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吉提着用麻绳捆好的药包, 默默走在回营房的土路上。
暮色四合,坊墙两侧高高的望楼在渐暗的天光投下长影。她沉默地穿过一道道影子,脑海中还在反复回响着乐瑶清朗温和的声音:
“什么不男不女?你本就是女子, 不过是病了。”
“至于你问的下一句,于我而言,病患从不分男女,更无贵贱之分, 求医到我面前,便都是需救治之人, 又怎能嘲笑身有病痛之人?”
“听闻你是南营房里的头名,那些男子皆败于你手。既然他们都比不过你,你又为何还要这般自问, 岂非妄自菲薄?”
乐瑶所说的每一句都像敲在她心底最深处, 有多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了?当时她张口想说什么, 却千头万绪都哽在喉头, 最终也没能说出口,只垂头含糊的应了声。
正巧陆鸿元在外头催促, 她便取了药告辞。
那小医娘送她到门边, 站在门前还悄声对她说:“你这病症根源在于阴阳失衡,体内阳亢之气过盛。这类病症有些是天生的, 有些也是后天所致,若放任不管,不仅仅是影响生育, 年轻时不觉, 年老时肾脏却会受这病连累。”
她指了指袁吉手上药包,细致地嘱咐道:
“刚刚我为你开的药是专止经痛的金铃失笑散,里头含有止痛的延胡索, 回去要先用黄酒浸延胡索半个时辰,再与其他药同煎,三滚三沸后,过滤温服。这药仅是为你止痛的,若你不想根治,服此方三日即可;若想彻底医治,你明日再来寻我,我有个法子或许对你有用。”
袁吉听得有些浑浑噩噩,都忘了那会儿她是怎么回答的了,又好像没有回答,只是道了声谢,便怀着挣扎的心走在了回去的路上。
风带着细沙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却不大疼,只酥酥的,像是谁用旧驼毛刷子轻轻蹭着她的脸庞。她的心也跟着这触感微微发颤,仿佛被什么东西一下下蹭着,说不清是痒是疼。
她到底要不要根治这毛病?以前是很想的,做梦都想,这病太疼了,但今日听那小医娘说完,她又犹豫了。
袁吉已经二十八岁了。
苦水堡还未建起时,她便已在大斗堡从军近八年,之后才被分拨过来。
细数起来,她已在军中与许多袍泽们共处了十一年,再过几年,装扮男子的日子都快比她身为女儿的时间长了。
而她这个岁数在营中还被周校尉称赞“大有前程”,但若是个在闺阁中长大的寻常女子,早已出嫁从夫、生儿育女。
袁吉想起先前与她一齐追击突厥的袍泽,那人在外打仗极为悍勇,为人又极义气,屡次冲锋在前又屡次拼死掩护袍泽撤退。
他是个可将后背乃至性命都托付的好战友。
但闲暇时谈起妻儿,他却与袁吉玩笑道:“真别说,如阿吉这般娶妻晚的也有好处,不像我那老妻,年岁大了,已成个河东狮、黄脸婆!上回千辛万苦才能告假回家探亲,竟撞见她在村口叉腰与人对骂打架,唾沫横飞、扯头打滚,那模样叫我险些没认出来!唉!回头边疆安定,有了卸甲归乡之日,我定要再纳一房美妾才是。”
后来,被其他袍泽追问才知,他那“老妻”比他还小五岁,年岁也才二十七八。
袁吉听完便沉默了。
转而想到自己,不做女子的这些年,她又在做什么呢?
她曾日夜守在孤寂的烽燧上,披着破羊毛袄看云海翻涌;她曾踩着皑皑雪线攀越祁连山,任由冰晶覆满眼睫;她曾无数次翻过鸣沙山巡边,漫步在月亮为沙丘勾勒出的银边上……
当然,她也曾纵马驰疆、杀过敌寇。
这身戎装穿在她身上多年,几乎与她的皮肉长在了一处。
若是一举撕扯下来,她身体里藏着的那个模糊的女子身影,也不知……她自己还认不认得。
若治好了这病,每月都要见红,在营中还能好好遮掩过去吗?可若不能根治,似乎也只是饮鸩止渴罢了……那小医娘今日能一眼看破,难保他日不会再有如她般高明的医者看出来。
纸终归包不住火。
那……就此卸甲归田吗?可是她好像已经没有了能够回去的地方。她虽不认得字,年节下,却也听优伶吹奏唱过《木兰辞》的。
木兰立下奇功归了家,还有“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甚至阿姊、小弟也喜得磨刀霍霍向猪羊。
她呢?
她又想起先前有一年告假探亲时,姊妹们都已嫁作人妇,因她回来才从夫家赶回叙话。但叙过寒温,她们言谈间便渐渐都是柴米油盐、生子育女、东家长西家短了。
袁吉呆呆地听着,一句话也插不上。
后来她们也小心翼翼地问起袁吉在军营中的日子,听说军中以头颅计军功,知晓袁吉也曾杀过敌人、割过头颅后,她们便吓住了,再看她的眼神,变成了半是敬佩讨好、半是疏离恐惧的样子。
袁吉也是那时才明白,阿耶走后,那个家,也不再是她的归处了。
她的阿耶算是劳累而死的,将女儿全都妥妥贴贴地嫁出去后,又总不愿花袁吉寄回来的军饷,还说给她攒起来,待她归来当嫁妆使。
那倔老头子啊,也不想想她生得是如何模样、又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如何还能嫁得出去?
可他就这么倔强地为她攒着嫁妆,独自与马匹牛羊为伴。
有一年,他为了找丢失的马匹,带了一袋馕饼出门,在草原上风餐露宿了大半个月,可惜也没找回来。后来大雪封山,他还是不舍得那几匹走失的马,冒着雪又出去找,不慎掉进冰窟窿,就这么没了。
袁吉此后,再也不必费劲告假归家了,一年一年直到今日。
时至今日,她又能怎么选呢?
在她身后,苦水堡各工坊、营房的灯次第亮起了,她一步步迈过地上交错的光影,始终垂着头。
医工坊内,也到了吃晚食的时候。
送走了袁吉,乐瑶还站在门边,望着袁吉离去时打在她脚下的灯光,也怔怔地想着袁吉的病。她这毛病在现代其实也算常见,若仅仅是月经稀发,无其他不适,其实也不算病症。
有许多人天生便是季经、半年经甚至是一年经的。
但袁吉痛经如此剧烈,还有毛发浓密、喉结微凸等其他症状,脉象也显示其血瘀阳亢,乐瑶便高度怀疑她得的是“多毛症。”
也叫雄性激素综合症。
正常女性的体内也会分泌少量的雄激素,但卵巢和肾上腺会调控雄激素,使其能一直在女性体内维持在低水平。当雄激素分泌过多或身体对雄激素敏感性增加时,就会打破雌雄激素平衡,引发男性化表现。
多毛症也有遗传的,更多的是后天内分泌失常导致。
乐瑶还不了解袁吉的病史,也不知她是从小如此,还是从军后因环境剧烈变化才导致的内分泌失调,但不管是先天还是后天,这个病乐瑶还是建议要及时干预的,否则很容易继而引发多囊卵巢综合症、胰岛素抵抗以及肾上腺的其他疾病。
雄性激素综合症,在中医里,也多被归为不孕不育一类。
中医认为,女性出现男性化特征,根本是“阴阳失衡、脏腑功能失调”,从而导致体内阳盛、气逆、痰瘀内阻。
乐瑶以前也接诊过此类患者,大多都没有袁吉这般严重,她们都是因这病导致不孕而来调理求子的,她那会儿开方的重点也大多在调理内分泌、尽力恢复患者的生育功能上,并不会有治不治的困扰。
袁吉的状况却不同。
听她方才言语间流露的志向,心中显然还怀有抱负的,想来是不愿因身份暴露而断送前程、被迫回归女子身份的。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已不再是《木兰辞》里唱的那个北朝乱世了。如今大唐承平,国威远播,万方来朝,虽自开国便重武崇功,也有平阳公主这般的奇女子,领娘子军战关中、克长安,青史留名。
但现今的大唐军法,妇人不得应征入伍。
若有冒名顶替、诈入军营者,一经查实,不仅要杖六十,还会被斥退归里,乐瑶也是想到这一点,没有贸然给她医治。
她的腹痛源自半年才有一次且并不通畅的行经,要想缓解乃至根除,活血化瘀是绕不开的,一旦开始调理,必会渐渐正常行经。
但还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在袁吉身上实现既能稳定半年周期又能通经止痛的效果,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不过,那个办法比较特殊,寻常人估计都不会愿意,所以必须要袁吉自个也下定决心才行……乐瑶正沉思间,忽然就听武善能大呼小叫喊她:“小娘子快来!老陆割了豚肉回来,今晚有口福了!”
乐瑶倏然回神,忙应了声:“来了!”
多想无益,治病与否都得遵从袁吉的意愿才是,她替她烦恼也无法。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吃饭!
行医救人没有一个好体魄可不行,尤其她身处边关,更该把身子骨练得结实些,日后若要翻山越岭出诊、搬运伤员,才不至于半途倒下。
她振作精神,快步走向东屋。
屋子里,陆鸿元正蹲在火塘边架起陶铛,杜六郎被武善能塞了一小碗蒜,正乖乖地坐在角落剥蒜,孙砦与武善能喜滋滋地擦拭着碗筷。
火光跃动,照在每个人脸上,想着马上就能吃上香喷喷的炙肉,似乎将白日里看诊忙碌的各种疲乏全都驱散了。
“就等你了!”扭头见乐瑶进来,孙砦笑嘻嘻地递来一只蒲团,“老陆今儿可是下了血本,这梅花肉是额外花银钱从军膳监买来的。”
大唐没有炒菜,炊事中以蒸、烤、煎最为盛行 ,烤肉更是上至宫廷宴饮、下至市井食肆都风靡的菜肴。
乐瑶挨着杜六郎跪坐下来,目光也亮亮地盯着陆鸿元手边那只盛肉的陶盆,喉头也忍不住滚了滚。
原身不知多久没有这样大口吃肉了,大半年颠沛流离,肚子里常年清汤寡水,令乐瑶哪怕是看到这盆生肉都止不住口舌生津。
猪肉在唐时地位远远不及牛羊鹿,此时又还没出现苏公那征服了无数人的红烧肉,但陆鸿元做这道盐葱梅花肉,也算颇有讲究的。
取的是肩胛处那等肥瘦相间的梅花肉,用剪子顺着肌理剪成适口的小块,清水略浸去血沫,沥入陶碗中。再将胡葱剪作寸段,拌上刚捣的蒜泥、越州的黄酒与少许青盐,抓揉均匀后腌上一刻钟就好。
熬制盐葱酱更简单,乐瑶也来帮着切葱花,她以前上解剖课成绩不错,刀法还算利落,这不,不一会儿便碧莹莹地切了一案板。
陆鸿元又去他那宝贝大缸里取了罐冻得奶白的羊尾巴油,一掀开封罐的油纸,大老远都能闻见喷香的油味儿。
陆鸿元显然不是头一回做这个了,武善能都吃出经验来了似的,十分有眼力见,熟门熟路地起身赶往药房,称来些许胡麻。
也就是芝麻。
胡麻在唐时大多作为药材使用,没想到陆鸿元等人已经发觉了芝麻作为调味品的妙用了。
不过想到先前陆鸿元会用当归腌肉,也不稀奇了。
药食同源嘛!
武善能将胡麻倒入石臼中稍稍舂捣,也不必研得多精细,便有浓浓的芝麻香飘了出来,再将芝麻、羊尾巴油、葱花、青盐一同搅匀了,这酱还未过火,生生的,便闻得让人想流口水了。
陆鸿元烤肉比他做大夫都靠谱,已从容不迫地将陶铛架在火塘上预热,油都不用刷,直接铺上腌好的梅花肉。
立马便听得滋啦啦响,肉块遇热迅速收缩,边缘渐渐焦黄卷起,油珠子淌在铛上,将肉翻了面再煎,两面金黄,便将刚刚拌好的盐葱酱倒在上头,翻拌,让每块肉都裹上盐葱。
一时之间,屋子里都溢满了葱香、肉香、芝麻香与羊油香。
那边,武善能与孙砦,也已在小炉上煨好了几张胡麻饼,饼子烤得鼓胀饱满,外皮焦脆,用刀侧轻轻划开一道口,便如口袋般敞着。
等陆鸿元的盐葱梅花肉出锅,孙砦便迫不及待地夹起滚烫的盐葱肉塞进自己的饼里,烫得直吹手指,嘴里还说:“好香好香……”
焦脆的饼皮裹着油汪汪的肉块,香气愈发浓烈。
乐瑶也接过孙砦递来的饼,夹上两块肉,那饼皮烫乎乎的,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低头便是冲鼻的咸香气。
吃这个根本忍不住细嚼慢咽,一张嘴便咬下一大口。
好吃得眼都闭上了。
肉是极嫩的,咬下去紧实又弹性,又不柴,丰沛的肉汁随着咀嚼被挤压出来,混着盐葱的香味,滚烫、鲜醇。
唐朝的猪虽是没有劁过的,但军膳监的猪都是当日现杀又放了血的,且这儿的猪是山丹与野猪杂交后豢养的黑山猪,饮雪水、食百草长大,肉质紧实弹性十足,经高温炙烤,不仅吃不出半点腥臊味儿,还格外有山野的风味,配上盐葱,越嚼越香。
“如何?”陆鸿元含笑地望着她。
“太好吃了!”乐瑶由衷赞道,“肉烤得又香又嫩,盐葱酱配得也恰到好处,既解腻又提鲜,绝妙!”
武善能嘴里塞得满满的,也不忘夸道:“老陆这手艺,往后若是做大夫做不出什么名堂了,去甘州开个食铺也使得!”
陆鸿元笑骂道:“臭和尚,你可盼我点好吧!”
众人都跟着笑起来。
这一顿,乐瑶又吃得肚圆。
不过不止是她,武善能吃完便抚着肚子躺倒在地了,嘴里还喃喃地阿弥陀佛,不忘与佛祖请罪,用武善能的话来说,佛祖不仅无相还慈悲,他每回吃了肉都会道歉,佛祖普度众生,也一定会原谅他的。
他逻辑自洽,听得乐瑶险些信以为真。
这时饼铛上的肉都吃完了,还剩点肉油,孙砦还拿自个的饼子上去蘸油,也是满脸意犹未尽。
杜六郎又吃成了个大肚蛙,吃得一脸热乎乎、油滋滋的。
夜深沉起来,火塘里余温尚存,暖融融一片。
大伙儿都是难得吃这么一顿膏腴之物,吃饱了都有些怠懒动弹,火光映着所有人的脸,人人都是暖色。
吃饱喝足,时辰又还早,陆鸿元又提议连夜将院子里的马厩牛圈拆了,搭到后院的外墙去,这样前院里便闻不着味儿了。
武善能与孙砦刚吃得肚满肠肥,哪里愿意干活?都瘫在苇席上不愿动弹,只一味哼哼唧唧地讨饶,却终究拗不过陆鸿元的坚持,只得不情不愿地抄起斧凿木锛,嘟嘟囔囔地忙活起来。
将那俩懒汉都打发出去做活,陆鸿元才换了副模样,对乐瑶挤眉弄眼地笑道:“我来此两三年,早觉牲畜棚舍设在前院不顺眼了,日日闻着秽气、听着嘶鸣,病患如何静养?但这俩懒虫怎么说都不肯跟我一块儿收拾,我一人又忙,这才拖延至今,今日借着小娘子新来整顿的东风,总算能了却这桩心事。”
说完,陆鸿元也没闲着,收拾好碗筷,还就着火塘的火光,专注地缝补起武善能外出追马时被刮破的僧袍。
乐瑶看着陆鸿元舔了舔线头、眯着眼穿针引线的娴熟模样,在灯下那张扁圆脸都显得十分慈祥,越发觉着他像个操心的男妈妈。
大家都忙,乐瑶也不闲着。她先去灶房将杜六郎晚间需服的汤药熬上。趁着煎药的空隙,她又进了诊堂,见案上还压着孙砦未写完的医案,便提笔续补。
原身的字清丽秀逸,笔锋转折间又带着几分刚劲,人都说字如其人,原身的人与她的字是一样的,是个外柔内刚、宁为玉碎的。
乐瑶一握笔便好似有肌肉记忆似的,写出来的字迹大差不差,教她不由对着自己的字还默默欣赏了一会儿。
没想到,她有朝一日也能写出这样美的书法。
刚将医案抄录完毕,陆鸿元便掀帘探头进来:“小娘子别忙了,早些歇息吧。余下的规整之事,明早得闲再做不迟。”
乐瑶想想也是,医工坊晨间多是整理药材、清扫庭院的清闲活计,便将处方笺与医案都大致叠放在一起。
洗漱过后,她又盯着杜六郎服下汤药,坐在塌边嘱咐了好些不要踢被子,早点睡觉的话,说到后头,这孩子仰起清瘦的脸庞,光静静望她不说话,令乐瑶也词穷了。
她没养过这么大的娃儿啊!
与他大眼瞪小眼瞪了半晌,乐瑶揉揉他的脑袋:“阿姊走了,你好好睡。明日阿姊让孙大夫教你认些草药,一日即便只识得三两味,积年累月背下来,也会积沙成塔,必有所成。”
乐瑶说完便起身要走,谁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轻地唤:
“乐阿姊。”
乐瑶回头,却见被她好好塞进被褥里的杜六郎又爬了出来,跪在榻上对她深深地伏跪了下去,许下了稚嫩又郑重的誓言。
“无乐阿姊,无六郎之活命。”
“从今往后,我会好好吃饭,好好学医,快快长大。”
他抬起脸,小小的孩子眼里满是认真与坚定:
“等六郎长大,一定要接回耶娘,也会……一辈子护着乐阿姊。”
乐瑶怔住,良久,才笑起来:“嗯。”
翌日起来,因吃得香甜、睡得安稳,乐瑶不到辰时便已起身,却还神采奕奕,只觉浑身都有使不完的牛劲似的。
果然吃饱喝足、早睡早起便是最好的养生。
顺手坐在榻上就给自己把了脉,她如今的脉象可比路上强劲多了,那乌头丸的余毒应当已代谢出去了,想来没什么妨碍了。
她今天起的竟是最早的,便主动去东屋灶房热了昨日剩下的那几张胡麻饼,搁在火塘上的吊子上温着,烧起茶水,便又拐到诊堂,将昨日未整理完的医案逐一分门别类,归在专门收档医案的木箱里。
翻阅时,忽然又翻到了黑豚的处方笺,她看着黑豚的名字,实在忍不住了,噗嗤笑出声来。
昨日,在袁吉来之前,北营房有个戍卒来取红花跌打膏。
这人脸上带道刀疤,说自个叫陈大郎,与黑豚是同一火的袍泽。
陈大郎一面好奇打量乐瑶,一面哀怨地趴倒在柜台上,险些哭出来:“小医娘,你给黑豚开的鸡食粥,到底还得吃几日啊?那混小子吃那玩意儿,夜夜都得跑两三回茅厕,这就罢了,还往被褥里放响屁,熏得一屋子人上蹿下跳,我真受不住了,那玩意儿能不能不吃了啊?”
乐瑶哭笑不得,数了数日子,也才吃了两日罢了,忙安慰道:“别急,原只开了三日,他明日再吃一日便停了……”
那陈大郎才松了口气。
但乐瑶想了想,又同情地看着他,讪讪补了句:“只是他还得吃三日黄芪桂枝汤呢,那汤药吃了……嗯……其实也挺利尿通气的。”
陈大郎绝望得险些倒地。
乐瑶顺道又关心黑豚的病情,陈大郎有气无力道:“好着呢!就属那家伙舒坦!除了喝粥,便窝在屋里翻闲书,还把啸月抱进屋里陪他耍。不过他老放臭屁,熏得连啸月都见了他就跑。如今他腿上的水肿消了七八成,也不怎么疼了,就是还使不上劲,一使劲还是疼的。”
看来一切向好,乐瑶点点头:“消肿了便好得快了,黄芪是最补气的,待他把三日药吃完,气力恢复,便能正常行走了。记得那会儿再让他来寻我复诊,重新开个调理方。”
陈大郎听了,当即竖起手掌,连连作揖,苦苦哀求:“那可千万别再开通气的了!求求您了!”
回想到这儿,乐瑶又没忍住,又低头忍笑。
但笑到一半,她忽而想起一件事,心头猛地一跳:不对!黑豚所患的维生素B1缺乏症,是在烽燧上因食物紧缺且过于单一,才诱发此症,这也算是一种环境与饮食导致的群体性易感疾病。
既然黑豚已然发病,会不会还有其他与他一般的兵士因相同的饮食结构,正处于隐而未发的状态?
一想到这里,乐瑶不敢耽搁,连忙拿着处方笺去找陆鸿元。若此症大范围爆发,在今年粮食紧缺、物资匮乏的境况下,后果不堪设想,正所谓 “上工治未病”,提前预警预防才是上策。
此时陆鸿元刚起身洗漱,正拿个袖珍的小梳子,将自己的胡须也打理齐整,梳完,又用帕子仔细擦手。
听了乐瑶的话,不由得大惊失色:“小娘子的意思是,这病竟如疫病一般,会相互传染?”
“并非传染过人,是同饮同食所致。”乐瑶连忙用陆鸿元能听懂的方式又仔细解释了一遍,“……大致如此,因今年粮食紧缺,军中膳食大为改变,这般长久下去,一定还会有人因此发病。此病初期易治,只需调整饮食即可,若等发病后再行医治,虽也能痊愈,但耗时耗力,且病患痛苦不堪,不如防患于未然。”
陆鸿元大致听明白了,也点点头:“小娘子说的对,此事非同小可,小娘子不如与我同去禀报卢监丞。”
乐瑶点点头,她方才也想过了,既然关中转运之麦粟、大豆诸粮匮乏,无法大量供应每一兵卒。不如拨一笔钱出来,往胡商藩市采买青稞。青稞价贱,却也是富含维生素B1的粗粮,又是本地所产,将青稞作为应急补充的食物,应当可行。
陆鸿元说着便拉上乐瑶往东屋走去,打算拿两个饼子垫吧几口就走。
二人刚要跨进门,忽闻院门上头“哐当”一声响,刘队正又一次风风火火闯了进来,边跑边高声喊:“小娘子,乐小娘子!是我!”
“出大事了!”刘队正气喘如牛地跑下台阶。
乐瑶和陆鸿元站住脚,对视了一眼,见刘队正这慌慌张张的模样,心底都升起些不祥的预感。
院墙角处,先前酣睡的黑将军也被这动静惊醒,怒不可遏,立刻又伸长脖颈嘎嘎大叫着冲杀过来。刘队正已什么都顾不上了,几步冲到乐瑶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衣袖,声音急切道:
“快!小娘子快随我去救命!”
第32章 他们快死了 啥时候才能看病啊!
“今早又从北面的烽燧上换下来五六个兄弟, 个个跟黑豚一样,可他们更糟,浑身都肿了!连眼皮、嘴、耳朵都是肿的!”
乐瑶, 什么都来不及了,一手抓上陆鸿元追着递上来的医箱和塞过来的两张麦饼,就被急得不得了的刘队正扯住袖子,一路踉跄地往堡子北边赶去。
见两人跑远, 陆鸿元站在门口呆了呆,跺了跺脚, 先将扑棱着翅膀的黑将军赶回院内,又朝里喊道:“孙二郎,你看好门户, 我去去就回!”
将门一掩上, 他也疾步追了上去。
乐小娘子真是料事如神, 刚刚才和他说要去呈报卢监丞有关那软脚病之事, 刘队正便立刻来报了,看来她担心的都是真的, 这营里得了软脚病的, 果然不止黑豚一个。
乐小娘子才来了几日,他便已从她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 这回他必须也去看看,说不定又能学到新医术!
风也跟冻硬了似的,一路上都跟拍在乐瑶脸上似的, 她一边奔走, 一边掰开麦饼往嘴里送。
粗麦混着黍米烙的饼子粗粝刮喉,陆鸿元应当是烙好了预备用来泡马奶茶吃的,但此时她也顾不上了, 囫囵咽下去垫着肚子。
先吃饱了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治病。
乐瑶想的也和陆鸿元一样,但她更为镇定些,今日也算另一只靴子落了地,该来的,总会来。
穿过一条条坑洼不平的土路,跑得乐瑶都冒汗了,可算到了。
北面烽燧换防的戍卒们被安置在一处闲置仓房外,门前围了不少人。老笀与几个陌生小吏簇拥着几位身着官服的官员,正躬身陪着说话,只是众人脸色都有些严峻。
乐瑶还看到了一两个眼熟的面孔。
头一个,便是途中与流犯同行的赵三郎之父赵秉真,此人四十来岁,容貌倒是保养得还算年轻,上唇留着修剪得短短的一字胡须,也换上了一身簇新的青色官服,但他似乎穿得不是很自在,手半藏在袖中,攥得紧紧的。
如今应当该称他赵司曹了。
另一个是位身着文武袍的独臂武官,他在铁甲外头随意套了件深绿的官服,襟摆未系,依旧松垮垮垂着。他也没有戴幞头,高高束了发冠,独立在那几位宽袍博带的文官中间,眉眼冷又硬。
乐瑶认出来了,是她那天进苦水堡时,曾瞥见一眼的、领着一队伤兵归来的武官,当时因他浑身上下都是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又少了一臂,令她印象深刻。
刘队正见此情形,脚步不由得放缓,先伸手理了理身上半旧的布甲,又扯了扯衣襟,才低声对乐瑶道:“一下病倒这许多人,大人们都疑心是疫病,才将人挪到这闲置仓房隔离。可黑豚并不是疫病,且已好转了不少,我没敢提及他,免得被牵扯,也叫挪进来……还望小娘子待会儿帮着周旋一二。”
乐瑶点点头,顺带多看了刘队正一眼。
刘队正生得轮廓方正,颧骨又略高起。从中医面相学里来看,颧骨属金应肺,高则肺气偏旺,性多躁急坚毅,行事往往雷厉风行、少容转圜。这两日接洽下来,他平日作风,果然也是风风火火、说一不二的。
没想到的是,他还有这样一副细腻心肠。
前世乐瑶刚学中医那阵子,总爱悄悄给人面相,她老师知道后,便告诫她:“学中医的虽然也得学易书,但你身为医者,千万不要迷信面相,你要记着,人有千面,相由心生却难尽窥。”
如今倒是又应验老师的话了。
片刻间,已经走到那间仓房门口,乐瑶便随着刘队正上前见礼,却见中间一位文质彬彬的中年官员正好转过脸来,看见了乐瑶,他眉头一皱:“怎将个弱质女流带到这里来?”
乐瑶脚步顿住,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
她今日比之前体面多了,洗过澡,净了面,头发按着原身梳头的记忆,向上梳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胡髻,用一条粗布带束着;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胡袄,她也用湿帕子细细擦拭过,除去了尘土与污渍,虽依旧宽大,却也是整洁的。
嗯……怎么说呢,她在外人眼里的形象,至少从豆芽菜成精进展到人类了,也算有所进步。
“末卒刘釜参见各位大人。”刘队正连忙上前一步,叉手躬身行礼,“回骆参军的话,这小女娘乃医工坊新分派来的医娘,医术精湛,特请来诊治。”
“医娘?”骆参军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在乐瑶身上上下打量,满是疑虑。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卢监丞,“哪来的医娘?”
卢监丞还没开口,老笀已满脸堆笑,先迈出一步替自己的上司解释:
“骆大人有所不知,此女是前几日刚来那批流犯中的犯官家眷,出身南阳乐氏。其父为太医署医正乐怀良,路上不幸殁了;祖父乃贞观年间蒙先帝亲赐‘国医圣手’的乐仲明。下吏已核查过她的家世,又听闻她途中曾救治流犯,医术确有过人之处,方才作此安排。”
老笀说得很是恭敬得体,却独独没有提及岳都尉举荐的事情,卢监丞眼珠一转,很快便意会了,顺势接话应和道:“是,骆大人前日往甘州赴刘太守宴饮,不在堡中,我等还未来得及向您禀报这批流犯的分派事宜。”
骆参军闻言面色稍霁,朝乐瑶微微颔首:“原是世家之后,难怪,有此家学渊源也正常……唉,就是年轻了点,不知能否应对这般危急的局面……”
他说着捋了捋青袍上的褶皱,突然话锋一转,侧头看向赵秉真,微微一笑:“我记得卢监丞说起过,赵司曹不是与流犯们一起来的么,可认得这位乐医娘啊?”
赵司曹自然认得乐瑶,之前他见乐瑶有些医术,还默许了妻女与其搭话,方才也不动声色地瞥了她好几眼。但他始终没吭气,这时听到骆参军忽而扯上他,脸色还僵了僵,随即拱手道:
“官员不得与流人私相往来。这半载路途劳顿,赵某因水土不服,身体抱恙,终日卧于毡车之中,与流犯从无交集,并不认得。”
那骆参军深深看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转头对卢监丞等人笑道:“赵司曹不愧是长安来的,说话做事果然谨慎有度,你们该多学学。”
卢监丞自然附和地笑。
赵司曹的脸色却不知为何更加难看了。
自始至终,那独臂的武官始终一言不发,他冷漠又有些悲意的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也不知在看什么,倒像没听见有人说话似的。
乐瑶站在一旁,是看在眼里,又急在心里。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骆参军虽也是青色官服,但官位只怕比卢监丞、赵司曹都大一些,所以他忽然借着她打起了哑谜,这些官吏也都只得听着……但这与她又有何干系?
她是来治病的,又不是来听这些的。
病人还在里头呢,也不知如今情形如何了,即便只是维生素B1缺乏症,患此病的大多都是轻症,但若是不幸症状严重,也是会引发心衰而死人的!
啥时候才能看病啊!
但方才急得要上房的刘队正都只得站在那儿忍耐,乐瑶也不敢贸然开口打断这些官吏在那儿弯弯绕绕。
幸好,陆鸿元很快追上来了,呼哧呼哧地站到乐瑶身后,他气都还没喘匀,便听那骆参军见了他眼前一亮,似乎对陆鸿元信任多了,招手道:“陆医工来得正好。这些戍卒症状怪异,众人皆疑心是疫病,你先进去查验一番,若真是疫病,即刻出来禀报!”
吩咐完,余光瞥见乐瑶,又添一句:“既然这小医娘是杏林之后,来便来了,也跟着进去,给陆医工打打下手吧。”
“啊?” 陆鸿元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乐瑶,让乐小娘子给他打下手?
骆大人莫不是说反了吧!
乐瑶反倒没有二话,草草对官员们行了个礼,伸手拽住陆鸿元的胳膊就往仓房里冲:“别愣着了,赶紧去看病人!”
刘队正早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方才官员们议事,他插不上半句嘴,此刻忙讪笑着朝众人作揖告罪,紧随二人身后进了仓房。
那独臂武官这时才行礼,淡淡开口:“我也进去了。”
“唉,周校尉稍安勿躁……”骆参军扭头要拦他,他却已转身掀帘而入,惹得骆参军只得无奈地摇头,幽幽地抱怨道,“没一个省心的……”
这时,卢监丞才凑近低语道:“骆大人,您前日去赴刘太守的宴时,可曾见着各位将军?先前传闻,不仅李司马的义子阿屈勒少将军要来,连督修北疆烽燧的任少将军、幽州御敌的苏小将军都率亲骑连夜赶回甘州了,不知这些传闻是否属实?”
骆参军瞥了眼赵司曹没回答。
赵司曹颇觉屈辱,脸色沉郁地捏了捏拳头,站得远了点。
骆参军这才悠悠地转回目光,沉声回答道:“确是实情。各部将来得齐整,看这架势,朝廷怕是真要对吐蕃用兵了。故而我今日才会如此紧张,若我们的戍堡生了疫病,一旦散播开去,耽误大局,岂不是要被诸位将军问罪?”
卢监丞眉头紧锁,他也是担忧这个才问的,若真是疫病……
骆参军望着仓房的门板,语气凝重:“若真是疫病,绝不能让其蔓延出去。”
卢监丞的脸紧绷了起来。
骆参军停顿了一瞬,再开口时眼神里已带上了决绝:“即便要我背负骂名、要我昧了良心,也只能狠心处置了。宁可牺牲这几人,也不能让疫病毁了整个苦水堡,耽误家国大事。”
卢监丞心里多有不忍,偷偷瞧了眼已吓白了脸的老笀,也只能咬了牙重重点头。
边关之人,谁不知疫病的恐怖?
草原上地广人稀,部族分散,疫病难成气候,可大唐边军屯田聚居,一旦疫病传入,便会如野火燎原般蔓延。
尤其是痘疮、鼠疫、畜疫,人随畜病,死者十之七八,十分恐怖。年初苦水堡便被胡人传染得过一次斑疹伤寒,病情是突发高热、全身出红色斑疹、头痛剧烈,一传十、十传百,死者甚众。
尤其是冬春季节,这类疫病更是防不胜防。
卢监丞和骆参军都是那次斑疹疫病的亲历者,当时,用太平车推到大漠里等待焚烧的尸首堆叠得小山一般,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也是因死伤太多,人手不足,这一年来分到苦水堡的流犯、贬官才更多了。
那边,周校尉刚走进去,便觉眼前一暗。
这仓房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原是用来堆牛羊马匹的草料的,因此这屋里暗沉沉的,唯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一方光柱,草灰浮在空中,在光柱里四下飞舞,呛得人鼻头痒,只想咳嗽。
五个戍卒倒在铺了干草的泥地上,他上前一看,一个个甚至连眼皮都是肿的,从衣袖里露出来的手脚,胖硕得如同发过的面引子。
乐瑶与陆鸿元已经马上蹲下来查体了,两人挨个病患按过去,都不需用力,稍稍一按,便是一个深坑,半晌也回弹不起。
有个年轻的,病情最重,许是连喉头都肿起来了,张着嘴呼吸,已有些喘不过气,喉咙里发出用力的、好似拉风箱般的声响。他每一次呼吸都带动上半身微微抽搐,看着实在揪心。
周校尉紧了紧拳,却还是克制住了情绪。
他断了臂膀,恐怕在苦水堡待不了多久便要回乡了,方才卢监丞与骆参军说起疫病如何如何,他想着,即便是疫病,也该进来为这些曾在他手底下拼命的士卒,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就算染上也无妨,他也已是个废人了。
“陆大夫,你那边两位状况如何?”
一道很清澈的女子声音,突然将他从默然出神中唤了回头,慢慢转过头去看,便见老笀口中那曾经出身高贵的小医娘,蹲在一名四五十岁的老戍卒身旁把脉,一边默然数着脉息,还抽空转头去问陆鸿元。
这老卒昏迷不醒,人满脸风霜,鬓角斑白,颔下留着稀疏的短须,身上的布甲也已又脏又破,双手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
但她却丝毫不嫌腌臜,神色严肃地伸出三指搭在他腕上,片刻后,又捏了捏那老戍卒的手腕。
他的皮肤已有些发凉,手按下去,隔着皮都能感觉到有一种濡湿感,像按在牛皮水袋上似的。
陆鸿元听得乐瑶问,也是面色严峻地连连摇头:“乐娘子,我这边两人的脉象也已很弱了,实在不大好。”
周峰便见那小女娘只是皱了皱眉头,并没露出特别慌乱的神情,反倒抿了抿嘴,略沉思了一会儿便抬头道:“陆大夫,你先出去与卢监丞他们禀报吧,这几人也是软脚病,只是已到危急的程度,需要尽快处置了。”
“好,我立刻去。”陆鸿元二话不说便听命出去了。
这看得周峰颇有些稀奇。
那小医娘生得这般瘦瘦小小,年纪也小,又是流放来的,竟不过一两日便能使唤陆鸿元了?
周峰在端详她时,她又低头沉思了起来,但也只想了几息,立刻便翻起她背来的药箱。
他不由向前迈了几步,想看看她打算要如何医治这五个危重的病患。
她旁若无人地翻找,还自言自语地懊恼:“遭了,来得太匆忙,好些药材都没带齐,幸好艾绒、针囊和火石都在……”
好似根本没看见周峰这么个人站在旁边一般。
乐瑶的确没看见,她已无法分心去留意周遭那些人情世故、官场往来了,这时候,便是把当朝圣人搬过来戳在她眼前,她恐怕也会请他往旁边让一让,别挡住光线的。
这些病人已耽搁不起了。
他们的脉象大同小异,与黑豚先前脉象相似,却更虚浮、细弱,舌苔更不必说,和黑豚一样,都是肥大、有齿痕、苔灰白厚腻,甚至因水肿过甚,舌底还呈现淤色。
显然,他们也都患上了维生素B1缺乏症,但病情可比黑豚严重多了。
黑豚那般只肿了一条腿的轻症,麦麸豆粥尚能调理,可这几人水肿已蔓延全身,不及时处置的话,真会有生命危险。
乐瑶飞快地想着,若是在后世就好了,这病一剂维生素B1注射液便能迎刃而解,静脉输液能比食补更快被血液吸收,一两个小时内就纠正体内的缺乏状态。
她倒不是学中医推崇西医,她是实用主义,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不论西医中医,能把命拉回来的就是好医!
但现在……乐瑶神色凝重地看着眼前这五人。
这几人昏厥的病因与黑豚不同,完全是因水肿过于严重,影响了血液流通导致脑部缺氧。
昏厥时强行灌食极易呛入气管导致窒息,所以……唯有尝试着先用艾灸、针灸排水开窍,让他们恢复意识与吞咽功能,才能通过流质食物补充富含B1的营养成分。
也才有活下来的希望。
希望他们还没有深度昏迷,才能被她的针刺醒!
事不宜迟,乐瑶立刻站起来,旁若无人地扭扭脖子、转转手腕,又拉了拉胳膊,还弓步压了压腿。
有五个病人要救,她要在地上蹲或是跪很长时间,她不能手抖,不能腿麻,她自个要先稳住,先把筋骨拉开才行。
热身完,一转头,就看见那眼熟的独臂武官,怔怔地看着她毫无预兆地跳起来打了一套动作十分不雅的……花拳绣腿?
唉?这人什么时候进来的?
乐瑶也是一愣,但还是一手握着另一手,慢慢把双手的指关节都掰了一遍,关节处为气血流通的节点,外力挤压关节腔,能短时间提升指关节灵活性。
前世诊所忙时,她也习惯把指关节、腕关节乃至前臂都先按压一遍,松解筋脉,因此动作熟练,掰得咯咯响。
周校尉的眼神愈发呆直了。
她……她这是要治病还是要干架呢?
门又一响,陆鸿元领着骆参军、卢监丞等人进来了。
她眼睛一亮,顾不上其他人,急切地向陆鸿元交代道:“陆大夫,情况紧急,这些人已至垂危,挪动不得了!快快快,你速回医工坊,抓些甘遂、大戟、芫花、商陆几味药来,再搬三个药炉子来,顺带把孙大夫也喊来帮忙。你二人兵分两路,让他先去军膳监讨要羊肝、牛肝、鸡肝各半斤,若有羊乳,也讨三升,嘱庖厨捣得稀碎,加上盐,拌入小米熬成浓汤送来。”
陆鸿元被这一连串嘱咐说得懵了,生怕遗漏记错,边念叨边往外跑:“甘遂、大戟、芫花、商陆……喊孙二郎、羊肝鸡肝……”
刘队正方才专心帮着看顾袍泽,一听要死人,也吓着了,但他才刚站起来想帮忙,进来后便听周校尉沉声吩咐道:“军膳监那边,我亲自去。刘釜,随我来。”
“是!校尉!”刘队正匆匆跟了上去。
三人快步经过门边,陆鸿元还不忘停下来给骆参军等人行礼:“大人……”
“不必多礼,速去。”骆参军这回倒是很善解人意,与卢监丞赶忙侧身让他们出去,又朝老笀使了个眼色,“你也跟着去,协助调度!”
老笀连忙应诺,小跑着追了上去。
骆参军如今神色已然轻松了不少,方才陆鸿元快步出来禀报,说那几个戍卒只是因缺粮导致的脾胃亏虚之症,他当即便拍手叫了声好。
虽不解脾胃的症候为何不是上吐下泻、腹痛腹胀,反倒是浑身浮肿,但陆鸿元在苦水堡行医这几年,医术谈不上多精湛,但为人谨慎,能治便治,不能治也会据实相告,倒是从未误诊过,比孙砦之流靠谱得多。
而且今年年初斑疹伤寒,此人领着俩半吊子也尽力救治,救了不少人性命。因此骆参军还是很赏识他的。
现在既然不是疫病,他便也进来瞧瞧这些戍卒是何情形。
赵秉真是最后一个进来的,面色愤愤。
方才,骆参军头一个拔脚往里进,卢监丞紧随其后,还给老笀使了个眼色。那耗子脸的老书吏可恨得紧,立刻不动声色地挤开了赵秉真,让他落到了最后。
气得赵秉真站在仓房门口运了半天气,才跟着进来。
只要不是疫病,一切都好说。骆参军背着手,迈着大方步,挺有兴致地看乐瑶摊开了针囊,一手夹了四五根大小不一的针,另一手极快地下针,时而直刺,时而斜捻,有几处穴位更是盲刺,未及细看,针便已扎了下去。
转瞬之间,五人身上已各扎了七八针,个个如刺猬一般。
骆参军与卢监丞看得面面相觑,心中不免生疑:这小女子莫不是乱扎一通?正思忖间,右侧头一位戍卒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随即下身一热,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裤子已湿了一片。
“哎呦!怎地尿了!” 卢监丞连忙抬手掩鼻,拽着骆参军往后退了两步,眉头皱得紧紧的,“这可是将人治坏了?好生腌臜!”
乐瑶好似没闻到那些味道似的,也没得空理会那些娇气的官吏们,反倒松了口气。
还能排水就好,至少还有希望。
后来,她余光终于瞥见旁边卢监丞与骆参军的面色太过震惊,慢悠悠地再扎下一针,力道均匀地往下深入,才语气平静地解释了一句:
“没事,这几位军爷水肿太严重,我扎了利尿的水分、气海、三阴交等穴位,如今还能够水湿外泄,是好事。”
顿了顿,她环顾了一圈,发现仓房内仅剩她和这些官吏了,只好目光慢慢又梭巡回来,落在卢监丞与骆参军身上。
停顿了一瞬,乐瑶颇有求生欲地定格在卢监丞身上,略带尴尬道:“卢大人,人命关天,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你们遣人寻些尿壶、尿桶和皮绳来?这些病人后续必还得排水,得接一下。”
卢监丞看了看乐瑶,又看了看旁边,最后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你在和我说话?”
她竟然使唤起他来了,还叫他去找尿壶!
“非是有意冒犯,只是我此刻实在走不开……”乐瑶讪讪的,她为了尽快见效,用针深且猛,一旦离开,若是针具不慎移位,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先前对乐瑶颇为轻蔑的骆参军,忽然朗声大笑:“好好好!人命关天,我等便甘为你这小医娘驱使一趟。”
说完,敛了笑容,扭头指了指已嫌弃地后退到门外去的赵司曹:“赵大人,便劳烦你去寻些尿壶来。”
赵司曹瞪大眼:“什么?”
“不然你叫我与卢监丞谁去?速速去办,治病要紧,这是命令!”骆参军板起脸,冷冷道,“赵大人,这儿可不是长安了,你也非六部侍郎,在其位谋其职,这点道理,我想,赵大人是考过进士的人,应当是知晓的吧?”
赵司曹攥紧了拳头,半晌才咬牙切齿地低头行礼:“是……”
话刚说完,便无礼地拂袖而去。
“哼,贪污受贿、徇私结党才贬到边关的人,还摆高架子!真以为自己还有重返长安之日?”骆参军望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
转头过来,他又稀奇地看着乐瑶吩咐完,又极为麻利地擦亮火石,点燃了艾绒,一手继续行针,一手持着艾条,俯身给这些病卒挨个艾灸涌泉穴。
她在病人间来来回回,做得是又快又好。
艾烟一柱柱升起,屋子里很快烟气缭绕,很是呛人,但骆参军眼里对乐瑶已无半分轻视,反倒多了几分赞许与好奇。
他欣慰地拍了拍卢监丞的肩膀,指着乐瑶道:“你手下笀书吏倒是会办事的,做事公允,竟为我苦水堡挖来个难得的良医!”
卢监丞被夸得莫名其妙,小声问道:“大人的意思是……”
“你看她行针,手法利落,取穴精准,一人能同时照料五个危重病人,且立见成效,这般医术,便是甘州军药院的寻常医工也未必有这功夫!你再瞧陆医工,被她支使得团团转,却毫无怨言,显然是心服口服。”骆参军目光灼灼,越看乐瑶越是满意。
也不再提女子不女子的事儿了。
卢监丞点点头,眼珠子一转,这时才试探着附到骆参军耳边道:“我听老笀说,这小女娘之前好似还救过岳都尉,所以他才破例把人留下的……”
苦水堡是新建的戍堡,这位骆参军来的时日也不长,满打满算也才一年半不到,之前他日日窝在苦水堡督修城墙、烽燧,哪儿也没去,也没听说他是哪一派的人。
先前老笀不提,多半是拿不准骆参军对刘太守是何态度。
但岳都尉是刘太守的眼中钉、肉中刺,已是甘州城内外都人尽皆知的事儿,为免得麻烦,才留了个心眼。
但方才说起刘太守宴饮各将军之事,骆参军没提及刘太守一句,也没拍刘太守马屁,卢监丞心里略有了底,才趁着这机会描补描补。
骆参军闻言一怔,急道:“此事你怎不早说!”
“啊?此事很重要吗?”卢监丞装傻充楞地挠挠头,一脸茫然,“大人也未曾问起啊……”
“你这蠢货!”骆参军又气又笑,瞥了瞥周围,忽而压低声音道出了个秘密,“你们不知,岳都尉幼时是长在安西军,还是契苾何力老将军从草原上捡回来。老将军还镇守在龟兹呢,我猜测,岳都尉此次定然要随军出征,若是打赢了,日后前程可不小。”
卢监丞听得心头一惊,心想,这骆参军只怕也有来历,这样外人不知的内情他都知晓,还随口说了出来。
但他面上却装作糊里糊涂的样子:“可下官听闻,岳都尉正是几年前从安西军被贬到甘州的呀?这又是怎的一回事?而且,岳都尉的前程,与乐小娘子又有何干系?”
骆参军懒得与他多解释,傲然道:“怨不得你一向只是个监丞,人的情分就是这般千丝万缕织就的,日后你便知晓了。”
卢监丞讷讷点头,也转头去看乐瑶。心想,其他不论,至少骆参军有句话说对了,这乐小娘子的确是苦水堡白捡来的宝物。
若甘州再要征调医工……他……他就把那孙砦交出去,把这个能干的小娘子藏起来,可绝不能让她被调走!
卢监丞暗暗下定决心。
而被他们正念叨的岳峙渊,自那日从苦水堡转至甘州大营养伤,已有两三日光景,今日恰好是乐瑶嘱咐调方换药的时日。
都护府衙署立在甘州城北,造得是边关军镇一如既往的古拙敦实风格。
台基高耸,栏杆古朴,一切都是方方正正、平铺直叙的,放眼望去见不着没什么纹饰与壁画,唯见辽阔。
岳峙渊起居的营廨在都护府偏东的地方,挨着存军籍的库房,也是粗朴的夯土屋院,但里头倒是又又被李华骏装饰得格外花里胡哨。
波斯来茵毯、牡丹织锦引枕;雕花繁复的矮几、矮凳,还架起一鼎铜兽炉熏着香。
因受伤无法走动,岳峙渊斜倚在榻上,未披甲,也未束冠,乌发随意用皮绳束了起来,垂在颈后。身上也只穿了件半旧的素色细布衣衫,领口松敞,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结实、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
那浓郁奢靡的香气袅袅升起,熏得岳峙渊鼻头时不时发痒,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了,他也不知李华骏究竟是从何处变出来这么些看得人眼晕的玩意儿的。
反正在都护府呆上几日,待能行走骑马了,他便要回建康军大营的牙帐练兵,也就随这纨绔去了。否则这混账能半夜来敲他的门,絮絮叨叨地抱怨这儿不好、那儿不好。
被岳峙渊嫌弃的李华骏正领着个老医工穿过平直的外廊,过来复诊。
这老医工姓邓,乃是甘州军药院的医博士,年近七旬,脑门秃了大半,颔下雪白的长髯垂至胸前,随风荡漾。
那上官博士恰巧又不在都护府内,听闻出诊去了。李华骏也不认得其他医工,摸进军药院里,他不由东张西望挑拣了一番,一看邓博士那光可鉴人的脑门和白花花的胡子,就觉得他医术顶顶高明,立马把人请来了。
邓博士被两个背着藤编药箱的小徒弟搀扶着,巍颤颤地进了岳峙渊的营房,刚一进来也连打了数个大喷嚏。
岳峙渊掀起眼皮,无语地看向李华骏。
李华骏假装没瞧见,在心里委屈地嘀咕:这可是长安如今最时新的芙蓉凝露香,一盒便要百贯!他可是偷摸叫阿娘背着他父兄的眼线给他寄来的,来之不易呢!一个个的,竟不知珍惜!
真乃甘巴佬是也!
邓博士揉了揉鼻子,总算缓过来。
他向前对着岳峙渊行了礼,便跪坐下来,眯着眼,微微抖着手,小心地拆下了他腿上的夹板。
邓博士仔细察看过后,不由捻着胡须称赞道:“嗯,不错不错,这正骨的手法很是利落啊,腿消肿了,皮下也无淤堵,骨节一点儿也没有长错位,恢复得很好。”
说着,他还让两个徒弟也上来学习学习,恨铁不成钢道:“你们来,都带上你们那空空如也的脑子,给我上来仔细看看!这乡野戍堡里的医者,正骨的技艺都不知比你们高明多少!”
小徒弟臊眉耷眼地凑了上来,一边看一边学一边挨师父骂,很快出了一脑门子汗。
李华骏闻言悬了几日的心终于放下,接着问道:“邓博士,既然恢复得好,那如今是不是要换那什么舒经活血汤了?”
邓博士稀奇道:“是啊,你竟也知医?”
“博士说笑了,我一粗人,哪懂医理。”李华骏笑道:“是当初为都尉正骨的那位医者临别前嘱咐的。”
于是又将乐瑶那夜是如何正骨、如何医嘱细细分说。
众人都听得专注,唯独岳峙渊身子一僵,眼前浮现出乐瑶前一刻正温温柔柔地笑着谢他的救命之恩,后一刻便狠手将他腿掰断的模样。
他莫名一抖,好似又疼了一遍。
邓博士压根没察觉岳峙渊的异样,听了大为感兴趣:
“此人医术当真是极好!处置伤病时沉稳老练,开方施药精准妥当,连后续调理的方子都想得这般周全。怎的从前没听说过?这位良医是师从何家啊?”
第33章 回阳救逆汤 不是有乐小娘子在了么!……
听见邓博士这般盛赞乐小娘子, 李华骏张口便想将乐瑶的名姓坦诚告知,却被岳峙渊忽而一声咳止住了。
李华骏敏锐地一顿,喉头滚了滚, 话到嘴边转了个弯,笑眯眯地弯起狐狸眼道:“哎,可惜。那医工啊,是半路临近的戍堡里随意寻来的, 那时情急,连名姓都未曾问得清楚, 故而不能回答博士。起初我见她年纪轻,还不当回事,故而没细问。今日博士如此称赞, 我才知晓那人是个有本事的。”
邓博士听了, 颇为遗憾, 但也不再追问了。
各州府的军药院里, 良医难得,寻常医工却是不缺的。甚至还有几十名学徒等着出师, 每年考课、诠选都要争破头。
若因他多言一问, 真招来个医术高明的,虽撼不动他自个的地位, 但那些等着补缺的年轻医工难免要生出怨怼。
而且不过是个戍堡里当值的小医工,还是年轻人……估摸着是个有些家传的草医吧,但沦落到苦水堡, 料想也是军药院诠选里落了榜的, 那更没必要探究了。
李华骏瞧见邓博士神情讪讪的,心里也猜到了他的想法,暗自庆幸方才都尉及时提点, 让他未将乐小娘子贸然说出来。
莫看这边关荒芜苦寒,但有人处便有江湖,不仅仅是士卒阀阅之间错综复杂,河西八军那么多将领士卒,也是派系林立。
即便是医者,为了一个医博士的名头,也难免暗生竞逐之心啊。
想虽如此想,但手艺高下,却难以自欺欺人。
待换好新药,邓博士又托着岳峙渊的脚踝细细端详,指腹在接骨处轻轻按压,还翻来覆去地赞叹,又顺嘴嘱咐道:“这样看,都尉约莫再过两三日便可试着下地了,初时每日走一刻钟即可,渐次增至两刻。万不可疾行跳跃。”
“劳博士费心了。”岳峙渊点点头,不动声色将腿往后缩了缩,但却没缩动。
邓博士没忍住,又多瞅了两眼才放下,颇为情实意地道:“这踝骨是正得真好啊,一点儿都没伤到筋脉,又精准。按理说都尉这样因拖延几日才打断重接的,关节处势必会有所磨损,但我却未探查到,一切都像新伤正骨一般,这医者很有天赋的,若是我的徒儿该有多好啊。”
邓博士的两个徒弟:“……”
师父,我俩还听着呢!
邓博士感叹完后,留下药方,便骂骂咧咧地教训着徒儿走了。
待他们出门去,岳峙渊忙把裤腿卷了下来。刚刚那老医工抓住他的腿不放,这面看完看那一面,把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李华骏送罢客转回,将药方交与亲兵去煎,自己斜倚在门框边:“都尉方才,是不欲我提及乐小娘子?”
“何必刻意提及?你忘了先前甘州城中那桩闹得风风雨雨的医娘案?”岳峙渊转头望向窗外。
廊外几株青杨已在秋风中褪尽枝叶,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参差地高举向天,声音平淡:“何况,我如今在甘州步履维艰,还是不要牵扯上他人为好。”
李华骏经这一提,倒是想起来了。
河西胡汉杂处,风气开放些,也有许多妇人抛头露面做些小买卖,但要说医娘、医婆之类的,还是屈指可数的。
甘州城以前的确有个四十出头的寡妇,她家郎君原是南边来的医工,为一病患诊治时,被隐瞒了病情的病人传了疫病,染病身故了。
这妇人姓楚,人称楚娘子。她跟随夫君行医多年,也学得一身医术。为谋生计,她在城南赁了处土屋,前堂看诊,后室起居。
楚娘子的医馆起初自然也是门庭冷落,无人问津。她便每日在门前施诊两个时辰,分文不取。后来时日长了,渐渐有人发觉她医术高明,偶然连军药院或是旁的大医馆未能见好的顽疾都能妙手回春。
她也声名渐起,不少人大老远慕名而来,只为求她诊治。
这原是一件好事,可不知从何时起,坊间便开始流传楚娘子的风韵趣事儿,还编了可笑的歌谣在坊间传唱。
或说她后堂备着胡床专接男客,又说她为一些年轻郎君施针时,还趁机解人衣带;更有甚者,还说她诱引良人夫婿,姓甚名谁、何时何地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有卖布的行商、有开茶馆的掌柜,还有那些身强体壮的兵丁云云。
流言沸沸扬扬,惹得一些夫君本就风流、又来看过病的正头娘子疑神疑鬼、怒不可遏,有些气性大的,竟闯进医馆,将她家打砸殆尽,连人也殴伤。
后来言语愈发不堪,有醉汉不顾宵禁,翻过坊墙深夜叩门,要潜入屋中图谋不轨。
楚娘子自然竭力呼救反抗,那醉汉被缉盗巡街的不良人拿获时,却还振振有词地嚷道:“此妇淫**荡,平日不知勾连了多少汉子,我有何错?不过是成全她罢了!”
翌日清晨,邻人见医馆的门扉虚掩,进去才发现,楚娘子已悬在梁上了。
那时岳峙渊刚被养父贬到甘州,当时边关并无战事,刘崇便将他随意打发来做甘州城的校尉游徼,城中不良人皆归他管辖,他接到案报时,人已经死了。
仵作虽已断定楚娘子是自尽,楚娘子的名声也早已脏臭不堪,人人都说她这样的女子死了也活该,但岳峙渊还是遣人走访审问,准备彻查个明白再结案。
多方查证后才知晓,那楚娘子自始至终都未诱引过他人夫婿,也从未与病人有何瓜葛。
反倒是有些男子见她徐娘未老,因她诊病时言语温柔和气,把人家寻常的一颦一笑以为是对自己有意,借着把脉针灸的机会就动手动脚起来了。
谁知,都被她严词呵斥乃至驱赶了出去。
那些污秽言语,大多都是这些男子怀恨在心,凭空捏造的,之后越传越离谱。
另外,又还查出了些别的。
楚娘子的流言之所以愈演愈烈,竟是城中其他医馆、医舍及军药院一些不得志的医工,暗中收买闲汉散布的,就为了败坏这医娘的名声,令她无法再开堂坐诊。
李华骏忆及此处,不禁轻叹一声。
他会记得此事,还是因为这件事……曾令岳峙渊久久难忘。
他是在安西军中长大的,安西军因驻守龟兹,周边皆是西域小国,世俗风气与中原相去甚远,军中还有不少胡将,这等阴私算计十分少见。那时他也不过十七八岁,从茫茫无边的大漠与雪山中入了玉门关,是头一次见到这世间竟有这般深切的恶意。
谈起这事儿,岳峙渊心中便发闷,不由道:“中原人常说妇人多悍妒,但我却以为,妒忌之心是不分男女的。”
卑劣便是卑劣,何苦扯上是男是女?有些恶人一旦妒忌起来,是本着要将人拖入泥沼、设法置人于死地去的。
这道理岳峙渊当初想不明白,直到后来被刘崇屡屡刁难,方才懂得了:恶意,是从来不需要原因的。
李华骏沉默地听着。
自小生长在大族之中的他,此类阴私早就见得太多了。
什么唯有女子才悍妒,都是假的!
大族内宅中的什么宅斗倾轧远远不及外宅那些风波厉害。以往他在李氏族学中就学,便曾几次遭人投毒,还有个同族嫉恨他庶弟的才学,趁他小弟午憩时,将银针扎入他耳中,致其耳聋,活生生断了他一生前程。
李家本宗嫡支的孩子处境尚且如此,何况其他?
那里可没有女子啊。
岳峙渊道:“那楚娘子还是良籍,尚且被流言磋磨致死。乐小娘子身份微妙,又是无依无靠的,此时贸然宣扬她的医术,怕是要会为她惹来更多是非。”
李华骏缓缓颔首。
的确,他初心也就是想替乐小娘子扬名,一时没想得那么深。因此他又有些惊讶,都尉这等芙蓉与牡丹都分辨不出来的糙汉,没想到,心思倒是很细。
又想起前日宴席上,众将云集,刘胡子见他扶着岳峙渊瘸着腿回来,脸色当即便沉了,却不好当众发作,只得皮笑肉不笑地让他落座,还假意关怀他的伤势。
后来军帐议事,岳峙渊凭着先前曾随安西军在鹰娑川破鼠尼施、在处木昆城奇袭西突厥的几样军功,很快得了阿屈勒和苏小将军青眼。
这两人是这次反击吐蕃的主将,苏将军当即便点了都尉为副军,许他伤愈之后,领上八百轻骑,在外掩护大军外翼,既为援军,也是牵扯吐蕃骑兵的游击暗哨。
他很快就能重返沙场了。
只是这一来,岳峙渊更加得罪了刘胡子。
在未知刘胡子后续算计的情形下,他不愿旁的人无关的人与自己多有牵扯,免得日后还要遭刘胡子迁怒。
当然,他也不想一味忍下去了。
李华骏也是一点就透,马上就明白了岳峙渊的顾虑与打算,摸了摸下巴,故意套他话:“都尉就这么受刘胡子的作践?不如将老将军搬出来,你看他还敢不敢对你这般无礼!”
岳峙渊沉了脸:“此事不要再提,我是我,他是他。我的事,也与旁人无干。”
李华骏摇头苦笑。
果然,还没消气呢。
这父子二人,为了三年前的龟兹苦役营哗变一事几近决裂,老将军气得赶他走,岳峙渊便干脆自请离开了安西,从此再也不向外人提及曾经的身世。
这事儿,他其实连李华骏也没告诉,但架不住当年的事儿闹得不小,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何况以李华骏那等显赫家世,自有好事者送上门来告诉他。
后来,岳峙渊也知晓他得知了内情,但也不许他提向老将军服软的事儿。
而老将军也像从未有过这么个养子一般,这么多年了,不闻不问,一封信也没有。
两人如倔驴一般,竟至今未能释怀。
“你愿借你父亲的名头行事吗?”岳峙渊凉凉地瞥他一眼。
李华骏想到那个永远只会夸赞长兄的父亲,顿时语塞。
得,二哥莫说大哥,都是一样的。
岳峙渊将伤腿缓缓挪下胡床,取过倚在榻边的柘木拐杖站了起来。
他今日未束发,有几缕乌发散在额前,更衬得眉眼深邃。
李华骏只觉着忽而有一座山从他眼前拔起来了,只得仰起头看他,心里还腹诽不止:长得这般高,生得还俊,可真讨厌!
岳峙渊将才翻了几页的《卫公兵法》合拢,丢回了箱笼里,顿了顿,又将话头引了回去:“河西战事多,医工不可或缺,朝廷每年设医科选试之外,还另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李华骏来的时日不长,这点小事儿,还真不知道。
“各州军药院统辖各戍堡的医工坊,每至冬至前,雪未封道,各戍堡都需派人携医案账册至州府归档核查。届时甘州城中,将齐聚河西八军所有良医。军药院还会借这机会,设百医堂,集各医工验方、病例,共相参较,互鉴得失。”
李华骏今日也未着甲胄,穿着件宝蓝色葡萄纹锦袍,腰间玉带上挂了一堆饰玉、荷包、香囊、匕首,他浑身叮里当啷地走到岳峙渊身边,好奇道:“所以呢?”
他顺着岳峙渊的目光看去,廊下是两个熬药的小亲兵,一个笨手笨脚往里头搁药材差点把药炉子打翻,为抢救药壶烫得又蹦又跳;一个盖上盖子便坐在那儿一刻不停地猛扇火,把药熬成了喷泉,从壶嘴里猛地往外喷出了一道洪流。
岳峙渊:“……”
李华骏低头抿嘴忍笑。
真是有卧龙必有凤雏啊,也不知这俩是都尉从哪儿精挑细选出来的。
唉?说起来,好像也是这俩活宝,那天被诈尸的乐小娘子吓得差点昏过去……
真是缘分。
岳峙渊看得额角青筋跳了跳,转头见李华骏忍得一脸辛苦,无语道:“想笑便笑吧。”
李华骏摆摆手,终于忍住了,追问道:“冬至时各戍堡会派遣医工前来,又如何?”
“乐小娘子既有这等医术,在苦水堡定不会被埋没,我猜,到时候她一定会来甘州的。”岳峙渊想起了那双眼睛。
那时,她拼死扑到他脚边,满脸血污,看不清容貌,只剩下一双极为明亮坚韧的乌黑眼眸。
有这样双眼的人,不会是得过且过之人。
她会如鸿鹄般乘风而起,走得愈来愈高、愈来愈远。
李华骏耸了耸肩:“也是。”
两人闲话一番又有些无趣了,岳峙渊是极难得如此闲暇的,只觉着浑身骨头都痒了,真想下场跑马、练刀,可惜现在连走都不成。
只好百无聊赖地捏着掌心里常年拉弓握剑生出的厚茧玩。
这么成日窝在屋子里,除了看书便是下棋,真如坐牢一般。他素来不喜欢那些文书工夫,对着那些兵书也好、李华骏私藏的闲书话本也好,都看得眼晕,觉得字字如蚁群攒动,再看两眼都要睡着了。
发现岳峙渊烦恼,李华骏顿时像只狐狸似的,促狭地笑了起来,故意道:“都尉既得闲,何不练练字?我记得你说过,老将军嘱咐过让你每日要练五十张字,对吧?吵架归吵架,也不好把功课落下。”
岳峙渊:“……”
他被唐军救下前连笔都没握过,大字不识一个,是个属实的文盲。
直到被提溜进龟兹城中,才开始随军师文吏学写汉字、说汉话,为了使他能学会为人处世的道理、不被其他人欺辱,将他养大的那人便要求他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得空,便是无纸无笔,在地上拿石块、树枝比划也得练,不可荒废。
这还算是长大了后减了负的,小时他更是每日要练一百张,即便在校场拉弓射箭跑操累成了死狗也得被捉回来,压在桌案上练字。
这简直是岳峙渊童年最深重的噩梦了。
但也多亏了那段时日,岳峙渊如今的汉字已很是端正,听那些酸儒打官腔,之乎者也,也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李华骏对此一清二楚,是故意寒碜他的,见岳峙渊脸黑黑的,却还是瘸着腿坐到南窗下乖乖研墨写字去了,不由倒在榻上大笑不止。
比起岳峙渊一整日的闲暇无趣,乐瑶则与医工坊众人忙了大半天,忙到天擦黑,才终于能歇息了。
她与陆鸿元、孙砦累得够呛,正坐在仓房旁的望楼值房里煮羊肉汤,顺带等着看家的武善能和杜六郎赶过来。
炉子烧得正旺,陶瓮坐在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映得三人面的疲惫脸庞都泛着暖光。
仓房里那五名软脚病重症患者,如今病情已趋于平稳。
他们五个现都斜靠在墙边,身下垫着干净的麦秸垫,是周校尉让刘队正寻来的,他人十分仔细,先遣了几个人将地上弄脏的干草都铲了出去,把地上也清洁了一番,才捆了新的草垫来。
这五个重病患已被遣来的辅兵在裈裤里系了尿壶,但乐瑶轮番艾灸针灸了两轮后,五人中也仅有三人顺利小溲了四五回。
那三人体内满涨的湿浊得以下泄,气机随之宣畅,呼吸立刻便平稳多了。
等乐瑶起针后,他们陆陆续续都醒了,只是两眼无神,连抬手的气力都没有,更别提说话。
另外两人却始终淋涩不通,神昏不语,隔了会儿乐瑶再摸脉,竟已手足厥冷、心跳渐缓、脉细如丝,愈发有“气闭阳脱”的危象。
也就是西医说的休克。
乐瑶哪敢耽搁,见孙砦正好赶来,忙让他去熬药。药得了,又马不停蹄让陆鸿元用筷子撬开他们的牙关,稳住他们瘫软的身子,挨个用细细的苇管往里面灌猛药。
她用生附子、干姜、茯苓、麝香、人参迅速配成了回阳救逆汤,附子有剧毒,有损伤肝肾的风险,但它是中药里回阳救逆的第一品药,能挽阳气于垂绝之际,有毒也得用!
幸好灌药还灌得进去,乐瑶很小心,她动作轻,却不敢慢,又怕呛着气管,将苇管也进得很深。这时,是否会擦伤喉管,又是否会感染,在此刻都顾不上了。
只有先将命抢回来,才配谈感染和毒性副作用!
灌完药,乐瑶没敢歇,又取了艾绒,捏成麦粒大的艾炷,交代陆鸿元一起帮着艾灸,于这二人脐下各置三壮,以火点燃。脐下有小肠募穴都是危急时用来温补元阳、固脱救逆的要穴。
点完艾炷,她再次取了三寸的毫针,刺入二人鼻下人中穴。
之后乐瑶与陆鸿元各守一人,不停地按摩他们的手、持续按压胸口,中间又灌了两次药、放了一次血,约过一炷香时分,乐瑶再切那两人的寸口脉,细脉中终于渐渐有了力度;再探其手足,也从厥冷转为微凉。
又过半晌,这二人先后眉峰蹙动,眼也半睁了开来。
不知费了多少功夫,手都按麻了,乐瑶与陆鸿元、孙砦三人狠狠松了一口气。
陆鸿元往后一坐,竟直接跌在地上,粗重地喘着气;孙砦也是如此,头低着,紧张得呼吸急促,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吓死我了……”孙砦喃喃道。
方才他见那两人脸色转灰,浑身冰凉,取药时连药包都掉了一次,熬药时手都是抖的。
不是没见过死人,但眼睁睁看着人断气,那种急迫地想拉住他们,却又无能为力的颓丧,是与看着已死透的尸身全然不同的。
陆鸿元喘够了,下意识转头看乐瑶,却不禁一怔。
乐瑶正扶着墙,慢慢直起身来。
她方才为了给这五名病人施针方便,几乎一直跪着、蹲着。现在,腿都麻得伸不直了,胳膊也有点抖,此时只能用双手扶着墙才能费劲地站起来。
救命时,她简明扼要地教陆鸿元按压病人胸口的急救法,说是她父亲首创,之后便领着陆鸿元一起跪在那儿,两人足足按压了一刻钟。
后来,陆鸿元实在坚持不住了,但乐瑶却还不放弃,仍在拼命地压。
原来她已那么累了,但她……竟一声都没吭。
他又转头往仓房门口看,又是一怔:骆参军、卢监丞、周校尉、刘队正几人竟都未曾离去,都半张着嘴,难以置信地望着乐瑶。
她……她……她刚刚是不是……是不是把两个快要断气的人救回来了!
这五个病人病情极重,从烽燧上抬下来时,周校尉是头一个得到消息的。他不通医理,却见过太多垂死的同袍,一见这五人的症状,便知他们恐怕很难撑下来了。
尤其,那会儿他不知新来了医娘,还想着医工坊里也就陆鸿元一个会看病的,他的医术也算不得多高明,便是他分出三头六臂,也未必能救得过来。
能救下一两个,就算不错了。
所以卢监丞与骆参军在门口打机锋时,他没说话也没有催促,心里只是怀着一种淡淡的悲哀,甚至想好了,到时要自掏腰包给这几个弟兄的家人多补些抚恤金。
周校尉能看明白的事,骆参军、卢监丞这些常年守边关的官吏怎会不懂?一开始见乐瑶施针利落,能同时顾着五个人,他们心里虽有几分佩服,也看重她的医术,却没敢抱太多希望,只是想着能多救一个算一个。
后来见那两人如何针灸、急救仍不醒,乐瑶掀开他们眼皮时,眼神都散了,几人心里已悄悄放弃,望着乐瑶仍然咬着牙指挥陆鸿元、孙砦忙活,心里又悲又敬。
这小医娘倒是极有仁心的。
没人想过她真的能成功。
可她……竟真的成了!
五个重症,一个不少,全都救回来了!
现下仓房里已多支了两个炉子,熬起了羊肝鸡肝小米汤。比起麦麸谷壳之类,牛羊鸡鸭肝脏里的维生素B1含量也不差,但这几样东西质润不燥,熬成糊状后滑爽易咽,不会像麦麸谷壳那般粗涩,且营养更高,更能补精益气。
当初乐瑶给黑豚开麦麸谷壳粥,是因他病症更轻,浮肿也不算太厉害,他醒来后言语流利,吞咽更是没问题,那便不需吃得这么好了,吃点麦麸一样能达到效果。
乐瑶是习惯了,同样的疗效,能给病人省一点是一点,开什么贵价药。
这几人病得太重,羊肝鸡肝即便打成糊糊,乐瑶都害怕他们呛着,因此又请周校尉派遣来的辅兵,专门守在炉边,为他们一勺勺喂汤喂食。
后来,还专门和骆参军等人说明了这病是从何而来的,请他们务必要重视,即便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笔钱,也得给戍卒供应上青稞或麦粮。
不然得病的人会越来越多的。
那骆参军倒是没二话,拍着胸脯答应了,还说大不了由他的年俸里出。
乐瑶也就放心了。
这话他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得,应当会兑现。
之后,乐瑶几人才安心地脱了手,来望楼值房里暂时歇歇脚。
也因乐瑶救治有功,骆参军与卢监丞当场便问她想要什么奖赏。
乐瑶是个实在人,想着衣食住行,衣食还没解决呢!便先给自己、杜六郎还有借了她衣服的孙小妹都要了几匹布,又给医工坊多要了几十斤羊肉的份额。
最后,她还想要一套属于她自己的针。
“可否请匠作坊的铁匠,帮我打一套九针?我乐氏家学,针灸所用的银针粗细长短与常见的不同,我用着会趁手些。”乐瑶腼腆道。其实她是想要现代的针具规格。
那骆参军见她掰着指头数了半天,还以为她要狮子大开口,没想到就要了这三瓜两枣,忍不住笑了,摆摆手便让老笀走一趟,把她要的东西都给各坊交代清楚。
几匹布太少了,骆参军直接答应给她与杜六郎置办一年四季的衣服鞋袜,往后每月的口粮也升一级。从此乐瑶能和孙砦、武善能领一样的份例,除了粟米,每月还能多领两斗麦粉。
至于羊肉,如今一切肉类粮食的供应都紧俏,骆参军也没二话,特命军膳监从他的月例里多拨了半扇羊肉给医工坊。
针具更是一句话的事儿。骆参军和蔼地说:“你将针具所需规格,告知匠作坊即可。”
乐瑶一听眼都亮了,对这骆参军也谢得很诚恳。
太好了!她以后就能吃饱穿暖了!
所以他们今日的晚食异常丰盛,陶瓮里正炖着满当当的带骨羊肉,汤色已熬得乳白,浮着一层淡黄的羊油,撒点胡葱,一滚进汤里就散出清香。
陆鸿元又用炉子给每人烤了个大大的羊肉馒头。
这羊肉馒头刚烤好,武善能肩上驮着杜六郎掀了值房的布帘进来,一进来便跟乐瑶夸这孩子,爽朗地大笑着:
“洒家就知道!乐娘子身边的人就没有不好的!今儿医工坊就剩我与这孩子,看病是不能够了,但还能给大伙儿抓抓药,这孩子便把孙二郎的活儿揽去了,下笔如飞啊!登记、发号,一点儿不乱,真是小看他了!”
“我们俩合伙干得极好,是不是?小六儿?”武善能不知何时给他取了个外号,还亲昵地颠了颠他的身子。
杜六郎双手抱着武善能的粗脖子,把下巴搁在他光溜溜的脑袋顶上,一路过来,脸蛋叫风吹得红扑扑的,也羞涩地笑了:“嗯。”
乐瑶总算露出了今日第一个实心实意的笑。
“你俩来得正好,快坐下喝汤吃馒头吧!这羊肉烤馒头可是胡庖厨的拿手好菜,没人包得比他更好了,现在火候正好,都拿着。”
陆鸿元连忙挪过来两只蒲团,把刚烤好的馒头往两人跟前推。
杜六郎接过烤得鼓起来的羊肉馒头,被烫得左手抛右手接,惹得武善能一边埋怨一边拿自己的袖子给孩子垫上:“老陆,亏你还是当阿耶的,会不会带孩子!这么烫怎么吃?”
陆鸿元被他挤兑得语塞,想到自己的确甚少陪伴在妻儿身边,又惭愧得反驳不了,心想,是得寻机回去瞧瞧家人才是,他也可想他们了。
他低头,悻悻地吹着自己手里的烤馒头。
说是馒头,其实长得极像新疆的烤包子,里头包着切碎的羊肉末和楼葱,楼葱比寻常的胡葱更辛香,味儿有些像洋葱,与羊肉可谓绝配。
这羊肉馅也拿葱酱腌拌过,十分入味。
馒头皮已经烤得透透的,外皮金黄,咬开时,滚烫的肉汁混着热油顺着饼皮往下淌,得赶紧拿嘴吸一口,不然能烫到手腕上。
几人都好些日子没大口吃过羊肉了,吃着吃着都吃急了,好几次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但只忙着嘶嘶吸着气,都舍不得停嘴。
乐瑶几人之所以没回医工坊用晚食,是因为这些病人服用完羊肝汤,再等半个时辰还得复诊一次,确定脉象平和下来、眼睑浮肿消退,没了生命危险,才能安心回去。
这间房是那个独臂周校尉安排的,他看出了乐瑶几人的疲惫,在乐瑶还未诊治完毕前,便已交代刘队正腾了这间值房出来,还提前生了炭炉,让他们能暖暖和和吃口饭、歇一会儿。
羊汤热腾腾的,氤氲的白汽飘到空中,慢慢散成淡雾。
几人围着炉子,边吃边聊,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哎,你们瞧,再过十余日便要冬至了。”武善能吃着吃着,忽而举起油汪汪的手指,指了指对面墙上挂的“历日”。
那历日就是后世的挂历。只是是用极粗的草纸裁的,纸面上能看见细细的草纤维,边缘裁得歪斜不齐,连点简单的花纹也没有画。
上面的字是手抄的,字也只能说是勉强端正,只记了年、月、日、朔、望;节气和七十二候也只大致写了几个大节气,连民间历日常有的 “宜忌”“十二神” 都没有。
一看就是戍卒们在市集上拣那最便宜的买来的。
大唐的历日由太史局掌管编制,每年冬末由朝廷统一颁行全国,称为“颁历”。民间不得私造篡改历法,只能自家抄录自家用。但皇帝也管不着市井里发财的事儿,多有道观、算命的拿偷偷制了在市集上售卖,有的装裱得还极精美,民不举官不究。
陆鸿元捧着盛满羊肉的木碗,抬头瞥了一眼,眉头便蹙了起来:“唉,可不是么?日子过得真快,冬至来前,又得出门巡诊、巡田,顺带还得往甘州送医账,一想到这事儿,脑壳便疼。”
孙砦坐在旁边,正用筷子夹着块羊肉往嘴里送,听了这话,停下动作算了算,也烦躁地伸手抓了抓头顶的发髻:“如此算来,那不是后日便要出发了?遭了!我积了一年的医案都还未好生整理过呢!”
以往医工坊里忙乱,孙砦自然也偷懒,记好了便往箱子里一丢,一本摞一本,从没回头翻看过。
乐瑶大口啃着羊骨肉,见他们仨提到这个都跟霜打过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的,鼓着塞满肉的腮帮子问道:“三位为何对此事如此烦忧啊?若是时间紧迫,我可以帮忙整理医案。”
陆鸿元摆摆手,叹气道:“这个倒是其次,巡诊、巡田也无妨,每旬都要去的,也不算什么,苦恼的是那个甘州城的百医堂,还要平白给人添作那茶余饭后的笑话,实在是觉得憋屈。”
乐瑶眨眨眼,咽下口中的肉:“笑话?这是何意?”
陆鸿元便慢慢说了。
每年冬至前,各州戍堡的医工都得到甘州城呈递医案账册,官署还会在此时期特设“百医堂”,供众医探讨平日所遇到的疑难杂症,时常还要相互比试、切磋医术高低。
不过苦水堡一向都是垫底的。
不像大斗、马面等大戍堡的医工,人多势众,那几个医工还都认得陆鸿元,上一回去,那几人围着他好一番嘲谑,说得他面红耳赤。
后来一提起去甘州,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孙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些大戍堡、大州府里的医工,不过是借此机会炫耀自己,这倒也罢了,不知我们的辛苦,还要出言讥讽。”
武善能也点头:“洒家也陪着去过一回,甚没意思,那些戍堡来的医工,不是吹捧军药院那些大医,便是暗地里较劲斗胜。更有人借此钻营,谋求升迁调任。一个个心思都在攀附之上,哪有什么切磋医术的诚心?又哪里是真的想发扬医学?都是沽名钓誉罢了!”
乐瑶听明白了。
就像某个大集团,旗下有无数分公司,为了加强管理、核对成本、技术交流,便要求各分公司技术部骨干每年年底都得到集团述职。业绩好、挣得钱多的分公司当然趾高气昂,连年亏损、交不起分红的小公司能不如坐针毡吗?
但这事儿还推不掉,上头发了话,必须得去。
也得不着什么好处,可不就是专来挨骂讨笑的冤大头么?
陆鸿元与众人抱怨了一通,忽然一顿,猛地看向乐瑶。
见他突然盯着乐瑶看,孙砦与武善能也回过神来了,也猛地扭头看向乐瑶,三人都露出了一种令人迷惑的微笑。
乐瑶嘴里还啃着肉,疑惑回望:“?”
他们笑得她毛毛的。
陆鸿元满脸跟开花了似的:“对呀!我们今年还愁什么!不是有乐小娘子在了么!”
第34章 强身易筋经 我希望……天下无疾
吃饱, 见时辰差不多了,乐瑶便带队去仓房里“查房”。
那五名重症患者中,先前抢救的、便溺不通的二人仍半昏半睡。乐瑶问了问守候在那儿的辅兵, 说方才吃了养肝汤后也仅得小溲一回。
乐瑶便上前先摸手腕,手是温暖、软的,心下便是一宽。再俯身把了把脉,指下脉搏虽弱, 却已有从容和缓之象,脉象如地泉初涌, 细微但徐而不绝,这是阳气渐复、气血初回之兆。
她这才全然放心。
直起身,想了想, 另拟了一个黄芪健脾温化汤, 配的是黄芪、桂枝、白术、茯苓、当归。之前用的附子只能急救, 不可长久服用, 现下便得转以健脾益气、化湿水道、补血养心为主了。
乐瑶写完方子,递给辅兵, 嘱咐道:“这药现下便可熬上, 但要等再服用一次羊肝汤后,晚一个时辰再温服。”
两辅兵躬身应喏, 又忍不住偷摸拿眼去看乐瑶。
起初见到这小娘子,他们俩都不知她有这样的本事,后来才知晓, 就是她跟阎王爷抢命, 还一下抢回来两条!
现在再看这娘子,再也不嫌她面嫩了,只觉着她浑身上下都是大医的风范!脑门上好似都顶着菩萨画像上才有的那一团莹莹的慈光。
乐瑶把了脉以后, 侧身让开,又让陆鸿元和孙砦也上去把了脉:“陆大夫、孙大夫,机会难得,你们也来切一切这脉象。”
陆鸿元和孙砦疑惑地上前,将手搭了上去。
乐瑶等他们把了一会儿才解释道:
“先前病人性命危急,来不及让你们体察濒死的脉象,但死脉大多都是游丝将断,快摸不着的,更易于发觉。但阳气初升、生机回转的脉象却不易分辨,且再次服药后,他的脉象又会有更多变化。机不可失,你们好好感查一番,只要能摸到这样的脉,便说明阎王爷终于投子认输,咱们把人抢回来了。”
陆、孙二人下意识地点头,旋即又一怔,不约而同抬头望向她。
乐瑶却一笑,又转身查看旁边的患者去了。
方才……乐娘子是……是在点拨他们医术吗?
孙砦没一会儿脸都激动得红了,他一向是个能屈能伸的人,闭了眼再次凝神数着脉息,如乐小娘子所言那般,将指下脉搏跳动的沉浮滑滞之感都牢牢记在心中,随后便立刻狗腿地跟上了乐瑶,鞍前马后地帮忙。
此时,另外三名患者俱都已转醒,且其中二人神智已很清楚了,看到乐瑶这么个年轻小娘子进来,吓得羞愤欲死,捂着系着尿壶的裤子,蛄蛹着直想往草垫里钻。
见这两人精神旺健,都能动弹了,乐瑶也忍不住一笑,装作没看见他们的窘迫,走过去便扯过他们战战兢兢的胳膊,把过脉,又按了按他们的小腿,便也给他们开了和黑豚一样的黄芪桂枝五物汤,又嘱咐辅兵,这二人的药明日傍晚再开始喝。
剩下那个老卒,虽通了水,却仍有些迷迷糊糊的,神智恢复得不如另外两人快,但也在情理之中,这位老卒年纪摆在这儿了。
人的身体三十五岁后若不好生保养,便会因代谢降低而开始走下坡路。到了五十岁后,更是有“年过半百而阴气自半”的说法,脾胃运化的功能也会衰退得厉害。
乐瑶另拟了一副党参健脾清浊汤,专门兼顾他的中老年脾胃。
这样就算把五人都复诊完了,乐瑶又嘱咐辅兵若有异常及时来医工坊相告,便与大伙儿打着饱嗝回去了。
陆鸿元甚至还绕回去,提溜走方才熬羊汤的陶瓮。
今儿煮的羊肉汤格外多,五人都没吃完,陆鸿元哪里舍得剩在那儿,便将陶瓮带上了。
这时的天气,不仅不会坏,只需一夜便能将剩的羊汤冻成汤冻,明日搭配上粟米粥、盐醋芹,是最开胃美味的朝食。
明儿抽空再把陶瓮还回来便是了。
这天晚上,乐瑶卷着厚实的被褥,睡得特别好。
她今儿不仅仅是吃饱,还摄入了充足的肉类和碳水,只觉得四肢百骸无不通泰。以前眼盲,她时常会打坐冥想,在脑海中调动所学的人体知识,凭空模拟出人体的经脉、穴位与气血流通,去演化身体的运转。
研究生毕业后,她双眼的视力已逐渐衰退到只剩光感,但也因此,她不会受到外界视觉干扰,用手摸过病人的骨骼肌肉,便能通过手触,将触感转换成“脑视”,就像一点点把病人的数据扫描到头脑里一样。
这也算是她行医的独门绝技了。
这时,她不必刻意冥想,也不必动用头脑,也能感受到久违的肉食与谷气在体内流转:血流顺畅,心脏有力,脏腑饱暖。
她的身体很舒服,器官也很快乐。
很好。
刚闭上眼,她便进入深深梦乡。
早上一起来,昨日的疲惫早已消失,乐瑶依旧浑身都是劲儿。
她又是头一个起来的,天还蒙蒙亮,她干脆站在院子里开始练习站桩、打八段锦,之后又打了会儿太极,用以调整呼吸。等身子彻底热了,也舒展了,便开始练《易筋经》里的功法招式。
没错,这正是常出现在武侠小说中、被誉为少林至高武学的《易筋经》。
然而历史上的《易筋经》,实则源自先秦《庄子》所载的道教养生导引术。
南北朝时期,该术已在民间流传。至唐宋,禅宗僧侣因久坐气血不畅,遂借鉴民间导引术以活络筋骨,并托名达摩所创,后世才渐传其为佛门至宝。
宋元时期,《易筋经》在发展过程中融入了武术元素,开始强调体能锻炼与排打功夫,并与少林内功逐渐结合,形成佛道双修的特点。
明代时,因其兼具“内练精气神,外练筋骨皮”之效,动作又与中医的经、筋、脉理论紧密结合,还能通过伸筋拔骨增强推拿师的身体素质与手法力道,于是进一步演化为中医正骨推拿科的基本功,是中医的必修练体术。
不过,由于《易筋经》历史渊源复杂,后世逐渐分化为少林派、道教南宗派及中医养生派等不同流派。
乐瑶所学……她自己也说不清老师属于哪一派。只记得童年某个暑假,那时她眼底虽已病变却还未完全衰退。老师便先带她上少林习练了两月罗汉功,以增强力气与肌肉;又去太清宫向道士学习练气与吐纳。
之后,才正式学习招式。
真正做到了大夫不仅会治病,还略懂些拳脚。
乐瑶不仅自己每日坚持练习,也常向诊所里理疗的患者推荐《易筋经》,建议他们回家自行习练。中医讲“筋壮则强,筋舒则长,筋劲则刚,筋和则康”。《易筋经》招式柔中蕴刚,相较于八段锦,对久坐的上班族与腰肌劳损的劳动者更为适用,见效也更快。
如今来了唐朝,自然不能忘了练功。
基本功得勤学多练的,不然自个体力都跟不上,手也生了,哪里能掰得动像岳都尉一般的硬骨头?
而且边关都是戍卒,想来其他硬骨头也多,现下便该练起来了。
乐瑶想着,《易筋经》也是早于唐朝便已问世的体术,大大方方练着也不怕被陆鸿元等人询问,即便问了,她也能流利答出来。
练习时便没什么顾忌了。
深秋的清晨是很凉的,今日还起了灰蒙蒙一层雾,乐瑶却打出了一身汗,只是原身从没有练过这个,筋骨僵硬难以舒展,她努力地掰着自个的胳膊腿,许多招式还做不到位。
不过她也不心急,慢慢练就好了。
就当她尽力掰出个扭曲的“九鬼拔马刀势”时,陆鸿元和孙砦就起来了。
把库房收拾出来以后,武善能又被他俩赶去单独睡库房了,也不知怎的回事,他俩都不爱和他睡觉。
陆鸿元和孙砦一前一后睡眼惺忪地出来,就看到个瘦条条的人影站在浓浓的雾气里,单臂环抱着头顶,恨不得把整个脑袋螺旋式扭到后背,还发出了骨节被掰动那种咯咯响声。
“早啊。”那扭曲的人影竟还发出乐小娘子的声音,但此时隔着一层浓雾,在这格外宁静的清晨,听起来好像都带着回音。
鬼呀!
两人都吓得尖叫了一声,差点没跳起来抱在一起。
半晌,陆、孙二人才心有余悸地围着火塘坐在了一起,刚刚实在太吓人了,陆鸿元熬粥的手现在都还发抖呢!
孙砦也是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冷汗,一言难尽地问:“小娘子这是……一大早在院子里……这是做……做什么呢?”
乐瑶也没想到把人吓得这么厉害,干笑着解释了一番。
听闻是强身健骨、助益推拿的练体导引术,两人才松了一口气。
刚刚乍一看,乐小娘子就跟话本子里那种怨气冲天、吊在房梁上的女鬼没什么差别……
原来是练基本功啊,幸好。
陆鸿元是正经医科出身的,他是知道有基本功这么回事的,但是乐瑶这个练的招式和以往他见过的都不一样,看着极厉害的样子,便有点心动想学,但转念一想,人家这肯定是乐氏家传,怎么可能轻易传给外姓人呢?
其实能传给乐小娘子都有些怪了,如此家传一般都是传男不传女的,不过他听老笀说过,乐小娘子的阿耶是没有儿子的,那传给乐小娘子这个长女也勉强能说得过去。
陆鸿元默默想了许多,却见孙砦忽然盛了一碗满满的粟粥捧到乐瑶面前,讨好笑道:“这《易筋经》,小娘子可否教教我?我实在想学,在方剂上没甚天分,往后若能给人推拿正骨也好。”
“你……”陆鸿元震惊地瞪着他,怪不得人都说行商之人是拿铜钱做脸皮的,厚着呢!还真就这么随意地问出来了啊!
孙砦假装没看到陆鸿元的眼神,孙砦他阿耶从小就教他在外行事要大方大胆,不管事情能不能成,先张口说出去呗!被拒绝了再另想法子,你不问人家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
嘴巴长在脸上不就是拿来说话的吗!
不过此时问虽大胆地问了,孙砦也没想到乐瑶能一口答应,毕竟这可是自创的家学,他还在心中算了算自己还有多少积蓄,只要乐瑶肯松口,他预备都拿出来孝敬乐瑶……
但没想到,根本不必他歪缠,乐瑶喝着粥就点头了:“好啊,那你明儿早些起来,与我一块儿练便是了。”
她如今这身子也练不快,正好能一招一式地教。
孙砦瞪圆了眼,想说什么,愣没说出来,好半天才激动得腾地站起来,又呼地一声拜在地上,冲乐瑶狠狠叩了三个头:“多谢师父授我真传,请师父受我一拜!”
“哎哎哎……”乐瑶也吓得站起来了。
陆鸿元都傻了,什么就答应了?怎么就答应了?怎么容易的么?他瞥了眼孙砦,又看了眼乐瑶,内心好生纠结。
他是有师父的人,且师父还活着呢!若是为了学这个又认一个师父,回头年节去师父家探望,是不是会被师父赶出去啊?
幸好乐瑶赶紧说了:“快请起。千万别这样,我之所以愿意教你,不是为了立门户、收弟子,让你把我当师父供奉的。你更不必叫我师父,愿意学便好好学。”
孙砦懵了,抬起脸来,方才磕头都磕了一脑门灰:“啊?”
乐瑶笑了:“快起来用饭吧。”
旁边的陆鸿元反应过来了,小心问道:“乐小娘子,那我……我也可以跟你学此练体术吗?”
乐瑶爽快道:“当然可以啊!”
之后又对他二人解释道:“此功法本就不是乐家首创,佛寺道观皆有传承。武师父起身后,你们且去问问,说不定他也会呢。只是我练的动作招式略有些不同,添了好些抻筋拉骨的变化,因此,你们不必为了这个便拜我为师,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相处就好。”
孙砦和陆鸿元大致明白了,但……但所谓家学,自然也不是凭空而生的,值钱的不就是那些变式么?
若换做旁人,定然会捂得紧紧的,绝不外传。
乐瑶与他们的想法是截然不同的。
她出生在一个网络发达的时代,网络上各类健身养身跟练、学习教程一搜一大把,不存在什么藏私不藏私的,且这个也不是她的“私”,更没想过要以此谋利。
乐瑶喝了一口粥,抬眼却见二人仍僵在原地,神色间满是惴惴不安,仿佛还没从这“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中回过神来。便将粥碗捧着搁在腿上,轻声问道:“陆大夫,孙大夫,二位以为,我等医家弟子,行医救病,最紧要的是什么?”
陆鸿元和孙砦都一愣,但随后也是孙砦先说:“是医术吧?”
乐瑶只是点头。
陆鸿元想了想,谨慎地回答:“可是……仁心?光有医术还不够,无仁心,若医者心术不正,医术越高,反倒越容易害人。”
乐瑶仍旧点头,缓声道:“你们说得都对,医术与仁心,这两样于医者而言,都是绝不可少的。不过我还有个一家之言,今日说出来,也与二位一同探讨探讨。
陆鸿元与孙砦下意识坐直了。
乐瑶不缓不急道:“医者若独行于世,以一人之力,很难救众生疾苦。我一向觉着,医学与其他学问是不同,是唯一不能盼望着生意兴隆、财源广进的学问。这一行也不怕什么‘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好的医者即便教出千百位良医、杏林满天下,他也仍是一位受人敬重的好医者啊。”
陆鸿元与孙砦用余光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知晓乐瑶要说什么了,但却还是目光紧紧,有些期盼又有些错愕地望着她说下去。
“我个人浅薄之见,二位姑且听之。我想,身为医者,绝不能怀抱着医术不外传的念头走下去,因为你总会遇到疑难杂症,总会有治不好的病、挽救不了的生命。医者不是匠人,医术也不单单是一门手艺。匠人做错了,不过是坏了一件器物;可医者一旦错了,人命便没了。所以,在我心里,医学从不该是家学,不该束之高阁,医学就该传布天下,乃至普通人,都能学些日常得用的急救之术。”
陆鸿元听见自己胸腔里咚咚的心跳声,这才惊觉自己竟已怔怔地望着乐瑶许久。她就坐在那里,那么平静,却又说着那么温柔又有力量的话:
“我希望这世上的良医越来越多,我希望产妇平安生产,我希望孩童不要夭折,我希望老者长命百岁。”
没去看两人震荡的目光,乐瑶只是想起父母、老师、师兄们曾为她那双眼睛四处求名医、大拿加号,尝试了各种疗法,但也无法挽救阻止她的病程发展……曾有那么绝望的几年。
她低头浅笑:
“我希望……天下无疾。”
武善能牵着杜六郎揉着光头、打着哈欠进来时,就见屋子里乐瑶在低头喝粥,但陆鸿元和孙砦如泥塑般呆坐,好似灵魂出窍。
凑近一看更是不得了,陆鸿元还怔怔地留下了几滴泪水,嘴唇微颤,却没有声音。
隔了会儿,还忽地肩头抽动,呜咽出声。
武善能低头和杜六郎面面相觑。
方才他起身,正好见这孩子也刚起来,便领着他一块儿洗漱,又一块儿先去喂了大鹅牛马骆驼。
武善能每日早起都是照顾好了那些祖宗才会来用朝食,他若不一起来便看一眼马跑了没,是吃饭都不能安心的。
杜六郎还小,平日里正跟着他学着打扫做杂活,他就顺手将他捎上了,顺带教他怎么喂马、喂牛,骆驼应该吃什么、大鹅又该吃什么,又分别都要喂多少料。
听闻这孩子出身极厉害的门阀世家,家里以前都出过驸马的,但他倒是没有那些讲究,这种脏累活儿也学得专注,还不嫌脏。
武善能没成家,本是不喜爱小孩儿的,很嫌他们吵闹,但杜六郎倒是不惹人烦。不仅不吵闹,学东西又快,加之昨日两人搭伙忙了大半日,也处出了点情分。
他想起杜六郎昨日见他忙得团团转,还惦记着给他端茶递水,嫩嫩软软地捧着茶碗,仰脸唤了他一声:“大和尚,喝水。”
武善能那一刻,难以言喻,真是心都软成一滩了。
结果……今儿就教小六儿喂马多耽搁了会功夫,老陆和孙二郎就不知抽了什么风,怎么还哭了?
“这是怎地了?”武善能盘腿坐下,顺手将杜六郎揽到自个膝头坐着,先给他舀了半碗粥,还吹了吹才递给孩子。
乐瑶抽了抽嘴角讪笑。
她也不明白,她只是热血中二了一回,就把这两人弄成这样了。
武善能耸耸肩,也不管了,埋头呼哧呼哧喝粥。
乐瑶的注意力也被乖乖坐在武善能怀里喝粥的杜六郎吸引去了,六郎竟不像块糍粑,时时刻刻黏着她了。
今儿熬的是粟米粥,因乐瑶能多挣一份口粮,陆鸿元便也没那么俭省了,熬得又浓又稠,杜六郎喝得嘴边一圈淡黄米油,武善能还很自然地将刚洗干净的僧袍袖子扯给他擦嘴。
那一截宽大的袖子几乎将杜六郎的脸全都掩住了。
乐瑶欣慰地笑了。
这样很好。
用完早膳,乐瑶便拉着杜六郎往缝补房领衣裳。
昨日骆参军说了,许她与杜六郎都支应四季衣裳鞋袜,但苦水堡缝补房里是没有量体裁衣的,所有供应的衣物都是成衣,且都是男装胡服,只照着常见身形大致分作三五等。
进了缝补房,乐瑶还下意识寻了寻米大娘子,但今儿却没见着她,先前那个外八字的小吏在旁边引着路,她也不好耽搁,便遗憾收回目光,跟着穿过了高高低低晾晒着衣裳的小院,进了拐角处的制衣处。
屋子里当中摆了四张长木桌,三个穿皂色布裙的妇人正低头缝补,桌上堆着粗麻布与浅青色的细布,墙角还垛着几捆狐皮、鹿皮、羊皮等等,想来是做冬袄用的。
穿过这间房,里头还有一间小仓房,堆满了箱笼,掌库的老吏掀起几只箱盖,由着乐瑶自个挑拣。
其实也没什么好挑拣的,都是制式相同的翻领窄袖胡服,里衣是细麻的料子,冬衣大多是皮袄,往身上比量着,不宽绰太过便好。
乐瑶倒是觉着合意,襦裙虽漂亮,但还是胡服更方便活动出门,也更实用一些。
这便细细挑选起来。
她已应下几日后同陆鸿元、孙砦往甘州城去了。
陆鸿元与甘州城那些官署官吏打过交道,知晓门路,加之念着家中妻儿,所以必是要去的。年头到年尾接诊的医案多由孙砦笔录,为应对官吏盘问,他也必得同去。
至于乐瑶,则是他们二人执意要求一同去壮壮声势的。
陆鸿元和孙砦都挺着胸膛,恶狠狠地说:“就得让乐小娘子用医术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看他们还敢不敢小瞧咱们!”
“就是!让他们都惭愧!叫他们都得纳头就拜!哼!”
“叫他们再也高攀不起!”
乐瑶听得哭笑不得,赶紧摆手:“我可没这么厉害。”
“你有,你就得有!”他俩异口同声喊道。
虽然陆鸿元和乐瑶都得出门,但医工坊却不能就此关门。便让武善能和杜六郎留守,即便看不了什么大病,也能卖点跌打损伤、现成的小柴胡汤、各类药膏之类的。
思忖间,乐瑶与杜六郎已各领了四套冬袄、两双乌皮靴,夏衣则留着来年入夏再领,河西冬长夏短,此时领夏衣也无用。临走前还发现缝补房里有不少苇管,用来送水的,她还厚着脸皮跟那外八字小吏要了几根回来。
这东西正好能用来制些特殊的医疗用具。
回到医工坊,乐瑶又把衣裳试了试,因都是男子尺寸,穿在身上,肩线宽出去一寸,腰线也松,穿起来直往里灌风,能把人灌成个大口袋。
本以为只能将就将就了,谁知陆鸿元直接取了针线来,不过一个时辰便给她改好了。
乐瑶捧着改后格外合身还收腰的袄子,都惊了。
这针线活也太厉害了!针脚密不说,接缝处也平平整整,一点儿也看不出改过。
武善能嘿嘿笑着,拍了拍陆鸿元的肩,对乐瑶夸赞道:“没想到吧?我们老陆还是个心灵手巧的好郎君呢!他家孩儿月子里的衣裳、尿戒子,都是他亲手做的,咱们谁衣裳破了,也都是找他补,都省的送去缝补房了。”
陆鸿元羞涩低头,摆手一笑。
他妻子还在甘州当苦役时,他便常借着衣裳破了的由头去找她,也借请她缝衣服的机会,塞点银钱给她,让她能多买些麦饼,日子也过得好些,而又不会令她心中不安。
那时两人情意未明,他不好意思直勾勾盯着妻子的脸,便只能看着她拈针的手,看她一针一线地补衣裳,那时也傻乎乎的,不知道该和妻子说什么,只能没话找话,问这叫什么针法,又要怎么补。
竟慢慢学会了。
后来成了亲,妻子怀了孕,手脚渐渐浮肿,夜里常因腿抽筋而惊醒,陆鸿元哪里肯让她再废神废眼睛?心疼她孕育之苦,日后还要带孩儿,便想着能替她分担些。
拆旧衣做尿布、做小孩儿的鞋袜、做孩子的衣裳与襁褓,很快便做熟了。
他的缝补手艺,都是他在妻子的教导下,一针针缝、一尺尺量、一刀刀绞的。
乐瑶听了心都软了。
有了新衣裳,乐瑶擦了擦身便换上了,这身流徙途中岳都尉赠送的皮袄终于能洗了,她都穿了好久了!
新衣裳很合适,显得人也格外利落,乐瑶直接给自己梳了个男子发髻,对着水缸照了照,一身浅青色的窄袖翻领袄袍,衬得人眉目都清亮了,整个人都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再也不用时时挽袖子了!
正臭美呢,门口忽然来人了。
黑将军嘎嘎直叫,扑了过去,刚扑到一半,便被武善能抄着鹅肚子抱了起来,他看清来人,便扭头朝乐瑶喊:
“小娘子,是你的病人!”
乐瑶扭头,见袁吉正沉默地站在门边。
不等乐瑶问询,袁吉便慢慢走了过来,她低头踌躇了片刻,才开口:“小娘子,我回去想了一整晚,已经拿定主意了。”
乐瑶问:“那你是打算?”
袁吉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周围,见没人,便坚定地说了出来:“小娘子,我想治,又不想治,所以……你能给我反着治吗?”
乐瑶听得迷糊了:“什么叫反着治?”
袁吉低下头,似也觉得自己说这话荒唐,但心一横,还是用只有乐瑶和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就是……我不想腹痛,也不想月月行经。”
她鼓起勇气,小声附到乐瑶耳边道:
“小娘子,你能不能……把我彻底治成绝……绝经啊?”
乐瑶:????
第35章 谷道灌药法 你得了啥病啊?……
“乐医娘, 我是认真的。”
袁吉捏着两只拳头,木棍似的,直挺挺地立在乐瑶面前。
她是真下了决心了。
回营后, 她在自己那铺着粗毛毡的土炕上躺了大半夜。
她盯着屋顶漏下来的一缕月光,将自己这一生都往回捋了一遍。
她本就没盼过成家,大不了一辈子守在苦水堡,不能出头也罢, 只能一辈子做个扛枪持盾的小卒也好;日后死在战场上,还有朝廷替她收尸, 她不怕;或是哪日女子身份被拆穿,被校尉赶出去,她也认了, 多瞒一日算一日。
能不能成亲生子、能不能换回女儿装, 对她而言早就不重要。
阿耶不在了, 她也没了念想。
以后大营便是她的家。
见袁吉浑身紧绷像拉满的弓, 那眼神坚定得马上要上阵杀敌,乐瑶赶紧摆手:“治病哪有往坏处治的?你快进来, 我与你细细分说。”
先不说这事儿她纯靠中药能不能做到, 绝经听得是一了百了轻轻松松了,其实可不是什么大好事儿。
正好早间还没其他病人上门, 陆鸿元与孙砦方才也被老笀叫去骆参军那边回话了,说,让他们俩今儿来帮衬防治软脚病之事。
之所以没寻乐瑶, 老笀说:“卢大人交代了, 此等微末小事,杀鸡焉用牛刀?用不着小娘子。昨日小娘子辛劳,今日好好歇着吧。”
陆、孙:“……”
就小娘子是牛刀, 他俩是鸡刀呗。
卢监丞好生善变!
孙砦因曾是商贾,比常人更知晓上哪儿买青稞划算,陆鸿元则是跟着老笀到两个营房走上一走,看是否还有腿肿身肿之人,明儿去甘州的路上,还要顺路沿着烽燧巡诊,正好能把上头值守的戍卒一并囊括。
这样便周全了。
这会子医工坊倒显得清静,正好方便乐瑶与袁吉说话。
她领袁吉进了诊堂,半掩上门,这样哪怕来人也能瞧见她与袁吉是在看诊,免得生出些流言,也能一眼看到是否有人靠近。
乐瑶极小声与她说了两刻钟绝经的危害。
“女子行经虽辛苦,可若真突然没了,身子骨也是受不住的。”
要不怎么说,早更也是一种疾病呢。
乐瑶让她坐下,苦口婆心道。
“女子天癸乃先天精气所化,若强行截断,与汛期强堵江河有何异?《诸病源候论》有言:任脉虚、太冲脉衰,则地道不通。女子到了四旬、五旬,自然绝经,那一切症候都是慢慢来的,身子也有个缓冲。可你若是用药物强行遏止,不仅潮热、失眠、发躁都一齐来了,记性也会变差,骨头还会变松,摔一跤便断腿,弯腰捡个东西便闪腰,这可怎么是好?更可怕的是冲脉失养、气血枯竭。你可见过中风偏瘫的人?”
卵巢功能衰退导致雌激素持续下降,除了失眠盗汗、情绪波动、焦虑、抑郁等,骨质疏松与心血管疾病风险升高才是女性更年期最应重视的问题。
雌激素对心血管有保护作用,绝经后血脂代谢降低,动脉粥样硬化的风险增加,会提高高血压、冠心病等疾病的发生概率。
因此乐瑶经常建议她诊所里到了更年期年龄的病人,即便还未出现更年期症状,也要提前开始补钙、坚持运动,定期去医院进行骨密度检测等等。
更别提袁吉这样年轻的女子突然绝经,会对身体有多么大的危害。
月信的痛苦是可恶的,却不能忽视它对女子身体在新陈代谢、钙吸收与心血管的调节功能。没错,每月来的月信,除了能维持生育功能,它也是有其他好处的。
这些有关月信的现代医学理论,乐瑶绞尽脑汁用中医角度说了一遍,瞥见袁吉握着膝盖的手紧了紧,又劝道:“你不是想当将军吗?将军可得有副能扛得住风沙、顶得住厮杀的身板。若是日后只能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旁人伺候,还怎么当将军呢?你还如此年轻,这是万万不行的。”
袁吉的头慢慢垂下去。
乐瑶看她这模样,心里也有了数。她的确是被这毛病折磨得没法子了,否则不会出此下策。乐瑶也知晓她心里的挣扎无助,才费心说了这么多。
也还有一些话,是乐瑶的私心,她没有说出来。
袁吉觉着自个二十八岁了,年岁已大,愿意牺牲健康也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但在乐瑶眼里,她的人生其实还未过半,不该贸然做这样不可逆的决定。
当局者迷,人是会后悔的。
乐瑶前世,遇到过一个患者。她已四十多岁了,身体很不好,头胎是个女儿,那个女儿也是高龄生产、费尽心机调理了数年才生下的。
她的女儿很乖巧,但她与丈夫都是独生家庭,心疼女儿长大后要独自赡养六个老人,便想再生个二胎,不论男女都好,两人将来也有个伴儿。
那时,那患者显得又爽朗又开明,还与乐瑶玩笑道:“将来我大闺女就是要拔我与她爹氧气管都有个人商量不是?”
以她的身体条件,自然受孕几乎没希望了,大医院拒绝了她,她不知听谁介绍,寻到了乐瑶这里。
那时乐瑶刚闯出点儿名气,见这位母亲找上门来寻她调理,也是铆足了劲,用尽毕生所学,甚至为她开方调理后为求万无一失,还屡次提着水果,上门与自己已退休的老师探讨、调整、斟酌。
老师为了她,又一个电话摇来了他自个的老师。
老师与老师的老师,俩声名赫赫的白胡子老爷子眯着老花眼给乐瑶做后盾。就这样,辛辛苦苦、尽心尽力为她调理了整整两年,她终于自然怀孕。
乐瑶真是比那位病人更高兴,免费为她配制了好些安胎养身的茶饮方,嘱咐了千千万个孕期注意事项,一心期盼着她日后能平安生产。
结果,没过两个月,她又来了。
孩子被她打掉了。
她与丈夫竟然偷偷去港城做了血检,得知怀的又是个女孩儿,当初明明说不论男女都好、只想要个二胎与女儿作伴的她,就这样,将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打掉了。
她又来,是希望乐瑶再为她调理一次,这次明确说了,她已经改变心意,决心想要个男孩。还说:“我听人说,中医有一种宜男方,能保证生男孩儿。”
乐瑶就问她:“你知道以你的身体情况,想受孕一次,有多难吗?这么困难才怀上的孩子,你就因为她是女孩儿,就打掉了?”
她说:“是不容易,但……已经有一个女孩儿,想来想去,不如还是要个男的吧,以后能保护姐姐,也凑个好字。”
见乐瑶没说话,她又说:“再难,乐医生不也给我调理好了吗?辛苦你了,乐医生,咱再来一次吧,好吗?”
乐瑶可笑地看着她,也可笑地看着自己。有一瞬间,乐瑶又气又悲,甚至感觉是自己亲手害死了那个还没出世的女婴。
最后乐瑶拒诊了,也放出话来,以后也不会再接她的诊。
乐瑶当然不是怀疑袁吉会是这样的人,而是一人千面,人很复杂,也很善变,今儿想这样,明儿想那样,都是极正常的。
医能救命,救不了心。
她也曾是个过于天真的医者,会与患者交心共情,之后……她便也开始学着在仁心之下还要怀有审慎之心,也终于明白为何老师总是教她:“瑶瑶啊,你日后行医啊,要心肠硬一点儿,知道吗?”
当然,如今,她也更希望袁吉能有余地,能健康、不后悔地走过她这一生。
飞快地甩开了前世并不美好的医患经历,乐瑶从小炉子里倒了温热的姜水来,推到袁吉面前,温声道:“袁吉啊,其实完全不必如此决绝。你是不是既希望不会行经腹痛,又希望不要每月来经?若是有办法能让你维持原本的半年来一次,一次五六日,不会腹痛,只是潮量会比你先前更多些,你愿意吗?”
袁吉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都亮了:“真能这样?”
乐瑶一笑:“我有个法子,但你别急,你从头说来,是什么时候开始痛的?怎么个痛法?一点儿都别漏。我想知道你的病史,这样可佐证我的想法,继而知晓我那法子是不是管用的。”
袁吉便从小时说了起来。
她因从小生得同别人不一样,是受尽旁人嘲笑捉弄的。她外出放羊牧马时,总被其他孩子追着掷羊粪蛋、扔石子,每当这时,阿耶便会举着搠草用的木叉赶来,怒骂着将那些坏孩子赶走,又把她拉回毡帐里,给她擦脸上的灰,还告诉她:
“别听他们胡讲,生得高壮些,像男儿又有何不好?那些因此骂你打你的人,才是丑陋的!”
“在阿耶心里,阿吉很好看。”
可就算有阿耶护着,她还是常被欺负。而且她力气大,还手时常常会下手太重,若不小心把人弄伤了,那些孩子的耶娘便会纠集全家老小来找阿耶麻烦,姊妹们吓得直哭,家里还要赔银钱、赔牛羊。
不想再看阿耶对人卑躬屈膝、赔礼道歉,后来,袁吉便再也不还手了。
这也让袁吉对自己身体所有的异常都印象深刻。
“在家里时,从没来过月信,肚子自然也不痛。十七岁初至军营,才头一次来,但量少得很,就跟摔了一跤,擦破皮流出的血一般,没两日便止了。那会儿也不疼,可后来就一年比一年痛起来了。”
袁吉将所有能回忆起来的都和乐瑶说了。
乐瑶听得仔细,不时点头,等袁吉说完,才问:“你在家时,十天半月能吃上回肉、喝回奶,或是吃个鸡子吗?”
袁吉摇了摇头,嘴角怅然地往下顿:“阿耶要养五个姊妹,家里的牛羊都是要赶到庭州城换粮米和盐巴的,哪舍得吃?只有冬至那天,才会杀头羊,煮点肉。姊妹们都比我弱小,我便总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们吃。平时大多吃青稞粥,就着腌菜,有时粮食不够了,还会吃掺马儿才吃的苜蓿芽儿。”
袁吉的阿耶是牧民,常年追逐水草住在草原上,所以,家里不仅收入微薄,要进城一趟也难,日常吃得便也简陋。
但说着说着,因想起了阿耶,即便是饥饿贫苦的日子也显得那么令人怀念了,她忽然笑了,眼里的光也如绒毛般软了下来,“阿耶经常心疼我,常在我碗里偷偷埋两块肉,但我还是挟出来给小妹了。小妹也是被丢在草原上没人要的孩子,体弱多病,我害怕她不吃肉养不住。”
乐瑶看见了她笑容里的思念,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那我便明白了。”
袁吉十七岁才来月信,很可能只是因为营养摄入不足,才导致晚来。且听她描述,她的男性化特征,恐怕也并非是遗传性多毛症的缘故。
她是她阿耶捡来的孩子,高壮、多毛、胸口平坦,也很可能是人种基因不同的缘故,她可能并非完全的汉人,可能是西域人种,或也是胡汉混血。
乐瑶想起她在这个世道见到的第一个胡汉混血,那岳都尉生得多高大啊,骨架子又大又长,如山岳一般!
尤其是袁吉的平胸,除了过瘦的人,大多都是遗传。
袁吉与家人没有血缘关系,其他姊妹发育早,而她发育晚也属于正常,不能作为参照。
反倒是进了军营以后,生活环境、作息都发生了巨大变化,周遭又都是男性,她才慢慢变得越来越像男人的。
人是很神奇的,常有结婚几十年的夫妻或者打小一块儿长起来的闺蜜越长越像的新闻,也有同一宿舍或是长期共事的同事出现“月经同步化”现象。
这其实也是有医学原理的。
信息素不仅存在于小说里,人体其实真的会释放信息素,在共同环境下,人产生的费洛蒙会影响下丘脑、垂体、卵巢轴,导致代谢、微生物系统、内分泌协同。
所以面相和月经周期才会因此逐渐趋近。
在中医里也有这种理论,叫“气血同调、情志共鸣”,所以不仅仅是西医能通过雄性激素抑制剂或补充雌孕激素实现内分泌的人工周期调节,中药也有办法协调、控制月经周期的。
中医在这方面还有特别的优势。西医因直接服用激素,易导致肥胖、脱发、恶心,中药则是通过增强肾、脾功能,让身体自行恢复内分泌平衡和稳定,不仅副作用低,还能强身健体。
乐瑶想到这儿,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先前她还怕袁吉是遗传性的,遗传则多半伴有器质性问题,这类便需要中西医结合了,要先看西医控制原发病,再用中药调理,没个三五年下不来。
若是后天的,倒还有奋力一搏的机会。
乐瑶望着袁吉,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的病我有办法了,但你愿意相信我吗?我年岁很轻,手里的本事,多是靠先父教导,说起来行医时日并不长,且这个法子,是一条险僻小径,要冒些风险,也有些令人羞耻。”
她这么说,是希望袁吉能全力配合、遵照医嘱。
袁吉是特例,她是乐瑶接触过男性化特征最明显的患者,既要解其痛厄,又要控制、保持以往半年一次的来汛周期,要怎么才能把握好这个度?
多一分则崩,少一厘则溃,这对乐瑶也是一个大挑战。
袁吉听乐瑶的话,低头想了想,抬头时却笑了,她一字一句地将乐瑶曾对她说的话,又原样说给她听:“小娘子这话谦虚了。你的医术比陆医工、孙医工都高明,那些男子皆败于你手。既然他们都比不过你,你又为何还要这般问询,岂非妄自菲薄?”
乐瑶一怔,随即也笑起来:“是,你说的对。”
袁吉的确没什么好犹豫的。
擅女科的女医,在这世上简直稀如珍宝,而她这样复杂麻烦的病情,乐瑶还愿意为她医治,更是难得了。且乐瑶的医术她昨日就见识过了,又怎么还会因为她年轻而心生怀疑?
她起身抱拳行了一礼:“那便全托付给小娘子了。”
“大善!此病我接了!”乐瑶抚掌一笑,露出编贝似的细齿,又道,“且伸手让我再把一把脉。”
细长的手指搭上了袁吉腕间,指下的脉虽还觉着十分沉滞、缓慢,却比昨日多出几分潺潺之意,她点头道,“昨日虽只针灸服药止疼,但今日的脉象也比昨日好多了。”
袁吉这时才想起来还不知是什么法子呢,不由好奇地问:“乐娘子说的那个法子,究竟是什么法子啊?”
如行走在险僻小径般要冒风险,还有些令人羞耻?什么药会这样啊?
这个嘛……乐瑶轻咳了一声,眨眨眼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东汉时的名医,名叫张仲景,《伤寒论》和《金匮要略》便是他所著,在《伤寒论》中,他便记载了一种特殊的疗法……”
袁吉好奇地听着。
“这种疗法叫谷道灌药法……”
袁吉一听果然瞪圆了眼,张口说出话也结巴了:“谷谷谷…谷道灌药?”
是她想的那个谷道吗……听着她紧张地咽了咽唾沫,还忍不住缩了缩臀部。
乐瑶点点头。
谷道灌药法是中医传统疗法的一种外治法,历史悠久,可以使药物成分通过肠黏膜直接吸收入血,这种给药方式也避免了口服药物的肝脏首过效应和胃肠消化液的破坏,能更迅速达到有效血药浓度,因此见效很快。
此疗法自东汉张仲景首创,但在唐朝还并不普及,要到明清时期,才会全面成熟。
乐瑶记得自己学医时,起码背过五十多种谷道灌药的古代方剂药液,但都是成书于明清的医书里记载的,可见这个疗法在那时便已成熟了。
不过,唐朝时也不是没有医者用这个法子治病,毕竟,就在乐瑶穿来的这个时期,也有个神医!
药王孙思邈!
在他所著的医学典籍里,也有谷道灌药的记录,而且他还进一步完善了用具,选择用猪膀胱气囊加压灌注药液,或以翎管、竹筒、陶管、猪胆、土瓜根之类的工具进行治疗,灵活多变、因地制宜,非常厉害。
乐瑶想了想,按唐书记载,这位孙神医今年应当已有七十几岁了吧?也不知云游到了何方,若是有缘得见……她……她一定要个签名!
“这法子不单单能用于你身上,若再有妇病患者需调理,我也仍会应用此法。”乐瑶望着袁吉,语气笃定:“治痛经、治胞宫瘀滞,灌药比吃药快,效力也更强。关键是能按各人的情况配药,一人一方,治疗更为精准。”
乐瑶的确是这样想的,这疗法在后世本就很常见,经常用于治疗儿科、便秘、肾病和妇科疾病。她自个也在患者身上应用过多次,效果显著。
因此才敢与袁吉推荐此疗法。
“而且这法子不用总来医工坊,你自己学了也能做。”她去取了几根提前制好的中空苇管,正是昨日去缝补房领衣裳时顺带要来的,回来后,她打磨了好一会儿,如今内壁光滑,端口也磨得很圆润了:“这个是我提前备的,你用沸水烫过消毒,等熬好的药液温到不烫手,便俯身躺下,反手握管,这样从谷道慢慢送进去,不用两刻钟就能弄完,不难的。”
“算上准备的工夫,半个时辰也就够了。”乐瑶安慰道。
不过,袁吉定是头回听这法子,此刻跪坐在那儿,身子都有些僵,眼神里半是惊异半是恐惧。
长这么大,只听过吃药、针灸、推拿,哪里听过从谷道送药的?
乐瑶见她这模样,笑了笑,声音放得更柔,劝道:“你情况特殊,若是喝汤药,药效会随气血走遍全身,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反倒违了你的意;可谷道灌药不一样,药液只往小腹那处走,药液的效用专门化解瘀块,不会影响旁的。这样才能既能断了你的腹痛,又不妨碍维持原本的月信。”
这就是乐瑶想到的办法。
要维持半年一次的周期,绝不能用寻常活血化瘀的方子,一活血必然会增加行经次数,倒不如只用灌药外治。
乐瑶细细说透了,连怎么操作、怎么消毒、怎么让药液停留体内、一疗程要灌几次,都一一讲清。
袁吉坐在那里,听乐瑶淡定地描述,紧张地直咽口水。她心想,真奇了,上战场拼杀,连生死她都不惧怕,怎么最怕看大夫呢?之前袁吉最怕治蛀牙的大夫,以后恐怕又要多加一个乐瑶了。
但她手指还是慢慢松开了攥紧的衣角,心里不住地哄骗自己,不怕不怕,不就戳个小苇管子吗?
她一咬牙,应下了:
“好!请娘子开药,我今儿便回去灌!”
乐瑶忙着为袁吉写药方,还用麻布给袁吉缝了个热敷药包,这是灌了药后用来放在腹部增强效力的。接着,做好医嘱,以她的情况,这次灌药后可能会排出血块,要提前与她交代清楚,免得她见了慌张。
正在这时,军膳监里,正在给胡庖厨打下手、顺带盯着众苦役将青稞舂碎与粗麦做饼的孙妙娘,突然毫无预兆地“哎呦”了一声。
她面色苍白地蹲了下来,捂着肚脐满地打滚。
一同舂米的还有其他十几名苦役,都已舂得手微微颤抖了。虽然骆参军下令,营里为防什么软脚病,从此麦麸都不必筛得太干净,还要将青稞也混入其中,但这活儿还是极为辛苦,做一日活下来,连筷子都能握不住。
苦役里头,有个与孙妙娘年岁差不多的年轻娘子,名叫陶仙仙。她一见孙妙娘如此,眼珠子一转,丢下石臼木锤,忙提着破烂肮脏的襦裙冲出门去,喊道:“胡阿翁!胡阿翁!你快来瞧啊!妙娘她中邪了!”
孙妙娘哪怕疼得两眼冒金星了,都还忍不住啐了口:“贼妮子,你……你才中邪了……胡……胡说八道……”
正在外头杀羊的胡庖厨听见陶仙仙叫唤,又听见孙妙娘惨叫,也匆忙忙跑进来一看。
孙妙娘满头是汗,整个人都趴在地上,两只手还揉着肚脐眼,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又不疼了,只是整个人都吓得直发抖:“胡…胡阿翁,我…我怎么感觉这肚子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陶仙仙缩在门边:“您看……可不就像中邪了么……”
胡庖厨手里还举着剖羊的刀,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孙妙娘话都还没说完,又开始捂着肚脐眼满地打滚了:“有东西在我肠子里钻,疼啊疼啊疼死我了……”
“哇呀呀!这是怎的了?可真是吓煞人了!”胡庖厨也吓得话都说不出,赶紧扔了刀,想把人背起来,但使劲了两三回都没把壮实丰满的孙妙娘送上背去,最后只能用力搀住她胳膊:“坚持住!别倒地上,阿翁我老了,可挪不动你!快快快,我领你去医工坊,寻你那打杂的阿兄去!”
孙妙娘疼得没人样了,却还是气若游丝地替自己的兄长分辨道:“不……我阿兄才不是……才……才不是打杂的……他是……是正经的……医工……”
“好好好,他是医工!是医工成了吧!哎呦,你别往下塌啊,我撑不住了……”胡庖厨使劲把人往上提溜,脸都憋红了。
陶仙仙眉眼机灵地一转,也连忙上来帮着搀扶:“阿翁,你一人如何使得?我也帮忙送妙娘过去。”
这样她就不必舂米了!
胡庖厨与陶仙仙一左一右吃力地架着孙妙娘正往医工坊狂奔,没想到,三人才刚跑到医工坊外头那条甬道,就发现路上好些人也往医工坊去,人流汇聚,且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他们相互之间还攀谈着。
一个说:“你听说了吗?真人不可貌相,医工坊新来的那个小医娘,昨日一人救了五个弟兄的性命!听闻还有俩,那马上都断气了,也被她救回来了!真神了!”
另一个接:“这事儿俺晓得,那五个弟兄就是俺帮着抬下来的,当时抬下来的时候就看着没救了。没成想我今儿去看,有两个都能坐起来自个喝汤吃药了,听闻她就是咻咻咻几针,就把人救了!”
还有个捂着嘴也凑上来:“俺也听说了,不然俺来这儿干啥?俺就是听说她厉害,才来寻她看病的!”
“你得了啥病啊?”
“俺这嘴啊,就是这腮帮子里头,总是抽抽,一天能抽个几十回,它一抽俺老容易咬着舌头,哎呦你不知道多难受,吃着饭能咬满嘴血,看着可吓人嘞!老陆还看不好啊,开了七八种方了,没有一种见效,可愁死我了!”
“哎呦,你这是中邪了吧?那你不该来找医娘,该去找神婆啊!”
“俺上哪儿找神婆啊,苦水堡方圆二十里连人都没有!俺先找这娘子看看呗,不成再说!那你嘞?你是啥病?”
“我?我没病啊。”
“你没病?那你……你来干啥来了!”
“嘿嘿,我看大伙儿都来,我吃饱了撑的,我溜达溜达,我来凑热闹啊!”
“……那你确实撑得慌。”
就这样,乐瑶刚送走袁吉没一会儿功夫,还打算跟杜六郎一块儿去后院喂鹅呢,就被一大群人乌泱泱地围上了。
乐瑶吓一跳,还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这还没过午时呀,怎么来那么多人?
还都是来找她的?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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