起来的手法倒是没错,腹部为阴,气机旋转是右升左降,顺应这个方向推揉,的确有助于理顺肠道气机。”
但……为何不是神阙?
决明此时也从吃糖的美梦中惊醒了,发现乐瑶开始推拿了,但也没有挣扎,因为并不痛。
与先前他被方阿翁推拿时轻飘飘、挠痒痒般的感觉不同,这医娘阿姊的手温热又柔软,推起来力道虽也不重,但却好似在烤火似的,没一会儿便觉得有一股股的暖意从她手掌底下透到了肚子里,让他肚子暖洋洋的。
很快,肚子便被她推得咕嘟一声响。
听得响,她的手便立即贴着决明的肚皮,顺势下移,覆在了他右下腹的软肉处。另一只手也叠加上去,掌心悬空,仅以掌缘接触皮肤。
这是什么手法?没见过。
俞淡竹更是看得嘶了一声,疑惑得直吸气,眉头也更紧了。
不仅没见过,这小医娘怎的又不走寻常路?
起手在肚角便罢了,《小儿推拿广意》里也有“肚角拿之可止腹痛”的说法,还算有根底。
但即便起手不同,第二手也该推七骨节了,人的第四腰椎至尾椎骨那一段,便被称为下七骨,在这位置上推上两三百次,可排出肠中积热……
可是,接下来她非但没有推下七骨,还转到腹部……俞淡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地方,看了半天也疑惑不解,那边好似没有对应的穴位啊?
就在他越来越疑惑时,她的双臂又开始以一种均匀的幅度上下震颤。
这震颤带动手掌,透过皮肉,直抵深部。决明只觉得那处又麻又痒,似有无数温和的小锤在里面轻轻敲打,方才感觉到的暖意更强烈了,竟还驱散了几分隐痛。
陆鸿元与孙砦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乐瑶的动作,两人也是一头雾水,陆鸿元与俞淡竹一般,看得疑惑不解,孙砦……则完全是茫然。
约莫百次呼吸后,乐瑶的手再次骤停。
她三指并拢,以指腹贴紧决明右下腹,开始缓缓向上推动,指下皮肉随之泛起一道道褶皱,又随着她的手势被一次次抚平。
推至肋下,她不停手,转而横移,过中脘,达左上腹,再折转向下,直推至左下腹。这一路,她的指法并非平直划过,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起伏,如同循着一条看不见的沟渠前行,好像能精准勾勒出大肠的走向一般。
这就更看不懂了。
俞淡竹实在忍不住了,不耐烦道:“这简直是胡推一气!你这小娘子究竟在做什么?毫无章法!陆丰收,你从哪儿寻来这么个女骗子?”
这声音在安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桂娘等人闻声惊讶地回头看他,脸上写满了意外,这位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俞师兄,怎么会这般激动,还出言干涉?
陆鸿元嘴唇微动,正要解释,但还没来得及出声,一旁的孙砦倒先嘿地一下瞪圆了眼睛,叉腰向前两步,扬着下巴,大嗓门地顶了回去:
“你谁啊你?你知道什么你!你能治、你会推,你怎么刚才不动手?这会儿倒充起行家来了!”
“我说错了么?”俞淡竹伸手指了指,一旁神色确实有些困惑的陆鸿元,“陆丰收,你自己说,你心里难道不觉得奇怪?正经医工,哪有这般手法推拿的?她起手就错了!前头还算循着穴位推了几下,后面这完全就是乱来,有一个穴位对上吗?”
“别叫我丰收……我都改名多少年了……”陆鸿元尴尬地低声嘟囔。
若是在刚认识乐瑶那会儿,他恐怕真会如俞淡竹一般出声阻止。但此刻,连他自己都感到些许惊讶,分明认得乐小娘子的时日也不长,但他却对她生出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即便此时病人是自己的孩儿,他也没因关心则乱而有丝毫动摇。
他抬起眼,望向俞淡竹,发自肺腑道:“师兄,你不知内情,乐小娘子是长安来的医娘,她是杏林世家之后,所学家学秘术瀚如烟海。她会的,随便拔根毛出来,都足以著书立说。九州之大,你我长于甘州这等边陲之地,未曾见过的多了去,岂能轻易便断言人家是骗子?”
俞淡竹被他一噎,看向乐瑶更为惊愕了。
这荆钗布衣、头上连根簪子都没有的小娘子还是名门之后?
还家学秘籍?
但他把人看了又看,还是不太愿意相信这等胡乱推拿、连穴位都没按对的手法有什么用处,世家又如何?
世家就没有一事无成的纨绔子弟了?
一旁,原本听到俞淡竹这么说,心都漏掉半拍的桂娘,此刻却悄悄将心又搁回了肚子里落,甚至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没有贸然开口。
果然,她猜的不错,这医娘是有来历的。
怪不得对长安的糖如数家珍呢!人家就是打那儿来的嘛。
人家本就是士族贵女,不过是家道中落,流落至此罢了。想通此节,桂娘竟比俞淡竹和陆鸿元都更轻易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因为,她原也是小官之女,只因家中突遭灭顶之灾,才一同被流放至此。
她太清楚那些高门贵女是如何被精心养育的了:自幼如男儿般开蒙读书,琴棋书画皆有涉猎,教养得无一不精。
若这乐小娘子真是长安贵女,身怀如此医术,倒也不算稀奇了。
这么一想,她心中不由得对乐瑶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亲近感。她们都是沦落至此的人啊!可对方却没有怨天尤人,反而凭一身本事进了医工坊……真好,她也没放弃。
她也在好好地、拼尽全力地活着呢。
乐瑶听见了陆鸿元与孙砦为她辩驳的话。她只抽空回头瞥了俞淡竹一眼,没说话。
因为,没必要说了。
推拿的效果,马上就来了。
此刻,她左手稳住决明的上腹,右手掌根已牢牢抵住孩子左下腹,手慢慢加大力度。
随后,她掌心猛地一沉,大力下压。
决明嗷得一声就叫出来了,吓得陆鸿元与桂娘同时一抖。不等众人如何反应,他小脸忽然憋得通红,随即腹部猛地一松,一连串响亮得跟放鞭炮似的强烈气音,接连炸了出来。
正好就在儿子身后,被崩了个正着的陆鸿元:“……”
方才因儿子惨叫而下意识探身、猛吸了一口的桂娘:“……”
正和弟弟紧紧挨在一块儿的茴香:“……”
连靠在门边都未能幸免、被熏得呛咳起来的俞淡竹:“……”
唯有早有预判、提前屏息闪开的乐瑶以及从头到尾盲目信她、在气味袭来瞬间便捏紧鼻子的孙砦逃过了一劫。
一连放了几十个响屁,把整个屋子都快点燃的决明,呆呆地低头一看,他之前鼓胀发硬的肚皮,竟肉眼可见地平软了下去。
自个的屁不嫌弃,决明长长吁出一口气,脸上一直以来的忍痛之色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后的安宁神情。
他轻松地揉揉肚子,惊喜地抬头:“娘,我真不疼了!”
桂娘憋得满脸通红,只敢用力点头。
根本不敢张嘴说话。
乐瑶憋着气,四顾了一番,快步走到墙角,利落地将几扇窗全都高高支起。清新又冰凉的风一阵阵涌了进来,也拯救了众人。
“天菩萨哎……”桂娘都忍不住抹了把汗。
她刚刚猝不及防吸了一口,差点就被亲儿子的屁,给崩晕过去。
等屋子里的气息重新恢复正常,乐瑶才笑着回来做推拿收尾。
她执起决明的小手,拇指在其拇指桡侧缘,由指尖向指根快速推了决明双手的脾经;从虎口推向指尖,把大肠经也反复推了数十次;最后捏住其食指指腹的肝经,轻轻揉按片刻。
末了,又在他膝下外侧的三里穴按压数下。
整套动作依旧行云流水。
“好了。”乐瑶重新摁了摁决明的腹部,先前能摸到的硬块已消失了,还能感受那平和温暖流畅的腹气,也放心了,转头对桂娘嘱咐道,“决明套叠的部分已被我推开了,最后也给他清了肝经、补脾经,防止复发。但这几日还是要多食清淡易消化的食物,若要吃肉,要从鸡肉开始吃,可不要吃羊肉了。”
这就……好了?
桂娘还有些怔忡,可低头一看,决明原本泛黄的小脸已恢复白里透红,此刻也跟解了禁似的,正猴儿似的往陆鸿元背上爬。
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混小子必然是好了,否则不会这么精神。
转头再看向乐瑶,桂娘不免还有些愣愣,只能将乐瑶的话用力记在心里:“是、是……”
孙砦见状,顿时趾高气扬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出手推拿的,他再次鼻孔朝天,朝俞淡竹投去轻蔑的一瞥:“怎么样?没见识过吧?”
俞淡竹却像没听见。
他怔在原地,仿佛神魂也已离体,半晌,突然如被针刺般惊醒,大步上前推开孙砦,俯身伸手,亲自在决明肚子上按了又按,确定硬块真的消失,他竟然有些失魂落魄。
半晌,他才呆呆地抬起头,望向乐瑶:“为什么?”
乐瑶疑惑地回望他。
“为什么啊?”他又固执地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有几分疯狂的困惑,“你方才分明有好几次都没按在穴位上,为何……为何还会见效?”
乐瑶刚张嘴想说,却被孙砦一把截住:“小娘子别轻易告诉他!就该让他自个想去!”
孙砦小心眼还记仇,当即上前反推了俞淡竹一把,瞪着眼气哼哼道:“凭什么告诉你?刚才谁污蔑我们小娘子是骗子来看?娘子不与你计较,你倒好意思问!脸皮真厚!”
俞淡竹被推得向后踉跄两步,脸这才慢慢地红了起来。
他捏了捏拳,见孙砦像发怒护崽的母鸡般挡在乐瑶身前,终究什么也没说,低头默默走出了屋子。
孙砦伸脖子一看,那俞淡竹还真独自坐到廊下,手在半空中比比划划,沉默地自个琢磨了起来。
“你这师兄,还真出去想了,是不是这儿有问题?”孙砦翻了个白眼,指指自己脑袋,又问陆鸿元,“方才小娘子手法那么快,推拿手法又如此特殊,他能记住啥?装相罢了!”
陆鸿元干笑了两声:“是有点儿。”他的目光不由也远望出去,落在俞淡竹修长的背影上,又喃喃道,“但……他可能真记得住。”
“反正不告诉他!”孙砦叉腰重申,随即又狗腿地溜回乐瑶身后,语调放得极软,夹着嗓子道,“但乐小娘子可以告诉我们呀。”
乐瑶已开始给茴香推拿了,如果这时俞淡竹还在的话,他就会发现乐瑶用的正是他熟悉的那套从神阙、下七骨到天枢穴的推拿法子。
且手法极为准确、一丝不苟。
茴香病得轻,肚子里也没有硬块,只要用外力帮助肠道蠕动就行,这对乐瑶而言十分简单,一边推拿还有余力回答孙砦:“我方才那推拿手法的确有些不循古法,招式也显得有些怪异,但道理说来简单。等我为茴香推拿完,便说与你们听。”
不出一刻钟,茴香也如决明般把气排出来了,这会儿大伙儿都有了经验,在听见声响的一刻,便作鸟兽散,默契地趴到窗边去。
等屋子里气息散了,才又聚拢回来。
茴香不比弟弟厚脸皮,早已羞得把脸埋进褥子里不肯出来了。
“既然茴香也好了,我们便接着说说方才的推拿手法。”乐瑶便把那褥子拽了一角出来,用手拧成麻花状:“喏,你们可以把决明套叠的肠道,想象成这段打了结的褥子。”
孙砦与陆鸿元不约而同地凑近。
“寻常推拿,像隔着层布慢慢揉搓,指望结自己松开。而我的法子,是想办法在布巾的一头,通过挤压、震颤制造出一股小小的、有冲劲儿的气,再引导着这股气往打结处冲。而震颤的手法,也能让拧紧处松动,让卡住的部位晃动,方便最后加压冲开。”
两人听得入神。
“最关键的是这里。”她三指并拢,在打结的被角上划出一个“冂”字形,“我是顺着肠道天生的走向,从右上推至左上,再转向左下,从头到尾顺势而为、引气冲关,才把那拧住的结一点点冲开、顺直的。”
乐瑶这还是往模糊了说的。但后世学过生物的初高中生都知道,大肠是整体呈门框状走向的,升结肠从右下腹向上,到肝曲后转为横结肠从右往左,再到脾曲转为降结肠从左往下,最后连乙状结肠。
所以她没有按照穴位,而是根据肠道本身的力去推,这也是现代推拿和古代推拿的区别。
她最后做了一个向下按压的动作:“……就是这样,最后在左下腹稳稳压住,再推动,就能给积攒在体内的气一个明确出口,让它带着那股冲劲儿,把最后一点不通畅的地方彻底冲开,也就是你们听到的放屁通响了。”
陆鸿元和孙砦都一脸震惊,原来推拿还有这种法子呢?不执着于单个穴位,而是着眼于整体,顺势利导……这思路,闻所未闻!
但……确实清奇有效!
更令陆鸿元震撼的是,乐瑶对脏腑肠道的位置,竟能把握得如此精准。仅凭手指便能度量五脏,明晰回肠运环、反十六曲的终始与走向,这可是医家推拿和诊治最难的地方!
就算是他师父,就算是军药院积年的老医工,他们能知晓五脏六腑的位置,都摸不准所谓肠道准确的位置,肠盘曲折于腹中,看不见,便只能凭借经验摸索。
这也是为何小儿盘肠气痛,许多医者不敢下手的原因。
他望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女子,几乎要生出顶礼膜拜之心。
乐瑶对上两人灼灼的目光,眨了眨眼。
他们指定又误会了。
可是她不能说,不说生物所学,每个医学生,甭管中医西医,大一也都得学解剖课啊!
她压根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厉害,是现代医学厉害。
孙砦倒是喜悦大于惊讶,他最喜欢听乐瑶讲解了,比起其他大夫总是说得云山雾罩、根本不像人话,乐瑶却每次开口他都能听懂,这会子也听得人豁然开朗。
陆鸿元震惊地回过神后,也开始四处找笔,因太激动了,他此刻连脑袋都突突地跳着,一心只想把那句“肠道在体内为冂字走向”这句话记下来。
这话简直解开了他多年来对许多腹痛腹泻病症的困惑。以往觉得是疑难杂症的病,在这句话下,都迎刃而解了!
他现在甚至觉着自己强得可怕!
一字千金,这就叫一字千金啊!
陆鸿元感叹不已。
就在这时,两个孩子的肚子又咕噜噜地响了起来,桂娘疑惑地看向他们,以为还有什么气没有排出来,没想到俩孩子都红着脸齐声道:“娘,我们饿了,好饿好饿。”
桂娘不由笑了,看了眼天色,赶忙伸手牵下两个孩子,又招呼道:“探讨医理也不能不吃饭啊?看!天都晚了,快随我家去,我这便整治一桌好菜好肉来,招呼乐医娘与孙大夫好好吃一顿!”
乐瑶早觉腹中空空了,当即第一个跟在桂娘身后,惹得桂娘又一笑:“乐娘子,真是多亏你了,你爱吃什么菜?我给你做。”
她什么都爱吃!
乐瑶喜悦道:“嫂子看着置办就是,也不需太麻烦,能吃点热菜热汤,就足够了。”
“那怎么成呢?家里养着鸡鸭鹅兔,娘子随我去挑,指哪个我杀哪个!一定给娘子吃上最好的!”
乐瑶也笑了。
几人说说笑笑离开了济世堂,要往陆鸿元家走。他们走时,俞淡竹仍魔怔地坐在那廊下,疯疯癫癫地又比又划,自言自语。
经过时,乐瑶扭头想看他一眼,却被孙砦掰了回来,记仇道:“娘子别理他!”
乐瑶见陆鸿元把闺女驮在肩头,一手牵决明,一手还要傻呵呵去拉桂娘的手,也没管他师兄,她耸了耸肩,便也收回了眼神。
这位俞师兄,虽过于傲慢,但也算个医痴,只是,人啊,总归还是要自渡啊!
夜里,果然在陆家大吃了一顿。
桂娘的手艺的确好极了,被乐瑶指到宰杀的几只灰毛大肥兔子,炖成了一锅鲜亮亮的“拨霞供”,土灶火锅,贴一圈饼,咕嘟嘟地往里头下兔肉、冻菘菜、萝卜、腊肉、血肠……吃起来美极了。
只是乐瑶习惯性地将嗦干净的兔子骨头,用筷子在桌上摆出了一副完整骨架,还把其他人吓了一跳,并收获了一双双难以言喻的眼神。
乐……乐小娘子的癖好真可怕!
翌日天明,三人不敢耽搁,赶忙套上陆家的驴,载着两箱医案,匆匆赶往甘州都护府军药院交档去。
与此同时,岳峙渊一个瘸子,拄着拐,还要单臂架着咳得撕心裂肺的李华骏,两人也正艰难又狼狈地往军药院挪动。
第40章 地黄降火汤 又见面了,岳都尉
事情是这样的。
三日前, 乐瑶在苦水堡的日子渐渐走上正轨时,岳峙渊原本闲适的日子却很快到头了。
或许是战事将近的缘故,刘崇近来的动作愈发频繁起来。
他先是往各军安插眼线, 又借征募粮草、盔甲、箭矢之名,层层盘剥,中饱私囊。
开拔之日虽已大致定下,可那些奉命执行外围伏击、游击与支援任务的小股部队, 却至今还未领到冬衣冬粮。
该发的军饷也已拖欠半月,每每有人去催问, 那位刘崇亲手提拔的甘州军需官,总是满面愁容,仿佛天大的难处都压在他一人肩上, 冠冕堂皇地以关中欠收、备战仓促为由搪塞、大做文章。
军中不少中底层将领敢怒不敢言, 积攒的怨气有如农人烧田时遗留在土地上的暗火, 闷闷地持续灼烧在营帐里。
一打听到这些糟糕的消息, 李华骏几乎是一刻也坐不住,当即便赶到了岳峙渊的住处。
岳峙渊腿伤未愈, 还不能骑马, 立刻果决地将身边几名可信的亲兵悉数先派往大营,亲自督管后勤诸事。免得到了要开拔之日, 自己手下那八百甲士连刀枪剑戟、马匹布甲都凑不齐!
李华骏也赞成,这样的关键时候,大营里不能没有自己人。
否则被人坑穿了底, 都无人知晓。
为了这事儿, 李华骏也实在是气得要冒烟,在岳峙渊屋子里拉磨似的来回转圈踱步,怒骂不止:“刘崇这厮, 竟敢在战备大事上使绊子!真是胆大包天!不就是仗着各地来议事的将军们都已回去整军练兵了么?老虎不在家,他这个猢狲又开始称大王了!”
“可恨!可恨!”
“王八羔子没卵子!”
他盼这一仗盼了太久,眼看就能上阵杀敌,搏个功名,谁知临门一脚,又生出这等龌龊事来膈应人。
岳峙渊的性子天生便更为冷静沉着,对这些悬而未决之事,既已定下对策,便不再过多烦闷,便只是平静地看着李华骏发泄,还劝他:“我们的计划也筹备得差不多了,刘崇必会自食其果,暂且先咽下这口气吧。”
但李华骏终究还是少年人心性,又是在钟鸣鼎食的豪族中长大,何曾受过这等腌臜气?
他是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再想下去人都快气死了!
当夜,他便披衣起身,连夜写信,偷偷摸摸联络外祖父生前旧部,想绕过刘崇,直接向阿屈勒与苏少将军具实禀报、举发其劣行。
可说实在的,他自个也知晓,他手里也没什么确凿的证据,就是写了信也扳不到刘崇,只是为了出这一口气。
岳峙渊就让他别做这白费功夫的事儿,李华骏偏不听。
一连数日,他屋中的灯火亮到了天明,手边的信笺也堆得厚厚一沓……顺便,也把自己给累病了。
起初李华骏也不在意,以为是秋燥或是着凉,想着吃点秋梨膏便能好,谁知,他的病情加重得极快,才不过一两日,夜里便开始咳嗽不止,后来甚至还咳出血丝。
这就罢了,起来后又头昏身乏,浑身关节像是被拆开又草草装上,无处不酸,无处不痛。虽没发高烧,但也摸着也是低热绵绵,浑身都像泡在温色的汤泉里一般。
用饭时又觉着嘴疼,对着铜镜一照,他舌上竟生了好些个疮,再解开衣襟,脖颈、手臂乃至胸前,也浮现出不少小红疹子。
这日清晨,他强撑着起身,想去寻岳峙渊再商议一番,再去寻医工诊治,谁知刚走到屋门前,就一头栽倒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岳峙渊这个瘸子想过来搀扶都来不及,幸好他力气大,单足发力猛地向前蹦了两步,又一手扶着墙,弯腰下去,一手就把这人事不省的小子拽起来了。
掐了他人中,幸好没几下,把人掐醒了。
李华骏刚刚一头磕在门槛上,他本就头晕,现在是又疼又晕,被岳峙渊掐醒后,差点眼泪也流了出来。
到了这时,岳峙渊也看明白了,李华骏得的并非寻常风寒,不去军药院可不成了。
但转头一看,他这营廨本就偏僻些,这会儿更是清清静静,连只路过的野猫也没有,只有刻漏点点滴滴落下来的声响,就没第三个人了。
谁也没料到李华骏会突然生病,两人此时都没留人在身边打杂伺候使唤。事出紧急,他俩身边更是所有靠谱或不靠谱的亲兵、辅兵都被派往大营打点关节。
连那俩药都煎不好的小亲兵都派出城去,专门往来传信。
至于都护府里其他的仆从,全是刘崇派来的杂役,李华骏都不敢让他们近身伺候,更别提岳峙渊起居的营廨。
他俩平日宁愿自己亲力亲为,也不想哪日莫名遭人毒手都不知缘故。何况,他们二人在都护府中,也就暂时滞留十几日,要这么多伺候的人,反倒人多眼杂,容易生事。
早已全都远远打发走了。
于是,在这寒意渐浓的清晨,甘州都护府中曲曲折折的平阔回廊之间,便出现了奇怪的一幕:一个生得极高大的瘸子,单手撑着个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的少年郎,两人一步三挪地往军药院去了。
瘸子的拐杖一步步点在地上,笃笃响。
幸好啊。
一路上,岳峙渊每每使劲拖拽着李华骏时便在想。
幸好。
那一夜,终归发了狠心让乐小娘子正了骨,虽然疼得眼前都闪过了早逝的阿母的模样,但她正得实在好,如今不过七八日,他腿上夹板已拆,他也能拄拐行走了。
若非如此,今日这般境地,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两人终于挪到军药院外那高高的门廊前,望着眼前的数级石阶,都感到一阵无力。还是岳峙渊有魄力,深吸一口气,一咬牙,拄着拐杖、单脚蹦着、手上拖着,真将使不上劲的李华骏弄了上去。
为了上这几步台阶,他都出了一身热汗。
但两人刚喘口气,还没进门,就听见军药院里一阵比往常喧闹数倍的声浪透了出来。
掀开厚重的防寒毡帘,两人蹦跶了进去。
一股热乎乎的闷气儿扑了他们全身。
军药院的外厅极宽敞,粗壮的朱漆立柱支撑着巨大的梁架,但因冬日严寒,两侧的直棂窗大多紧闭,只在高处支起几扇小窗用于透气,使得里头的光线有些晦暗,以至于晴天白日,各处都还点着灯。
灯影下,人流如织。无数人影交错重叠。
今日,军药院里是前所未有地拥挤与忙碌。
岳峙渊拖着人,略一环顾才知晓,这几日似乎正是各戍堡医工上交医案账册等文书的日子,才会这么热闹。
平日里总闲得打牙放屁的文书房小吏,现在一个个脚边都堆满了各地送来的木箱,还有不少风尘仆仆的医工候在里头,以备问询。
药库里倒是一如往常,顶天立地的百子药柜三面合围,无数个小抽屉上贴着药名签,两名药童踩着木梯,敏捷地上下取药。
外厅是最拥挤之处,除了总不在军药院的上官博士外,两侧也有四五位坐堂的医博士坐堂,他们的徒弟又多簇拥左右,加上各地戍堡来的生面孔,将整个厅堂挤得水泄不通、热气蒸腾。
今日如此忙乱,也没有挑拣余地了。岳峙渊张目四顾,没见着曾为他换过药的邓博士,只好也随大流,选了位坐在东边窗下、脑门锃光瓦亮,一看便有五六十岁,模样也十分沉稳靠谱的医博士来为李华骏看诊。
他赶忙架着李华骏,穿过人流。
他们二人今日匆忙,没来得及换出门的衣裳,仍是一副家常打扮,不仅未着甲胄,也未佩代表官身的鱼袋,岳峙渊一身半旧的深褐色宝相花窄袖胡服,李华骏则依旧穿着他那花里胡哨的袍子。
两人混在人群中,除了李华骏通身锦绣看着有些扎眼,倒一点儿也看不出他们俩是什么身份。
那位秃头的博士姓刘,刚为几个染了风寒的小吏抓完药。把人送走后,正端起陶杯喝水。
一抬头,见二人过来,那双精明的眼睛便上下打量了起来。
第一眼,高大的那个,身形如此彪悍挺拔,不用说,必是武将,只是甘州城里的武将数不胜数,也不知是谁;另一个满身锦绣、花里胡哨,生得一副小白脸模样,估摸着是个小文吏。
嗯,都不认得。
第二眼,这两人又让他有点摸不透。
个高那个,眉骨略扬、眼眸浅淡,生得极俊俏,模样还像个胡人,且这冷脸、这体格,这周身气度,实在不像寻常人,但河西仅有屈指可数的几位胡人将军,好似都已随大军开拔去大营了……再说了,若真是高品的武官,怎会亲自过来?必会派人来的。
想来不是。
估摸着只是哪个身家富裕些的小兵小卒,兵卒里的胡人可就多如牛毛了,也不值一提。
想到这儿,刘博士便理所应当地没有起身行礼。
他起初还有些忐忑,但见那大高个也未对他的无礼面露愠色,反倒一心先扶着那小白脸在对面的蒲团上安坐,更是认为印证了自己心中所想一般,心安理得了起来。
另一个嘛……刘博士没看人,反倒仔细估量了一番李华骏身上那绣工精湛、用料考究、领口袖缘都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万字如意纹的锦袍。
这身从料子到绣工,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加上他身上那一圈丁零当啷的佩玉,玉色纯净温润,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有。
这小文吏定是世家豪族出身,他心中一喜:怕不是肥羊来了。
要问刘博士最喜欢哪一类患者,必然便是士族子弟!他们出身好,吃穿用度无一不精,更别提看病。便宜的药看不上,即便只是打个喷嚏也会要求开顶好的药吃。
在刘博士眼里,那些人就是人傻钱又多,还好忽悠。
认准了心仪的患者,刘博士轻咳一声,慢条斯理地放下陶碗,又装作若无其事,微笑着抬头,将二人审视了一遍。
一个瘸了腿,一个咳嗽不止,也不知究竟是谁要看病。他心中盼望是那咳嗽的,面上却看不出来一点儿,很和气,客客气气地问道:“两位大人来看什么病啊?”
岳峙渊指了指李华骏:“他看。”
李华骏勉强振作精神,咳嗽着,跪坐得直了些。
刘博士两眼一亮,愈发和蔼地捻须道:“请这位大人伸手,容老夫细细把脉。还望大人也将何时发病、病症如何,一一说与老夫知晓。”
李华骏伸出了胳膊,有气无力地描述了自己的症状,说着说着,又屡次被咳嗽打断,他这会难受得更厉害了。
咳嗽咳得太久,他咳得胸口都疼了,喉咙里也是干痒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羽毛在气管里搔刮,继而引发一阵难以抑制的剧烈咳嗽。又因咳嗽得太用力,有种喉咙被咳破的错觉,只觉着满嘴都是铁锈味儿,但幸好今日没再咳出血丝了。
刘博士伸出三指,搭上李华骏的腕间。他闭上双眼,眉头微蹙,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
指下,那脉搏细弱而急促,显然是细数脉。热邪已深入营分,灼伤营阴,脉道不充而见细;热邪鼓动气血,运行加速,故见数。
“请大人伸舌。”
李华骏蔫蔫地照做。
刘博士眯着老花眼一看,舌质红绛,舌上生有溃烂的白点。
这很显然也是营分热盛的缘故,热邪蒸腾营阴,血液浓缩,故舌质必呈深红色或绛色。
再观面色,两颧潮红,目赤。
营阴亏虚,不能制阳,才会虚热上蒸于面,故见颧红;肝开窍于目,肝经热盛,故可见目睛红赤。
可确诊了。
刘博士缩回了脖子,手也收了回来。
但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旁边挪过一本处方簿册,又取过一支笔,在砚台上一下下舔着墨。
这是他进了军药院后的习惯,先摆出胸有成竹的姿态,再等耐不住性子的病人主动开口询问,绝不老老实实先自报病情。
如此方能占据主动,显得高深莫测。
果然,李华骏见他要写方了,也没有多想,哑着嗓子问道:“刘博士,我…我这是伤风着凉了吧?”
“不,截然相反啊,你这是温病重症了。”
刘博士立刻摇头,蹙眉叹气,飞快地一一列举他的症候:
“你的体内热邪过甚,已深入营分。热伤肺络,络损血溢,故而咳血;热邪耗气伤津,清阳不升则头昏;筋脉失于濡养,加之热邪积滞,致关节酸痛、周身疲乏。心开窍于舌,脾开窍于口,营气又通于心,营分热毒炽盛,上攻口舌,则发口疮。热窜血络,迫血妄行,溢于肌肤,则见斑疹隐隐;更有甚者,热陷心营,扰乱神明,加之气阴耗伤,清窍失养,才会猝然昏仆。”
刘博士如和尚念经一般,又快又急地说了一大段李华骏和岳峙渊都听不懂的专业术语,最后,还咏叹般地总结了一句:“此属危候,已是病邪深重啊!”
周遭人声鼎沸,脚步声、交谈声不绝于耳,李华骏和岳峙渊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实在没太听明白。
听不懂就算了。
李华骏咳了几声,拱手道:“既然如此,有劳博士费心医治了。”
刘博士却忽地双眉紧蹙,脸上皱纹也跟着挤作一团,他长长叹息一声,声音里满是惋惜:“唉!若是大人早两日来,病邪初露苗头,此病便极易治疗。可惜,可惜啊!如今已见咳血、发疹、神昏之象,病势凶险,传变迅速!今日来治,已算是失治、误治了。依老夫所见,大人体内恐怕已有热陷心包、引动肝风之兆,只怕……只怕大人很快便会出现痉厥、闭脱之危象,那是真要危及性命了啊!”
李华骏一听也惊了,他病得竟这么重了么?
有这么严重吗?他怎么毫无察觉啊!
岳峙渊也错愕非常。
毕竟,一路上李华骏虽有些提不起精神,走道也没劲,但人很是清醒,还能断断续续和自个谈起各类战备之需,言语十分周全。
最后,走着走着甚至还嚷着有些饿了,想吃东门的酱羊肉馍馍。
他……他竟已到了性命攸关的地步?
怎么感觉哪儿怪怪的。
岳峙渊虽然不擅揣度阴谋诡计,但却有些野兽般的直觉,认为这刘博士有些古怪,心里也略微警惕了起来。
刘博士瞥见两人脸上的惊疑,再次痛心疾首地点点头:“唉,你们真该早些来的。”
李华骏有些不安道:“那该如何是好?”
刘博士抬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睃了二人一眼,复又垂下目光,把手中的笔隔在了笔架山上,摇头叹息道:
“办法嘛……倒也不是没有。老夫家中有一祖传秘方,名曰‘犀羚清营解毒丸’。此丸乃集犀角、牛黄、麝香等名贵珍药精华所制,只需取一丸,以金银花汤或温开水化开服下,便能立刻直清营血、解毒散瘀,清心开窍,堪称药到病除!只是……”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又隐含期盼地看向岳峙渊与李华骏二人,“唯有一点,此药因用料极其珍贵,价格也略微有些昂贵,一丸需二十两银子。不知二位大人,可愿医治啊?”
李华骏、岳峙渊:“……”
好嘛!听到这里,两人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刘博士方才叽里咕噜、云山雾罩、危言耸听说了一大堆,归根结底,就是为了此刻推销他这用料奢华的昂贵药丸!
好个巧舌如簧的药贩子!
岳峙渊面色一黑,当即便要扯起李华骏走了,没想到,李华骏却反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没有动,只是叹息着仰头望向他。
半晌,他笑了笑,微微摇头,低声说:“都尉,算了。我实在累得慌,也懒得再折腾换地方瞧了。就吃他这个吧。”
岳峙渊实在没忍住,皱起眉道:“……你疯了?你家那些金饼放在兜里是会扎人么?”
二十两银子一丸!
他明明可以去抢,却还非要卖你一颗药丸!
这样的人容他作甚?就该抓起来治罪!
李华骏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侧头再看那刘博士,只见对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耳朵突然聋了,根本没听见他们这番低语,依旧稳如泰山地坐着,不由得在心底叹服此人脸皮之厚,演技之精。
此人如此有恃无恐,李华骏心下飞快回转了过来。
这种勾当,恐怕是军药院里心照不宣的常见把戏,甚至可能是某种约定俗成的规矩了吧?
这个刘博士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推销贵价药,难道其他博士就清白的不成?若此刻愤而离去,再寻他人,焉知不会遇上另一个张博士、王博士,对他上演同样的戏码。
不过是白白耗费他所剩无几的气力罢了。
再看周遭,人来人往,嘈杂纷乱,好些小医工的诊案离刘博士这头也不远,却无一人对刘博士的言行露出惊诧或鄙夷之色,更无人出面制止。可见,此等行径已是司空见惯。
再细想,这刘博士很有把握啊,好像吃准了他们即便去找别的医工,对方也会或因顾忌同僚情面,或因同样利益牵扯,也不敢或不愿接手诊治。最终,他李华骏折腾一圈,恐怕还得灰头土脸地回到他这里来。
更何况……此人姓刘。
李华骏一个念头闪过:这位刘博士,不会和刘崇,有什么瓜葛吧?这不会又是那阴损老头设下的陷阱吧?
他对于这样勾心斗角的事儿想得很快。
再看刘博士,他这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他的错的样子,反而也让李华骏断定他得的病一定是真的,只是没有这刘博士口中那么严重。而这药丸,想必也非假药,军药院纵然腐败,也绝无胆量公然售卖假药。
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刘崇没那么傻。
况且,药库也不归军药院管。
既然是真药,想必也是对症的,不闹大,也无非是让他多花些冤枉钱罢了。
那便吃吧!
早吃药早好,也能早回到建康军大营,以后再不来这乌糟糟的甘州都护府了!在刘崇辖下,有这样的事儿,也没什么稀奇。
李华骏这般想着,甚至都懒得再与这刘博士多费唇舌,伸手便要往怀中摸索,准备掏一块金饼来,买上个十几丸来,以备不时之需。
他旁的不多,唯独钱多。
可就在他抬手时,身后忽而传来个略有些耳熟又清如泉水的声音。
“温病而已,说白了不就是上火严重嘛?算什么了不得的重症?又怎至于就危及性命了?要我说,用不着吃这什么犀羚清营解毒丸,用点地黄、金银花之类清热的药材,熬碗地黄降火汤喝喝就是了。至多再随症加减,添点滋阴的玄参、润肺的麦冬、清凉的竹叶……我算算啊,约莫花上个百文钱,就能开五日的汤药,嗯,没错,这等小病吃个五日足够了,怎么也能治得好了!”
刘博士刷地睁开了眼,面色难看。
李华骏和岳峙渊则齐齐转头,循声望去。
在看清说话之人的那一瞬,两人都吃惊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是她。
眼前的女子已不如先前那么枯瘦狼狈,胖了些,白了些,但还是个头娇小、面容稚嫩。
她今儿穿了一身暖和干净的浅青色翻领胡袄,底下是灰白间色裤,裤管整齐地塞进了翘头的小乌皮靴里,头上还戴了一顶毛茸茸的兔毛护耳宽檐帽,雪白的绒毛尖儿拢着她额头与脸颊两边,将她整个人都衬得格外清爽、干净又柔软。
岳峙渊低头望着她,也怔忪了半晌。
没有那么多瞻前顾后、也无惧任何阴私诡谲、更不怕人心叵测难防……她好似全没见到周围因她这番话而投射过来的各种惊诧、好奇、不善的目光那般。
就这么一身青衣、背脊笔直地立在那儿,眉眼弯弯,真像一杆临风的小竹,劲劲的、明媚的。
她又仰起脸来,轻快地对岳峙渊与李华骏叉手行礼道:
“果然有缘呢!”
“又见面了!”
“岳都尉、李判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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