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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鸡食真管用 他的腿消肿了!


    黑豚莫名跟狗生了一肚子闷气, 只好将粥又原样端回来,咬着牙想:罢了,罢了, 且捱过今夜,明日一早他顶多再硬着头皮把这顿剩的吃完,他就去找那小娘子调换方子。


    他再也不吃这玩意儿了!


    营房内早已鼾声高鸣,此起彼伏。


    忍着腿疼, 黑豚摸索着爬过袍泽们的腿,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挤回自己那狭小的铺位, 草草躺下,心中还在无比坚定地发着狠誓:我黑豚,宁肯挨上贼敌千刀万剐, 他也绝不再吃这鸡食猪食!


    他怀揣着悲壮的决心,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奈何才刚睡了没两个时辰, 他先是觉着浑身阵阵燥热, 继而又汗出如浆,小腹更是小腹鼓胀急迫, 尿意汹涌难耐。


    他只得挣扎着披上外衣, 凭借不那么疼的那条右腿支撑着,一瘸一拐地去茅厕。


    奇的是, 待他解完手,刚躺回炕上没一会儿,又出了一身透汗, 尿意复来。


    无奈, 他只能再次摸黑起来。


    如此起起卧卧、来回折腾了三四趟,同屋的弟兄们都被他搅得睡不安生,骂声四起:“黑豚!你个猢狲!在榻上烙饼不成?还让不让人睡了!”


    黑豚满腹委屈无处诉说, 他自己也不知为何陡然变得如此“尿频”,这一番折腾下来,自己也又累又痛,幸而,挨了几顿臭骂之后,这古怪的症候总算消停了。


    他身心俱疲,再次沉沉睡去了。


    谁知天刚蒙蒙亮,晨起操练的号角与钟鼓都还没响,他又被一股更加急不可耐的冲动憋醒。


    这回连他自己也恼火起来,低声咒骂着,手忙脚乱地提上裤子,单腿蹦跶着下炕,冲进了茅房中。


    他狼狈地扶着冰凉的土墙,哆哆嗦嗦解决完毕。


    清晨寒气刺骨,他冻得大腿根与屁股一片冰凉,正觉得悲愤交加,还在心里抱怨:这什么鬼天气,也太冷了!他的腿都……


    唉?腿……好似没那么疼了?也不麻了!


    他竟然还能感觉到冷了!


    借着破晓的微光,他忙低头细看,昨日还肿得如同吹胀皮囊的小腿,竟明显消下去不少!再用手一按,按之凹陷处竟然还会慢慢弹了回来!


    黑豚难以置信地掐了自己好几把,疼啊!没做梦!


    “刘哥!刘哥!那‘鸡食’真的管用!你看我的腿!”他这才欢天喜地,连蹦带跳冲回营房,大呼小叫地摇醒了鼾声如雷睡得正香的刘队正,自然又结结实实挨了一大嘴巴子。


    他摸着生疼的脸,还在兴奋至极地傻笑。


    刘队正被突然吵醒,气得额头青筋直冒,怒气冲冲一睁眼,就见黑豚那毛乎乎的臭脚举到了自己眼前,想也没想,反手又是一巴掌:“作死啊!一大早吵什么吵!”


    骂完,他混沌的脑子才慢慢回转,猛地一个激灵,彻底醒了,撑起身子看向被扇到地上的黑豚,惊愕地张大了嘴:“什么消了?不会是你的腿……你的腿,消肿了?”


    黑豚也激动得直点头。


    “消了好些呢!你看,只剩昨日一半肿了!”


    刘队正跳下炕一看,果真如此,顿时也激动起来,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着衣裳,一边急吼吼道:“走走走!别磨蹭!赶紧的,再去让乐小娘子给瞧瞧!真奇了,这粥怎地竟有这般灵效?早知喝粥就能治,老子早给你要几盆鸡食来吃,岂不省事!”


    黑豚便被刘队正再次背着,匆匆又去了医工坊。


    可惜他们来得忒早了些。


    医工坊院内,陆鸿元和孙砦吃完朝食,铡了草料喂了鹅骆驼牛,还发现马又跑了,匆忙忙叫武善能去追;紧接着,他又迎来几个趁着时辰还早来取药的戍卒武官。


    送走了人,还是没空歇,此刻正与孙砦一块儿洒扫庭院。


    见他们风风火火闯进来,陆鸿元连忙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嘘了声:“……二位轻些声。乐小娘子是受父罪牵连,从长安流放至此的。长途跋涉了大半年,怕是没睡过一日安稳觉。这会儿还没起来呢,她也是可怜人,叫她多睡会子吧。”


    苦水堡这类贬官流犯众多,黑豚听说乐瑶是犯官家眷,倒也不觉十分奇怪,只是心中那份激动迫切实在按捺不住。


    没见着乐瑶也不打紧,他迫不及待地从刘队正背上溜下来,喜滋滋地卷起裤管,压低声音对陆鸿元道:“老陆,你快来瞧瞧,我这腿是不是好多了?我今早起来,便就觉着浑身松快了不少,走路也没那么瘸了!”


    “哦?这么快就见效了?让我仔细瞧瞧!”陆鸿元闻言,立刻来了兴致,放下扫帚蹲下身,用手指在黑豚尚有残余水肿的小腿上仔细按捏探查,触手之处,那皮肤的潮湿紧绷感果然大减,按下的指痕恢复也快了许多,他不由问道:


    “你昨日服了乐小娘子开的麦麸谷壳大豆粥了?”


    黑豚点头如捣蒜:“是啊,就吃了一顿。”


    陆鸿元也不免惊讶不已,啧啧称奇。


    只吃了一回那麦麸谷壳大豆粥,就能这么见效啊!


    他又按了按黑豚的腿,难以置信道:“真是不得了……才过了一夜,你这水肿便已消了大半,那麦麸粥利水消肿好生厉害啊!”


    “利水?对对对!”黑豚恍然大悟,“我昨夜吃了那粥,汗出不止,还跑了一整夜的茅房!困得我差点掉茅坑里!”


    原来昨夜那没完没了的折腾,是他喝下肚的粥发作,将他体内积滞的水湿通过热汗、便尿排出去了大半,所以今日一早起来,这腿部才消肿了。


    “既见良效,你便照着乐小娘子的话,再服两日,万万不可断了。”陆鸿元见疗效显著,更不敢擅自更改乐瑶的方子,只是围着黑豚的腿又转了两圈,忍不住再次赞叹,“真厉害啊……她是怎么想到的呢?看似寻常鄙贱的食物,竟有如此妙用……”


    刘队正见陆鸿元也如此肯定,心中大石彻底落地,便也对黑豚爽快道:“今日我亲自去替你向周校尉告假,你安心在营中服粥,好好将养两日,务必把这怪病根除。”


    “是!多谢队正!”黑豚心下大安,当即又兴冲冲与刘队正回去继续熬粥去了。


    至于昨夜他躺在炕上,赌咒发誓宁愿挨千刀也不肯再吃的那番狠话,早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忘得一干二净了。


    能治好他腿的粥,怎么能叫鸡食呢?那是太上老君的金丹,王母娘娘的蟠桃,观音菩萨的甘露啊!


    黑豚与刘队正旋风般来了又走,陆鸿元笑着摇摇头,一抬眼,却瞧见方才也兴冲冲凑过来看,却一直默不作声的孙砦,忽而叫霜打了似的,蔫头耷脑地垂下脑袋,默默回了自己屋。


    直至乐瑶日上三竿起身,他都还闷在屋里,没再出来。


    原来如此,乐瑶听陆鸿元说书先生似的,眉飞色舞、比手画脚地讲述完黑豚一早前来报喜的经过,心下也松了口气。


    方才听闻黑豚天不亮就又跑来,她心里还咯噔一下,以为自己的“粥方”未能见效,或是他吃了那粥引发了其他什么不适呢。


    若真连这麦麸谷壳豆粥都不见效,黑豚的病便没那么简单了,定还有别的病因她没诊出来,那可就遭了。


    见黑豚这样严重的病,在乐瑶手中用一顿粥便治好大半,陆鸿元也算大开了眼界。他对乐瑶的态度也愈发殷勤,不等乐瑶问,便忙不迭去为她翻找出一柄崭新的骨制牙刷,还取来牙粉,又拿来两条簇新簇新的细麻巾帕。


    “小娘子请用,先洗漱吧。”


    乐瑶感谢了一番,接了过来,还好奇地端详了一下。


    这唐朝的牙刷长得跟后世的小号鞋刷子似的,柄是牛骨的,毛是猪鬃的,摸起来有点儿粗硬,但在此时此地,能有这样的牙刷,已算很不错了。


    乐瑶挺知足地去舀了水来。


    陆鸿元一面等候乐瑶洗漱,一面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钦佩,虚心地趋前躬身问道:“乐小娘子,我也知晓麦麸、谷壳、大豆都有健脾和中之效,但却从不知这几种粗食煮成粥服下,能有利水消肿的功效,实在闻所未闻!便是《新修本草》《千金方》这般典籍里,也未见有此记载。小娘子家学渊源、博闻强识,不知是从何得知这等奇妙的合用之法?还望赐教。”


    乐瑶正用牙刷小心蘸取牙粉,听得他问,手中动作一顿。


    黑豚的腿病能见好,一则是他的病是因错服用了孙砦的方子才看着那么严重,其实算是软脚病里的轻症;二则见效快,多半是因他体内缺乏的维生素b1,通过那碗粥得到了直接且快速的补充。


    至于麦麸谷壳大豆的消肿祛湿功效,现代医学认为,麦麸中富含的膳食粗纤维能与B族维生素协同作用,很有助于调节体内水分平衡,还能减少组织间液潴留,从而减轻水肿。大豆中的异黄酮等成分也有一定的利尿作用……


    但这等超越时代的微观解释与生物概念,是乐瑶无论如何也无法宣之于口的,也没人能听懂。


    以中医视角而言,这几样杂粮所含的消肿利水祛湿等功效,要等到数百年后,元朝吴瑞撰写《日用本草》,明朝李时珍编纂的《本草纲目》成书后才有更为明确的官方记载。


    唐初时期,系统的医道学问或藏于皇家秘府,或为世家大族所垄断,除了走遍天下的医圣孙思邈,医学知识从未有过跨地域的广泛流通与系统整理。


    即便有乡野大夫偶然发现这几物的用处,在古时候“家学秘传、法不轻授”的固化观念下,这些零散的发现也如同散落的珍珠,难以串联成系统、可验证、可广泛传播的医学知识,最终大多湮没于乡野,无法惠及更多病患。


    正因如此,陆鸿元才会对乐瑶觉得十分浅显的常识感到疑惑。


    她心下不免暗叹……前世的自己即便得了严重的遗传性眼病,学医比常人更为不易,但对比起此时的医者而言,却已很幸运地站到千年文明的巨人肩膀上求学了啊!


    但感慨归感慨,眼下却必须寻个合情合理的由头,才能解释得通。


    她略整了整思绪,谨慎地答道:“官修典籍之中,确实未曾明确记载此三物合用有如此显著的消肿排水之功效。实不相瞒,这一验方,乃是我阿耶数十载行医累积所得。”


    原身记忆中,未遭抄家流放,她曾为父亲整理过部分医案。乐怀良也曾对女儿说起,欲将此生见识过的各类病症辑录成书、刊布四方,日后若能传往天下,也能救苍生病苦。但这个愿望并没能实现,他便已葬身滔滔江水中。


    乐瑶脑中浮现出了乐怀良的面容,语气也渐渐低下来:


    “他生前所著的医案笔录,详尽记录了他行医以来所见之奇症、所闻之偏方、所治之验案,其中便有此粥方之由来与效用。我自小得阿耶教导,耳濡目染,方能知晓这些不常见的配伍之法。”


    陆鸿元恍然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乐小娘子的父亲留了医案给她,她又自小熟读,怪不得她年纪轻轻医术便如此高明,用药每每都能切中肯綮,原来有她父亲几十年的行医经验辅佐啊!


    这就说得通了。


    乐瑶见他神色已信了七八分,便不疾不徐,顺势用此时医家惯常理解的脏腑气血、药性归经理论来进一步阐释:


    “依先父所察,麦麸、谷壳,其性虽平,却质轻而浮,善走肌表,能开腠理,令玄府通达。玄府开、汗孔畅,便能让停滞在皮肉里的水湿随汗散出去;此二物入了肠腑,又能磨荡积滞,把内毒推而外走。再配上大豆,大豆泻水还不是一味地泻水,而是寓补于泻,补着脾土来制水。”


    听到这,陆鸿元只觉脑中一响,忽然大彻大悟般喊了出来:“是啊,脾主运化,脾力足了,水湿便能排出了。”


    乐瑶见他一点即透,也笑了:“没错,此三物相辅相成,熬煮成粥,最易被脾胃受纳运化。食入于胃,游溢精气,既能鼓舞中焦之气,运脾土以制水,又能因糜烂滑润,让水湿从大小便中分消出去,这是一种温和有效、以食代药的通因通用之法。其实,此粥不仅可用于水湿水肿的虚症,对于年老体弱且肠燥便秘之人也很合适,用此粥缓缓调理,润燥通便,远比贸然使用巴豆、牵牛子等猛药,更为稳妥。”


    陆鸿元真恨不得立刻取来纸笔一一记下。


    乐瑶见他完全信服了,便不再多言,继续洗漱去。


    她刚将蘸了牙粉的刷子凑到唇边,闻到味道,忍不住轻嗅两下,喃喃念了出来:“槐米、细辛、蕃荷菜、盐末……嗯,还有一味,气韵幽微,应当是香药,只是量太少,倒不敢确定了。”


    “是丁香,丁香价贵,我只舍得添了一铢……”陆鸿元这一惊又非同小可,这牙粉是他在古方之上,又反复琢磨、亲手调配出来的秘方,向来颇为自得。


    没想到竟被她只凭一嗅,便将几味主料一一辨出来了。


    狗鼻子都没这么灵的!


    乐瑶哦了声:“原来是丁香,香味太淡,一时没想起来。”


    “这罐牙粉用得久了,丁香的香味也已挥散了不少了……”陆鸿元摇头叹道,“小娘子果真天赋卓绝啊,吾远不及也。”


    他口中赞叹,也暗自惊心。


    自己在医道上资质平平,日后只怕难成大医了,但捣鼓做些牙粉、膏药等外用之物却很得心应手,平日里也常靠售卖这些东西补贴日常用度。


    若只需闻上一闻,便能将他视若珍宝的秘方猜个八九不离十,那他日后还如何靠此维系生计?


    幸好,有这等本事,他活了这么多年,也只见了这一个。


    乐瑶用上了这牙粉刷牙,也察觉这陆鸿元于药剂制备一道,是有些巧思的。


    他调配的这罐牙粉,除了丁香,其余都是寻常便宜的中草药,但配出来的功效却一点也不含糊:槐米清火,细辛止痛,蕃荷菜也就是薄荷,辟秽清口,盐末化垢,比后世许多牙膏的功效都全面实用,还是全中草药配制的,对口腔黏膜还更为温和。


    仔细洗漱完,陆鸿元便请她先进东屋去吃今日的朝食兼午食,乐瑶走出两步,忽而想起来,转头看向里面那间僻静的稍间,问道:“咦?六郎去了何处?怎么不见动静?”


    “哦,小娘子领来的那位小郎君啊。”陆鸿元说着忍俊不禁,“他比小娘子早起身约两刻钟,许是昨夜服了那几颗清热的药丸见了效,一时内急得厉害,提着裤腰带在院里团团转,脸憋得通红,却硬是不肯开口问人。幸而我瞧见了,赶紧引他去了茅厕。”


    乐瑶闻言,也是无奈摇头。


    哎这倔小孩儿!


    两人边说边往屋里走,陆鸿元还顺口告诉她其他几人的去向:“孙砦不知生什么闷气,还在屋里窝着呢。大和尚一早追疾风去了,那犟种马!半夜没把绳咬断,竟还能硬生生拖着马石和绳子跑了!真是气煞我也!”


    乐瑶听呆了,还有这种脾气的马呢?


    两人说着进了昨日吃豆粥的东屋,这儿似乎便是医工坊的灶房兼餐室,此时秋阳正浓,像一弯稠稠的金河似的,从屋顶上淌下来,照亮了室内。


    乐瑶也跟着陆鸿元兜了一圈。


    昨日实在没得空仔细看,这时才发现屋子角落里还摆着一排矮足木柜,柜中收着些锅碗瓢盆,多是粗陶所制:有熬汤煮粥的陶釜、有蒸饼蒸肉的双耳陶甑,还有几只打磨得较为光滑的石板与三足石锅,那石板边缘还留有擦洗不去的炭痕,显来是用来烤肉的,看了一圈,倒是没见什么铁器。


    想来是边关铁料紧俏,都优先配给军械了。


    西边阴凉的角落,还蹲着三口半人高的陶缸,都盖着木盖,一口是盛水的;一口储存粟麦,草编的缸盖上还叠着几摞油纸包好的馕饼;最后一口则分别藏着盐砖、奶砖、豆酱、羊油等,还有些小瓶小罐,是乐瑶也叫不出名儿的调料与香料。


    仰起头,屋梁上还挂着好几条熏肉熏肠。


    乐瑶鼻翼翕动,咦,怎么隐约还能闻见中药的辛香味儿呢?


    见乐瑶似乎又在闻,陆鸿元一面腹诽这乐小娘子莫不是属狗的,一面又带着几分自得介绍道:“这些都是上月我亲手腌的,用粗盐搓透了,连骨带肉码进陶瓮里,再按一斤肉配三钱当归、五钱茱萸的量,把当归剪碎、茱萸磨粉,一层肉一层料铺匀,最后压上青石板腌足七日,才挂起来熏了整整五日呢。”


    乐瑶有些惊讶:“用当归啊?”


    以前,当归羊肉汤是常吃的,当归熏羊肉倒是没吃过。


    陆鸿元仿佛知晓她在想什么,笑道:“当归性温,能补气血,羊肉与茱萸也是暖身的好肉,这两样配着腌,比单用盐腌的肉好吃又温补。我们虽是医工,也是时常要奉命出诊的,行走在外,哪能日日埋灶做饭?这肉的好处便是能存上数月不坏,又便于携带。平日里切些佐粥也便宜,外出时夹在胡饼里吃了,即便在风雪里跋涉一整日,身子也是热的!”


    确实,医不如补啊,乐瑶赞同地点点头。


    这陆大夫在食补、养护类上头,倒是很有钻研啊。


    再转悠一圈,便都看完了,这屋子里没有乐瑶记忆中那种老式柴火灶,想来平日里煮粥、烙饼、蒸饼,都是直接在这火塘上完成的。


    大唐炒菜并不普及,此时的人日常不过两食,辰时一餐、申时一餐,且均以主食肉类为主,几乎都是提前做好各种粥饼再按需取用,没有现炒现做的饮食习惯。


    而且,因锻造技术所限,铁锅尚未出现,植物油榨取工艺也还较为原始,全靠人工榨取,胡麻油在唐朝是极可贵的。


    边关蓄养的牛羊等动物较多,吃油还不算捉襟见肘的,但也得省着吃用,陆鸿元说,苦水堡中,苦役是没有油可领的,如他一般的医工与戍卒,“每人月给油二两,半供食,半供灯。”


    一月,仅有二两!


    那产出的那么多油都去哪儿了呢?


    陆鸿元竟指了指乐瑶身上那件不起眼的皮袄:“每月每造皮甲、皮袄十领,便需牛油三十斤……”


    乐瑶瞪大了眼。


    陆鸿元无奈一笑,倒不觉奇怪。


    乐小娘子本是士族之女,如何会知晓呢?


    乐瑶这现代人更是糟糕,她习惯了电灯电器,完全不知这些,也是听陆鸿元细细解释了才明白的。


    油在此时,自然不仅仅能用于食用,还得用来点灯、制造攻城所需的火箭、火炬;润滑农具、兵刃;鞣制皮革;甚至缫丝、造纸、漆器、制灯笼、纸伞、糊窗纸,都得用上油。


    听得乐瑶算是彻底断绝了能吃上炒菜的心思。


    也是,即便是在现代,糖油仍是战略储备物资,何况大唐?


    此时说来并无正经的午食,只是念在乐瑶睡了大半日腹中空空,陆鸿元才为她特意准备些吃食。


    他走向储粮的陶缸,伸手探进去,从中摸出两只烤得硬邦邦的胡饼,那饼面还沾着些灰,他随手在缸沿上磕了磕,就递与乐瑶:“且吃这个,里头包了些豆豉酱,比寻常的馕饼好吃。我再给你熬上些马奶茶,你泡着吃,这饼便不硌牙了。”


    “奶茶?”唐朝还有奶茶呢?


    乐瑶抱着那比她脸还大的馕饼,好奇地跟在了陆鸿元的身后。


    “是啊,小娘子在长安时只怕还没听过吧!自打文成公主入藏,将中原的茶叶与茶艺带入了吐蕃,这吃法便在诸胡部传开了。”陆鸿元笑着走出门外,不一会儿便抱了些晒干的苜蓿梗、牛粪饼回来,将当中那火塘里的火拨旺了些,对她笑道,


    “我们与吐蕃、突厥、回纥等胡部接壤杂居,胡人常以取鲜马乳、醇羊酪熬茶煮米,我们便也从他们那儿学了这吃法。这吃法极为美味,熬煮后满室皆香,小娘子定要尝尝新鲜!”


    第27章 马奶茶泡馕 大唐咸奶茶绝了!


    “小娘子稍坐, 一会儿就好。”


    火塘里柳枝与牛粪烧得正旺,陆鸿元去取了个大大的陶壶,将其悬挂在火塘上空吊着的木钩上, 注水烧煮。


    乐瑶依言跪坐在苇席上,满眼期待地看着那只水汽从壶嘴里喷出来,很快咕嘟嘟响起来的陶壶。


    陆鸿元又从那储存油盐酱醋的大缸里,翻出两块用油纸包裹的茶砖、奶砖, 拔出腰间匕首,各切下来一小角, 再从盐罐里舀出些粗盐,就这么一并投入陶壶沸水中。


    马奶的味道淡淡的,乐瑶习惯性地轻嗅着这些气息, 忽然觉着眼角好似有个小小的身影在晃, 一扭头就见杜六郎正惶恐无措地徘徊在小院里, 她忙直起身子, 往门外招手:“六郎,这儿, 快进来。”


    杜六郎听见了声儿, 慌得滴溜溜转,转了两圈才发现乐瑶在哪儿, 急忙跑进来,又紧紧挨在乐瑶身旁。


    乐瑶顺势抓过他手腕给他把脉。


    今日指下脉象跳得匀实了许多,昨夜陆鸿元给的膏药与药丸都极对症见效, 加上又吃饱睡足了一夜, 孩童生机旺盛、代谢快,他原本底子也不差,想来是缓过来了。


    “张嘴, 伸舌我瞧瞧。”乐瑶又说。


    杜六郎乖乖把嘴张开,他除了喉头还有些红肿,牙龈、舌苔都已正常得多了。


    乐瑶松了手,心下稍安,这孩子除了不肯说话,病倒没什么大碍了。


    她不禁又想起米大娘子、柳玉娘、周婆她们几人,不知她们如今安顿得如何了?回头得了机会,她还得去探望她们才是。尤其,乐瑶还惦记着米大娘子那眩晕症呢,说好了到了苦水堡,便替她开方抓药的。


    不过……她自己呢?也不知医工坊每日都需要做什么,先前那笀书吏还说要她照管药田和病畜呢。


    也不知这儿栽种的是何药材?好不好打理?那些病畜又是得了什么病?乐瑶这么仔细一想,便觉满心糊涂,正要开口问问陆鸿元,他却正好转过身,搁下了搅合马奶茶的木勺,搬来了条胡凳踮脚,从梁下悬吊的熏羊肉上削下几片肉,投入奶里同煮,直到再次滚沸。


    还要往奶茶里加肉?乐瑶呆了呆。


    她前世也听说过草原上有这种吃法,但没尝过。


    这真能……好吃吗……


    前世的乐瑶其实是不吃牛羊肉的,不是不爱吃,而是一点儿也不吃,或许是因视力减退后,她格外依赖嗅觉与听觉,之后,她便总觉得牛羊肉不论如何做都有股膻味,有时连走近菜场肉摊或是羊肉馆子闻到味儿都有些难以忍受。


    为此,甚至连大西北、大草原也没敢去。


    也令她格外遗憾。


    昨日那豆粥里几乎没几片肉,她太饿了,囫囵喝下,其实也没吃出有羊肉味。


    然而此刻,奶香、茶香与肉香却奇妙且自然地交融,香气果然如陆鸿元所说,很快蒸腾得满屋弥漫,与她臆想中的古怪味道不同,闻起来竟是油香油香的,羊肉的油脂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过于单薄清淡的马奶,令这奶味更醇厚了。


    即便如今已没有眼疾的困扰了,乐瑶却还是忍不住闻了又闻。


    陆鸿元这般调制马奶茶,她竟然只觉着满鼻喷香,引得口舌生津,还真一点儿也闻不出羊膻了。


    难道是原身一路饿了太久?还是因她如今身体里流淌的是千年前关西人嗜食牛羊的基因?又或是此时的牛羊肉品种与后世蓄养的品类更为不同,肉上的杂味儿淡些。


    思绪及此,她恍惚觉着,她或许还是她,又可能不再是纯粹的她了,就像移植了心脏的病患,在康复后,总会传出有性情轻微变化的传言,这让乐瑶也思考,她是不是仍继承了原身的一部分意志,才得以活在这里。


    但这也是应当的,记忆已共享,她们便都是“乐瑶”嘛。


    她想得眉眼一软。


    “咕噜……”身旁杜六郎的肚子突然鸣响了一声,这孩子霎时满脸赧红,慌忙垂下头去。


    乐瑶忍不住笑了,思绪也被拉回当下。


    马奶茶已好了。


    “来,尝尝,就这么趁热,将馕饼蘸进去吃,一口奶茶一口饼,不仅味美,吃了更能发出一身汗来呢!”陆鸿元说着,已倒出两碗,分别递了来。


    “多谢,真是劳烦你了。”乐瑶小心地接过了陶碗,仰脸冲他一笑。


    她还是头一回喝这样的奶茶,满眼新奇。


    杜六郎也已两眼发直地捧着碗,陆鸿元细心,还取了个块粗布叠了两层垫在碗底,怕这孩子烫手摔了碗。


    陶碗中,奶香混着茶香热腾腾在眼前升起,因再加了几片羊肉,碗里微黄的茶汤上还浮着点点油花,奇妙的是,这拿当归腌制的肉竟没有喧宾夺主,也尝不出药味儿,浸在马奶茶里只是多添了一点淡淡腴润的香。


    手里的奶茶还烫,她却忍不住低头捧着,就着碗沿先溜了一口。第一口先尝到了竟是奶皮凝成的薄衣,浓香黏软,还总粘在唇上;随即,她便喝到了马奶特有的甘洌清香,不如牛乳那般醇厚,也不似羊奶有股大老远便能闻着的膻气,很有别具一格的风味。


    因加入了肉与盐,奶味虽不纯粹了,但还是能吃出点浅淡的甜、清爽的奶香,并一丝丝微微的酸。


    这里头即便加的东西不少,入口也一点儿不觉腻,唯有满口清长顺滑的口感。


    乐瑶咂咂嘴感受了一番,才慢慢试着掰了馕饼,往这奶茶里蘸得半软,再入口。


    佐以馕饼,果然更好吃了!


    这馕饼还不是刚烤出来的、酥脆的新馕,而是放了许多日、边儿有点韧的旧馕饼了,里头薄薄擦了一层豆豉,因此还能尝出些微咸香来,但这味儿淡淡的,吃到嘴里恰到好处。


    而且,泡这马奶茶的馕似乎就得要旧的,乐瑶费劲地把馕掰成拇指大的块儿丢进碗里,不过片刻,那些硬得能将人脑袋砸出个大包的馕块便吸足了水分,从边缘开始软化,渐渐膨胀成刚蒸好的馒头芯子,用勺子轻轻一按就塌了下去。


    连馕带奶舀起,吹凉送入口中,外软内韧,软而不烂,芯子嚼起来格外香,特别好吃。


    咸奶茶混上了馕饼本身的麦香,吃起来很有种吃麦片粥的感觉,但这麦也不是前世常吃到的细腻口感,毕竟此时的麦不论如何精筛,也不如后世那般精细,嚼在口里颗粒分明,但就马奶茶却正好!


    有些粗的麦粒经火焙烤后,是扎扎实实的、带点焦气的。再嚼两下,马奶的甜酸又从麦香底下涌出来了。


    这真是乐瑶来了这世道后,吃过最好吃的一顿了。


    她满足地大快朵颐了起来。


    旁边杜六郎吃得更急,他是真真切切、从身到心都挨饿跋涉了大半年的孩子,此时馋得来不及泡馕了,鼓着腮帮子使劲吹凉了马奶茶,便先啃了一口馕,没咽下去便又急急喝一口奶茶,直接搁嘴里泡起来了。


    之后他便再没抬过头,恨不得把脸嵌进碗里去。


    乐瑶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她吃完了,见碗底还剩点碎馕渣,便也用勺子仔细刮起来全吃掉了,那些渣子里裹着没吸尽的奶茶汁,咸甜酸香都在里头,味道更为浓郁。


    连手指上沾了点奶渍和麦屑,她也不舍得浪费,不大好意思地低头吮了干净。


    一碗马奶茶泡馕下肚,乐瑶满嘴满腹都是温热踏实的香暖和饱足。


    原身的身体,已经在饥饿与苦痛中挣扎了太久,腹内肠胃犹如一条日渐干涸的河床,此刻被这热暖的马奶茶一冲,真有种久旱逢甘霖的酣畅与慰藉。


    乐瑶很难形容这份吃饱的感动。这是她前世从没感受过的,此刻带给她内心的触动便格外汹涌。


    她从来不知道,能热乎乎、吃饱的感觉这样美好。


    真好。


    真好啊。


    陆鸿元就坐在火塘边看着他们吃,见她和杜六郎吃得格外香甜,霎时便勾起他对甘州城中妻儿幼女的惦念,目光都莫名慈爱了起来,含笑道:“还有呢,可要再来一碗?”


    一听这话,杜六郎捧着碗,仰起脸时眼睛都亮了。


    他其实直到今日都还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只有满心的动荡与不安在啃咬着他还小的理智,可他又无法不去思念父母,窝在被窝里时,一闭上眼,便会想,耶娘如今在何处、做何事、是否辛苦、能否吃饱,想着想着,鼻腔里便被酸涩堵塞,涕泪横流。只能凭借渺茫的、或许能重逢的希望,以此换取活下来的勇气。


    此刻面对着能饱食一顿的机会,他即便已吃饱了,却忍不住想多吃一点,再多吃一点。


    他害怕……害怕下一次又没得吃了。


    “多谢你了陆大夫。”乐瑶则是真心诚意地道谢,她其实也吃得六七分饱了,但多吃些蛋白质和奶制品,对她中过毒的身体大有好处,便想着趁此机会多摄入一些。


    而且原身现在身体有些太瘦弱了,力气也不够,乐瑶有意想多吃点,想把自己养得壮一点,不是养膘过冬,而是……医生是很需要健身的群体,尤其是中医的按摩推拿科和西医的骨科。


    没点子力气,你都弄不动病人!


    乐瑶道完谢,见杜六郎呆呆的没说话,她又温声引导他:“六郎,你我皆是身无分文、口粮有限之人,午时本也甚少埋火造饭的,今日陆大夫是额外煮了奶茶招待,你也该向陆大夫道谢才是。”


    乐瑶不知其他监头手下的流犯日子是否好过,她也是头一回当流犯,但是就这两日见过的解差、小吏,她心里能肯定,至少……其他苦役那边,一定是没有马奶茶喝的。


    杜六郎闻言,先望了望乐瑶,又扭头瞅向陆鸿元,嘴唇嗫嚅数次,憋了半晌,终于还是鼓起勇气站起身,仔细整了整破旧的袖口,继而叉手躬身到底,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六郎多谢陆大夫款待……”


    他声音很小,但他知道理、肯开口,就让乐瑶心里宽慰不少,六郎的本性还是很好的。


    陆鸿元倒被杜六郎骤然行此大礼弄得一怔,忙侧身避过,回礼后连声道:“莫要客套,我来了后,医工坊向来是月钱各自管,但口粮都充公,大伙同炊共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二位既入医工坊,便也是自己人了,往后便与我们一处用饭,也省得彼此厚薄不均。来,碗给我便是。”


    乐瑶听了这话便知她想对了,陆鸿元从来没把她与杜六郎当作流犯过,又或是他从未轻视过流犯。


    她心下既讶异又觉温暖。


    陆鸿元生得其貌不扬,圆脸细长眼塌鼻梁双下巴,身量中等,医术也平常,即便只相处了两日,乐瑶也不难看出他有些寻常人都有的小脾气与私心,但正是这般平平无奇的人,竟怀有如此平等待人的胸襟。


    陆鸿元似乎从乐瑶的眼中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淡淡一笑:“不瞒小娘子,我家夫人昔日亦曾为流人。彼时她在甘州都护府苦役营中充为洗衣妇,我尚在甘州城一家医馆坐堂,因往苦役营为解差诊病,方得与她初识。”


    说起自己的妻子,陆鸿元脸上泛起红晕,语气却格外温柔,他目光微微左移,眺望着窗外,好似又回到了与妻子相识的日子那般:


    “她冬日里洗衣洗得双手溃烂仍咬牙不歇,就为换得一日麦饼供养已被磋磨病倒的双亲,我每次见她,她都如此坚强能干,从不言苦,拼命支撑着父母姊妹,领着全家一起熬到了今上登基,大赦天下,若没有她,只怕她耶娘早寻死了!因我家夫人之故,我知晓许多流犯其实都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有些是时运不济,有些是冤屈定罪的,有些只是党争下的牺牲品,日后,便也从没在心中为遇到的流人私自定罪过。”


    乐瑶这才明白了过来。


    “那尊夫人如今……”


    “她家中亲人皆已返归原籍。她却没有离开,她选择嫁给我,独自留在了这个令她苦痛多年的甘州。我想着苦水堡过于清苦,不舍得将她接来,加之小儿还要读书,她与我一双儿女住在甘州城的家里,每月不是我回去瞧他们,便是她领着孩子来瞧我。”


    言谈间,陆鸿元满眼幸福与思念,他先伸手接过乐瑶的碗,为她添满,又接过杜六郎的碗。


    不仅都添得满满的,还都特意多舀了几片肉。


    乐瑶又忙道了谢。


    杜六郎方才是站起身来双手递碗的,听见乐瑶的话,也低声谢道:“多谢陆大夫。”


    才又重新跪坐在席上。


    乐瑶这才发觉,他的坐姿其实很端正合仪,即便已身处如此窘境,他仍下意识遵从着刻在骨子里的世家风范。


    陆鸿元也看到了,笑叹道:“这杜家小郎君真是乖巧知礼。我家中幼子比他略小几岁,方才开蒙,已十分令人头疼!我家夫人来信,十之八九是向我控诉数落家中猢狲所犯之罪的:不是将爆竹投入邻居家茅厕,炸得一屋粪;便是烤芋头烤得险些点着了房子;又或是捉了蛇回来,吓得我夫人四下逃窜,他还哭闹着非要养在家中!一日十二个时辰,没有片刻安闲,但若叫他读书习字,刚坐下便能睡着,真是气煞我也……”


    乐瑶听得都笑了,果真是个货真价实的熊孩子啊!


    杜六郎一开始听得人夸奖,还有些羞涩地低了头,后来却听得怔怔的,又慢慢抬起眼帘望向陆鸿元,一双澄澈乌黑的大眼中,渐次漫溢出难以掩藏的羡慕之情。


    良久良久,他才复又低头,小口小口地啜饮起碗中奶茶。


    乐瑶留意到他骤然低落的情绪,心想他必是想念自己的父母了吧?这么一想,她也不由思念起前世的爹娘了。


    她前世虽活得不长,却活得足够绚烂,从未因是视障人士而被困于方寸天地,全因她身后永远有父母。


    奶奶曾劝她爸妈再生个健全的孩子,却被妈妈拒绝了,她说:“身为母亲,我没能给阿瑶健康健全的身体,已经很难过、很惭愧。所以我要拼尽一切,让我的阿瑶能在有限的时日里看遍人世间的美好,这样哪怕以后看不见了,也不会有那么多遗憾了。”


    但其实,乐瑶发病后,全家都已做过基因检测,她的眼病不是遗传,而是更令人绝望的“散发”个例,好似老天爷在天上掷骰子,随机选几个倒霉蛋,剥夺他们的双眼一般。


    她妈妈并没有做错什么。


    妈妈自己也明白,却还是不断为乐瑶而愧疚。


    为此,她读书习医之余,父母也总拼命工作,并设法抽出时日,带她四处游玩,带她去滑雪、去看极光,还带她去参加过国家地理的南极科考游学项目。


    命运对她不公,却又很公平。


    ……也不知爸爸妈妈现在还好不好?


    两人各自捧着陶碗,一时都默然出神。


    直到听院子里突然传来人声叱骂与马匹嘶鸣,没一会儿,武善能便风风火火地闯将进来:“天菩萨啊!这马怎会比驴还倔!快跑死洒家了!咦?老陆,你今日怎生舍得煮这奶茶了?”


    见乐瑶和杜六郎都呆呆地扭头看向他,他爽朗一笑,一抹脸上的尘土便道:“快给洒家也来一海碗!”


    陆鸿元嫌弃地撇嘴道:“你自食其力罢!”


    “自己来便自己来!”


    武善能哼一声,颇不情愿地又爬起来去取碗,回来便先掀开陶壶盖子,先从那盖内刮了一勺凝乳般的厚厚奶皮吃,眯着眼赞道:“哎呀!这乳子甚是香醇!”


    陆鸿元直摇头:“你瞧瞧,你瞧瞧!怨不得寺里要将你打出山门来,就你这馋样儿,哪有一点儿出家人的样子?上个月我说腌几枚咸鸡子,还没到日子就被这厮掘出来吃了!”


    “你知晓甚么!佛本无相,爱恨贪痴皆为佛也!”武善能竖起手掌,满口歪佛理,还随手拿僧袍的下摆遮了遮腿胯,便大剌剌盘腿坐于草团之上,“你才是恁地小气!要我说啊,人生短短,就该想喝便喝,想吃就吃,就拿这奶茶来说,喝完了便喝完了,赶明儿去蕃市,再换些奶与茶砖回来就不得了。”


    “得了吧,我若不管束于你,你一日就能把一砖的奶都嚯嚯干净,你每月那点俸钱,哪次不是才到手便换了酒肉,吃个精光?哪个月你没管我借钱!兜比脸还干净,还妄言去买,你哪来的钱买!”


    陆鸿元嘴皮子也利索得很,几句话便将武善能堵得讪讪而笑,只得埋头泡馕饮茶,再不多言。


    片刻之后,连那窝在卧房里独自生着闷气的孙砦,也闻见了味道,静悄悄地溜了过来,不过他还是一句话不说,只是闷头吃喝。


    几人很是难得在午时大快朵颐,武善能吃完又抚着圆滚滚的肚皮,惬意长叹:“舒坦!好难得吃上一回奶茶,太舒坦 了!平日里老陆总跟那守财奴似的,茶砖和奶砖动也不许人动,可真是馋死我了。”


    说着又冲乐瑶挤眉弄眼:“多亏乐小娘子来此,小娘子医术如此高明,竟将老陆这心高气傲之人也收服了,让我等也跟着沾光享福。”


    陆鸿元立时掰了一块馕饼掷向武善能,气道:“臭和尚,我何时心高气傲了?再说了,你胡说什么,平日里何曾短过你的吃食了?数你最能吃!”


    “难道不是?先前那什么上官博士来时,你紧张得何等模样!生怕被征去阵前,结果真留下了,你又胡思乱想、怏怏不乐了好几日……”


    “休再提旧事!奶茶还堵不住你的嘴!”


    两人再度斗起嘴来了,乐瑶好笑地看着,一转头,旁边坐着的杜六郎,他竟已埋头喝下两大碗奶茶了。这小孩儿又瘦,四肢细若柴棒,光肚子吃得鼓起来了,吓得乐瑶把他碗夺了过来,不许他再吃了。


    别撑出毛病来了。


    孙砦仍然蔫了吧唧,一碗奶茶喝了半天都没喝完。


    等陆鸿元和武善能吵累了,乐瑶惦记着自己的活儿,赶忙趁机问道:“陆大夫,医工坊平日里都有什么活儿要做?先前笀书吏还说要让我种药田、照管病畜,药田在哪儿?”


    陆鸿元便道:“说起来,这每日的活计都挺琐碎的,乐小娘子想必也看出来了,医工坊主要是为戍卒兵丁效力的,故而诸事也都依照他们的起居操练而忙碌。”


    怕乐瑶不明白,武善能也细致地接口解释道:


    “比如,辰时左右,戍卒们晨练结束,他们便会趁空闲来拿药、换药,我们就得忙一波;到了午时,人便少了,老陆便会与孙二郎一同核验药材,炮制些常用散剂膏丹,清洗、沸煮针具、镊钳、夹板等物。我则多是外出,或往各烽燧配送药丸,或持医工坊文书往藩市采买药材。”


    这时,孙砦也终于闷闷地开口了:“等午后歇晌起来,医工坊内便忙得多了,戍卒午后是南北两处营房轮班操练的,便多有闲暇的兵士前来问诊,不过也多是风寒侵体、筋骨劳损、旧伤复发之类的小病小痛,有时,苦水堡附近牧马牧羊的牧民也会入内求方抓药。”


    陆鸿元点点头:“一日忙到了晚上,孙二郎便需依据一日所开药方登记医案、录写诊疗情况,我便核算一日药材耗用,呈报紧缺之物;武和尚则清点余存药材器械,顺带把诊堂洒扫清洁一番。这一日的活儿便算完了。”


    乐瑶明白了,如此看来,坊内事务倒不算极其繁重,只是偌大一个医坊,真正能独当一面诊治病患的,也就陆鸿元一人,怪不得他一副累得够呛的模样。


    “至于小娘子所提到的药田……”陆鸿元抬手指了指窗外,“有些在苦水堡南边十几里外的山坡上,有些还在几十里地外呢,不仅离堡中极远,还分散了数处。平日呢,有雇佣的药农专门照料,但我等也需五六日前去察看察看药材长势。巡视药田时,顺带也需去附近的烽燧上巡诊,我们苦水堡的医工坊要照管西北沿线共八座烽燧,这两样活儿都是苦差,尤其冬日将至,出行更为不便。”


    言及此,陆鸿元也面露烦难,显然对巡诊、巡视的活儿很是烦恼,长吁短叹一番,才又道:“而所谓病畜,目下倒是还没有。牛马骆驼的寻常小毛病,牧师苑的兽官自行便能处置,唯有他们束手无策时,才会延请我等前往参详。只是……不瞒小娘子,我对于牛马之类的兽病,也是所知有限,大多也是白跑一趟。”


    乐瑶点点头,大致明白了,且还从中窥见了那笀书吏的善心。


    原来药田和照料病畜的活儿并非日日要打理,当日他在众流犯面前却故意说得好似那些活儿要全压在乐瑶一人肩头,显得很是辛苦,其实却只是为了合理地成全乐瑶的仁心罢了。


    除此之外,她也看出来了,这苦水堡医工坊虽简陋,但陆、孙、武三人也算各尽所长、各司其职、分工明确,这医工坊也算还能顺畅运转,那,她和六郎应该干什么呢?


    她不由问道:“那……不如陆大夫也给我与六郎也分派些日常活计吧?”


    陆鸿元不假思索道:“乐小娘子哪里还需刻意分派!一会儿我便去库房收拾出张桌案来,就摆在我的桌案旁边,小娘子自然该坐堂看诊的!至于杜家小郎君,先叫大和尚教他洒扫,待他病彻底好了,再随孙二郎学着辨识药材、学易书五行,光这个至少也得学上两三年,到时再看他究竟天资如何吧。小娘子别看孙二郎治病救人不大像样,但辨识药材、炮制生药的确是一把好手。”


    末了,他又补充道:“至于药田的事儿,回头我等一块儿去便是了,离得天遥地远的,又快要入冬了,土匪沙匪数不胜数,岂敢令人独自外出?”


    在一旁的孙砦心情才刚好些,听陆鸿元夸他,脸又黑了。


    什么叫治病救人不像样!


    会不会夸人呢!


    接着又听到陆鸿元立马边让乐瑶坐堂,脸色更是僵硬,他来了那么久,陆鸿元都没给他一张属于他的医案呢!


    乐瑶闻言,连连点头,杜六郎还是孩子,从童子功开始学起的确应当,中医知识浩如烟海,她当年跟着恩师学医,从认药材、背药材开始到背医学三字经、针灸歌、十二经走向、汤头歌诀等等也背了好几年呢!


    对于让她坐堂,乐瑶心下更是振奋不已。


    前世,师兄们便曾吐槽她看病跟有瘾似的,她还真就没啥爱好,就爱给人看病、掰腿摆手拧脖子,一日不看都手痒呢!


    她当即便迫不及待地随陆鸿元往库房,取了一张坑坑洼洼、桌腿都不一般长的翘头柳木桌案几并两只蒲团,另又领了诸多看诊坐堂必备的东西:脉枕、纸笔、针囊、砭石、药碾、小木锤……林林总总,抱了满满一怀。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备好了,乐瑶便领着六郎先回去歇午晌,但她卧在榻上只略合眼养了养神,便因兴奋而难以成眠。


    虽前世已行医开馆,但此番也算她在这个世道,正式开始坐堂看诊,意义的确不同。


    既无睡意,她索性起身打水洗脸,想了想,又梳了个此时老妇人常梳的高圆髻,但对着水缸细照时,乐瑶又遗憾地把发髻拆了,依旧梳成了干净利落的单螺髻。


    原身五官精致清丽,怎么打扮都不太显老啊!


    想起以前她也总是让照相馆的后期把自己诊室门口的大头照P得成熟可靠一点,最好一看就有四五十岁的样子,那后期差点都不会P了,实在没听说过这种要求。


    捯饬好了,她便精神奕奕地跪坐在自己的医案后头。


    她的医案便摆在陆鸿元的医案旁边,都在昨日那间诊堂的西侧窗子下,身后便是一整面墙的药柜。


    医案破旧,她也不介意,先用两块石头把桌腿垫平,又抹了抹桌面,实在无事可做,便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还把桌上的东西摆了一遍又一遍,反复调整位置。


    半个时辰后,陆鸿元总算睡醒起来了,医工坊门外也渐渐能听见戍卒士伍们粗犷的大嗓门与脚步声。


    武善能先用粮食将总无差别攻击病人的黑将军引诱回了它的笼里,免得众人拿个药还添外伤。再前去打开院门,一时便有好些人接连涌了进来,大老远便熟稔地嚷嚷:“老陆啊,之前你做的那通经舒络膏药可还有啊?再给我来上两贴!”


    陆鸿元还有些睡眼惺忪,见是熟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才应道:“有,有,进来拿吧……”


    乐瑶精神一振,搓了搓手,也激动地等待起病人上门。


    第28章 从叫号开始 真人工导诊台


    “老陆, 再与我取一瓶龙骨散。”


    “老陆,紫草止血散还有没有?上回拿的都用完了。”


    “陆医工,快瞧瞧我这舌苔, 是不是生疮了?眼也疼呢,是吧?我也觉着是上火了,您说甚么?抓些菊花、金银花泡水,这么喝管用么?喔!管用就好!您说不能熬大夜我晓得, 可这事儿也由不得我,这几日正好都轮着我守夜呢!唉, 先喝着试试罢……”


    “老陆,我烧是退了,只是鼻塞咳嗽, 夜里咳得尤其厉害, 白日反倒无事。再照原来那杏仁汤再服两日?那劳烦你给我加点儿止咳的吧, 咳得我胸口都疼了……”


    “老陆, 我……”


    “老陆,还有我……”


    “我先来的, 我还没看呢!”


    “好好好, 来来来,我看完你的看你的;看完你的看你的……对对对, 我知道我知道,我心里有数!我都会看的!别急!哎呦,别挤我胯骨轴子啊——”


    果不其然, 晌午刚过, 医工坊便热闹得不得了,陆鸿元案前早已排起长龙,队伍曲曲折折, 渐渐都排到院中去了。


    乐瑶坐在一旁的案后,双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人流从她案前络绎经过,因为人多拥挤,她还自觉地将医案往里挪了挪,好给候诊的戍卒们腾出些地方。


    她就这么枯坐了近一个时辰,愣是没一个来找她看病问诊的,有不少人一进来瞧见个年轻小娘子,都一怔,也有好奇者问她是谁,陆鸿元总是热情地介绍,说她医术如何了得,将她夸得好似华佗扁鹊转世,但众人总是对她投来狐疑的目光,嘀咕几句,便又纷纷扭身挤到陆鸿元身前。


    无人敢来一试。


    看来得多医治几个病人才行,光治了黑豚一人,只怕还不够取信众人呀!乐瑶笑着摇了摇头,也不失望,见陆鸿元渐渐忙不过来了,反倒神色自若地起身帮他照方抓药。


    此情此景,可真像她前世刚正式独立出诊的时候。


    就这么一直忙到天黑,看病的人才渐渐稀疏起来,陆鸿元这才得空活动活动筋骨,连礼仪都顾不上了,一起身便直奔茅厕。


    回来后,他尴尬地冲乐瑶扯了扯嘴角,理了理松乱的鬓发,接过乐瑶递来的热茶猛饮一口,长叹道:“小娘子瞧见了?我以往每日便似这般,如陀螺转个不停……”


    “陆大夫这样一日下来的确辛苦。”乐瑶笑着点点头,今日真是又忙又乱,起初来看病的人还自觉排队,后期等得时辰长了,众人都心浮气躁,很快便挤作一团。


    她也不禁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


    光是帮陆鸿元抓药,她差点都要肩周炎了。


    陆鸿元瞥见乐瑶的动作,想到她给自己打了一日的杂,却始终神色平和,不禁惭愧道:“小娘子医术胜我不少,本该让你坐堂问诊,如今反倒让你给我打下手,真是……”


    陆鸿元倒是个纯人,在医道上没有那些男女偏见,自打乐瑶的医术一次次征服了他,便早已将她视作同道,还十分尊敬,此刻见她还为医坊的秩序费心,更觉过意不去。


    “陆大夫这话倒见外了,我初来乍到,正好借这机会熟悉咱们坊里的病患情形,再说……”乐瑶不以为意,更不想着急着拉病人,无人问津也算每个年轻医生的必经之路了,尤其她现在身处的时代更为特殊。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脚印,微笑着提议道,“不如明日起,咱们试试叫号吧?”


    “叫号?此是何法?”陆鸿元有些不解。


    乐瑶正要解释,便见孙砦又一次假意打门前经过,在半卷起的粗布门帘外探头探脑,他今日已借着取药材、问剂量的由头,在诊堂外晃了三回,分明是想瞧乐瑶的热闹。


    乐瑶见状,顺势出声叫住了他:“孙大夫来得正好!劳你去寻武师傅来,咱们三人一同商议商议明日的章程。”


    孙砦瞅了眼乐瑶,他刚过来就偷听到一句叫号,心里顿时好奇起来,嘴上却硬邦邦地说:“一个病人没看,花样倒不少。”


    说完,身子又很诚实地转身去喊武善能了。


    乐瑶被他逗得直想笑。


    等武善能这个摸不着头脑的丈二和尚到齐,四人围坐一处,乐瑶才缓缓道:“三位,我虽初来,却也看出医工坊内看病候诊并无定规。病患来了便都围着医工,谁嗓门大、挤得近,便能先看诊,因此格外忙乱。医案更是要等夜里才能补记,实在混乱得紧。”


    乐瑶在诊堂里枯坐发呆时,也没闲着,已经在想,这医工坊里没个章程可不行,好歹是个官营医坊,也算是咱唐朝……村镇级公立卫生院!不得先把看病流程规范起来?


    将后世寻常普遍的叫号系统拿来用,既能规范流程、提高效率,多看几个病人,还能让病患知晓医工坊来了个“挺会理事”的医工,说不准自己也能顺势捞到几个病人。


    “我说的叫号之法,其实是从军伍、戍卒点卯中想到的……”


    乐瑶略加思索便寻了个好由头,也便于他们理解,见三人目光投来,她继续详细解释,“首先,需先制作签筹。”


    可她才刚开头,孙砦便气馁地插嘴道:“哎呦,不就是发签子嘛,以往早试过了!这玩意儿真没用!那时没撑到十天就又把木牌收了,还不如挤着呢!”


    乐瑶道:“你好歹听我说完。”


    陆鸿元也瞪他:“乐小娘子那是长安来的,家里世代行医,自然有好法子,她的法子能和你那没二两重的脑子想的一样吗?”


    孙砦气得嘴都歪了。


    这老陆怎么胳膊肘往外拐!这才两日,他都把快把人吹上天了!


    乐瑶冲孙砦安抚地笑了笑,接着说:


    “孙大夫的顾虑,我也知晓,所以制作的签筹不能只刻写数字,而要分门别类。纸张珍贵,不妨取些桦木、柳枝,削作长签之形,记以序号,再依病情轻重缓急,分作甲、乙、丙、丁四类。甲为急症重伤,譬如刀创入骨、中风、时疫、脑梗等,需立即处置的;乙为发热、风寒这类不算危急,但也需尽早看的;丙为普通跌打损伤、或旧伤复查;丁类最是简单,不过是取药、购药、换药的,就不用占着问诊的时辰了。”


    说着,乐瑶探出头去,扬声唤门边坐着仰脸看天的六郎去柴棚取了块引火点火用的树皮来,顺手写了作为示范,又将这树皮递到孙砦面前:


    “发了签筹,必要立下规矩,第一条,遇到性命危急的甲字病人,优先问诊,不管现场排到几号,只要发了甲牌,就要优先救命。第二条,凡是叫号时不在的,就往后延三个号。譬如‘五号’未应,则待‘八号’诊毕,再呼‘五号’。第三条,为防止签筹被调换、丢失,签筹可都由杜六郎来写,他年岁尚幼,笔迹稚嫩、笔风难以仿造,发牌时再随意做些临时的记号,再要求病人看完病把牌还回来,这样便不易被伪造了。”


    乐瑶又将杜六郎牵过来,唤他写几个字瞧瞧。


    众人都倾身去看,杜六郎出身世家,五岁便启蒙,今年已八岁了,认得字不少,提笔写字写得虽还稚嫩,却已很端正,偶尔笔力不足,部分字形会不受控制地歪斜、扭曲或是颤抖,的确是很难仿造。


    “还真是啊……”武善能喃喃道。


    陆鸿元也笑道:“真巧了,小娘子也是厉害,不仅物尽其用,连孩子也用上了,也算人尽其用!”说着他还转向杜六郎赞道,“小郎君,字写得好!以后这活儿,可就托付与你了。”


    杜六郎捏着毛笔,似被夸得不自在,悄悄往乐瑶身侧挨近半步,好半晌才轻轻点头,低应一声:“是……”


    乐瑶笑了,顺手揉了揉六郎的头。


    她给杜六郎按了这活儿,也是盼望他多与人往来,脱去心中畏怯,能尽快疗愈心伤。


    再者,这儿不是后世,也不是长安,乐瑶还想着老笀说的话,如六郎这般体弱的孩童,在苦水堡不成丁,又干不了重活,若再无所长,光吃不做,必遭嫌厌。


    先前陆鸿元已答应让杜六郎做药童,不如便从写这签子开始,让六郎与医工坊里这几人相熟起来,情分深了,才能真心接纳他,才能真的教他本事,也算是为这孩子筹谋一个立足之地。


    乐瑶一时脑中飞过了很多的念头。


    但叫号的流程绝不仅限于此,真正考虑的是分工,她又对孙砦道:


    “签筹有了,还得有专人分发。孙大夫从前出自商贾之家,长于应对,精于簿记。明日便劳您坐在门口的案前,领着六郎一块儿做个初诊、导诊。病患来了,一概先到你处,你问明病症概况、是初诊或复诊,便登记起来。若只是轻伤复诊、单纯取药者,发‘丁’字签,由六郎直接引到我案前,由我核对药方、抓取药物,如此可分流近半人群。”


    简而言之,这俩人便是人工导诊台了。


    孙砦、陆鸿元、武善能听完三人听至此处,却都露出惊异之色,面面相觑:“谁向乐小娘子提过以前的事儿?”


    三人又不约而同地摇头。


    最后只能傻傻地望着乐瑶,怎么回事?这乐小娘子才刚来,怎么知晓以往发签子时遇上的这些闹剧,竟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应对?


    当时发签子没成,还真是因为生了好多额外的事儿,一是人手不足,他们也没想着专人导诊发号登记,往往是又要诊病、又要管牌,分身乏术;二是总有急救的事儿打岔,闹得人人不愉快;三是好些人耍无赖,总说木牌丢了,还有冒领的,吵闹起来更乱了。


    乐瑶没有多解释,只是继续说完:“在导诊时,孙大夫就能顺带将姓名、症候大略记录在簿册上。这样一来,连医案也在初筛时便记了个大概,夜间不必再对照处方笺誊抄,也能省却诸多繁琐。”


    孙砦捏着那薄薄的桦树皮反反复复看,又偷偷抬眼打量乐瑶,心中百味杂陈。今日见她坐尽冷板凳,只能在那儿抓药打杂,他心中还暗生窃喜、幸灾乐祸。


    没想到乐瑶却这般为他着想!


    她没将这个能与病人接触的好机会留给自己,反倒让他给所有病人初诊!


    这意味着,平日里捞不着一个病人的自己,不仅能经手当日所有的病患,还能手握这么多人的医案,日后研习揣摩都容易多了。


    想起之前因黑豚之病,乐瑶便对他说过,不要急于上手治病人,要多看多学,当时他心里愤愤不平,心想,他也要有机会能多看多学啊!


    如今这机会不就来了!


    他心里一时惊喜,又一时惭愧。


    孙砦啊孙砦,你也是略读过几本书的人,怎能因嫉妒便对乐小娘子生出这样狭隘的心思呢?


    你真该死啊!


    乐瑶压根没在意孙砦的神情,又已转向认真旁听的武善能:“武师傅身量魁伟,声若洪钟,届时便劳您在院中依孙大夫所录次序,依次唱号。譬如唤‘甲字三号,入内问诊’,或‘丙字七号,预备候诊’,并维持秩序,防人插队争抢。”


    武善能搔首道:“此事倒不算难,只怕小娘子不知那些戍卒的脾性,这些军将、戍卒都是粗野之辈,等得久了,难免在院中聒噪生事。”


    乐瑶浅笑盈盈:“正因如此,更要发签筹叫号,众人手里都有号牌,大致知晓还要等多久,便不会这般恼怒。另外,我们先前不是说好了要好好收拾一番?正好顺道将诊堂与药柜分开,诊堂内也以布帘隔出内外两间,分为就诊与候诊区,这样布局分明,也能叫人心绪平和些。”


    她去搬医案时见库房里一堆杂物,便想过了,指了指库房:


    “还有,昨日我与陆大夫去库房搬运医案时,见其中堆有不少破旧的胡床、苇席,若能清洗洁净,置于院中阴凉避风处,供候诊之人歇息,他们得以安坐,火气便也消了。”


    到此,简易版的纯人工叫号系统便搭建完毕,若是能顺利经营起来,或许日后还能弄弄“预约挂号”,到时更方便些。


    她望向面前沉思的三人,笑道:


    “如此,库房杂物能得其所用。又能将腾出库房,我等也可多一室起居,不必三人挤在一间房中,不是一举三得吗?”


    武善能听完,颇有些佩服。


    的确是一举三得之策啊!


    先前乐小娘子提出要将医工坊大为翻整一番,武善能嘴上虽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却难免嫌麻烦。只觉着她一个小小流犯,也像新官上任三把火似的,真会折腾。


    但如今不单单是为了收拾而收拾,而是为了医工坊长久之计,此事听来竟不觉那么繁琐了。


    虽只是微末小节而已,却又足见这小娘子是个说一步看三步的性子,很是聪慧机敏。


    她回身对陆鸿元笑道:“陆大夫以为可行吗?如此,病患不必全挤于诊堂之内,你也不会被挤得连个转身的空都没了。日后便可安坐堂内,专司诊脉开方。我处理完‘丁’字号取药事宜,若你这边繁忙,还可以协助处理部分‘丙’字号轻症病患。如此,各司其职,脉络清晰,病患知其序而心不焦,我等亦能从容施为,不致忙中出错。”


    陆鸿元已经佩服得不行了,的确发签排号谁都能想到,但难的不是发,而在管!


    乐小娘子又知人善用,将孙砦、武善能、杜六郎,外加上她自个都安排得很妥当,这样一日看诊的活儿,便成了五个人相互分担,他当然轻松多了,巴不得呢!


    陆鸿元当即便答应明天试试,还夸乐瑶:“小娘子此法,虽说是从军伍点卯中化来,可我看啊,你想得不仅更周全仔细,还化用得精妙,听着便觉合用,便依着你说的办!”


    乐瑶弯了弯眼。


    当然合用,这就是后世医院叫号系统的简化版,积累的都是千年后医院能吞吐那么多病人还能流畅运转下来的经验,能不仔细吗?


    一旁的孙砦已跃跃欲试,开始招呼杜六郎过去一块儿做签筹,又咬着笔杆估量要提前做多少个才好;武善能也盘算着要搬几张胡床出去才够,又摆在何处才好,还有黑将军与疾风几个,也要另外换个地盘安置……


    连陆鸿元也一拍手,提议他和乐瑶便负责将诊堂重新布置一番,将两张医案搬到隔壁去,与药柜分开,这样药房为药房、看诊归看诊。


    四人围坐,你一言我一语,渐渐比之前熟络许多。


    商定得差不多,天也黑了,便约定晚食时再细细谋划。


    陆鸿元先前从晌午忙到日暮,实在疲乏,晚食便又由武大和尚操刀,大和尚不擅厨事,于是众人又吃起了一顿杂麦稀粥,唯一的不同是,他在乐瑶的建议下将熏羊肉切作细末搅入粥中,滋味果然大有改善。


    那几片肉虽塞牙缝都不够,但剁碎了也不必担心谁多吃谁少吃了,这么熬煮出来,荤油融在粗麦杂豆间,寡淡的粥汤也带上了点肉味儿,下肚时便觉舒坦满足了不少。


    翌日,乐瑶特意早起,趁还算清闲,为六郎又推拿、针灸了一次,昨日他夜咳已大大缓解,喉头红肿也消退,估摸再吃两三日药便能痊愈。


    随后,她便向陆鸿元提及想去探视其他流人的话。


    乐瑶身负流籍,即便在苦水堡内行动也需受监管,医工坊里的“监头”也就是陆鸿元了。


    “你要去看何人?”陆鸿元似觉意外。


    乐瑶琢磨了会子。


    周阿婆随其子前往山丹马场了,柳玉娘入了深宅大院更难得见,杜彦明与郑山皆在苦役营修筑新城。乐瑶问过陆鸿元才知,修筑城墙的苦役营远在七八里外,里头都是男人,不仅不便,没有卢监丞签发的传验,她是绝无可能离开苦水堡的。


    思来想去,只能先去瞧瞧米大娘子。


    乐瑶道:“就在隔壁缝补房,我绝不走远,有位与我一同来的米家娘子分在缝补房浆洗衣裳了,她也曾是我的病人,先前为她诊治,因手头无药不得不耽搁,不知她病情如何,这心里不免惦记着。”


    陆鸿元沉吟道:“按规矩,流人分派劳役后,为防串谋逃亡或生事,是不得随意往来的。不过……”他略顿顿,望向乐瑶含笑续道,“冬日将至,缝补房也该赶制寒衣了。我分身乏术,孙二郎与大和尚也各有事务要忙,你便代我前去问问,何时可发放衣物吧!”


    乐瑶立时心领神会,露出笑来:“多谢陆大夫周全。”


    陆鸿元摆手一笑:“早去早回,若被有心人察举,我也不好交代。”


    乐瑶用力点点头,出门前忽又想起米大娘子那肾亏血虚导致的眩晕症,便还想和陆鸿元赊半瓶归脾丸来,这药正好对症。


    陆鸿元听了却叹口气,回了诊堂,另取来一只贴着红签子的小粗陶罐:道:“你去了便知道了,缝补房活计不轻,即便吃归脾丸也补不回什么气血来,比起那些,你还是带这个去更妥当。”


    她低头一看,竟是猪油膏。


    乐瑶心中一悲,轻声道谢后,迈着略显沉重的步子向外走去。


    反身掩上院门时,还见武善能正领着刚吃完朝食的杜六郎在院里一圈一圈地扫地。


    果然温饱比什么药都管用,两餐俱全加上能好好休息,与先前路上相比,六郎瘦的凹进去的脸似乎都长回些肉了。


    他很仔细地听武善能操着大嗓门教他怎么用那把比他人都高的扫帚,姿态笨拙却很认真,乐瑶不知为何,心里又漫起一点点酸胀。


    至少,她救下了这个孩子。


    缝补房和医工坊仅隔了一条甬道,穿过甬道尽头那个带井的汲水房,乐瑶便能看到缝补房的后门了,门口有一名山羊胡子的小吏抱着胳膊守着门,正厉声呵斥着几个抬着沉重木桶出来的妇人小心着些。


    乐瑶刚走近,便被那山羊胡小吏拦住了:“干什么的?”


    她便将陆鸿元交代的原话说了,山羊胡狐疑地打量她几眼,最终还是信了,极不耐烦地挥挥手:“候着!不许乱走!”


    这才转身入内询问。


    她立刻便站到门边,伸着脖子往里看。


    苦水堡里的缝补房,是戍卒旧营房改建的简陋工棚,里头与乐瑶想象中积水弥漫潮湿的景象不同,用水极为节制。


    棚内没有一个大水缸,取而代之的是沿墙砌筑的一排低浅石槽,槽中水量仅没及槽底,水面浮着一层浑浊的皂沫。蹲在石槽面前洗衣的妇人面前都放着一个木盆,盛着的也不是清水,而是少量掺了草木灰的碱水。


    院中,密密麻麻的胡杨柳条拧成的晾衣杆在院子里架得横七竖八,众多妇人正合力扛着脏衣篓子,像游鱼在高高低低的湿衣、布甲中穿梭,显得格外忙碌。


    靠东墙的石槽前,还有些妇人蹲在石槽前将沉重的皮甲在碱水中反复浸泡,再平铺在表面粗糙的青石板上,用木杵反复捶打;北边角落里,几个妇人正费劲地举起笨重的甲胄,挂在木楔上,用瓜囊与仔细地擦拭盔帽和铁甲;有些妇人则在监头的注视下,领了名牌,推起独轮板车,从另一道角门出去运送洗净晒干的衣物。


    空气里满是猪胰子冲鼻的腥味,有点臭臭的。


    乐瑶寻了两圈,才在门边角落找到米大娘子。她背对着门口,蜷蹲在地上,也在一块粗粝的石上,费力地搓洗捶打一件破破烂烂、厚重带血迹的戎服。


    她的动作十分吃力,因没做过这等粗活,她的手上还有不少被砸伤的淤紫,指关节处还有不少细小的裂口。


    乐瑶连忙压低声音,凑到门边小声喊她:“米大娘子!”


    “米大娘子!”


    一连喊了好几声,米大娘子才肩头一颤,茫然回头。


    认出乐瑶的一瞬,她眼眶瞬间红了。


    她慌张地四下张望,见不远处的监头正叉着腰呵斥一个妇人用水过多,未注意这头,才急忙放下手中木杵,双手在衣襟上胡乱擦了擦,弯腰穿过层层悬挂的湿衣裳。


    那些湿衣裳滴下的水珠落在她的肩上、头上,她也顾不上擦,快步走到门边,只激动地握住乐瑶的手:“乐娘子!你、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我不敢说太多话,一会儿监头瞧见了要打我的。”


    乐瑶方才站在门口时,便已发觉这缝补房与医工坊截然不同,气氛十分压抑严酷,分派到这里的妇人都低着头、躬着背走路,轻易不敢说话。于是她也迅速侧身挡住门内视线,将藏在袖中的小陶罐塞进米大娘子冰凉红肿的手中,低语道:“是猪油膏。快收好。”


    米大娘子一拉住乐瑶的手,她便发觉她的手又干涩又凉,因整日浸泡在碱水里,指缝间、手掌心,到处都伤痕累累、红肿溃烂,有些冒血的裂口里甚至还扎着细小的粗布纤维,这才只做了一两日的活儿而已!


    乐瑶这才明白,为何陆鸿元让她带上这个,而不是归脾丸。


    在这里,保住一双能干活的手,比什么都重要。


    见乐瑶塞东西给自己,米大娘子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连忙用力咬着下唇,想把哭声憋回去,可一张口,声音还是带着哽咽:“乐娘子,多谢你了……你快回去吧,这缝补房的庞监头脾性不好,又极厌恶流犯,对我等也格外严苛,以后你千万别来了,免得被人知道了,连累了你。”


    乐瑶心里也不好受,只能紧紧握住她冰冷粗糙的手,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也只化作一句:“千苦万苦你都要熬住,莫要自弃。我回头一定再找机会来见你,你那个头晕的毛病,我没忘,下次我一定给你带些治头晕的药来。”


    没想到,米大娘子听了竟含泪笑了,她抬手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你还惦记着我的病呢。放心吧,我也与郑山一般因祸得福了,每日要洗上百斤的衣裳,如今累得倒头就能睡着,压根想不起那些画本子了。”


    乐瑶听了这话,心里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喜的是米大娘子还能有这般心态,一定能活下去的;悲的是她境况凄惨,过得如此辛苦,这样的日子却不知有没有尽头,她又忍不住关心道:“那吃食呢?可还够?”


    “吃食倒是每日都有两块粗麦饼,还发一壶苦浆水,比在路上的时候好得多了。”


    米大娘子说着,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可这笑意还没维持多久,便被监头突然拔高的声音吓成了惊悸模样。


    她忙回头看了一眼,见监头正要转身,忙将手中的陶罐往破布条勒成的腰带里掖了掖,藏得更严实了一些,急声道:“我得走了,再不走就要被发现了。”


    “快去吧。”乐瑶紧点点头,望着她的眼睛说了句,“保重”。


    米大娘子低下头,快步钻入一片悬挂的长衫后头,乐瑶眼见她的身影就要隐藏在人群中,她却忽而又停了脚步,返身从衣衫的缝隙中回过头来,看向乐瑶,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说完,她才真正转身离去,悄无声息地隐没于那片灰暗的重重人影与沉闷的捶打声中。


    乐瑶移开目光,退到门外,佯装一直在门口等待的样子。


    她刚站定没多久,之前进去问话的山羊胡小吏便从内间走了出来。那小吏是个外八,走起路来摇摇摆摆,依旧是满是不耐。


    他走到乐瑶面前,叉着腰,粗声粗气地说:“我们监牧说了,让陆医工莫要总遣人来催了,冬衣制好了自会发放,最迟不过下月初三,到时候凭传验来领便是。”


    乐瑶领了话,也不敢在外面多晃,赶忙回去了。


    回去后,乐瑶也顾不上为米大娘子悲伤,一进院门便忙得团团转了。


    先是与孙砦一块儿查验杜六郎连夜写的签筹,又在院门前的空地上设好了“导诊台”。扭过身,便与陆鸿元一起搬抬医案、悬挂布帘,在檐廊的木柱上钉上了“候诊”“就诊”与“药房由此进”的导引木牌。


    刚喘口气啃了半张胡饼,见武善能忙着牵马牵牛,便也赶去帮忙拉趁机想逃走的骆驼,齐心协力将这些脾气古怪的牲畜都暂时栓到院墙外,武善能眯着眼瞧了瞧,还是不放心,把疾风的前蹄后蹄全都用麻绳绑住了。


    疾风气得喷了他好几下响鼻。


    之后众人又将整个院子都齐心协力好一番洒扫、清洁,洗洗刷刷。


    五个人陀螺似的没歇息过,一直忙到午时,才将库房收拾妥当。


    乐瑶最后收尾,在廊下铺好了胡床苇席,还支了个切了几片姜与花椒的热茶汤炉子。


    歇了晌起来,乐瑶牵着六郎,望着大伙儿,大伙儿也都望望她,眼里莫名都怀有一丝奇异的期盼与紧张。


    之后,便都深吸一口气,各就各位,等候起病人来了。


    等大营里响过乌乌的号声,看病的人便陆续来了。


    吴大年搀着捂着肚子满脸痛苦的袁吉匆匆走进医工坊的院门时,心里已做好了苦等的准备,没法子,医工坊只有陆鸿元能看病,晚一些到便人山人海,要等上大半天!


    阿吉腹痛如绞,不得疼死过去?


    他们进了门,医工坊果然已热闹万分,但吴大年却愣在了原地。


    院中确实候着不少人。


    可是……


    这院门前不知为何多摆了套高足胡案、胡凳,医工坊的那个孙医工坐在后头写写画画,旁边还站着个面生的童子。


    他面前排了七八个人,略问了问话,那几个人又都领了根树皮做成的签子走了进去。


    那些人进去后,除了径直进药房取药的,大多都在院中聚堆儿或坐或站,或还有闲心跑去逗那群被关起来正不甘嚎叫的牛马骆驼们。


    不仅无人往诊堂里挤,还有人当自个家一般,走到去茶炉里舀了碗热茶汤,跪坐到苇席上,与旁人边喝边谈,那模样别说着急了,看着甚至有几分悠哉。


    与原本那你推我搡、看个病如冲锋攻城的景象截然不同了。


    吴大年惊愕地东张西望,一时分神,下台阶时,差点都忘了搀扶身旁疼得险些滚下台阶的袁吉了。


    第29章 木兰是女郎 唧唧复唧唧


    与吴大年一般感到惊奇的人不少, 往日乱糟糟的医工坊好似一夜之间变了样。


    旁的不说,最显著的变化,便是院子里变干净了。


    以前牲畜随心所欲奔走, 医工坊那凶巴巴的大鹅还爱追着人啄,陆鸿元几个又忙得脚不沾地,无暇顾及,即便一日扫两次, 地上也总难免有好些畜粪,走起路来都得小心。


    今日牛马骆驼却都被牵到外墙栓去了, 泥地上笤帚一圈圈扫过的痕迹都还在,路面上还细细洒过水,压住了浮尘。


    各处新铺上的苇席和胡床都被仔细擦拭得十分干净, 廊下竟还设了一具茶炉子, 咕嘟嘟地煎着茶汤, 此刻正滚沸, 茶盖子被顶开咔咔地响,白汽喷薄。


    辛辣的姜味满院都是, 再闻不见平日这院里的牲口味了。


    更令他们惊讶的是, 平日里治起病来总把人往死里治的那孙大夫,今日竟不四处拉病人看诊了, 而是煞有介事的坐在门前发签子。


    他那桌案上摆着簿册纸笔,手边还有一大盒签筹,上头都刻了字迹, 今日每个来看病的, 似乎都得先到他那儿领签筹。


    问明了看病还是抓药,看病是看什么病,抓药要抓什么药, 一一录于簿册,而后便按类分发不同签筹。


    他旁边还多了个脸生的孩子,正依着病患所分得的签筹种类,为众人指引方向。


    武大和尚在坊中四处巡视,若有人领了签筹不知所措,还会主动上前指点他们:“老陆那头看诊的才叫到乙字六号,还需等四五人呢,先去那边席上寻个空座坐吧。”


    “你要取药?取药的快些,瞧见柱子上那新挂的木牌没?向左走两步,在西屋第二间的门廊下候着就行,一会儿便轮着你了。”


    如此一来,众人都不再像无头苍蝇似的,各自都得了去处,这医工坊里虽还是人声热闹,却也有几分井然有序、闹中不乱的样子了。


    戍卒们都是终日操练的,旁的不说,对于听令布阵是最熟悉的,此刻有人分派指引、分说清楚,他们下意识便听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先跟着走了。


    现做后还觉着安心,也不如往日那般急躁喧哗了,估摸着时辰,都各自三三两两寻了相熟的袍泽闲话去。


    不过,后头来的吴大年甚至都来不及过多惊讶。


    袁吉这人生得虎背熊腰,因腹部疼痛剧烈,走过来的路上,几乎大半倚靠着吴大年的臂膀支撑,此时吴大年一分神,手上泄了力道,袁吉正疼得两眼冒金星,腿软手麻,猝不及防便向前栽下台阶去。


    “当心!”


    幸而武善能就在边上,他刚逮住个想浑水摸鱼、插队挂号的小卒,铁面无私地提溜到后头去排队了,转过身,恰好见着这惊险一幕。


    吴大年反应过来,急忙伸手去捞,但他生得比袁吉更瘦,是个竹竿身材,眼看要拉不住了。


    武善能抢先一个箭步,将人稳稳托住了。


    “多、多谢武师傅了……”吴大年也惊得险些出汗,一边用袖口抹脸,一边给武善能道谢。


    这么一摔,滚下台阶,岂不是要头破血流,幸好!幸好!


    袁吉已愈发疼得厉害,虽竭力想抓住武善能的胳膊借力,奈何手抖得使不上半分劲,身子仍不由自主地往下滑,最终只能蹲在地上,蜷成了一只虾米,用十指死死压住下腹。


    他连牙关都咬得咯咯作响,在这深秋萧瑟的时节,他的额头、脸颊竟全是汗珠,脸色又白又青,十分可怕。


    若孙砦算是个半吊子郎中,那武善能便只能算是四分之一吊子——半吊子中的半吊子。连戍卒们都背地里戏称他为“符水郎中”。


    甭管什么病,先来一碗符水!


    后来武善便识相地不再坐堂给人看诊了,他比孙砦看得开,既然不是这块料,还不如跑跑腿、打打杂,总归有个容身之所便是了。


    但即便是他这符水郎中,看袁吉这模样也觉得大不好了,当即扭头朝里头高喊:“孙二郎!你先来看看,这有个急症!”


    孙砦原本正埋头忙于登记发签,未留意门口动静,听到武善能的大嗓门,才忙搁笔起身望去。


    一见袁吉,他“咦”了一声,倒是认出来了:“这不是阿吉么?”


    说着,他绕过桌案疾步来看了看,见袁吉痛苦不堪,便与武善能一左一右,先将人搀扶到廊下的胡床上暂坐,才转头问吴大年:“隔了半年又发作啦?”


    袁吉这每半年便发作一次的腹痛怪病,孙砦来苦水堡的那年便曾见识过,在这里也算是一桩众人皆知的奇事儿。


    武善能原本是和尚,是三人中最晚来此的,平日里又常在外奔走,送药采买,一去便是十来日,反倒对这些都知之不详。


    他一听便好奇:“还有这等毛病呢?”


    如此剧烈的腹痛大多是急性的,竟还有人每半年疼一回的?


    吴大年与袁吉乃是同年投军、当新兵蛋子时还曾住过一屋的袍泽,情谊最深,闻言点头叹道:“可不是么!阿吉这病真是古怪,平日里什么事儿也没有,一疼起来就要人命,且一发作便要疼四五日,熬过去了也就好了。最怪的便是每大半年就得疼一回,今年这回疼得还比往年更凶些!”


    吴大年便趁机将病情与孙砦说明了。


    “他是昨夜突然疼起来的,疼得冷汗直流、夜里打滚,疼得一夜没睡,今早我见他实在熬不住了,这才强拉他过来。想着,即便治不好,好歹讨些止痛的药丸缓一缓。”


    说到这里,吴大年神色也郁郁,阿吉这毛病不知来医工坊看了几回了,今日过来看也是白搭。


    别说孙砦、陆鸿元了,先前那上官博士来苦水堡,吴大年也拉着袁吉看了。上官博士已是甘州城最好的大夫了,可惜经他把脉后也是束手无策,就说脉象看着像肝郁血瘀,气血也有些亏损,但为何会腹痛如此,实在也说不明白。


    这回过来自然没报什么希望,只盼能取些药,熬过这几日便罢。


    孙砦听了吴大年这话,却没像往常那般跟着摇头叹息,反倒与武善能交换了个眼神,笑道:“巧了不是,你们俩也算来着了。”


    这话把吴大年说得一愣:“啥意思?”


    武善能借口解释道:“咱们医工坊前两日新来了一位医工,是位女娘,年纪虽轻,医术却很不一般。你们可认得北营房的黑豚?他那个老陆也没法子治的腿病,便是这位乐小娘子一剂粥方给治好的。”


    吴大年茫然摇头,他是南营房的人,两处营房都有戍卒数百,他并不认得谁是黑豚。


    他面露疑色,孙砦也不奇怪。


    他估摸着,应当是因为黑豚正告假在营房里吃粥修养呢,乐瑶的本事才还没传出去,不过应当也快了,那刘队正看着就不像是嘴严的人!


    现在他已经不嫉妒乐瑶了,今儿他趁机经手看了几十个病人了,虽仅是初诊,也轮不着他开方,但已令孙砦十分满足,对乐瑶也变了态度。


    人家多好一人啊!


    而且袁吉的毛病,他和陆鸿元都看过几次,这病确实太怪,两人都摸不着头脑,听闻袁吉也找上官博士看了,看样子,也是没看好。


    孙砦想想,转身回去取了一枚甲字签筹,指了指身后挂了布帘的诊堂,好心道:“老陆那边还排着好几个要针灸的,你二人不如拿了这签筹,去那边药房请乐小娘子瞧瞧。说不准……她真有法子。”


    没想到这吴大年一听就摆手,把签筹都推回去了:“不不不,我们还是等老陆吧!”


    他来的路上也听好些人说医工坊来了位女医,但人人都说那小医娘长得活像个小娃娃似的,又瘦又小,但看着便不像个大夫。


    加之他们都是些军中糙汉,也不好意思叫个女人动手动脚的,所以昨日根本没人找她看病。


    吴大年也是这个心思。


    孙砦、陆鸿元乃至上官博士都看不好,看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医作甚?真不如早早开了药回去歇息实在。


    “嘿!你个不识货的夯货!回头可别后悔。”孙砦意味深长地瞅他一眼,又摇了摇头。


    孙砦嫉妒归嫉妒,但又不瞎,他看得出来,乐瑶的医术远在陆鸿元之上,否则老陆不会这么服她,日后乐娘子名声起来了,只怕想求她诊视,你都排不上号呢!


    但他也没强求,孙砦虽也承认乐瑶厉害,但没想过她能把上官博士看不好的病看好,因此吴大年不肯寻乐瑶看,他便也作罢了,问道:“那这回过来便是光抓药就成了是吧?”


    吴大年还没说话,反倒是袁吉用尽气力扯了扯他的衣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抓……药……”


    再磨叽,他要疼死了!


    他已疼得言语艰难,两耳嗡嗡鸣响,如有千万虫蜂在耳中飞鸣。他不在乎什么女医男医,疼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他早已绝望,此刻只想赶紧拿点药回去……他疼得快受不住了!


    吴大年被袁吉这一拽,也心急如焚,扭头朝着孙砦急声道:“孙大夫!老陆那头还得等多久?我和阿吉只是抓药,能否行个方便,先予我等抓了?便要以往开过的九分散、那什么定痛丸就成!”


    孙砦小眼珠滴溜一转,抓药?


    他嘿嘿一笑,便将那甲字签筹收回,转而递过一枚刻着“丁”字的木签,面上堆起以往做生意时的精明笑容:“嘿,今儿规矩改了,抓药得寻乐小娘子抓。你二人持此签,往西边数第二间屋子寻她便是。”


    吴大年愣了:“老陆不管抓药了?”


    “你瞧瞧,”孙砦抬手一指院内等候的众人,“每日这么些人,老陆一个人怎么顾得过来?现在是各司其职。我负责导诊……”孙砦说着颇有些自得地挺了挺胸膛,“大和尚负责维持秩序,老陆看病,乐娘子抓药。你不是要抓药吗?去吧!”


    说罢,便唤过杜六郎,让他将一头雾水的吴大年和袁吉带到药房。


    孙砦自己则掸了掸衣袖,又整理好衣袍,将外袍的衣摆小心地夹在两腿中间,以免露出里头的绔来,不大雅观。


    他想,乐小娘子说这导诊的高足桌案必须得配这胡凳才行,否则跪坐在矮几和蒲团上,坐一日能将腿坐断。


    孙砦也觉着这话不错,但……


    这胡凳坐着舒服是舒服,就是双腿垂下而坐,容易露出不该露出的,实在不雅,幸好这里胡汉杂居久了,又多是大字不识的军汉,也没人刻意挑他的理。


    就是……他不得不临时回屋,在衣袍里头换上了骑马才穿的绔裤。


    不然可真是风吹裤裤凉了。


    孙砦不得不将脑子里的奇怪念头甩开,又有来挂号的戍卒凑上前了,赶忙扬声问道:


    “哪儿不舒服啊?”


    吴大年搀着袁吉,稀里糊涂跟着杜六郎穿过院子。


    领着他们俩的那小孩儿虽然瘦,生得眉眼倒是有几分精致,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


    但他却活像个哑巴,一路在旁不言不语,只伸着胳膊默默引路,至西屋门前,略一拱手,便转身快步离去,留下吴大年张了张嘴,满腹疑问却无人可询。


    只好先领着疼得直哎呦的袁吉进了那药房。


    这药房应当便是原本看诊的诊堂,吴大年一眼便认出来了,只是原本昔日堆满医卷脉案的木案已被移走,就此腾出了供病患排队取药的空,靠墙那排高直梁顶的药柜前,用数张高脚胡床首尾相接,拼成了一道长长的柜台,像个当铺柜台似的。


    柜台前已有四五名戍卒,手持写着药名的方胜,等候取药。


    他们都一脸好奇地望着柜台后头的那小医娘。


    吴大年排到了队伍后头,伸头一看。


    那小娘子果然如传闻所言,身形纤细,一张鹅蛋脸上嵌着双乌黑饱圆的杏仁眼,瞧着的确年纪尚小。


    但与她稚嫩外貌截然相反的,是她那利落至极的动作。


    她抓药非常快。


    几乎瞥一眼摆在柜台上的处方,便能默记下上面抄录的大多药材,随即转身在药柜间穿梭,凭手便能抓得分量大差不差,用戥子飞快一称稍稍增减,分出剂量,眨眼间一人份的药便已配好。


    她片刻不停,抓好药后,一边熟练麻利地扯过麻纸包裹、麻线缠绕,一边挨个细细叮嘱:“回去以后,三碗水煎成一碗,武火急煎,饭后半个时辰温服……”


    她声音不高,软柔温和,却能听得人字字入耳。


    因她动作格外快,吴大年只觉得也没等候多久,前头的人便已散去,轮到了他们,他便赶忙搀着袁吉凑上前。


    那小娘子手上尚在包裹上一位兵士的药包,头也未抬,只温和道:“请将处方展开置于台上,我好早些为二位配药。”


    吴大年和袁吉没有开方,只急切道:“并无新方,原先吃过的九分散,或是那什么定痛丸再各取一瓶便是。”


    此时,乐瑶恰好将包好的药递与前人,顺手收回签筹。闻言,她疑惑地抬起头:“九分散?是……疏风定痛丸吧?不知是何症候,需用此等猛药?”


    这两种药丸算传承千年的古方了,从晋代开始便有记载,直到现代也还有这两种药,但这两样药里都含有马钱子。


    马钱子破血行气、消积止痛,止痛力很强,但马钱子与乌头、附子一般,都有大毒,药性极猛,过量服用容易导致患者肢体抽搐、呼吸衰竭,以前在诊所,乐瑶是轻易不敢开这类药的。


    因为她实在不知她的病患回去会不会遵医嘱吃药。她先前便遇见过非要把两包中药和一块儿煎服,一次性喝完的犟种病人,问他为何不听医嘱,他还振振有词:“我觉得吃两包比吃一包更有效果!好得快些!”


    有这等先例,乐瑶可不敢问也不问便将这等有毒的猛药抓给人吃。


    吴大年不懂医术,只催促:“您只管给我们取来便是。”


    见于他说不通,乐瑶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旁蜷缩着身子、冷汗涔涔的袁吉脸上:“是这位军爷身子不适?腹痛?吃错东西了还是?”


    吴大年只好帮着说:“是腹痛,但不是吃错东西了。他这是老毛病了,以前寻老陆看过了,也断不出根由,寻常的止疼丸压不住,只好又开了这什么九分散和定痛丸才见效。这回又发作了,特来再求些。娘子且莫再问了,快些予我等吧,人快疼死了!”


    “又发作?你这是周期性的腹痛?”乐瑶微微蹙眉,那就不是简单的吃错东西了,可以排除急性肠胃炎、阑尾炎之类的急性腹痛。


    那确实有些奇怪了。


    她转身从药柜一格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陶瓶,里头是桃仁丸,药效比九分散温和一些,也无毒,吃起来安全点。


    乐瑶握着药瓶从柜台后绕行而出,先示意吴大年将袁吉扶到一旁用于针灸的矮榻上坐下,又快步去倒了一盏温水来。


    “既已疼成这样了,又如何走得?来,先服一颗止疼丸,在此坐着缓解缓解再说。”乐瑶将药丸和温水递过,趁机细细观察起袁吉。


    此人应当有快三十岁了,身形魁梧异常,比吴大年高出近两个头,肩宽背厚,有一张国字脸,他也没有留须,只有唇周生了些稀疏短小如绒毛般的软须,此刻因剧痛,整张脸已呈青白色,连太阳穴的血管都在突突跳动。


    乍看之下,并无异状,乐瑶沉吟片刻,又向前走近了些,诚恳道:“军爷这病症,我也闻所未闻,的确很有些奇特。不知可否让我为你诊脉一试?权当是请教,不收取诊金。”


    乐瑶走得近了,吴大年更为清晰地打量起了她:这小娘子真是生得一张娃娃脸,也不知有没有十八,还是个孩子呢不是!他心下那点不信任感更重了,尴尬地摆手推拒:“不必了,不必劳烦娘子,我等歇歇便走。”


    “来都来了。”


    乐瑶声音依旧温和,眉眼也温柔,看了看吴大年,又看向袁吉,“听二位方才所言,这病是屡次求医未果,既然如此,让我试试也没什么损碍。二位或许不知,我是打长安来的,我阿耶是太医署的医正,我自幼随他学医,说不定见过这个怪病呢!”


    “太医署医正之女?”


    吴大年听她如此说,神色果然一变,不再是方才那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两只眼睛好似筛子,上上下下将她筛了一遍,似乎还在怀疑她这话是不是在夸大吹嘘。


    乐瑶无奈,在后世,人们至多因她过于年轻而心存疑虑;可在此地,若不借原身父亲的招牌,在无数傲慢与偏见之下,真是寸步难行。


    她不禁想起前世学医时读过的那些古代女医的著作,晋代的鲍姑,明代的谈允贤,清代的曾懿……历史那么长、那么浩瀚,能留下姓名的女医却寥若晨星。


    即便是在这煌煌大唐盛世,她身为女子行医,依旧是那么艰难啊。


    见吴大年仍是这般态度,乐瑶便也息了心思,病人无意,医者又何须强求?她叹了一声,便准备继续回去抓药去。


    但就在她转身的那一霎那,一直强忍剧痛、默不作声的袁吉,似乎听见了乐瑶情绪复杂的叹息,突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向她伸出了自己的手腕。


    “有劳……小娘子诊脉。”


    他的声音有点嘶哑艰涩,但听起来声音竟不粗,反倒像少年的声音一般。只是此刻,他说的每个字仿佛都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似的。


    按理说桃仁丸见效也快,显然,他腹部的疼痛已经到了哪怕吃了药也难以忍受的地步。


    但即便这么疼了,他的手臂虽疼得抖,却一直悬在半空,未有收回之意。


    乐瑶一听他这么说,忙取来脉枕,又对陆续进来抓药的兵卒连声道歉:“诸位军爷稍候,我为此位军爷探个脉,片刻就好。”


    今日来抓药的有不少也是南营房的士卒,好些人都认得袁吉。此人在军中素有勇名,演武时骑马射箭、刀枪棍棒的比试,在他们营中一向都是头名,大伙儿没有不佩服他的。


    众人也知晓他这旧疾古怪,四处寻医都治不好,见乐瑶要为他诊脉,既不催促也不抱怨了,都生出了一腔子浓厚兴致,三三两两围拢过来。


    反正只是来取药的,又不急。


    此时也没有什么隐私不隐私的,军中风气粗豪,又都是同生共死的袍泽,没一会儿便将这小药房挤得满满当当。


    乐瑶难得捞着个病人,兴奋之下也没想到这一层,便在众人的围观下直接抬手搭脉了。


    一搭了脉,她就傻了。


    她猛地抬眼,再次仔细端详袁吉的面容:他生得眉骨高耸、模样硬朗,有一副关陇健儿的英武相貌,喉结虽不突出,却也依稀可辨,唇周的胡子、臂上汗毛也还算挺旺盛的。


    第一眼,男的;第二眼,还是男的;第三眼,就是男的!


    怎么回事,她赶忙换了手又再把了一次。


    刚刚怎么会把出宫寒来了……


    脉象中,男子脉左大为顺,女子脉右大为顺;男子脉多沉实,女子脉多浮细;落在具体症候里,女子在就诊时多有经期不顺,便大多会带有一种典型脉象:气滞的弦脉或是血瘀的涩脉。


    但这人的脉却是沉弦之中夹杂涩滞之感,滑象又隐现于涩脉之间,既呈现出传统认知里男性的刚劲脉象,又有女子经期时宫寒气滞血瘀的特性,这脉把得她是眉头紧锁。


    左右手都把了一遍,还是如此!


    乐瑶愈发想不通了,这到底是什么脉啊?


    指下感受着那清晰无比的搏动,但每一次跳动又都在挑战她固有的认知,怎么会有这样矛盾的脉象在一个人身上呢?


    她挠挠头,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只好道:“请张口伸舌。”


    袁吉照做。


    “把舌头卷起来,我看看舌底。”


    舌质微紫,舌底隐布细小瘀点,舌苔薄白而腻,舌根部苔黄,则显示湿郁日久,舌象倒也是寒湿内蕴、血行瘀滞的舌象。


    围观士卒见乐瑶面露难色,眉头自打把了脉就没有松过,那神情与往日陆鸿元给袁吉诊脉时并无区别,不由交头接耳起来。


    几个相熟的军汉还凑到吴大年身旁低语:


    “果然,也是一样。”


    “瞧这神情,怕是又要说‘脉象古怪’四个字了。”


    吴大年眼中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也熄灭了,叹了口气:“看来……阿吉这病连这长安来的小医娘也没法子。”


    那戍卒拍了拍他肩膀,宽慰道:“早该想到的。上官博士不也说阿吉的脉象古怪,闻所未闻?几十年经验的老医官尚且如此,何况这般年轻的女娘?倒也怨不得她。”


    众人议论纷纷,乐瑶皱着眉没说话,她反复搭脉四五次,又将袁吉从头到脚又细细打量了数个来回。


    此时,服下药后腹痛终于有了些微缓解的袁吉,虽面色苍白、冷汗淋漓,双眼却也正直勾勾地盯着乐瑶。


    “阿吉吃了药是不是好些了?不过他怎么这个神情?嘿嘿,他不会看上这小医娘了吧?”


    “少胡说了,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成日里都想着姑娘吗!”


    “你清高,你不想媳妇?”


    “我不想,我家离得近,已请得周校尉的许可,下月能告假归家两日。”


    “可恶至极!揍他!”


    乐瑶慢慢在周遭愈发飘远的谈笑调侃声中收回了手。


    她还是觉得她没把错。


    乐瑶无法怀疑自己十数年寒暑苦读、从医那么多年磨砺出的医术。


    那么,排除所有不可能之后,剩下的那个答案,无论多么匪夷所思,都必然是真相……她抬眼去看袁吉,才发现他也一直盯着她看。


    四目相对之时,乐瑶忽而想起了路上女扮男装的赵三郎,心中好似有一道闪电划过,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周围因觉无望而渐渐散开的士卒,此时,连吴大年也被迫走开了两步,被相熟的袍泽拉着说话。


    “稍等,我再看看脖上的人迎穴。”


    乐瑶假意探身,作势要查看袁吉脖颈处的穴位,实则借机逼近他耳畔。


    药房内外人声嘈杂,那些戍卒不知又勾肩搭背说了什么,忽而莫名其妙地朗声大笑起来,正好掩住了她压得极低的声音。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她靠近了,一双乌黑的眸子,定定直视着袁吉的眼,一字一句地问:


    “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第30章 治或是不治 你……你可会笑话我?……


    随着时辰推移, 日头弱了,天也蓝得愈发静且幽,看久了总觉着好似盯着的是一片河, 耳畔也仿佛能听见泠泠的响声似的。


    风从苦水堡中肆意穿过,将医工坊诊堂内垂挂的苇帘都吹得噼啪响。


    陆鸿元抬眼看了看窗外,为最后一个病患后腰的肾俞穴起了针,才从容起身, 舒展着酸麻的肩臂,又转了转腰腹。


    乐瑶将分药、取药的活计一应揽去, 又定下了这发签问诊的新规矩,今日试行起来甚好,他顿觉肩头重担轻省不少。


    他再不必如往日般被围得满身大汉, 还要应付此起彼伏的催促询问。


    陆鸿元伸了个懒腰, 分外满意地环视这间诊堂。


    这间诊堂平日甚少启用, 本是预备给重伤不得挪动或需彻夜观察的伤员所用, 故而颇为宽敞,靠里侧整齐排列着四五张胡杨木的矮榻, 榻与榻之间都悬着素麻布帘, 平日也供针灸、艾灸的病人使用。


    他将医案文书搬来后,又依乐瑶之言, 用两副醋柳木架支起一卷苇帘,将堂内一分为二:帘子左侧是那几张床榻,帘子右侧便是他问诊的医案, 在门前两三步的地方, 还加设了一道门帘,武善能或是杜六郎会将到号的病患领到门帘外候着。


    因立马便能轮上,又有武善能虎视眈眈, 来到门前的人也都不会乱闯了。


    如此陆鸿元看完一位,再扬声叫下一位,他的桌前便能始终仅有一两人,丝毫不乱。


    因此,现下他这么看过去,只觉诊堂内是又安静又宽敞,空气中隐约浮动着他方才为戍卒拔罐薰艾留下的草药味,淡淡的,夹杂些许烟火燎味,却并不难闻。


    至少,再不会被那群粗豪军汉挤得满室皆是汗浊之气。


    更令他惊异的是,往常这般时辰,他最多能看完二十来位需上手诊治的病患,今日竟已诊了四十余人!


    陆鸿元清点完案旁叠起的处方笺,不由得咋舌。


    乐娘子不过是将这发签子的法子略微细化、完善,便能收到如此奇效。方才孙砦还探头进来说,已无人挂号,小院里坐着候诊的也只剩寥寥数人,估摸着天黑前便能都看完。


    这可太好了!


    这般想着,连陆鸿元都生出了几分闲情,在诊堂里转转腰身、捶捶臂膀,又起身斟了碗茶饮了一口。


    乐小娘子不仅在外头设了茶炉,在他这小诊堂里也添了只小泥炉子,还敲了一小块干牛粪温茶,这样一日劳累下来,随时都能喝上温热的茶水。


    她说医者更要知晓保养,人到中年,便该茶壶里头泡枸杞。


    这么听来好似也有些道理,毕竟枸杞滋阴补肾、养肝明目,对他这等整日坐堂诊病的医工也算合用。


    满饮了一杯枸杞茶,陆鸿元便振奋精神,喊道:“下一个。”


    将这最后几位病患速速瞧完,他今日便解脱了!


    趁着时日早,陆鸿元还想自掏腰包去军膳监割些豚肉,众人吃了这么两日的杂麦稀粥了,也该吃顿好的了。


    在苦水堡,虽每月有分发定额的粮米与肉,但若要额外吃些什么,还是得自个花钱跟胡庖厨或是藩市上的猎户买。


    有武善能这日日闹着要吃肉的大和尚在,医工坊三人加起来,这月所剩的肉都吃得只剩梁上那几条熏肉了。


    豚肉价贱,买两斤来,倒还能支应。


    陆鸿元想着想着都咽了咽口水,他甚至已经在畅想如何炮制豚肉了。


    要割便割梅花肉,油滋滋地以盐葱同炙,一定很美味!


    正好这最后几个都是小毛病,一人患了天行赤眼,目肿多眵,一看便是肝火上炎兼以污手揉目所致,简单得很。


    陆鸿元开了个基础的下火方,还精明地向这小卒额外推荐了自配的眼药:“我这是用黄连、黄柏、黄芩,搭配冰片、干石做的‘三黄点眼药’,你每日往眼里点两次,一次点一滴,不出三日就好,一瓶三十二文。”


    那小卒时常有这毛病,干脆买了三瓶回去备用,陆鸿元一下多挣了将近百文,他嘿嘿一笑,将这串铜板塞进腰带里。


    这不,梅花肉有了!


    下一位是个老卒,时常便干硬结,用力则出血,陆鸿元问了他解手的情形,听他说还能解得出来,只是颇为艰难,稍一用劲,便疼得好似小刀拉屁股。


    陆鸿元本想照例开个三备急救丸,忽然又想起乐瑶昨日说麦麸粥润肠通便也是极有效的,立刻便改了主意,喜滋滋给这人开了那麦麸、谷壳、大豆共煮的粥方,让他回去吃上三天,保准见效。


    这不现学现用上了么!


    最后一人更逗,说自个总是腿麻抽筋,不知什么缘故。


    陆鸿元一看,好家伙,裤管一卷,那小腿上全是行滕勒出来的红印子,哪儿是什么病啊,明明就是绑腿太紧。


    于是大笔一挥,给他开了个去缝补房改鞋子的方。


    把靴筒改小了不就成了?哪儿用得着勒这么紧啊!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不是腿,那是裹的是角黍呢!


    这么一来,他竟就看完了今日所有的病人。陆鸿元真是不敢相信,又喝了碗枸杞茶,有些懵头懵脑地走出了诊堂。


    外头天还亮着呢,正是夕阳西下时,余晖将整个戍堡都染得一片片赭红橙黄,举目望去,连那远处祁连山的雪顶,好似也泛着淡淡的玫紫。


    他一出来便发现不仅病患散了,连孙砦、武善能、杜六郎都不见踪影,小院里冷冷清清,只能听见院墙外栓了一日的牛马骆驼与大鹅正在暴躁地刨蹄子、扑棱翅膀,冷不丁还能听见它们突然愤怒的咆哮一声。


    听着黑将军嘎呃嘎呃地叫,鹅叫完马叫,陆鸿元便忍不住叹气。医工坊的医工时常要出诊、采买,驼马牛必不可少,当初卢监丞唤他自个去厩里挑合意的来使唤,他便和孙砦、武善能一块儿去了。


    想着孙砦曾是行商,想来多少会相马,他倒是真挑回来一头能日行百里的健马,但它的脾性却也太犟了些!疾风自打来了没安生过一日,日日想着往外跑,跑了见你追不上,还会停下来等你会儿,等你逼近了,又再次狂奔。


    不是人牧马,那是马牧人!


    骆驼扶铃是武善能挑回来的,虽生得高大壮实,却是个与疾风臭味相投、狼狈为奸的,有一回驮药材驮得厌烦了,还曾把陆鸿元甩到沙漠里,自个快活地跑回苦水堡。


    那小牦牛是陆鸿元自个挑的,有了前头这俩祖宗的前科之鉴,陆鸿元决意要挑个乖巧的,便挑了个半大不小的,准备自己教养。


    他也没挑错,阿呆的性子很温顺,也不犟,却又太老实了,连槽里的豆饼都守不住,常叫扶铃欺负,可老实牛也是有脾气的,因此这院子里便时常你追我打。


    黑将军就更不用说了。


    陆鸿元一走出来就被它们吵得脑仁疼,便连忙先去拿了点草料豆饼喂了那群祖宗,把它们嘴堵上了,总算肯安静点了。


    等他回转过来,便听见西屋的药房有热闹的人声传了出来。


    陆鸿元还没走近,都能望见那屋内重重人影,甚至还能听见武善能那响亮的大嗓门:“莫挤!莫挤——”


    里头干嘛呢?


    乐小娘子不是在里面抓药吗?怎么人都跑过去了?


    他不由也好奇地走了过去。


    刚到门口便被密密匝匝的人墙挡住,陆鸿元拿肩膀、胳膊肘顶了半天都没能进去,反累得气喘吁吁,只得扬声喊道:“借过!大和尚!你们在里头做什么呢?快拉我一把!”


    如地鼠般又蹦又跳地喊了几回,专心瞧热闹的武善能总算听见了,回身伸出长臂往人群里猛力一拽,陆鸿元才从无数人的屁股蛋、咯吱窝里挤了进去,挤得他头昏眼花,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等他站定,他才明白这屋子里为什么那么多人。


    乐瑶本来应在那临时搭就的胡床柜台后头抓药,但如今站在那儿的人已换成了孙砦和杜六郎。更奇的是,那些取完药的兵卒也并不离去,纷纷围向角落那张小榻,伸颈垫脚地探看。


    后来,孙砦索性连药也不抓了,却又挤不进人堆,干脆拉着杜六郎一块儿爬到那胡床上,像个猴子似的搂着梁柱跟着瞧这热闹。


    陆鸿元生得没有武善能这般高大,武善能稍稍垫起脚便能越过所有人头顶看个清楚,他那圆墩墩的身板更挤不上前,只好有样学样,笨拙地爬至孙砦身旁,抱着柱子小心地站起来。


    这一下视野豁然开朗,他终于看清楚了。


    原来是乐小娘子正在为一个戍卒施针治病。


    而且……那小卒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


    孙砦扭头对他感叹:“老陆,真没想到啊!我让吴大年带袁吉过来时也没想到,乐小娘子竟真敢动手医治连上官博士都不愿治的怪病!”


    陆鸿元一拍脑门,是啊,这躺着的不是那个老是肚子疼的阿吉吗?


    他顿时也惊了,因为这个袁吉,他为他诊治过不止一回!


    这人的脉象很古怪,阴阳交错,但体内血瘀严重是肯定的,可是他一个冲锋陷阵的彪形大汉、体魄强健、力大无比,究竟哪里血瘀了呢?他不腹痛时,面色也红润,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更看不出有一点儿毛病。


    真是怪,太怪了。


    陆鸿元压根没往别处想,一则他年少时跟从的师父,是以眼科与制药起家的,因此陆鸿元也更为擅长这两样,其他病自然也能看,但人的精力有限,遇见过的疑难杂症也有限,算不上精通。


    二则……袁吉从军可快有十一年了,他原先戍守在大斗戍堡沿线的烽燧,后来苦水堡筑起后,他才随着周校尉调来驻守此地。


    别说陆鸿元想不到,与袁吉朝夕相处多年的同袍更想不到。


    袁吉的病,陆鸿元看过、孙砦也看过,连上官博士也看过,都没找出病根,因此三人都不敢妄治:连最基本的辨症都做不到,谁敢胡乱动手?


    最后,都只能开些止疼丸一类的药,先让他熬过去。


    但随着这病拖延得久了,他每年疼痛都在加剧,如今已愈发严重了。


    陆鸿元印象极深刻,他还记得呢,今年年初,这袁吉还发作过一回,叫吴大年背来的,已疼得寻常的止疼丸都压不住了。陆鸿元束手无策,只好给袁吉开了九分散。他当然知晓这药有毒,可已没旁的法子了,袁吉那时已疼得呕吐、险些昏厥,再这般下去,怕是能把人活活疼死也未可知。


    陆鸿元如此一回想,便也明白了。


    怨不得这儿围了这么多人呢!这袁吉本在营中便是猛士,颇有名气,他还身患治不好的怪病,更是声名在外,连好些军官胥吏都知其名。


    一听他的病有望得治,为她治病的医工还是一位如此年轻的小医娘,谁能不好奇?


    连陆鸿元也被勾得心痒难耐。


    他也跟孙砦似的,早顾不上什么仪表了,双臂紧抱梁柱,踮着脚,伸着脖子,往人群中看去。


    人群中间的乐瑶,正神色专注地为袁吉行针止痛。


    乐瑶虽还穿着那身不合体的臃肿胡袄,但在医工坊两日,经过梳洗休整、餐食得济,又不必再长途跋涉,人已迅速养回了些许皮肉,原本深深凹陷黄瘦的脸颊已渐渐白皙透红。


    此刻她侧坐在塌边,长发尽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手中执针,针针精准,看起来还真有些医者的模样了。


    大多人看热闹也看不大明白,唯有陆鸿元越看越糊涂,满心疑问:乐小娘子怎会针灸在那些穴位上呢?


    她的第一针落在了袁吉的下腹部,肚脐正下方三寸的关元穴。


    陆鸿元看得脸都皱起来了,关元穴是调理冲任二脉、温经散寒的穴位,通常也是……治疗妇科病症、月事不调的穴位。


    第二针,她接着刺在了同样在下腹的气海穴。


    气海穴也是补气活血、通经止痛的穴位,一般要调理妇科经行不畅,刺了关元穴必要搭配气海穴的。


    之后便刺在了小腿内侧、胫骨内侧缘后方的三阴交穴,这个穴位倒是令陆鸿元松了眉头。三阴交穴可健脾、疏肝、益肾,此穴效用极广,可同时调节三阴经(肝、脾、肾经)的气血,许多腹痛类的疾病都会刺这个穴位活血止痛。


    乐瑶刺这穴位,陆鸿元便不觉怪了。


    他先前也尝试过为袁吉针灸止痛,也是行针在这个穴位上。但仔细看乐瑶的动作,与袁吉猛地嘶了一声的反应,陆鸿元便觉着脸皮发烫。


    先前,他一针下去,袁吉不仅没有反应,还因针灸不得乱动而疼得更难受了,浑身冷汗淋漓,后来袁吉再来,便只买药,不行针了。


    如今,乐小娘子一刺,袁吉立刻便有酸胀感,倒气抽气,正是针刺极准、效用极强的缘故。


    陆鸿元也看得出,乐小娘子的手法可比他强得多了。


    很快,乐瑶又刺了地机穴,这个穴位是专门调理脾经气血、活血化瘀的。陆鸿元看得直点头,袁吉的确有血瘀之象,取此穴活血化瘀正相宜。


    接着,乐瑶连续刺了太冲穴、合谷穴。


    太冲与合谷疏肝理气、行气活血,陆鸿元也没觉出什么不对。


    的确该如此行针,若是他,他也会刺这几个穴位。


    只是这几个常用穴位搭配上关元穴与气海穴……有些怪怪的。


    自此针灸便结束了,乐瑶针灸依旧极快,动作行云流水,若忽略穴位上的疑惑,真是看得陆鸿元赏心悦目。


    而且,乐瑶行针未半,袁吉原本痛得发青的脸色便已好转,等针灸完,他便已不再露出痛苦的神情,总忍不住蜷缩的身子也慢慢舒展开来。


    这番变化是众人亲眼所见,都吵闹起来。


    “阿吉,你不疼了?”


    “这么神?”


    “这小娘子针灸止疼见效倒快,不过也仅是止了疼罢了,果然如那上官博士所言,这病能抑制但难以根除。”


    乐瑶一向是不理别人说什么的,固定好针具,便站起来对袁吉道:“你先静卧勿动,你这毛病已有些严重,还需继续留针半个时辰,其间我会再过来为你捻针两次,你正好借此时机好好歇息。一会儿我再为你开个止疼的方,取了药再回去便是。”


    说完,她又神态自若地转身对众人道:“诸位请散了吧,人堵在这里气流不通,会加重这位军爷的病情的。”


    有好一部分人看完热闹便应声散去了,但也有好奇者追问:“小医娘,依你看,阿吉得的究竟是什么毛病啊?”


    乐瑶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摇头晃脑,如老夫子般拉长声音:“此乃久感寒邪,过食生冷,致寒凝肝脉,气血阻滞,又因医治不及时,加重成了少腹寒疝。这位军爷可是常年在塞外烽燧上值守啊?”


    众人懵懵懂懂点头:“是啊,大伙儿都得去烽燧上轮值。”


    “可曾屡受外伤?”


    “阿吉是我们南营房里的头名猛士,追剿胡骑、缉拿盗寇也总冲在最前头,行军在外,自然免不了跌打损伤。”


    “嗯这就对了!久居苦寒之地,气血运行不畅,又时常负伤,外伤虽痊愈,却有淤血留于腹中,因此才有腹部受寒便会刺痛的症状。而且,这种血瘀症状在劳累、寒冷时最易发作了。”乐瑶煞有介事地说。


    她也并非完全胡编乱造,袁吉的确也有她所说的这些症状,但外伤与寒症导致的血瘀,即便严重到形成寒疝,也大多是无规律的压痛、刺痛,很难导致周期性且持续多日的腹痛。


    情况特殊,她也算是夸大其词了。


    但这番说辞还算周全,连陆鸿元都被糊弄了过去,抱着柱子喃喃自语:“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原来是寒症与旧伤遗留,才导致血瘀积蓄在体内,怪不得有这等阴阳交错的脉象,又怪不得那脉象把着有些像宫寒呢,因为伤在腹部、血瘀也在腹部!”


    连陆鸿元都这么说,这些戍卒便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


    这么想想,阿吉这怪病的确也是在入冬与开春时发作的,与这小娘子所说,竟全都对上了。


    想通了病因,陆鸿元还又抱着柱子沉思了起来。


    这回他总算明白乐瑶方才针灸时为何选取那几个穴位了。


    太妙了!


    他激动得猛地一拍柱子,把孙砦都吓了一跳,他却自顾自沉浸在亢奋中,忍不住大声道:“我明白了!”


    女子经行腹痛,多是因寒凝胞宫、气滞血瘀,不通则痛;袁吉虽为男子,却也因外伤瘀血内停,气血阻滞于脘腹,也是不通则痛!


    虽男女之体有别、血瘀的成因也不同,但病机是相同的。


    不愧是乐小娘子,她竟能跳出男女的限制,从同症同治的医理出发,将调治女子经行腹痛之法,化用在男子身上。


    这般灵活施治、又能举一反三,好生令人叹服!


    陆鸿元崇敬地望着乐瑶:“小娘子每每诊治一人,我都受益良多啊!”


    乐瑶:“……”


    完了,忘了这里还有个一知半解的陆大夫!


    他明白什么了这是?


    众人解了惑,相互议论着乐瑶的医术、袁吉的病,很快便三三两两提着药包走了个精光。


    唯有吴大年仍留下来等袁吉。


    但方才一直沉默着的袁吉,却忽然扭头开口:“大年,你先回吧。”


    吴大年一怔,憨憨地挠挠头:“我…我还是等你扎完针再扶你回去吧。往年你疼过总会虚乏一两日……”


    袁吉这回却很坚持:“不碍事,我已经好多了,一会儿天晚了,军膳监便没什么好菜了,你不如先去膳堂将你我饭食一并取来。”


    吴大年仍不放心,踌躇道:“那我打了饭再来……”


    袁吉打断他:“不必了,这位乐医娘针术高明,我此刻已完全不疼了。待取了药我自能回去。”


    吴大年被袁吉再三劝了,只好依了:“那我先去膳堂将晚食领回来,一会儿便搁在炉子上给你温着,你一回来就能吃着。”


    袁吉点点头。


    吴大年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袁吉望着吴大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慢慢地转过头来,乐瑶正为她捻针、温针,让针灸的效用能更强化。


    她低垂着眼帘,手持油灯,专心致志地燎着针尾。


    因过瘦,这小医娘的脸庞显得格外小。


    袁吉挪开了视线。


    方才,他……不,应当是“她”了。


    她对吴大年说的倒是实话。


    现在,她真的不疼了。


    原本,她是不抱希望的……即便这小医娘如此聪慧,仅是把了脉便轻易看破了她藏了许多年的秘密。


    以前这毛病发作时,陆鸿元也给她扎过针止疼,却一点儿效果也没有,最后还是只能靠吃止疼丸苦熬几日。


    没想到,这回却截然不同,乐瑶刚几针下去,她原本腹中翻江倒海的剧痛竟真的渐渐平息了,此刻只余轻微的胀痛酸痛与发热之感。


    最先,袁吉听到乐瑶说那句“不知木兰是女郎”时,她的心都停了一瞬,浑身血液也跟着这句话凝住了一般。


    因太过突然,周遭人也不少,她只能强自稳住呼吸,假作平静之态,以免被人看出了什么。


    面对乐瑶那双清澈又仿佛洞察了一切的眼眸,她始终沉默。


    可即便她没有回应,这位年轻的小医娘却好似也已不需要她回应了,不仅没有继续追问,还提出要为她先用针灸止疼。


    那时,袁吉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知道医治下去会暴露更多,却还是莫名答应下来。


    或许是因为,这个秘密守了太久,久得连她自己都要被骗过了,又或许那看穿她的不像是一双医者的眼,更像是一盏灯,猝不及防地照见了她藏在这身甲胄下积攒了许久许久的孤寂。


    她……她生来就与家中姊妹不同。


    她自小便生得比寻常女子更壮实,汗毛也更为浓密,到了十三四岁,其他姊妹都已来了月信,胸脯也渐渐丰满,她却除了不断长高、长壮,那些与女子有关的方面都没有丝毫变化。


    待到十六七岁,她已长得比阿耶都高两个头了,筋骨粗壮,胸前依旧平坦如少年,若是穿胡装出行,没人能认出她是女子。


    袁吉的家人有些特殊,她的阿耶没有妻子,却陆续抚养大了五个女儿,都是他偶然捡到或救下的弃婴,包括袁吉。


    为了养育女儿,她的阿耶一辈子都没能成亲,拖成了个老光棍。


    那会儿还未改兵制,里正拿着黄册来抓丁,眼见阿耶年老体衰、家中又还有未出嫁的两个妹妹,她望着铜镜中这张愈发棱角分明的脸,又想到自己不会来月信,一咬牙,便效仿那首流传的《木兰诗》里的木兰,替父从军了。


    从军之后,果然无人识破。


    而且进了大营后,每日都要行军、负重操练,时常风餐露宿,她的身子练得愈发结实,那迟迟不来的月信更是稀落,大半年才会有一次,除了会令她腹痛如绞,只会流出丁点稀少得连绔裤都不会打湿的血块或黑淤色的血水。


    至于沐浴,甘州天气寒冷、冬季漫长,水源也稀缺,还需时刻防备战事,如她们一般的小戍卒,不比武官们用水充沛,通常数月才会集中到附近河流或临时搭建的澡棚子清洁一次。


    为了省水,也多是用布巾蘸水擦拭身体。


    每当那时候,她或借故值守,或趁夜色单独擦拭,偶尔有几次是夏日,在野外驻扎,因经过厮杀浑身是血,不得已与袍泽同浴,她也想了法子蒙混过关了。


    她的胸膛本就一平如川,那便只剩一个破绽。想了想,她切了截腊肠,捏了俩小圆面团,用细细的鱼线绑在身上装象。她把身子大半泡在滔滔河水里,一切都藏在黯淡的黄昏、茂密的篙草与朦胧的水汽中,倒也像模像样。


    同袍笑她“本钱小”,她只憨厚一笑。


    无所谓,她本来就没有。不过也算歪打正着,正因有人见过她的“本钱”,她又能够不遮不掩与袍泽相处,从未忌讳过什么,才能掩藏那么久。


    几年前,因吐蕃与突厥扰边猖獗,她屡立战功,冲锋先登、生擒胡人哨骑,周校尉提拔她为火长,还赐她独居一房。


    从此,连那截腊肠都省了。


    但没想到,这几乎不来的月信,还是会每半年折磨她一回,幸好这几年冬春之际都没有大战,她常暗想:若在阵前突然发作,怕是真要马革裹尸了。


    或许是有这个隐忧在心中,又或许是听见小医娘那声叹惋中的善意,让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既然没什么希望,让她医治一回又如何?


    袁吉这般想着。


    没想到这小医娘却很有本事,稍一思索,立马便猜中了。


    果然啊……还是要女子才了解女子。


    袁吉苦笑。


    之前为袁吉看病的都是男大夫,他们根本就看不出袁吉是女人,更不可能想到会有袁吉这样勇猛、强壮、高大的女子,也不可能想到会有袁吉这样能打败全营房的男人成为头名、立下军功的女子。


    所以他们哪怕把脉感觉古怪,却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


    袁吉走了神,乐瑶却又已将针重新固定好,她也起身走到了药柜前头与陆鸿元等人说话,之后又拉着杜六郎把了一回脉。


    方才乐瑶在忙时,这孩子极懂事地替她找来了针囊,乐瑶没嘱咐他,他竟也知道用烈酒烫过再递过来,行事很是周到。


    有这份细心,六郎说不定真能走行医救人的路,乐瑶一边把脉一边想。杜六郎的脉象今日已趋向正常,再吃两日豉翘清热汤便算痊愈了。


    豉翘清热汤是乐瑶用常见的儿科中成药豉翘清热颗粒的成分,加减后组的方,连翘、淡豆豉为君药,薄荷、荆芥为臣药,柴胡引药上行,甘草调和,这两日服用下去,杜六郎的病根应当就祛除了。


    乐瑶重新写了方,医工坊几人便各自忙活去了,孙砦还得将今日的医案补完,武善能则要去收拾那群还栓在外头的牲畜们,陆鸿元念着乐瑶还要在这儿看顾袁吉,便主动牵着杜六郎出去熬药。


    很快,这药房里便只剩下了乐瑶和袁吉二人。


    乐瑶又将药柜收拾了一番,顺带把之前发现有混淆的药斗都抽出来重新分拣,做完后,她望了望刻漏,见时辰差不多了,才过来为袁吉起针。


    袁吉自打不疼了以后,便一直仰面向天地躺着,怔怔出神。


    乐瑶也不看她,专心地收针,顺带淡淡地问了句:


    “这病,你要治么?”


    袁吉怔住。


    乐瑶转过头来,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认真:


    “你这稀经症我能治,也唯有我能为你治。但是治好了,腹痛从此虽缓解了,但你往后每月可能都会如寻常女子那般行经。你……你还要治吗?”


    袁吉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来,却目光炯炯,声音低沉地问了乐瑶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乐医娘。”


    “我生得不男不女,还不过是一无名小卒,却仍妄想着有一日能建功立业,妄想着将来能杀光藩贼,当个威风的将军。”


    “你……你可会笑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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