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月色浅淡, 一钩弯月轻擦在夜空中,纤弱得像抹指甲痕,透过云层, 半羞半怯地落到人间,几乎了无痕迹。
夜里风总是极大,陆鸿元手里那盏灯笼,被他拿袖子拢着、膀子遮着。可即便被他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那一豆灯火还是被吹得乱窜,几欲熄灭, 更别提照路了。
好在陆鸿元对这条路极熟,他摸黑在前引路,还能时不时回头和乐瑶说话。
“没成想真是你……”
陆鸿元语气复杂得很。
他原还盼着来个靠谱的老医工, 好将这医工坊的烂摊子分一分, 毕竟这地方从上到下, 从人到牲口, 就没一个着调的。
没想到……竟是这小娘子。
他方才愣是不信,当着老笀的面, 把乐瑶那封荐书翻来覆去地瞅, 瞪着纸都快瞪出洞了。
气得老笀吹胡子瞪眼:“陆医工,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觉着我会对一个不相干的流犯徇私吗?”
陆鸿元只好讪讪地把那封荐书还给了乐瑶, 还赔着笑哄了老笀许久。
心里嘟囔,这老书吏,心眼针尖大, 他不就多看两遍么, 至于发那么大火么?
但他也只好认清现实了。
也是,若真有那等医术精妙、从长安问罪而来的老医工,只怕早在途径甘州、凉州都护府时, 便被那儿的军药院截去了,怎还会轮到苦水堡?
医者,可是边关最紧缺的了。
不过……医工坊里来个医娘虽有些不便,但这小娘子针灸正骨他都是见过的,一身医术倒是没得说的。
陆鸿元想着想着冷不丁打了个哆嗦,眼前又浮现出昨夜这小娘子面目狰狞咯嘣一下把岳都尉的踝骨掰断的模样……
他亲眼看见了,岳都尉经了乐小娘子那一下,疼得险些灵魂出窍,但为了防止昏厥咬舌、气闭,又提前被她针灸醒神过。
疼到极致又昏不过去,那张脸瞬间变得煞白煞白的,看得陆鸿元都忍不住缩紧了脚指头。
但这么一想,他忽然就想通了。
还嫌弃啥?好歹来了个真会看病的!是男是女不打紧,能搭把手就谢天谢地了。
陆鸿元真是满腹委屈。
这两年,他都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来了也好……来了也好啊……”他这话不知是安慰乐瑶,还是安慰自己,语气里透着一股被熬干了的疲惫。
回头再望向乐瑶时,那眼里还有点同情,“前头就到了。咳,我们这医工坊啊……你看了可莫要惊怪。”
乐瑶被他说得心下惴惴,忙问道:“医工坊怎么了?”
陆鸿元却好似难以启齿一般,嘴唇动了动,最终叹了好长一口气:“到了就知道了。”
乐瑶紧了紧杜六郎的手,这孩子是真的安静,一路上除了不舍地回头望了又望他父母离去的方向,一句话都没有说。
陆鸿元继续转身引路。
乐瑶望着陆鸿元的背影,却不禁浮想联翩,莫非这里的医工坊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可这世道的医疗水平,又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她总不至于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正想着,六郎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连带乐瑶也一个趔趄。
她下意识将孩子一捞,两人险险站稳。
这土路上乱七八糟什么都有,踩到的东西都没重样的,有大大小小的土疙瘩、层叠的车辙脚印、成堆的驴粪蛋儿,还有不知谁掉的烂草鞋。
乐瑶与杜六郎脚上的鞋其实也早就不成样了,走得是磕磕绊绊。
幸而拐进一道坊门内后,再沿着夹巷走一会儿,陆鸿元手中那点微光,便已勉强映出斜前方一个院落的轮廓。
那是一个被木栅栏围着、屋顶覆盖着芦苇与红柳枝的夯土院子。
方才太黑,都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乐瑶这才发觉,这里竟是白日随曾监牧路过的那口深井所在的甬道口。
而这道坊墙的对面,则是入夜了还在叮当作响的匠作坊,西边一墙之隔,她记得好像是米大娘子分到的缝补房。
陆鸿元移开了栅栏,迈进院子,乐瑶往前走了两步,竟踩到了往下走的台阶。
这里的医工坊是个半地下的窑院,高厚的土坯筑墙四面合围,前后各有一门出入,乐瑶现下进来的地方是前门、前院。
走下台阶,外面呼啸的寒风霎时便被隔断,乐瑶浑身一暖,不禁有些佩服当初建筑工匠的巧思,将屋子向下掏挖,没有多费半点柴火,便达到了既节省建材、又兼具防御与保温的效果。
前头陆鸿元刚推开一扇柱洞门,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灰鹅便扑腾着从门后飞了出来,气势汹汹:“嘎嘎嘎嘎!!”
“哎呦呦呦……黑将军,是我啊是我……”陆鸿元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忙不迭表明身份。
那大鹅见是熟人,才勉强收起两只翅膀,但仍拧着脖子,黑豆小眼警惕地扫视乐瑶和杜六郎,那脖子一伸一缩的,迈着大鹅掌把乐瑶还绕着二人逡巡了一番。
这狮头鹅养得极肥壮,灰羽白腹,黑喙黑冠,神气活现的。若不是陆鸿元在前头挡着,对它好言相劝,只怕它已追着乐瑶和杜六郎两个生人猛啄了。
杜六郎就没见过活的鹅,还是这么大一头,吓得直往乐瑶身后躲。
“医工坊里药材珍贵,既怕有人行窃,更怕有间人投毒,这才养了这只黑将军看家护院,它可比狗强多了!从前医工坊里那条蠢狗,总是鹅叫了它才叫,有一回还给贼开门呢,摇着尾巴把那贼好好地迎进来又送出去了,丢了我三根人参,气得我呀,隔日便将它送走了,省得白费粮食。”
陆鸿元一边解释,一边从门边的麻布袋里掏了点谷壳,给这黑鹅将军喂了两口吃的。
行了贿,乐瑶和杜六郎两人才得以贴着门边溜了进来。
谁知,进来了更是不得了。
乐瑶急刹住了脚,望着眼前景象,说不出话来。
连一直紧紧扒着她的杜六郎都惊呆了。
医工坊里头是传统合院的样子,房间都围在四周,中间围着个方正小院,这小院原本如晒谷场般宽敞,但此时却活像个牲口棚,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动物。
一匹棕毛白额的大马被拴在门石上,两只前蹄竟还被麻绳捆着,它正不甘心地低头,试图用牙啃开绳结。
陆鸿元心累地为乐瑶介绍道:“这马叫疾风,脚力很好,跑起来果真如疾风一般,但不绑不行,今儿不绑,一晚上它就能拖着这马石翻山越岭跑甘州去,逮都逮不回来。”
乐瑶瞪大了眼,正要仔细打量这疾风般的马,不远处,又有牛叫不止。
扭头一看,墙角草棚里,不仅有头半大的牦牛,还有头双峰大骆驼。
那骆驼半阖着眼睛,看似乖巧,却总冷不丁伸头去偷吃旁边牦牛食槽里的豆饼。
被偷吃了口粮的牦牛气得哞哞直叫,倒退几步,开始用自己还没长成的小牛角狂顶那骆驼的屁股。
但骆驼毫不在乎,也不觉得疼,不慌不忙嚼完那豆饼,还扭头冲牛翻起嘴唇,龇了龇牙,慢条斯理地嗥叫了几声。
乐瑶听不懂驼语,但小牛恐怕听懂了。
小牦牛彻底暴怒,挣断绳索,追着骆驼满院狂奔。
一驼一牛就这么在乐瑶眼前横冲直撞而过。
鹅飞驼马叫,如此的热闹。
这是乐瑶对苦水堡医工坊的第一印象。
从没见过这么活泼、生气勃勃的“医院”,把她看得饶有兴趣,也把杜六郎看得目瞪口呆。
“哎呦!这俩不省心的祖宗,又来了!”陆鸿元慌忙冲上去拉架,追在牦牛的屁股后面大喊,“阿呆!呆子啊!我的牛祖宗诶!恁这是弄啥嘞?别追嘞!我再给你喂!恁别气别气嘞……”
好不容易追上生气的牛,连哄带骗,重新给喂了豆饼,扭头一看,那骆驼又跑去帮马咬绳子去了,忙不迭冲过去把骆驼训一顿:“扶铃啊,求你了成不,别添乱了,你啥时候能不添乱!这么多祖宗里,就属你最精!吃的最多,还成日捣乱!你能不能消停点!”
乐瑶眨眨眼,别看陆鸿元骂得凶,但医工坊里养的这些用于负物、驾车、耕垦的动物们竟都有自己的名字,这和现代会给自家汽车、电动车取名有何区别?
他还总苦口婆心地跟它们讲道理,而不是一鞭子了事。
乐瑶抿嘴一笑。
陆鸿元不知自己的脾性已被看透,气鼓鼓地把这些祖宗东一只、西一只都隔开栓好,忙得满头大汗,才气喘吁吁回来找乐瑶说话。
拿衣袖擦了擦汗,迎上乐瑶艰难忍笑和杜六郎呆滞的目光,他苦笑道:“见笑,见笑……这都是家常便饭了,习惯就好……习惯就好……二位,跟我进来吧。”
穿过隔离得大老远还能吵架的动物小院,陆鸿元推开了东边头一间房的门,正要开口介绍,脚都还没进屋呢,就听里头一声怒吼声:“咄!孙二郎,老陆还没回来,谁让你偷吃呢?”
紧接着“哐当”一声,像是什么被打翻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斯文些的声音响起:“谁偷吃了?谁偷吃了?少血口喷人,臭秃驴,平日里就属你吃得最多!真是唯和尚与小人难养也。”
陆鸿元一听就痛苦地闭上了眼。
乐瑶垫了垫脚,越过陆鸿元的脑袋往里看去。
屋里陈设简单,铺得土砖地,当中一个半埋地下的火塘,火上吊着只底部烧得黑黢黢的陶瓮,正冒着热气,旁边围坐了俩人。
一个身高如塔、满脸虬髯、穿着油腻破僧袍的光头和尚,正指着另一个身穿羊皮对襟胡服的长脸青年咆哮。
“我明明数着下了八片肉的,现下只剩六片!定是你趁我上茅房的功夫偷吃了!待会儿这粥里的肉可没你的份了!”
“岂有此理,你哪只眼见我偷吃了……咦,老陆你回来了?咦?这又是谁?”
两人听见动静回头,猛然也发现陆鸿元身后的乐瑶和杜六郎,一时忘了争执,都惊讶地围过来上下打量着乐瑶二人。
那光头大和尚疑惑地问道:“老陆,你不是去接新来的医工了么?从哪捡来俩小孩儿,生得细脚伶仃,跟豆芽菜儿成了精似的。”
乐瑶:“……”
她低头瞅瞅自己,又看看杜六郎。
嗯……人家也没说错。
原身年纪本就不大,半饥半饿走了大半年,个子瘦小又苍白,此时穿着这件肥大的皮胡袄,袖子还挽了两折,的确很有些滑稽又孩子气。
陆鸿元瞥了眼这俩人吵架时打翻的陶碗,地上还有两人烧火做饭时没收拾干净的饼屑、枣皮、葵菜根,额角青筋挑了挑,强忍着没发作,先指着乐瑶道:“她正是新来的医工。”
和尚与那长脸闻言都瞪圆了眼,难以置信,指着她说不出话来似的:“她?”
这瘦小稚嫩的小女娃子是新来的医工?
女医?
不,她才几岁啊?
中医这行啊,自古以来便是越老越吃香、发量越少医术越高,也是最不外貌协会的一行。
病人宁愿自个的医生是秃头地中海、白胡子老花眼,也不想医生长得过于年轻美貌,乍一看跟刚毕业的实习生似的。
乐瑶都习惯了,大方地站在原地,微笑着等他们震惊完毕,才正式自我介绍道:“南阳乐氏,乐瑶。二位郎君有礼了。”
“哦哦,洒家武善能。”
“在下孙砦……”
那大和尚和长脸都下意识也拱起手来,礼行了一半,才突然反应过来,两人同时“嘶”了一声,再看乐瑶时,眼神便不同了。
南阳乐氏,虽不及五姓七望,但也是有名的门阀豪族,没想到这落魄的小女郎,竟然是此等名门郡望之后!
而且……乐氏的确是医药世家,自打魏晋时起便世代行医了,之后几乎代代都有名医传世,传闻乐家还有无数秘方验方呢。
武善能虽是贪吃酒肉被逐出山门的野和尚,早年也曾云游四方,见识过一些世面;孙砦家道中落前是富商之子,耳濡目染,对这些高门亦有所耳闻。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然而,惊讶归惊讶,两人心中都想,就算出身名门,这么年轻一娘子,又能学到几成家学?
何况,都被流放到苦水堡了,只怕是家中犯了什么忌讳的大罪吧?
于是他们态度又默契地疏离起来,相互道过了姓名,便各自坐了回去,干巴巴地拾起筷子,尴尬地埋头喝粥。
陆鸿元倒是这里头唯一对世家不甚了解的人。他出身在甘州一户药农家里,家里兄弟姊妹太多,他不是最长也不是最小,夹在中缝里的孩子顶顶不受待见,自小便被送去医馆里当学徒。
他是被师傅又打又骂、吃尽了苦头才有了今日的,连这陆鸿元的名字,都是出师坐堂后,花了五十文,请个老秀才改的。
原本他叫陆丰收。
因此,小民出生的陆鸿元,压根不知道南阳乐氏是什么玩意儿。
他心思倒也简单,反正到了苦水堡,不是流犯便是流犯家眷,管他什么士族呢!
如今他烦恼的是怎么安顿这二人。
想了半天,陆鸿元也只能对乐瑶道:“小娘子,医工坊里连院带房拢共十二间。两间药房,三间诊房,两间库房,外加灶房、茅房、柴房各一间。剩下两间住的,我和孙二郎挤一间,大和尚自个住一间……”
他越说越尴尬,讪讪道:“今日虽知晓要来新医工,却不知是位小娘子,更不知还多分来个小童。白日里事多,我只粗略收拾了一套铺盖出来,原本想着让新来的与和尚挤一挤便是。但眼下,这……”
乐瑶主动说:“陆大夫不必为难。如今天色已晚,不必再折腾了。今夜我和六郎暂时先住诊堂里吧,想来诊堂里也有针灸推拿所用的床榻,明儿得空了再商量便是。”
“是是是,先将就一晚,明日再议。”陆鸿元松了口气,他已累了一天了,本就不想再麻烦,这乐小娘子倒还挺善解人意的,他再看她也顺眼了几分。
他踹了一脚还堵在火塘边的武善能,让他挪开些,又从墙边立着的木质碗橱里取出两只粗陶碗和两双木箸,递向乐瑶,语气热络了些:“小娘子想必还未用晚食吧?粗茶淡饭,若不嫌弃,一同用些?锅里虽没什么好东西,好歹是口热乎的,暖暖身子也好。”
陶瓮里是稀得能当汤喝的粟米豆粥,加了几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羊肉,撒了一点点的盐,算是有了些肉味。
但对于饥肠辘辘、连啃干硬馕饼都是奢望的乐瑶和杜六郎来说,这已是难得的美味佳肴了。
乐瑶道了谢,双手接过了碗筷。
她先给杜六郎盛了碗,吹了吹,才递给他。那孩子看了看周围,小声谢了乐瑶,才低下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乐瑶自己也盛了碗,热粥呼噜噜地喝下肚,彻底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她珍惜地一口一口吃完以后,几乎要满足地叹息出来。
其他三人自然也早已端起了碗,吸嗦呼噜地喝着粥。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鹅叫,以及一声声盖过鹅叫的急切嚷叫声:
“有人吗!来人呐!快来人啊!”
众人捧着碗箸,听见动静都是一愣。
还没反应呢,声到人也到了。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东屋那扇本就有些松动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了,原本只是随手卡住的门栓都被撞得掉在了地上。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裹着黑夜里的寒风撞了进来。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的一条裤管上竟还吊着那只尽职尽责、追咬不松口的黑将军大鹅,黑将军两只鹅翅扑棱着,还嘎嘎乱叫,又多添了几分混乱。
来人是个彪悍边兵,他背上还驮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比他小上一圈,模样看着更为年轻些,此刻双腿软软垂下,肿胀得惊人,尤其是左小腿,皮肤肿得绷紧发亮,仿佛里头灌满了水似的。
那人已神志模糊,口中只能发出些含糊不清的呓语。
“刘队正?”陆鸿元捧着碗,吃得脸颊边都还有粟米粒,他一边捻下来往嘴里送,一边愕然抬头问道,“怎么了这是?”
武善能心里咯噔一下,瞧这架势,八成是来找孙砦麻烦的……他连忙端起碗,不动声色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那被唤作刘队正的军汉没空答应陆鸿元,怒气冲天地扫过屋内,把目光钉在了神色异样的孙砦身上:“孙大夫!你昨儿开的嘛破方子啊!你瞅瞅!俺兄弟都叫你治成嘛样儿了!”
陆鸿元眉头一皱,一把将支支吾吾的孙砦扯过来,压低声音问:“我昨夜出门后,你还接诊了?今儿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我忘了嘛……”孙砦小声辩解:“当时他是自个走着来的,精神头看着也还行,说是先前在马铺烽值守了俩月,在烽燧上头冻得腿疼。我……我翻了翻《千金方》,觉着……觉着这症状有点像寒湿痹症,便……便开了三服通络止疼的川穹肉桂汤,让他先回去吃着看了……”
“觉着”“有点像”
这家伙!
陆鸿元又气又急,但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只好上前安抚道:“刘队正,你小别急,来,快将这弟兄背到对面诊堂安顿,我来看看。”
刘队正也知道此时救人要紧,狠瞪孙砦一眼,这才一路抱怨不休地跟着陆鸿元往外走,执着凶猛的黑将军依旧吊在他裤管上,又被他拖着一起挪动了出去。
“老陆啊,昨儿俺兄弟本来是奔你来的,可巧你没在,没辙才找孙大夫瞅的,谁知道他能把人瞅成这样啊?他这二把刀可真叫人犯怵!唉,前阵儿上官博士不是来了两天嘛,他嘛时候还能再来啊?天儿一冷,闹病的弟兄可不少!”
“昨夜我也是奉命出诊去了,这才没在。”陆鸿元正帮忙扶着病人后背,听了刘队正的话不由心酸,也叹了声,“这个嘛,上官博士是为征调医工来的,见苦水堡人手紧缺,才好心留下坐诊两日,日后战事紧张,他哪儿还有功夫过来?别想了。”
这话说得其实半真半假,上官博士的确是巡边征医,但来苦水堡时,他明面坐诊看病,实际却以此考较陆鸿元和武、孙三人的医术如何,结果……他嫌陆鸿元三人医术鄙陋、不堪驱使,第二日便摇头而去了。
虽然陆鸿元也害怕打仗,不想去阵前,但未被人瞧上,不就暗指他与孙砦这半吊子一样么?
陆鸿元心中难免郁郁。
“啊?合着以后都不来了?”刘队正失望之情实在溢于言表,连抱怨也没心情了,长吁短叹地穿过小院。
这些叹息如同打在了陆鸿元脸上,他干笑了两声,赶紧快走几步,挥开那只执着地围追堵截的大鹅,先进了诊堂,点亮了墙上的油灯。
微弱跳跃的灯火驱散了部分黑暗,照亮了这间挤满药柜、弥漫着苦涩药香的屋子。
刘队正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犹自含糊呻吟、半昏半醒的黑豚,安置在墙边一张铺着旧麻布的木榻上。
“你先与我说说他的病情吧,”陆鸿元走到后方铜盆处,取了巾子和清水,一边净手一边询问,“他是何时发病?起初有何征兆?又是怎么突然恶化的?”
“说来也怪,”刘队正跟着走到了陆鸿元身边,“大概十来天前吧,黑豚从马铺烽撤换下来后,这厮就总是嘀咕,说脚底板总发麻,像有蚂蚁在爬,腿肚也酸胀酸胀,使不上劲儿。每次操练、出塞巡城回来便嚷嚷乏了,倒头就睡,俺们还笑他娘们唧唧的。昨儿个,他忽然又说左腿疼得觉都睡不着了,这才连夜来抓药吃。”
刘队正说着怒气又生,浓重的蓟州口音又出来了。
“俺真不知孙大夫开的嘛药,吃了他的药,越吃越完蛋!今儿早晨,黑豚那腿肚子就肿起来了!一按一个坑。他自个儿还硬撑着去营里点卯,走路直打晃,周校尉不明就里,还当他故意偷懒耍滑呢,罚他多跑了好几圈校场。回来俺看他实在不行了,让他赶紧把剩下那剂药喝了,上炕好好歇着去,俺就去北门当值了。谁想到!等俺下值回来,他就成了这样儿,怎么推怎么叫都不醒了!”
陆鸿元越听眉头越紧,常见的腿部浮肿的病因,不外乎风湿、肾虚、外感、心疾这几种,但听刘队正所言,这绝不是孙砦判断的痹症,可又不像湿肿,也不像肾亏导致的风水肿、石水肿。
方才看了,嘴上也没有外伤,难道是心阳不足引发的“正水”?
可若真是正水,病患当伴有气息喘促、心悸不安之症,水肿也会遵循由下至上、逐渐蔓延的规律,累及小腿、大腿,甚则产生腹水、阴囊水肿,还会引发心肺同病,出现咳嗽痰多等症……看这黑豚情状,实在也不大吻合。
这到底是什么病啊?
没见过啊。
这么一想,他心里便有些没底。
陆鸿元有些尴尬地擦了擦手,一扭身,却见乐瑶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已弯腰凑到了那叫黑豚的病患身旁。
她也是怪人,见了俊俏的郎君无动于衷,一见病人却两眼发亮,此时已伸出指尖,在那肿胀发亮的腿肚上轻轻按了几下,观察指压留下的凹痕恢复的速度;随即,她又迅速而轻柔地翻开了黑豚的眼皮,仔细查看其眼白与瞳孔。
之后,手指便自然而然地搭上了病人的手腕切脉。
刘队正也瞧见了,一愣,随即又忍不住捏住鼻子瓮声瓮气地问:“这谁啊?哪儿冒出来的乞儿……咳,小女娘?”
方才情急,他压根没留意角落里的乐瑶和杜六郎。
陆鸿元见乐瑶自己送上门来,眼珠子一转,顺坡下驴,极力介绍道:“刘队正,你算是来得巧,这位是乐小娘子,是卢监丞今日才分派下来的医娘。”
刘队正的反应和武善能、孙砦如出一辙,俩眼一瞪:“她?她能干嘛啊?”
“哎,您怎能以貌取人呢!”陆鸿元将手掌竖起来,神秘兮兮地拢着嘴小声说,“这乐小娘子不得了,她昨日才治好了岳都尉的腿伤呢!岳都尉您总听过的吧?”
他一反前态,对乐瑶大力赞扬起来。
刘队正将信将疑:“真的吗?”
“这岂能有假,否则她一犯官家眷,如何能免除劳役到医工坊来?何况……她可是出身南阳乐氏!那鼎鼎有名的南阳乐氏,你也知道吧?”
“我不知道啊……”刘队正一脸茫然。
陆鸿元一噎。
他其实也不太懂,此刻只是为了给乐瑶脸上贴金,才这么吹嘘的。
“反正她医术极高明便是,你放心吧!”陆鸿元最终还是强行把话圆了回来,语气格外笃定。
刘队正听完还是犹疑不定,踌躇片刻,不放心地走了过去,双臂抱胸,紧盯着乐瑶的一举一动。
他倒要瞧瞧,这瘦得跟柴火棍儿似的小医娘,打算怎么治!
若像孙砦那样儿不靠谱,也好立马制止。
乐瑶正专心把脉,连刘队正那魁梧的身躯凑过来都没发觉,她还不时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节在黑豚那肿胀直至膝部的腿肚上轻轻弹叩,见黑豚毫无反应,秀气的眉尖紧紧蹙起,面色也渐渐沉凝。
刘队正莫名也跟着放轻了呼吸。
真怪了,这小女子虽生得稚弱,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叫人不敢造次。他想问问他兄弟到底得了什么病,又怕打扰,左看看右看看,一时也没敢吭气。
正当此时,乐瑶忽然抬头,问了出了一个让刘队长和陆鸿元听来都极莫名其妙又无关紧要的问题:
“刘队正,你们每日两食,一般都吃些什么啊?”
他望着乐瑶那双格外清澈明亮的眼,被问得一懵。
吃嘛?
这跟黑豚的腿病能有嘛关系啊?
“吃嘛?搁这儿还能吃嘛!蒸饼、胡饼、黍粥、粟粥、豆豉、酱齑、蔓菁、白菘、浆水、炙羊、炙豚、炙鸡……”
刘队正一听问这个,虽摸不着头脑,却还是掰着指头报起了菜名,不仅越说越起劲,说到一半,又瞅见门外还在扑腾的大鹅,顺嘴捎上,“炙鹅炙鸭炙兔炙鹿……”
“停停停。”乐瑶见他口水都快淌出来了,忙喊停。
可仔细听完他这一长串,她反而更加疑惑地望向黑豚那双肿胀的腿,喃喃自语道,“有粮有菜,有粗有细,还有许多肉食……按理说营养……嗯,饮食不该有太大亏缺才是,怎么还会……”
难道她诊错了?不应该啊!
一旁的陆鸿元却从乐瑶看似不着边际的问话中恍然醒悟,难道这古怪腿肿,与痹症、肾虚、心疾都无关,竟是与饮食有关不成?
奇了,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陆鸿元心念一闪而过,忙跨前一步补充纠正道:“刘队正说的都是从前了,今年可大不一样。”
乐瑶扬脸看来。
陆鸿元接着解释道:“苦水堡隶属甘州防线,粮秣半靠屯田,半靠关中、河东调拨。今岁两地遭灾,粮运不继。入秋以来,除却张掖的监牧拨来几批羊豚,现下连往日不甚稀罕的豆粥,都得省着点儿吃了。”
言罢,他指了指院子外墙根下堆放的空陶瓮,“你看,往年这时节早腌上咸菘菜酸萝卜了,今年却一瓮也无。”
刘队正搔着脑勺讪笑,他方才说着说着馋了,愣没止住,忙点头纠正道:“是是是,往年豆粥没人喝,今年倒喝不上了。别说白菘酸萝卜了,昨个儿军膳监庖厨做的麦饼也越发小了,还说得紧着点吃,否则冬日都没有麦吃了,不过嘛,好歹肉还管够!”
乐瑶明白了,死去的历史知识也活过来了!
河西四郡土地贫瘠,麦菽蔬果难得,但自汉朝以来,便有“河西畜牧为天下饶”的说法。
自西汉冠军侯发动河西之战,成功从匈奴手中夺取祁连山与焉支山,汉武帝便在祁连山北麓的大马营草滩设立了牧师苑,命霍去病掌管,开始为汉朝繁育军马,之后也被命名为山丹军马场。
自此两千一百余年,不论中原王朝如何兴衰更迭,即便到了建国后、迈入了新时代,华夏最大的军马场仍在张掖。
而身处大唐的此时,甘州地区气候较后世还更湿润些,此时的草原平阔如海,水草丰茂至极,不仅养育着成群的军马与官畜,更有数不尽的黄羊、野牛、野猪奔腾栖息。
在关中价值不菲的肉食,于此地不过是唾手可得的寻常之物,价廉而量足,戍卒们以前能时常吃肉也不是稀奇。
按理说能有充足的肉食来源,应当也不会……就在乐瑶如此想时,此时门外忽又传来人声:
“咳咳,刘队正此言差矣。队正、烽帅以上的军官,或许还能维持往日肉食份例。可咱们堡中绝大多数普通士卒、还有如我等医工、匠人一流,早已快吃不起肉了。”
随着这声音,门外探进来一张带着几分精明与忐忑的长脸。
“今年粮缺,河西肉耗因粮价上涨而翻倍,加之朝廷需备战吐蕃、防范西突厥残部,张掖监牧送来的牛羊份额也较往年削减了不少。我前日去给胡庖厨送膏药时,便听那胡庖厨亲口抱怨,说入秋后,都督府拢共只拨来了两千头羊,又还要供应沿线诸多戍堡。自打入了秋,士伍们出塞巡边,早已只能啃又干又硬的酸浆饼子,常常旬日不见半点荤腥了。”
他说着,缩着肩膀,像只偷油的老鼠般蹭了进来,冲刘队正瞬间拉下的黑脸尴尬地挤出一个笑容。
乐瑶恍然,难怪今日来时,医工坊三个男人只熬一锅撒了几片肉的稀粥来吃,看来这都是今年粮食格外稀缺、日子艰窘的缘故。
那便说得通了。
见孙砦进来,刘队正便没好气:“你还来干嘛?”
孙砦搓搓手,小声嘟囔:“我……我心中实在歉疚,放心不下,就想过来看看,或许……或许能搭把手,将功补过……”
刘队正扭过头不理他。
孙砦无法,只能又贴着墙溜到了乐瑶身侧,探头探脑地去观察榻上的黑豚。
乐瑶瞥他一眼。
孙砦也瞅她一眼。
二人眼中皆有对彼此的不信任。
孙砦憋了半晌,终究是没忍住那份好奇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比较之心,凑近了悄声搭话:“乐小娘子,你行医几年了?治过多少病人啊?”
乐瑶思索了一下。
前世的自然不能说,万一露了马脚怎么办?若以今生乐小娘子的身份而言,她是前日才开始行医的,一共两日;正经下手治的病人,六郎算一个,岳都尉算一个,也是两人。
于是伸出来两个指头。
孙砦一看,嘀咕道:“才两年啊?那你比老陆差远了,老陆都快十年了!我可不跟你学,回头别把我这璞玉雕坏了。”
说着便又略带嫌弃地退开了。
乐瑶:“……”
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孙砦自觉在乐瑶这边扳回一城,心思又活络起来,转而溜到了眉头紧锁的陆鸿元旁边,再次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嘀嘀咕咕:“老陆啊,不是我说,黑豚瞧着病得不轻,你怎么不亲自诊治,反倒让那不知根底的小娘子动手?你知不知道,她方才亲口承认的,她才入行两年!那估计也只比我强那么一丁点儿啊!”
陆鸿元脸微微发红,轻咳了一声,瞥了眼仍在专注检查黑豚嘴唇、耳根等处的乐瑶,见她似乎没留意他们这边的窃窃私语,便装模作样地挺了挺腰板,含糊不清地答道:“……这腿病一看便与饮食有关,由乐小娘子诊治即可。”
这都能看出与饮食有关?
孙砦立刻肃然起敬了:“老陆,你医术又精进了啊。”
陆鸿元脸更红了,摆摆手,没说话。
孙砦却信以为真,往陆鸿元身边凑得更近了,打定主意今日定要牢牢跟在老陆身边,好好偷师,学会这古怪腿病的诊治之法。
他从前家中是做生药生意的,自幼识得千种药材,连那等极罕见的珍稀药材也能辨得出来。后来稀里糊涂家破人亡,就剩了他与小妹两个,兄妹俩机缘巧合下流落到了苦水堡。
孙砦并不想要重振家业,他自幼便仰慕那些能悬壶济世、妙手回春的神医,仗着自己啃过不少医书,认得药材,又会炮制生药,便成功忽悠卢监丞,混进了医工坊,竟真在陆鸿元忙不过来时,看起病来了。
可惜他医术比那等药童学徒还不如。
不过孙砦一向盲目自信,他以为他缺的不过是时间罢了,只消让他多看些病人、多积累些疑难病案,假以时日,总能成为一代良医的。
只是苦水堡的士卒们被他治过几回,吃够了苦头后都学乖了,后来但凡见是他在医工坊坐堂,掉头便走,宁硬扛着也不想找他治病。
他已经很久没正经接诊了。
黑豚来抓药,他是真想治好对方的,他还郑重其事地为他切脉看舌、敲腿推拿,又谨慎地查了好几本医书呢。
谁承想……最终还是给治成了这般模样……
他真不是故意的。
而且……不是痹症导致的腿肿,而是与饮食有关,那到底是什么怪病?他好奇地跟在陆鸿元身边,一齐看乐瑶再次细查过黑豚的脉、舌、唇、腿等处,一副沉思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小娘子,他这是什么病,你……你脉象、舌苔与周身都来回查了两遍了,看了这么久,到底看出来了吗?”
乐瑶直起身,拍拍道:“大致看出来了。”
结合刘队正方才所言与今年粮荒的情况,黑豚的病因与她起初想的一样。
“黑豚这怪病,到底是什么病啊?”孙砦好奇不已。
第23章 粥疗软脚病 那不是鸡鸭吃的吗?
乐瑶没贸然回答。
医道贵在精诚审慎, 为求稳妥,如果真是那个病,如今神智不清的状况应当很快能缓解, 她准备先让黑豚醒来,观察其神志、亲自与他确认相关病史,再最终确诊。
乐瑶起身对陆鸿元道:“陆大夫,劳烦你取来针囊, 还要烦你再用滚水细细烫过。”
陆鸿元如今对乐瑶使唤他已完全不抵触了,毕竟乐小娘子也算“自己人”了, 当下唉了一声就要去取。
孙砦倒是很有眼力见,抢先道:“我来我来。”
他又风一般刮出门去了。
陆鸿元也过来问:“小娘子要先行针吗?”
乐瑶点点头:“黑豚的病因我已心中有数了,若我所断不错, 他这病也并非重病, 此刻显得重, 也是因误服了川穹肉桂汤, 兼过度耗损体力,以致气机逆乱、神昏不语。我打算行针促其苏醒, 再行治疗。”
刘队正探头过来, 好奇道:“扎几针就能醒吗?来之前,我可是怎么掐他人中、扇他耳光都弄不醒。”
乐瑶:“……原来病人脸部红肿是你扇的。”
方才把脉时她还纳闷, 黑豚如今水肿的症状只由单肢小腿到膝部,远没有到全身水肿的地步,怎会单单脸颊肿一块儿呢?
虽然看着像外力导致, 但她还谨慎地又查了一遍体, 以免有什么遗漏之处。
“咳咳。”刘队正讪笑着,“着急,下手重了些。”
“你们瞧, 正因如此,若非急重症,还得尽量使病人清醒自述较好。自个的身子自个清楚,诸般细微症候,外人是难以察觉的,由病人亲口说出来,我开方施治才更为准确,也省得来来回回调整药方,延误病情。”
不过这话不能用在所有人身上,她遇到的故意隐瞒病情的病人也很是不少。乐瑶无奈笑笑,将袖子挽到肘部,又问过陆鸿元,便去后堂檐下的水缸舀水,仔细净手。
“没错没错,乐医娘这话说得在理!”刘队正对乐瑶的话大为赞同,以前可不就是一点小病看半天看不好,来来回回抓药好几趟吗!
他顿时对乐瑶又信服三分。
孙砦很快便将滚水烫过的金针取来。
他回来时,后头还跟来了几条小尾巴,本来留在东屋的武善能和杜六郎一前一后也赶过来了,最后还有那只不甘心的大鹅。
不过它刚嘎嘎地伸脖子进屋,便被武善能毫不留情地反手一推,狠狠咬了几口门槛后,它再次悻悻地退了出去。
杜六郎一进屋,便飞快跑回乐瑶旁边,默默伸手牵住她的衣角。
乐瑶扭头看他,他也怯怯地望了她了一眼,他的眼睛因过于消瘦而显得格外大,乌黑的瞳仁早已失了孩童原有的灵动光彩,好似蒙了一层薄雾一般,有种惶惶然的空洞。
“怎么了?”乐瑶轻声问他。
他抿住唇摇摇头,只是一味挨向她。
乐瑶不由一叹,软了声音,给他指了指药柜前摆着的一张胡床:“六郎,你先去那边等我。”
他紧低着头,攥住她的衣摆不肯撒手,乐瑶温声又劝了几句,他最终还是乖乖过去了。
方才也是如此,乐瑶过来前和他说了在屋里等她,他也是这般,用这双潮湿、惶然又带着恳求的眼神紧紧地望着她,仿佛怕她一转身便不再回来。可即便心下不安,他也没有哭闹多纠缠,果真听话地等着。
这孩子……唉!
乐瑶还有些担忧,六郎如今好似已有应激创伤综合症的某些症状,自打与柳玉娘分开,他便不大肯张嘴说话了。
中医也说“情志为病,先伤于心”,对一个才八–九岁的孩子而言,这大半年间,从锦衣玉食到抄家流亡,又不得不与父母离散,他的世界顷刻崩塌。
此时,他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似乎便只有愿意对他好、还为他治病的乐瑶了。
乐瑶目送六郎垂着脑袋往药柜旁走去,蹙了蹙眉头。
等忙完了,还得与他好生谈心、尽力引导才是。外伤好治,心病难医,他还这么小,若是从此惊伤心神,日后一生都将缠绵难愈。
如今还是先把眼前的病人看完。
乐瑶取过针囊来,先拈出两枚细毫,侧身坐上榻沿,扭头又对陆鸿元与孙砦道:“烦请二位将油灯端来,再帮我稳住他双肩。”
二人依言照做。
乐瑶左手拇指精准地掐住黑豚鼻下人中穴,右手拇、食二指捻针,手腕一转,便稳而快地刺了进去,针入三分,她便开始捻着针尾,急速地、小幅地提插捻转。
陆鸿元举灯在侧,不由看得目不转睛,心中暗赞:“好一手雀啄针法!利落精准,都可堪为医者典范了!”
孙砦看不懂,只是觉得乐瑶的手特别快特别稳,人家是扎针,她是飞针,难以置信地瞪着这个号称才行医两年的小医娘,看看她又看看针,不由得咽了咽唾沫。
他来苦水堡这么久了,穴位刚背熟,却远不到能活学活用的地步,更别提行针了!
她……她不是说自己才行医两年吗?怎么就有这等本事了?
难道她是天才?
“那我难道是蠢材?”孙砦心惶惶。
刘队正也看不懂,他踮着脚在三人外围探头探脑,只是好奇:这小医娘扎的不也是人中吗?可人中他之前就掐过了,没用啊!
难道用手掐没用,非得用针扎?刘队正越想越是飘忽。
但他刚这么想,乐瑶手中持续弹针也不过三五下,黑豚喉头便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眼皮也震颤了起来。
“哎?真有用!”刘队正惊呼。
乐瑶手没有停,仿佛早有预料。
以黑豚的病情程度本不该晕厥的,因此针灸通窍后很快便会醒来。
扎完人中,她迅即取另两针,左右开弓,同时刺入黑豚的双腕内关穴中,这一次,针尖扎得也更深,她指尖发力,行捻转泻法,黑豚很快连手也微微抖动了起来。
“取灯来,温针。”
“来了。”看入迷的陆鸿元忙回过神,将油灯凑近。
跃动的火苗燎上针尾,很快将其煨热,孙砦忍不住低声问:“老陆,为何要温针啊?”
“内关为手厥阴心包经之络穴,八脉交会之一,可宁心安神、宽胸理气、复脉止悸,温刺此穴可助温通心阳、活血行气。”陆鸿元小声答道,他视线忍不住继续追随着乐瑶的手。
只见她头也不抬,只是让开一点地方让自己方便举灯燎针尾,她手上已经又取了针,接着刺取足三里、三阴交、阴陵泉等穴。
孙砦虽然看不太懂,但却看得很仔细,他发现乐瑶针灸不同的穴位时手法、深度都不同,此时针入后,她指下力道变得从容和缓,与方才刺人中和内关穴时的疾猛截然不同。
这次刺完,榻上的黑豚,反倒平静了下来,胸膛的起伏不再像之前那般急浅而弱,呼吸变得深长了些许,好似睡着了似的。
陆鸿元一眼便看出黑豚脸色都好转了起来,但刘队正却看不明白,反倒心急道:“咋又没动静了?没醒啊!”
武善能方才也一直好奇旁观,此时便拍拍他的肩,安慰道:“莫急,便是佛祖菩萨赐下的仙丹,下肚也需时辰化用,这才扎了几针,如何能这般快便清醒?乐小娘子是人医,又非神仙,稍安勿躁。”
但他话音才落,就见乐瑶竟已起针。
就在她将那几枚针接连拔出的瞬间,黑豚胸口猛地起伏,紧接着,他喉头深处发出一声悠长痛吟,眼皮跟着便掀开了一条缝,昏迷多时的人,竟真的眼神涣散迷茫地望了望四周。
武善能张了张嘴,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仙丹……啊不,这小娘子的手段还真如神仙一般啊!
“豚啊,你醒了!醒了啊!”刘队正更顾不上其他,迫不及待挤开孙砦和武善能,凑上前连声问道,“你现在觉着咋样啊?”
黑豚目光艰难地聚焦,好半晌才认出来眼前这是谁、如今又身处何处,张了几次嘴,才有气无力地发出声音来:“腿,腿还是好疼,涨得好似要裂开了一般……”
陆鸿元无奈地拉开刘队正,道:“刘队正,你着什么急啊,人好不容易醒了,你倒是让乐小娘子问啊!”
“啊是是是。”刘队正忙又退出来。
乐瑶挤进去,伸手在他眼前左右摇了摇:“黑豚,可能看清我的手?”
“能……”
“那我问你几句话,你仔细答来。”
见他点头,乐瑶又慢慢地说道,“在你发觉腿疼之前,是不是已有乏力倦怠的症状出现?即使不劳作也常感到身体沉重、精神萎靡,尤其在餐后更明显,记忆力也渐差,时常丢三落四?”
黑豚几乎不用回想,即便现在难受至极,精神也差,但在听到乐瑶问这个问题后,便立刻点头,声音嘶哑道:“是,正是如此……”
连刘队正也在旁说:“好像有这么一回事,黑豚自打从马面烽回来,便将脑子丢在烽上一般,营房的钥匙都丢了好几回了。”
“除此之外,在腿肿胀之前,是否便已食欲不佳,偶尔吃得油腻了,还会犯恶心?”
“是……”黑豚躺在床上慢慢地瞪大了眼,这小娘子是谁啊?她怎的全都知晓啊?
“之前每日排泄情况呢?要不拉稀,要不便秘,是吗?”
黑豚一时点头如小鸡啄米,当着乐瑶说这个他还有些不好意思,极小声道:“对,之前……便秘难解……我还来找老陆抓过两回泻药,结果吃了泻药,又又……”
又恨不得住在茅厕里一般,苦得很!
陆鸿元也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我记得我之前给你开了几枚三物备急丸。”
这不就都对上了?乐瑶接着问:“昨夜发病前,腿除了疼痛难忍,可还有麻木抽筋、冷热不觉的症状?”
黑豚虽不认得乐瑶,也有些奇怪怎么医工坊多了个女医,但他此时实在有些佩服,竭力给乐瑶竖起了大拇指:“小……小娘子……真是……说得一字不差……”
该问的都问了,这回有十全的把握了,乐瑶点点头:“我明白了,你先休息吧。”
黑豚昏了一天,如今醒了,反倒睡不着了,除了腿疼,脸颊与人中也火辣辣作痛,他莫名其妙地摸着脸嘶了声,忍不住问道:“这……这位小娘子,我这到底是什么病啊?”
乐瑶起身道:“你这叫软脚病。”
在后世这病还有个更出名的名字,叫维生素B1缺乏症。
维生素B1是一种水溶性维生素,人体无法自身合成,需要从食物摄入,且这维生素娇气得很,不耐高温、还易随加工烹饪流失;但它又极为重要,它会参与碳水化合物代谢,用来维持神经、肌肉正常功能。
黑豚身为边兵,常年劳顿、本就气血暗耗、脾胃不调。
乐瑶最初把脉时,便觉指下脉象濡弱无力,如按湿棉;再观其舌,只见舌质淡胖,边上还有清晰的齿痕,最上头还覆有一层白腻苔垢。
这是很明显的脾阳不振、气血双亏、水湿泛滥之象,与孙砦所误判的寒湿痹症,从根源上便是云泥之别。
基于这脉象、舌象,便可排除诸多会导致水肿的病了。
又听刘队正对陆鸿元所描述黑豚的一系列症状,在缺少食物的烽燧上值守了两个月,回来后便脚麻、乏力,且渐行性加重的病程长达十余日,乐瑶便开始怀疑是饮食缺乏导致了。
等问清了饮食变化、黑豚自述的早期症状,她便将病因锁定在维生素B1缺乏症上了。
往年戍堡饮食虽缺乏鲜蔬瓜果,粗粮豆类却还算充足,这些粗粮里本就含有足量的维生素B1,原本是不会得这病的。
但恰巧,今年关中、河东粮食粮荒,此类食补大幅减少,加之备兵巡防愈加频繁,入秋后,饮食更为单一,虚损累积,终至发病。
中医虽无“维生素”之说,乐瑶还是依照原理,细细为他解释了一番:
“你这病是因长期饮食失常、脾胃久衰后,逐渐发展成的气血亏虚、筋脉失养、水湿内停。腿肿不过是病情加重后最显著的症状,病根却从来不在腿,而在脾胃之上。”
陆鸿元听得若有所思:“软脚病……”
原来饮食不继、失常也会引得腿肿,他还是头一回知晓。
孙砦更是挠头,他根本就没听过这个病。
“这病在这儿的确少见,且前期极容易误诊,这才耽误成这样了。”
见陆、孙二人神情茫然,乐瑶继续道,“你这病看着重,其实还不算病入膏肓,治起来也方便,我给你开两个方子,一个是麦麸谷壳大豆粥,一个是黄芪桂枝五物汤,你先喝粥三日,再服药三日,六日后再来复诊。”
麦麸谷壳大豆粥?这也是方子?
这……这东西……陆鸿元听了也是一愣,不过他很快说服自己:麦、谷、米性平甘淡,确有健脾和胃之效;大豆益气补肾,精足则血生,血旺则体健,于虚损之人也大有裨益。
乐小娘子想必是思虑他如今脾胃过弱,还不受药力,故先以食养之。
至于那黄芪桂枝五物汤……
陆鸿元听到这个方剂顿时在心里叫好,没错,若依照乐小娘子的诊断,病起于脾胃,就该用黄芪桂枝五物汤!
黄芪为君药,补中益气,气能生血、气能行水,仅靠黄芪便能一举化解黑豚脾胃虚弱、气血不足的根源。
桂枝乃臣药,温通经脉、助阳化气,既通筋脉之滞,又助水湿运化。
这个方剂里还有养血柔筋的芍药,与桂枝配伍调和营卫,能很好地缓解腿肚酸胀;佐使生姜、大枣健脾和胃,助气血生化,便能夯实体元了。
如此环环相扣,可谓标本兼治。
陆鸿元思索一番,不禁虚心求教:“黑豚的腿肿如今按之凹陷而不起,小娘子,那黄芪桂枝五物汤里,是否应当再加健脾利水的茯苓、白术?”
乐瑶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是,你说得很对,黄芪桂枝五物汤是基础方,在此基础上的确得有所加减,但比起茯苓和白术,我更倾向于加薏苡仁、赤小豆。”
面对陆鸿元疑惑的眼神,乐瑶也没有藏私,而是细细为他讲解:
“治疗黑豚的病症,关键在于‘湿阻筋络’。薏苡仁功效健脾渗湿,更能舒筋缓急,正对其筋脉拘挛、麻木抽掣之症;赤小豆性平,既能利水消肿,兼可补血行气,对于他因虚症引发的水湿,攻补兼施,更为稳妥。”
乐瑶见他边听边思考起来,也放慢语速继续说完:“最后,我还会再加少量当归,养血活血,血足则筋脉得养,其腿脚麻木、气血不通之症便可根除了。”
陆鸿元听得连连点头。
妙,确实妙!
乐小娘子说得他心下豁然开朗。
他方才只想到健脾利水,却未能洞察黑豚体内的湿邪已到了阻碍筋络血行的地步,薏苡仁既能祛湿又能舒筋,直中病灶;赤小豆利水而不伤正,也更适合治疗虚症。
这乐小娘子用药,不仅直指病机根本,还深谙每味药材的独到秉性,配得十分缜密。
相较之下,自己平日斟酌开方,不免太过浅显粗疏,往往只知其表,又往往瞻前不顾后,还是差点功底啊!
这便是为医者最难的地方了,要知本草浩瀚,有成千上万种,每种药又都有其相似却又不同的功效与药性,如何从这数万药材里择选出最好、最合适的配伍成方,极考验医者的本事。
陆鸿元脸上不觉又流露出由衷的叹服之色,一面暗将这精妙的方剂与难得的病案牢牢默记于心,一面又对乐瑶竟毫不藏私、为他倾囊相授的胸襟感佩不已。
今日真是得了千金难买的医家真传了!
刘队正和黑豚则半点也听不懂乐瑶与陆鸿元在说些什么,心里实在茫然:“乐医娘的意思是,黑豚这怪毛病吃喝三日这这这什么粥、再吃三日药就能好了?”
乐瑶摇摇头:“不,这六日的粥与药只是救急,令他神清肿消。其后仍需饮食细细调养,脾胃之损非一日之寒,最少也得养两三月才行。”
黑豚一听吓坏了:“什么?我得喝那什么麦麸粥喝俩三月?”
苦水堡大营里的日常吃食虽不算特别精细,但军膳监也会使唤苦役将粟米、麦面筛过几遍再烙饼,那麦麸谷壳……不都是鸡鸭吃的玩意儿么!
“不至于,你六日后来复诊,我自然会再教你如何食补。”见他吓得险些垂死惊坐起,乐瑶哭笑不得。
其实她让黑豚先吃三日的麦麸谷壳糙米大豆粥,是因这几味粗粮中维生素B1含量极高,可速补其缺,再辅以汤药,才能治标治本,但要想这病不复发,短期补充是不够的。
自然得日常坚持摄入才行。
黑豚闻言,略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要以“鸡食”治病,又觉忐忑。
他这病的都昏过去了,吃点鸡鸭才吃的粗食就能好了?
这也太怪了!
他偷眼去仔细瞧乐瑶。
她年纪不过十六七岁模样,虽气度沉静,却一路风尘尚未洗净,面颊凹陷,腮边犹见土痕,额角更有一道结痂的新鲜伤痕,整个人身形伶仃单薄,套着那件麻布袋似的旧胡袄,活像个偷穿大人衣衫的孩童,又滑稽又稚嫩。
与他想象中悬壶济世、沉稳持重的医者形象相去甚远。
越看,黑豚方才对乐瑶产生的信服越发动摇,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娘子,瞧着还没孙大夫的那在军膳监打杂烧火的小妹年岁大呢。
她真会治病?刚刚应该……不是凑巧的吧?
刘队正虽也觉得吃粥治病忒不靠谱,但想到乐瑶方才针灸之神效,加之陆鸿元先前把乐瑶吹得天花乱坠,他一屁股坐到榻边,照着黑豚胳膊就是一巴掌:
“都这么晚了,你他娘的就别磨叽了成吗?人家小娘子说啥就是啥!乐小娘子刚刚就这么咻咻几下,就给你扎醒了,若不是她,你小子还能在这儿耍嘴皮子?还敢和大夫顶嘴!我看你比在营房里精神多了!人家把你命拉回来了,你还有啥不足?”
说着,他又凑到黑豚耳朵边,压着嗓门道:“总比孙大夫靠谱!”
黑豚被这一巴掌拍得龇牙咧嘴,脑筋疼得都更清晰了几分,他歪着脑袋小声问道:“队正,这小医娘打哪儿来的啊?从前没见过啊?”
他们俩窃窃私语,孙砦却敏感地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脸顿时又涨红了起来。
方才乐瑶说得那些什么软脚病的话他也听得一知半解,见乐瑶和陆鸿元已转身走到药柜那边,正边抓药边探讨方子里各味药的用量,忍不住也走过去。
孙砦拿鞋底蹭地砖,期期艾艾地问:“乐小娘子,我那方子到底哪儿不好,为什么会加重他的病呢?”
乐瑶回过头来。
对上她平静又清澈的眸子,孙砦鼓起勇气,继续说起自己的见解:“小娘子,你……你不是说他气血亏损吗?就算不是痹症,医书里不是也说,川芎是血中气药,能活血化瘀,又能行气止痛;肉桂能通利血脉,二者配伍可解肢体关节痛、头痛,其温通之性还可改善四肢麻木、无力等症状。”
乐瑶点头:“嗯,这些药效你说的也没错。”
孙砦好似又看到了希望似的,迫不及待地接口问道:“既然如此,我这方,应当也算对症,不至于加重他病情啊?”
怎么会吃了他的药,便昏厥呢?
第24章 好好睡一觉 喝了她的粥……竟没见效吗……
乐瑶手里还拿着戥秤称黄芪, 听完他问的话,想了想,没直接回答, 而是反问道:“孙大夫,你因黑豚自述值守时受凉腿疼,后诊断为痹症,但痹从寒起, 你可曾亲眼见他有恶寒战栗、关节冷痛、遇寒增痛的症状?把脉时,可有把出脉象弦紧阻涩?”
她看人时专注, 愈发显得眸子乌黑,在诊堂并不光亮的油灯下,她身上狼狈都看不清了, 亭亭地立在药柜前头, 莫名像副拿笔墨勾出来的画儿。
说话时, 她的语气听来也没有半点责备与嘲讽, 只是平铺直叙地问,却叫孙砦却听得更为窘迫, 渐渐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
他是自学成才, 没人正经教过他,脉象强弱快慢他能勉强分辨出来, 其他更细微的变化,却实在看不出了。
半晌,孙砦垂着脑袋, 鞋底在地上蹭来蹭去, 仍是执拗地憋出一句:“我还是转不过弯来……”
不等乐瑶再说,反倒是陆鸿元按捺不住,抢先开口道:
“唉!这么说吧, 孙二郎,你不是爱翻医书的人么?可还记得《内经》所言: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所以,要寒邪凝滞、瘀血内阻,方成痹症。你那川芎肉桂汤,的确是散寒通络的良方。但黑豚此病,他不需要散寒啊!方才乐小娘子也细说过,根源在于脾胃虚弱而引起的气血亏虚。因此,他是虚症,而不是寒症。你辨症错了、用药也错了,从头到尾错得离谱,自然适得其反。”
孙砦茫然地抬起眼来。
陆鸿元自顾自说完,还兴奋地搓了搓手,扭头问乐瑶,“乐小娘子,我说得对吧?”
乐瑶点点头:“是,陆大夫说得很清楚,所谓治病必求究其源,黑豚表现出腿肿,但实际却有截然相反的病因,要从中辨明真正的根源,就决不能偏信病人的口述,一定要用切脉、相面、观舌、查体等等手段结合起来辨症,才不会出错,否则便如盲人策骏马,极易误入歧途。”
陆鸿元被夸得莫名挺起了胸膛。
她瞥了眼孙砦,又四下看了看,拿出前世去小学做中药养生科普的耐性,顺手从药柜底下里摸出个破袋儿来,温声道:
“孙大夫,道理很简单,你瞧这只粗布囊,袋身划破了道口子,若是装上粟米,可是会顺着缝往外漏?这便是虚症的症候,黑豚的脾胃便虚得像这只破口袋儿,兜不住气血,越往里补越漏,这也是虚症不受补的缘故。”
顿了顿,她还观察了一下孙砦的神色,确认他在认真听着,便继续往下说道:“那何为寒症呢?冬日里,我们把水囊搁在雪地里冻上,水冻成冰,囊身也冻得硬邦邦,这便是得了寒症、痹症的人,气血不畅还会关节疼痛、僵硬的原因。”
听到这里,孙砦已经有点明白了,脸色微微一僵。
“好,我们辨明了病情,再来看你的方子。”
乐瑶循循善诱地说着。
“川穹肉桂汤辛温热燥,是药性极为强猛的热性药,得了痹症的人吃这方剂,便像把冻硬的水囊架在火边烤,冰化了,囊软了,腿自然也不疼了。但若是虚症的人呢?他的脾胃已虚漏,你不先缝补那口袋、补上脾胃,反倒拿如炭火般的温燥药去烤它,胃里烧得慌不说,里头残存的气血也跟着被烧干、消耗,到最后口袋空了,气血供不上头脑,可不就昏过去了?”
“你的基本功还不够扎实,往后不要急于上手治病,先多瞧、多听、多揣摩病例。”乐瑶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了,回身继续抓药。
孙砦呆呆的,反倒是陆鸿元听得如痴如醉,在旁拍掌:“对对对,没错,说得可真太贴切了!”
孙砦又转眼盯着乐瑶搁在案上的破口袋,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话来。
他想起之前给其他人治病,似乎正如乐小娘子所说的一般,容易被表象牵着鼻子走,看不透症状背后的真正关联,最后……只能照着医书,像个无头苍蝇瞎治一通。
这么想想,他似乎从未真正治好过一人。
先前他给一个伙头兵治腹泻,用了黄连,反让那人大泻不止,差点拉得摔进茅坑里,气得夹着双腿都要来找他算账;今春又给失眠难安的笀书吏开了点安神散,结果老笀说吃了他的药,狂躁得夜里恨不得爬上围墙引吭高歌,后来他也揪着孙砦的衣襟怒骂了半个时辰……
他是不是一直在白费光阴,根本就是个门外汉?
孙砦彻底蔫了下去。
抬头还想说什么,却见陆鸿元又舔着大圆脸追问乐小娘子黄芪准备用几铢:“乐小娘子,黄芪用七铢可会太少?他既是虚症,是不是应当多补一些?”
“足够了,”乐瑶将一味味称好的药倒在方形纸包上,极有耐性地细细回答道,“方才才说虚不受补呢,黑豚不宜用猛药,这个病也用不着猛药,缓缓图之即可。”
治疗黑豚这病主要靠那粥,把维生素B1补回去,立马就能好七八成,开这药主要是为了顺带把他的脾胃调理起来。
孙砦虽有些窘迫颓丧,却没走开,一直竖起耳朵悄悄偷听着。他惊讶地发现,这乐小娘子真是一点儿也不藏私,方才仔细告诉了陆鸿元要如何配方,又仔细教他分辨痹症寒症,现在还将药方如何斟酌剂量坦诚相告。
听得陆鸿元已经成了只啄米的胖鸡,只会点头。
之后二人又谈起什么脉来。
这孙砦就没听懂了。
但二人一问一答,让他越看越古怪。
怎么……老陆这殷勤的,好像乐小娘子才是医工坊的老医工,而他成了跟前跑腿的学徒?
嘿,怪了,她不是才刚来吗?
将药配好,包成四方的纸包,拿麻绳串起来递给了刘队正,乐瑶又细细嘱咐:“这药粥喝完再吃,用温火煎,早晚各一次。”
刘队正连忙应下,自掏腰包垫了药钱,就打算背黑豚回去。
黑豚都爬上刘队正背上了,踌躇再三,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乐娘子,我这病真的喝粥就成了吗?我觉得……我觉得自己真的病得不轻,我……我怕又给耽误了!”
乐瑶见他犹豫不信,也不生气,反倒眉目温和地说:“不如这样,你回去便煮上一碗粥喝下,若明日一早未见好转,你可径直来寻我重开方子;若见好转,便安心依我之法调养。如何?”
陆鸿元也帮腔道:“粥本养胃,你病根在脾胃,如今又虚弱,先吃粥后服药,本无错,你只管听乐娘子的便是。”
刘队正受不了他磨叽,粗声粗气道:“行啦!横竖也没别的大夫了,让你吃就吃吧!”
“那…那好吧……便依小娘子所言……”黑豚勉为其难答应了,说完又不好意思地对乐瑶抱拳致歉。
他实在是被孙砦搞怕了,不得不谨慎。
刘队正也给乐瑶道了谢,便背着人打开门。
谁知,黑将军竟还蹲守在诊堂门外,一见人出来,看清是刘队正,便扑翅啄来!
“哎哎,你这蠢鹅,住口!哎!你再胡咬一下试试,我明儿偷摸翻墙进来,非把你拔毛炖了不可!”
刘队正一边躲,一边喊。
黑将军颇有灵性,一听更是气坏了,不仅动嘴咬,还用翅膀扇,嘎嘎叫唤不停。
刘队正没法了,他嘴上说的硬气,其实人人都知道,医工坊的牲口都是不能踹不能打的。
否则,叫陆鸿元知道了,他立刻就会撂挑子,推说自个脑疼眼疼胳膊疼治不了,专门指派孙砦或是武善能给打牲口的那些人治病。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大夫!
尤其是军营里的大夫,他们是真下死手啊!
他只好拼着被这鹅狠狠叨一口,才突出重围。
幸好他平日站桩练出来了,没把黑豚摔了,就这么背着人、咬着药包,被鹅追着狂奔而去。
总算成功驱退外敌的黑将军也终于消停了,他傲然地昂着长长的脖子,睥睨众生般往屋里瞅了眼,才昂首挺胸地走了。
武善能靠在门边,看得直笑。他刚刚安安静静看完了乐瑶医治,又欣赏了一番刘队正的糗样,这时也奇了:“怪了,黑将军倒是不咬乐小娘子和她带来的那小哑巴呢。”
陆鸿元摇头道:“刚进门时也想啄来着,被我好言劝住了。”
武善能哈哈大笑:“怪道呢!原是你开了口!毕竟黑将军是你从军膳监的锅里救回来的,从来只听你的话。”
当时胡庖厨水都烧开了,就要给黑将军放血拔毛,谁知两个杂役去抓鹅,愣是没制住它。
正好陆鸿元过来割肉,一眼就瞧上了被三个人围追堵截都撵不上的黑将军,它不仅能跑,还知道绕弯跑、逮着机会回首就来一口,把人叨得嗷嗷叫、喝骂不止。
就看中它这天上地下老子最大的脾性,这就买回来了。
乐瑶打着哈欠,牵着同样困得七倒八歪的杜六郎出来了。
她实在太累了,白日里走了四十里的疲劳,在此刻看完病人后,全都涌了上来,她顾不上听黑将军忠勇的故事,就和陆鸿元问铺盖在哪儿。
陆鸿元现在对乐瑶的医术是真正心服口服,看乐瑶就跟看会下金蛋的鸡似的,两眼发光,慈祥得很。
以后有了乐瑶帮着坐堂看病,他可就轻松多了!
又哪敢再让乐瑶睡药房啊!
当即便拍着胸脯道:“小娘子等着!我和孙二郎这就收拾铺盖,去大和尚屋里挤挤!你住我们那间,里头有个稍间,搬张胡床进去,你和这小郎君能分隔两间起居,多少方便些!”
武善能挠挠光头,没出声反对。
他倒是无所谓,挤就挤一点呗,反正他夜里沾枕头就着。
何况……这乐小娘子医术瞧着似乎比老陆还高明些,他眼下也有个难以启齿的私事儿,牵绊多日了都不好意思寻陆鸿元给他看。现在好了,回头寻个无人的机会,央这乐小娘子给瞧瞧。
孙砦落在最后,他刚刚留下来偷偷抄了一份药方,准备拿回去继续研读参详,这时候才垂头丧脑迈出诊堂。
才出来,就听陆鸿元替他做主把房间让出去了,当即便不满地喊道:“哎哎哎……”
什么话,都没问过他,他还没同意呢!
孙砦急了,他才不要和武善能那秃驴一个屋!
正经人睡觉,睡着了也就安安分分的,顶多翻翻身。武善能呢?他睡觉,又放屁又打呼还磨牙,有时不知吃错什么药,还在梦里念经,一晚上一个人,他能比唱戏都热闹,这谁受得了啊!
陆鸿元也知道武善能睡觉不老实,可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可不想再多回想那令人无眠的一夜了。
要不怎么会一直让他独占一间房呢?
但现下为了乐小娘子怎么也得将就了,大不了拿两块麻布团吧团吧塞耳朵里!
为了将来长久计,他不由板起脸教训孙砦:“你哎什么哎,人家乐小娘子刚来便帮你擦屁股平事儿,你还好意思哎呢!不然就刘队正那暴脾气,指定揍你了!说不准一怒之下,还要报到卢监丞那儿去,到时我们全都得跟着吃挂落,你可闭嘴吧!”
孙砦张了张嘴,有点不情愿,但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没法子,平日里虽总是老陆老陆的喊,但其实唯有陆鸿元才是经过甘州城医科选试,被卢监丞以丰厚俸禄聘来的正经医工,他和武善能纯属糊弄混事打杂。
何况,他还理亏,也只能听他的。
乐瑶闻言笑了笑,没说话。
流徙千里,又服过毒,原身的身子早已是内外皆亏的樯橹之末,乐瑶确实也亟需一间安稳的房间好好休养。
陆鸿元既有此好意,主动让出住处,她也没法子一直虚情客套,干脆顺势叉手一礼,大方利落道:
“多谢三位照顾,这份情谊乐瑶记下了。待明后日彻底安顿下来,我们不如一同抽空将医工坊内外整顿一番。一来,诊病之地务求洁净,方能利病利医;二来,若能规划得当,或可再腾挪出些空间居住,往后大家也不必长久挤着住了。”
她虽初来乍到,却已瞧出这医坊处处杂乱不堪。
院里散养着骆驼鹅牛马,一旦洒扫清理得慢些,牲口气味便会十分熏人;诊堂角落堆着好几袋未及归整的药材,麻袋口还松垮地敞着,若非这里气候干燥,早潮了!
那诊堂里的药柜格斗也十分混乱,不知是谁抓药时不谨慎,好几味常用的柴胡、甘草都混杂在一处了,看得乐瑶眼皮直跳,恨不得当即便将药斗抽出来分拣清楚。
前世她敢这么随性,混淆药材,能被老师罚得毕不了业。
更别提开完方子,顺眼一瞥,还发现墙角倚着几把未清洗的药锄和碾药槽,那槽底黏着深褐色的药渣,都不知积了多久了。
乐瑶看完这一切,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心里也只有一个念头:这儿的戍卒……命真硬啊!
陆鸿元早有此意,奈何一人力薄,独木难支,实在干不过来,听乐瑶主动提起,他更是大喜,立刻满口应承,推着嘀嘀咕咕不情愿的孙砦回屋收拾。
走出几步他又折返,又特地嘱咐武善能:“大和尚,你去烧两桶热水来,给小娘子与那小郎君盥洗沐浴用。”
“嗬,铁公鸡今日拔毛了!”武善能倒生了副与粗豪相貌不符的好脾性儿,嘿笑两声便出去抱牛粪柴草去了。
两刻钟后,乐瑶掩上房门。
她取过老丝瓜瓤,蘸了温热的水,从头到脚细细刮搓,把全身的灰泥都仔细搓了下来,又用葫芦瓢冲洗干净,这才把自己整个人都浸入还剩大半桶的热水里,温热包裹住四肢百骸,她忍不住闭目长叹了一声。
虽然才穿过来几日,她也从没叫过苦叫过累,但她对这个世道,其实……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还未适应。
行医之人,多多少少都沾点洁癖,但之前在路上,能活着下去远比那点洁癖、那些体面更重要。
她身上其实很脏了。
原身已是个很爱洁净的女子,奈何一路颠沛流离,实在没法梳洗,记忆里,流犯途中若能偶遇溪流,她便赶紧掬水擦脸,露宿时,也会寻些干净的雪水或晨露,仔细擦拭脸庞、颈项和双手;发髻散了便以指为梳,重新绾紧。
她也曾尽量不令自己蓬头垢面。
后来是阿耶离世,她又叫张五那等恶人盯上,不得不抹泥散发、装得邋遢肮脏,可惜这等小伎俩没能糊弄过去。
不过此地天寒地燥,身上味道倒不重,头发里大多也只是干燥的沙尘,若是在南边,恐怕已馊了。
方才她刷洗时,都洗出一地泥汤来了。
为了省水,乐瑶费了半天劲才洗干净,又留恋不舍地在热水里多泡了一会儿,起来擦干后,一时通体清爽,人也高兴起来,只觉浑身上下起码轻了两斤!
好好洗了一回澡,乐瑶把擦得半干的头发摊在火炕上烤,烤着烤着,人便迷糊了起来。
医工坊每间屋皆砌夹墙、盘暖炕,还挺暖和。
她没有干净的里衣,还是等热水时,陆鸿元看不过眼,催那缩在火塘边烤火的孙砦去借两身衣裳鞋袜来。
“……老陆,你要做人情,怎的又赖到我头上?”孙砦正因换了房恼怒不肯去,还是被陆鸿元磨了又磨、哄了又哄,才不情不愿地冒风出门,去军膳监讨来两身他家小妹洗干净的旧衣给乐瑶穿。
孙家小妹应当也生得丰腴高壮,衣裳拿在手里乐瑶便知大得多了,但她已很知足很感激。
她对孙砦再三言谢,还认真地同他说道:“孙大夫,这两身衣裳,权当是我借用的,待日后我攒下银钱或是得了布匹,一定奉还。”
出去跑一趟,孙砦冻得双手揣在袖里还打哆嗦,听她如此郑重地说,不由翻了个白眼,摆摆手走了:“得了吧,你就穿着吧!莫说大话了,你如今还能攒下什么银钱啊……”
乐瑶尴尬地搔了搔脸皮。
是啊,她如今按大唐律,已不算良民,只能算是“官户”,什么是官户呢?是大唐一种介于良民、编户齐民与奴婢之间的法定贱民阶层,属于贱口之一。
官户最常见的来源,便是如乐瑶一般,父辈曾为官员,因贪腐、谋反、渎职等重罪被判抄家籍没,其家属中的妻、子、女便会被剥夺良民身份,贬为官户。
这身份虽比沦为掖庭里的官奴婢稍好一些,但若无大赦,她也得一辈子都得为官府无偿役作,日常仅能得些维系生存的口粮、粗布,哪来的钱?
但……若是能立下功劳,被脱籍提拔为正式的医工或医博士也不是不可能,那她便能如陆鸿元般,领取正式的禄米、俸料了。
她自然是不甘心一辈子做苦役、官户的。
乐瑶睁开眼,久久地望着头顶上覆满黄沙尘土的屋梁。
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至于杜六郎,他则是陆鸿元几人帮着洗漱收拾的。
途中陆鸿元还发觉他咳嗽得厉害,还好心地给这孩子调了些止咳化痰的贴敷膏药,贴在孩子大椎、膻中等穴位,又给他喂了几粒现成的清热润肺的药丸与止咳药浆。
许是累极了,又或是药力所致,出人意料地,一直惶惶不安的杜六郎在吃了药后竟很快沉沉睡去。
他就睡在乐瑶里头的那个小稍间,裹着条厚厚的羊皮褥子,或许还有些鼻塞,乐瑶在外头都能听见他熟睡时发出的小小呼噜声。
约莫过了两刻钟,乐瑶终于烘干了头发,她强撑着睡意,起身去给他掖了掖被角,还摸了摸他额头,见一切安好,便吹熄了他里头的油灯,只留一盏小小的陶碟油烛在自己的炕头。
微弱的光晕在土墙上投下柔和的影子,恍如一双温柔的手掌,轻轻拢住了这方寸天地。
夹墙里透出些烟火气,炕面温温热热的,宽宽大大的细麻寝衣熨帖着肌肤。她将被褥展平,把自己窝了进去。
那是一床浆洗得略发硬的褐色粗布被褥,里面絮着干净的芦花与晒过的鸡毛,隐隐透着一点皂角、阳光与绒毛的味道。
还晒过了啊……乐瑶抚了抚干爽的被面。
烛苗偶尔轻轻跃动一下,映得土墙上那些细微的裂隙与凹凸也显得柔和无比。温暖的屋子和炕、干净的自己和衣裳……她将自己埋进干燥而蓬松的被褥里,深深吸了口气。
真好啊,她也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在泥土、柴火、干净织物踏实而安稳的包裹中,将这具身体紧绷了太久的筋骨尽数松懈了下来。
她沉重的眼皮也缓缓阖上了。
这一觉睡得太沉,连梦都未曾前来造访,她仿佛睡在一锅温暾软烂的热汤里,浑身筋骨皮肉都给炖得酥酥散散了一般。
乐瑶在榻上木木地坐了许久,神思才缓缓聚拢。
推开木窗,一股清冽的秋风挟着沙土气扑面而来,日头已升得老高,明晃晃的秋阳将医工坊围墙的影子都拉成了短短一截。
黑将军正在墙根的光影交界处悠闲地吃草找虫,那只绑腿的马儿不知所踪,昨日打得不可开交的牦牛阿呆与骆驼扶铃竟又好好地挨在了一块儿。
它俩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地站在厩舍里,懒洋洋地甩着尾巴,慢腾腾地咀嚼着槽中的草料。虽然骆驼还是时不时把脑袋伸到小牦牛的食槽里去吃一口,但小牦牛竟没生气,吃得也悠哉。
看来,陆鸿元一定是给这小牛开过小灶了。
乐瑶呆看了许久院中的动物们,被一片落下的阳光直直地照在脸上,才忽然反应过来,太阳怎么在头顶上?
不好,都已快近午时了!
她竟一举睡过了上午!
乐瑶不由大吃一惊,匆忙梳头穿衣起来。
刚出门来,便见陆鸿元端着个大大的竹簸箕从门前走过,他听见动静回头,见是乐瑶,便笑眯眯地住了脚,道:
“乐娘子你起来啦?知晓你一路劳累,便没叫你。快来这里洗漱吧,巾帕、牙刷子与羊油膏我都给你备好了,一会儿我给你上东屋热些吃的来。喔对了!”
他说着将晒药的簸箕往院子里的架子上一搁,掸了掸衣襟上沾着的药屑,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扭过头,提了一嘴道,“那黑豚一大早又来了。”
乐瑶刚睡醒,脑筋难免还有些迟钝,闻言一怔:“啊?他又来了?那他人呢?”
喝了她的粥……竟没见效吗?
第25章 狗都不吃啊 她不该做医娘,该去开食肆……
幸好陆鸿元很快又笑着说:“小娘子放心, 黑豚的腿已开始消肿,人激动得厉害,一早就来了, 我说你没起呢,他又傻呵呵地回去了!”
陆鸿元莫名也跟着激动,还细细地把昨夜黑豚与刘队正回去后的事儿添油加醋、惟妙惟肖地与乐瑶说了起来,说得好似当时紧紧趴在黑豚背后, 亲眼得见的一般:
“那黑豚啊……”
昨夜,黑豚被刘队正背着出了医工坊后, 便先绕道去了趟军膳监,说了半箩筐好话,又悄悄塞了几枚通宝, 才从胡庖厨那儿换来些筛下来的谷壳、麦麸, 才一路回北营房。
戍堡间的土道虽坑洼破烂, 却被踩踏得十分干硬, 刘队正脚上的革靴是前年冬天领的,鞋底磨得薄了, 踏在土路上发出一声声闷闷的响。
黑豚听着靴声, 也闷闷不乐。
他想起刚刚在军膳监。
那胡庖厨是个矮胖身材,一身腻腻的羊油味儿, 腆着个圆滚滚的肚皮,正站在长条案上“庖胡解羊”,羊肉羊骨正按部位分割开来, 很快便摆满了条案。
听得他俩来意, 胡庖厨不耐烦地将菜刀往案上一扎,嘴里还絮叨着:“……正经好东西不吃,倒与鸡彘争食。”
今年是贱年, 粟麦收成不及往年三成,黑豚也听其他袍泽抱怨过,如今互市上粟麦一斛已涨至三百浅,况菽豆乎?
人不吃豆子还能吃旁的,牲畜却断断少不得豆料,西北天寒,入秋之后草木便渐渐枯黄,若只饲干草,牛马们不出月余便要掉膘生病,尤其是要披甲临阵的战马,是一匹也不容损伤的。
去岁,突厥处罗可汗余部屡犯伊吾、肃州,果毅都尉元礼臣率军往讨,却因漠南冬寒早至,军马缺豆料喂饲,多有羸弱倒毙,行军迟滞了三日,不仅无功而返,还让那些贼众劫掠了许多边民遁入漠北。
圣人震怒,下敕处置了好些牧马监的官吏,连河西节度使也被申斥了一番。
从此在边关,人尽皆知:牛马之命,常重于人。
胡庖厨每日都会役使十数人筛麦舂米,这自然不是为了叫戍卒们吃得更精细可口,而是正好人不爱吃这些,能与牛马各吃各的。
筛下的麸皮、碎米,会尽数拌入铡碎的干苜蓿,喂与堡中拉粮车的牛、驮文书的驴、散养的鸡鸭鹅。
至于堡中屯田所收的黑豆、黄豆,大多都被大碾压成二斤重的豆饼,还要再拌上些许盐冰,专供堡内战马食用。
刘队自然清楚这些内情,只得陪着笑脸,唯唯诺诺地指着廊下密密麻麻悬挂着晾晒的豆饼,厚着脸皮,央着胡庖厨给掰了一小块儿。
胡庖厨看他俩的眼神,活像在看俩失心疯。
“真是闹不明白,怎么马料都有人求着吃……”
这俩不是腿肿了,是脑子叫门夹了。
可得了这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黑豚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他忍不住去想,这一堆鸡食、鸭食、马料搅和在一起,煮出来的药粥会是甚么滋味啊?光是想想,他肚子里就一阵翻涌。
他真怕吃下去狂吐不止。
真也不是他娇气啊!
黑豚虽叫了这么个粗陋的名字,却是正经的良家子,与刘队正是同村同乡,故而在营中多受他照拂。他去年刚满十六,就被里正拿着黄册点了名,不得不告别家人,来这苦水堡投军。
黑豚还是家中幺儿,在家时,若是阿娘做了喷香的羊肉餢飳,总把最肥美的那块夹给他;阿兄因生来跛脚免了兵役,他若是去藩市上易货赶集,也总会给他带些饴糖、胡饼回来。
从军前,家中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有田有地,圈里有牛羊,温饱无忧,何曾吃过这糠麸之类的东西?
离家那天,阿娘凌晨便起来忙活,将刚烙好的胡饼、熏好的羊脯、腌好的盐豉满满当当塞了他一包袱,一边塞一边叮嘱:“省着点吃,苦水堡那地方偏远,怕是没什么好嚼头。不够了就给家里捎信,阿娘让你阿兄给你送去。”
为此,家里还专程去镇上买了头健骡,让他骑着去从军,又反复嘱咐他在营中顾好自己,万事别逞强,平安最是紧要。
阿娘忧虑得相送时一路都在拭泪,但他满心忐忑当了兵,才发现,营里戍卒的日子,累虽累,竟比他想象中要好上不少。
刘队正便常拍着他的膀子,乐呵呵地说:“你小子命好,赶上了好时候!”
黑豚是后来上烽燧值守,才明白这“好时候”是何来历。
烽燧上百般无趣,只有望不尽的风雪和几个能托付生死的袍泽,既没有隔墙的耳,也没有偷听的人。入夜后,同袍们都围坐煨火,相互分食糗粮时,便最爱闲扯些长安的风闻趣事。
上至王公贵戚,下至市井小民,没有烽卒们不敢说的。
其实他们之中,压根没人去过长安。那些故事,不过是从过往的商队、换防的军人口中听来的,添油加醋地传了一遍又一遍。
但,不说这些,又能做甚么呢?
听得他们说,黑豚才知原来去年年初,圣人新换了个皇后,顺带还借这事儿赶走了不少不听话的臣子。
同袍里有个见多识广的老烽子,说去岁圣人连下十几道敕令,先裁撤了门下省几个与王家牵连甚深的老臣,又重新厘定了关中诸县的租庸调法,连西市互市监对蕃商抽的税也变了不少;再后来,连他们这些离长安千万里的边关戍卒,也有了大变化。
往年边兵的日子可苦得很。
老烽子道:“往年戍卒没有军饷可领,我们还得自带弓矢横刀、衣物粮食,农闲操练,战时拼命,口粮还得往家里写信要。一年到头,别说攒钱,能不饿死就不错了!
先前好些人受不住,偷偷跑了,宁愿当流民也不愿在这儿苦熬。前些年的二愣子、牛墩他们,你们忘了?不都是因为凑不齐冬衣干粮,趁夜溜了,结果在大漠里迷了路,活活冻饿死了,尸体还是开春后商队发现的。”
又有人接话:“我听我走商的表兄说,这都是武娘娘的主意!是武娘娘在紫宸殿向圣人进言,要改兵制,说‘府兵多逃亡,盖因衣食无着,若以缗钱募壮士,何愁边陲不固?’圣人大悦,敕令让河西先试,才渐渐改了旧制,始行募兵之法!”
从此,边军才开始有了军饷。
黑豚当时听这事儿听得津津有味,他胆子小,不敢妄议圣人与武娘娘,心里却暗暗佩服:这满朝文武百官,却仅有武娘娘一人能想到边军的苦处,顾虑得如此周全,就冲这个,武娘娘便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酸儒有见识多了!
他也的确命好,经过数月的简易操练后,刚到苦水堡,营里便开始发粮发钱,发得他两眼都直了。
大唐国力虽盛,但各州府军饷厚薄,还得看地方是否富庶。
黑豚分到的苦水堡隶属甘州都护府建康军,正是河西节度使李叔立麾下八军之一,而这位李司马又是位爱兵如子、用兵如神的老将。
李司马三年前刚赴任,便亲率三千轻骑出张掖,征讨龟兹旁支的鼠尼施部,一举拓通了焉耆道。如今西来的康国商队,每月过玉门关的就有三百多乘。
商路通了,互市的税银自然多了起来,河西节度使手下的八军,个个都军饷丰厚,年年都分发新刀与口粮,还裁做新衣裳呢!
如黑豚这样的无名小卒,年景好时,也能月给驿券一道,铜钱八百,岁支粟米四十石;冬赐覆膊、夏给单衣、旬旬有肉。
逢上冬至、年节,堡子里也是张灯结彩,戍卒们与牧民百姓一同击鼓而歌、围火起舞,宰羊杀鹿之外,还能破例喝上几口马奶酒。
就冲这个,武娘娘就是他再生父母了!
黑豚一人根本吃不完这么多粮食,便时常将省下的口粮攒起来,偷偷与路过的粟特商人换成钱帛,再和军饷一块儿捎回家里去。
阿娘后来还来信说,家里用他捎回的钱买了几分林地,种了些沙栆树,牛羊也多养了几头,让他不必再辛苦换钱回来,多多照顾自个。
因而他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便是今年粮荒时,在烽燧上值守的那两个月。
烽燧上没吃没喝,又饿又累,他夜里裹着单薄的被褥,总会梦见家,梦见父兄扛着锄头下地去了,梦见阿娘围在热腾腾的灶边忙活,他每每一张口喊娘,便会从梦中哭醒。
幸好这苦差事每两月一换,他上去时刚入秋,天还不算太冷。若倒霉轮上冬日值守,怕是真要一边掉眼泪一边举烽火了。
正因如此,他一听说要吃那混着谷糠麦麸的粥,才满脸不情愿。
可又有甚么法子?这世上良医难求啊!
长安城里万民供养的圣人,患了风疾,太医署里有那么多名医、供奉围着诊治,也只能暂缓病情,没法除根。
听说还派了内侍省的人四处寻访华原的孙医圣,可从耀州、雍州找到孙医圣隐居的五台山,连人影都没见着。
有人还说,孙医圣给梓州刺史治好了头疾,就带着弟子云游去了,有说往西北来了,也有说去了南边,如今谁也说不清他如今在何处。
圣人寻医尚且如此渺茫,何况苦水堡这等偏远戍堡?眼下能有一两个医工,已算难得了。
黑豚也不知怎么回事,腿虽然还疼得厉害,但叫那乐小娘子用针扎醒了以后,人倒是便格外精神。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神思都从关外飘到长安去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便听见刘队正安慰他:“……你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永徽二年时陇右大旱,树根树皮都得扒来吃,何况是糠麸?这东西好歹是五谷所化,又吃不死人。那乐小娘子瞧着是有真本事的,你安心吃就是了。”
黑豚望着远处土垣上晃荡的牛皮灯笼,叹口气。
也只好如此了!
回到他们居住的北营房,刚推门,便有一股混合着汗味、皮革味和泥土的气息涌了出来。
北营房与医工坊建筑形制相近,为抵御河西苦寒之地骤寒骤热的气候而建,也是半埋于地下,墙头屋顶都覆着草顶、压石与黄泥,远远望去像一个个卧在地上的土拨鼠洞。
每间营房里也有一个土砌的火塘,只是比医工坊里的小一些,两边贴着土墙的,是一长溜通铺的土炕,炕上铺着粗糙发黄的苇席,散着十来个颜色深浅不一的铺盖卷。
戍卒们的家当简单,一群糙汉子们住一块儿,大多都邋邋遢遢、不爱收拾,好些打着补丁的包袱卷、磨得发亮的皮质箭囊,都乱七八糟地堆在炕头;墙壁上,高低错落钉着好些木橛子,悬挂着弓袋、胡禄[1],还有制式统一的横刀。
此时同舍的袍泽们已陆续下值、换防归来。正三三两两坐在炕沿,解着腿上行縢,相互嬉闹说话。
黑豚平素里和同屋的袍泽都很要好,这会子还没进门,便扯着嗓子嚷:“诸位哥哥们,借我个炉子用用,我要熬粥!”
“豚子,大晚上熬什么粥?你腿的毛病看好了么?”靠门坐着的队副陈大郎顺手把门打开,探头出去关切地问,他生得浓眉大眼,左额角还一道寸许长的刀疤,又显得可怖。
“就是大夫让熬的粥,看是看了,也不知能不能好。”刘队正回了句,背着黑豚跨过门槛,将他轻轻放在炕边,顺手扯过炉子来,见上头不知谁搁了两只袜子,他嫌弃地一甩到地上,拿袖子随便擦了擦就算弄干净了。
陈大郎见刘队正忙活,怪道:“怎么看病不吃药,改吃粥了?”
军营里日子枯燥,一有什么新鲜事没人能忍得住,黑豚立刻把医工坊多了个医娘、开了一堆马料、鸡食的事儿说了。
这下不仅是陈大郎,其他弟兄也围过来了。
“来了个小医娘?生得什么样儿?什么?生得那么点的小个子,瘦得跟逃荒来似的,唉,那还得缝补房的孙娘子好看,生得壮,胖乎!”
“她怎么不开药,开粥喝?”
“哈哈,这么说她不该做医娘,该去开食肆啊!”
刘队正出去敲了两块干牛粪回来,顺嘴说了句公道话:“别胡说,也开了药了,只是让先喝粥。那小医娘倒是个良医,黑豚傍晚昏过去,还是她拿针三两下就给扎醒了。”
“这算什么本事啊,谁挨针扎不醒啊?”陈大郎忍不住笑。
众人又哄堂大笑起来。
刘队正懒得多说了,把火升起来便催促黑豚:“你小子别贫嘴了,抓紧熬上,时辰不早了,明儿你能告假歇息,我们还要操练呢,快快快。”
黑豚嗳了声,忙将布袋里的麦麸谷壳大豆胡乱倒进一个陶瓮,加水置于火上。
不多时,一股难以名状的糊气便混入了原本就复杂的气息里,形成一种更刺鼻的味道,直钻脑门。
屋内的嬉笑声顿时停了,众人不约而同地抽了抽鼻子,又是好一通嫌弃嘲笑。
因黑豚年纪最小,性子又憨直,平日里便是众人逗趣的对象。此刻见他这头“黑豚”在熬煮这等“猪食”,更是有了由头。
有人笑着揉他脑袋,有人闹着去踹他板凳,还有人用手指去戳他那肿得跟葫芦瓢一样的小腿玩。
还说:“嘿!真是一按一个坑呢!”
“真逗,我给你多按几个啊!”
气得黑豚脸都鼓了。
唐代军制以十人为一“火”,刘队正就管着这一火的弟兄。他是队正,原本是可以独自住一间屋的,但他反倒不在乎那些,宁愿与弟兄们同吃同睡,所以还挤在这十人大通铺里住。
刚刚黑豚熬上粥,他便先去洗漱了,在外头就听见屋子里闹腾得很,叼着牙刷子探进脑袋,就见这群家伙不当人,便含着牙刷大吼了一嗓子,把人都轰走:“一个个差不多行了,别老这么欺负黑豚,人家今儿命都差点没了,还闹呢!”
“这不没事么!”众人都晓得刘队正脾性,知道他没真生气,便也不畏他,嬉嬉笑笑地各自爬上炕铺睡觉了。
黑豚坐在散发着古怪味道的陶瓮前搅粥,见有人撑腰,也狐假虎威地哼了声,心想:下回这群混账再想溜号出去跑马射猎,任他们求爷爷告奶奶,他也绝不替他们答到画押了!
就该让周校尉罚他们多跑几圈马道!好好治治他们!
糠麸易熟,马吃的那些豆饼也是磨过的,这么胡乱熬起来倒是不费时间,没一会儿,这粥便熬得了。
黑豚盯着瓮里那颜色诡异、气味古怪、浓稠得连气泡都咕嘟得缓慢的粥糜,又陷入了沉思与斗争。
木勺悬在半空,迟迟不敢下嘴。
刘队正把他那炸毛的猪鬃牙刷子撂进木杯里,扭头看到黑豚还对着陶瓮发呆,都受不了怒吼:“你又磨叽啥,快喝了滚去睡觉!”
黑豚哭丧着脸舀出来,边吃边哭。
那粥又粗又涩,还糊嗓子,吃得他险些没噎死。
娘啊,他想回家了。
更让他崩溃的是,这玩意儿熬的时候看着不多,煮开后却跟在锅里下崽了似的,怎么吃都吃不完!想起今年粮秣转运艰难,河西诸军都在节衣缩食,军膳监的胡庖厨每日都在抱怨粮食不够,他也不敢糟蹋。
想了想,黑豚捧着陶碗,一瘸一拐地蹭到土炕边,小声对刘队正说:“队正,这粥太多了,我吃不完,你也来吃一碗吧?”
刘队正已经钻被窝里了,一听就乐了,伸手从被窝里摸出一只草枕,精准地砸在黑豚脑袋上:“你这福分还是自个享吧,我可消受不起。”
说完,他毫不留情地用被子蒙住了头,打定主意不再理会这傻子了。
黑豚无法,只得愁苦地继续吞咽,直吃到嗝气连连。
忽然又想到临走前,乐小娘子嘱咐他,说他脾胃亏虚,喝这麦麸粥要少食多餐,也不可过饱,一时又不敢吃了。
盯着锅里那剩下的粥,他灵机一动。
忍着腿疼,黑豚扶着土墙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将粥端到营房门口。
北营房守门的大狼犬啸月正窝在戍卒们凑钱请匠作坊的木匠打的狗窝里酣睡,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狗身上还裹着戍卒们淘换下来的旧衣裳。
啸月其可不是先前医工坊豢养的那条会给贼开门的傻狗,她来历不凡,是母獒犬与草原狼的后代,生得黄面灰背、四足踩雪,体型硕大,性情凶猛却又极通人性。
啸月那一窝共生了四只,刚生下来时便活像长毛的狼崽子,刚会吃奶便会对月嚎叫,还引来狼群应和,养那母獒犬的牧民心中畏惧,便将它们都送到了戍堡。
当初啸月来了北营房还是夜夜嚎,她的名字也由此而来。
这四只狼犬,黑豚所在的北营房分了一只看门,南营房亦有一只,余下还有两只身形更为高大威猛的,一只叫豹豹、一只叫嘲风,还被送上了烽燧陪伴巡边。
这些狼犬的确与凡犬不同,耐得苦寒,嗅觉灵敏,认主忠心,还有如老马识途、能辨识毒草之能。
豹豹与嘲风上了烽燧后,还曾随大军追击西突厥残部,能跟着连日奔袭百里不说,还能听懂哨令。两只狼犬随骑兵合围时,不仅会配合冲锋撕咬敌军的马腿,还曾引兵找到过数个突厥哨骑藏身的雪窝子,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因此,啸月与其兄弟姊妹在堡中地位超然,连掌管戍堡后勤事宜的卢监丞都念其功勋,专门拨了一笔银钱,令军膳房每日供其肉粮,不得怠慢克扣。
黑豚也极喜爱啸月,她生得太威猛了!站起来有一人高,脚掌比人巴掌还大,平日操练巡边出入营门,他总要摸摸她那硕大的头颅,自己啃食羊骨头时,也故意留些肉渣,丢与它解馋。
眼下这粥虽不好吃,好歹温热,天冷,给啸月暖暖肚子也好。
黑豚刚走出来,人还离得老远,啸月便已警醒地察觉到了动静,呼噜声一停,随即一只硕大脑袋便从狗窝里伸出来,两只圆圆的狗眼在黑夜里发着幽幽的绿光。
见是黑豚,她才又趴了回去。
黑豚把陶瓮搁在狗窝前的石板上,将粥倒进旁边的陶制狗盆里,讨好地拍了拍狗狗的大毛脑袋:“啸月,快尝尝,我给你送宵夜来了。”
他那粥碗推到啸月的面前。
啸月打了个慵懒的哈欠,漫不经心低头一嗅,顿时愣住了。
愣了片刻,又疑惑地再深深一闻,随即抬起前爪,毫不客气地将碗推开老远,还嫌弃似的扭过头,发出几声不满的“嗷呜”。
黑豚:“……”
夜风吹过,显得他的背影格外凌乱。
得,狗都不吃啊!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