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唐朝小医娘 > 40-45
    第41章 真的不疼的 你相信我


    其他不论, 李华骏有一点倒是猜得不错,这位刘博士还真是刘崇那十八杆子都打不着的远方表亲。


    细论起来,他可是刘崇二婶子的小姑子的三儿子的原配娘子的娘家小舅子的姑丈的堂弟的四儿子的三表姑母的亲外甥呢!


    虽然他们俩这关系诛九族都不定能算得清楚, 可若存心攀附,倒也勉强算得上一门远房姻亲。


    那种拐了九九八十一个弯、早已没血缘的表兄弟。


    用刘博士的话来说,前头那串罗里吧嗦的关系就都别论了,只要记着他跟刘太守是表兄弟就成了。


    表兄弟, 那不是亲得不得了么!


    所以当初,刘博士为了攀这门亲, 足足花了两箱金饼,才砸开了刘太守家的大门和他的心房,也唤起了刘太守并不存在的记忆。


    他才能带着一群徒弟们, 从籍籍无名的草堂游医, 一跃成了军药院里有名有姓的医博士。


    但刘博士其实也不算全没才能, 他在外头浪迹行医许多年, 能攒下两箱金饼,还能收拢十几个徒弟, 就知晓他医术其实不错。


    只是他这人与寻常旁的大夫有一点儿不同, 他打心眼里爱钱儿,且不以为耻, 反以为荣。


    花了两箱金饼呢,岂能不变着法儿回本?


    前两年,他刚进了军药院, 刘博士略观摩了两日, 大致摸清了状况,便大方地给每个同僚、每个医博士都送了点儿灵芝啊、雪莲啊、铁皮石斛啊、苁蓉啊,这都是极名贵的药材, 有些军药院里的药库都没有。


    除了送给上官博士的礼被原封退回,其他人都略显羞涩地收下了。


    但刘博士也不以为意。


    反正这上官博士忙得很,一月能回来两三日都算多的了。他医术极好,经常被人请到各地给达官贵人看诊,几乎日日都出外诊,听说最远还有洛阳的人请他去呢!


    刘博士难免羡慕。


    毕竟坐堂问诊,远不如外出看诊获利丰厚。


    尤其这么远的门路,一定是大手笔,出去一趟车马费、食宿外加丰厚的诊金与赏钱,有时都能抵得上普通医工一年的俸禄了。


    借着送礼,刘博士也砸开了同僚们的心房。随后,便堂而皇之地在军药院做起贵价药的买卖。


    每月呢,还以“交流疑难症候”为由,设宴做东,邀众人外出吃喝。酒酣耳热之际,他也不忘含蓄隐喻地提及自己与刘太守的关系。渐渐地,也有别的医博士学他模样,略显生涩地卖起贵药来。


    见有人效仿,刘博士非但不恼,反而时常乐呵呵地说好好好,大伙儿一起发财,这是大好事!还热络地向其他人传授起卖药的门道。不知不觉间,大半个军药院的医博士都被他拉下了水。


    从此,这事成了惯例,再无人过问。


    所以……突然冒出个穷酸的小女娘毫不留情地当众戳破他的把戏时,刘博士简直气得连秃得发亮的脑门都红了。


    但他忍住了。


    只因方才,他听清了乐瑶对岳峙渊与李华骏的称呼。心里也是暗暗一惊,判司倒无所谓,只是个八品,但……自己先前竟是看走了眼,没想到那衣着朴素寒酸的大高个,还是个能穿朱衣的武官!


    不好,他方才对这岳都尉已是得罪了。


    但他反应极快,很快便想起来了,姓岳?胡人?都尉?喔!这所谓的岳都尉……不会就是他表兄刘太守最厌恶、恨得牙痒痒的反骨仔吧?


    刘博士起初虽没能认出岳峙渊,但心下盘算一番,自觉又有了底气,也就不慌乱了。


    既然是他表兄刘太守厌恶的人,得罪了也无妨,他毕竟是有靠山的。


    他眯起眼睛,先阴沉地瞥了乐瑶一眼,随即便对着岳峙渊与李华骏换上一副饱含委屈与无奈的表情,起身赔礼道歉道:“下官有眼无珠,方才没认出大人来,真是失礼。”


    岳峙渊与李华骏压根没看他,都有些惊喜地望着乐瑶,甚至与她寒暄了起来。


    他们想着,那还等什么?还不快领着乐小娘子回自家营廨里医治?何必再寻这些不知根底又没甚医德之人?


    刘博士被彻底忽略,瞥见周遭围过来的人愈发多了,他只觉面皮发紧。


    或许是这几年被人阿谀奉承地捧惯了,或是举着刘太守表兄弟的名号狐假虎威惯了,又大多医博士虽官位低微,但身后都有人,对好些寒门出身的官将,本就常以下欺上。大多数人忌惮他们身后的虎威,都会忍下一时之气。


    这让他此刻竟没想着息事宁人,而选择不动声色地朝身后几个愣住的徒弟使了个眼色。


    谁知,他们却迟迟未能领会他的眼神,不仅傻站着不动,还非常困惑地回望过来,甚至有个顶级大傻子,竟向他附耳过来,低声关怀道:


    “师父,您是不是眼抽筋了?弟子这儿有忍冬花膏,加了冰片的,清凉又舒缓,弟子这就伺候您抹上?”


    刘博士:“……”


    他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才收了这几个蠢货。


    片刻后,他的大徒弟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慌忙高声喝道:“你……你是何人?小小年纪,竟敢在医博士面前大放厥词!难道你比我师父这样行医几十年的老医工还要厉害?”


    其他徒弟也恍然大悟,纷纷跟上:


    “嘴皮子倒是利索,甘州城里从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女医,想必是其他戍堡来的吧?你是哪个戍堡的?懂不懂规矩?”


    “小女娃娃,你几岁了?出自哪家哪派?走的是医经学派还是经方学派?是河间学派还是易水学派的?”


    “我看她就是草医罢了!我方才跟旁边的小书吏打听了,他们都闹不清楚她是打哪儿来的,却装得好似什么隐世名医一般,结果,都不知是哪个鸟不拉屎的地儿混进来的!”


    “班门弄斧,不自量力!”


    ……


    渐渐地,不仅是刘博士的徒弟在嘲笑乐瑶,连围观的不少小医工、学徒也窃窃私语,小声地指着她取笑起来。


    连军药院都混进来这么一些乌糟肮脏之人,放肆!岳峙渊眼眸一寒,就要张口问罪,却被一只细而小巧的手拉住了。


    他一愣,低头一看,乐瑶伸手隔着衣袖,轻轻按在他的腕上。


    岳峙渊比乐瑶高出许多,此刻他只能看见她的发顶和线条分明的侧脸,却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被那么多人恶意地讥讽、嘲弄,被此起彼伏的哄笑声包围,却始终没有慌乱,仍然安静地站在那儿。


    待那阵喧嚣渐渐平息,才听见她开口:


    “女子行医,你们若未见过,是你们眼界狭隘,不是我的过错。”


    “年纪轻,医术便指定不好了么?你们学了一二十年仍未出师,反倒来笑我?难道不该我笑话你们愚笨?有时候你们要找找自己的原因,这么多年医术涨没涨?有没有认真学医?”


    “草医又怎么了?就算从戍堡来的又怎的了?甘州城沿线无数戍堡、烽燧是圣人下旨修建,为护佑大唐边境而设的戍堡。多少士卒在那里操练御敌,才换来你们这般酒囊饭袋的平安!他们的性命全系于戍堡内几位医工之手,你们有何资格看不起偏远的戍堡?又有何资格看不起那里的医工?”


    “我还瞧不起你们呢!领着丰厚俸禄,坐在明亮温暖的屋里看诊,不必爬雪山出诊,不必冒大风救人,更不必与家人分离。却还自以为是、固步自封,不知人外有人。你们以为嘲弄旁人很高明么?殊不知自己才是那个井底之蛙、跳梁小丑!”


    乐瑶的目光扫过这些人。


    方才她任由他们嬉笑怒骂,可谁说了哪一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此刻她便盯着那些人,一个个、一句句地驳回去。


    她的声音也并不尖利、并不愤怒,却一字一句都清晰有力,如刀如箭,将那些虚伪的面皮一层层刺破、挑下。


    李华骏即便快病得晕过去,但听得也大为解气。


    没想到乐小娘子看着模样柔弱,却浑身带刺。不论是市井妇人、还是官宦世家的闺秀,没有父兄在身旁,独自被一群男子这般围攻击讦,只怕都早已羞愤欲死、泪水涟涟了。


    可乐瑶不是。


    她不仅不怕事,还很自信。


    岳峙渊也深有同感,望着自己为自己挺身而出,站到最前面去舌战群儒的乐瑶,眉目忽而一松,嘴角也略微勾了起来。


    似乎从第一次见到她时便是如此——哪怕还在流放途中,哪怕曾毫无尊严地挣扎在生死边缘,她始终都是这样。


    她似乎骨子里就有一种我本就该与你们这些男子平起平坐的气度,而这样的气度,正是此时的小娘子们身上极罕有的。


    李华骏一边咳个不停,一边赞赏地望着她,望着她把人骂得哑口无言的模样,心想:不知乐家是如何教养的女儿,竟能养得如此飒爽不凡,真难得啊。


    刘博士听得更是快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他没想到这小娘子口齿如此伶俐,还那么更擅长扣帽子,把他一众徒儿说得无法还口。


    他那蠢笨的大徒弟甚至还因此心生惭愧,不敢与之对视,悄蔫蔫地垂下了头。


    惭愧个屁!


    刘博士怒火中烧,什么家与国,与他何干!达才能兼济天下,他花了半辈子积蓄才挤到这里来,济什么天下,自然要独善其身、大发横财!


    见徒弟们都不成器,他就要自己上的时候,忽然围观的人里忽然又冒出一个年轻的声音:


    “你这小娘子,大道理说得这般好听,却一点儿也不敢提及自个的身份!还有,我倒想问问你,你望闻问切都未施行,脉都没把过,怎能如此草率地断定这位大人吃点地黄汤降火就成了?你不觉着自己太过武断了吗?你还说我等是酒囊饭袋,怎不提我等是如何苦读、苦学才能站到这里,而你呢?仅仅因你与这两位大人是旧识,便能这般狂妄来砸场子了,到底谁才是攀附权贵的,明眼人一眼便知!”


    乳臭未干的小女子,还大放厥词,将入军药院行医说得这般轻易,却不知他们这些在军药院的学徒过得又是怎样你争我抢的苦日子。反正他今年补缺又无望了,大不了被赶出军药院,今日他也要出这口气。


    那年轻人紧捏着拳头。


    刘博士惊喜地转头一看,发现说话的竟是托庇在邓博士门下的一个小徒弟,他平时并没有和邓博士深交啊!但这小子……倒是个可造之材啊嘛!他旁边的师兄弟扯了他好几下,他竟还是开口,仗义执言。


    乐瑶一听,反倒笑起来了。


    在外头惹祸,谁敢把师门说出来啊?


    她又不傻。


    她之所以出现在这儿,自然是跟着陆鸿元与孙砦来交档的,但陆鸿元去打听百医堂的事儿了,孙砦说这边人太多了,要去隔壁另一间文书房交账册,只有乐瑶是头一回来军药院,好奇得很,便想留在外厅转转。


    这本也无妨,他们俩随口便答应了,约好两刻钟后回来接她。


    于是三人在门前便分道扬镳。


    这儿没人见过她,她又是流犯,名姓也没有登记在各戍堡的医工册子里,所以这些人估摸偷偷查问了半天都还不知道她是谁。


    乐瑶,三无人员,浑身破绽。


    却偏偏无法选中。


    而后面那段话更是耳熟,好像她之前就是这么怼乐怀仁的。


    于是她促狭之心顿生,看向刘博士,又瞥了眼那莫名其妙跳出来的年轻人,学着自家便宜叔父,摆出一副狂妄的反派嘴脸来:“我不必把脉,也敢断言他吃地黄汤必好。”


    刘博士一噎,这世上竟还有人比他的脸皮还厚!


    那年轻人也瞪大了眼,一时气结:“你你你……”好不要脸!


    李华骏坐在那儿差点笑出来,岳峙渊膀子也松了,垂下眼帘一笑。


    军药院的每位医博士背后几乎都有相应的派系与靠山,因此他们才会养出一副既清高又市侩的嘴脸,对各级官吏的态度更是踩低捧高、有恃无恐。


    李华骏和岳峙渊也意识到了乐瑶的身份很微妙特殊,本有些担心要如何才能为她出面,而不牵扯到旁的,把她好好地摘出来。


    结果是他们俩白担忧了。


    她这身份本是劣势,没想到竟被她利用,几句话便将这么多男子气得河豚似的,偏这些人还不知道,此时已被她玩弄股掌之中。


    好生机灵,她也根本不必他们俩出面弹压、英雄救美,自个便能应付得过来了。


    看着这般热闹,又有这么多乐子,李华骏连咳嗽头晕都忘了。


    恰好在此时,刚背着医箱从外头进来的邓博士,惊慌失措地发现自己的徒弟脑筋搭错了,竟掺合进这样的风波里,他赶忙挤过来,一把将自己的徒弟扯出来甩了一巴掌。


    那年轻人捂着脸委屈道:“师父!”


    邓博士把人拉到身后,先朝岳峙渊与李华骏恭敬施礼:“小徒无知,冒犯二位大人了。也冒犯这位小娘子了,但……”


    他叹了口气,转而看向乐瑶,客气地拱手道:


    “小娘子既出此言,必是有所依仗,医术也定远胜我这几个不肖徒儿。只是口说无凭,才引得众人揣测,不知小娘子可有拿得出手的绝妙医案,可否也说来佐证佐证。”


    邓博士也很无奈,他门下十几个徒弟,但也分外门、内门,只有两个是他亲自带在身边,循循教导的,另外一些大多都是碍于人情世故被迫收的,便不那么亲近,平日里也只是偶尔指点。


    方才口出狂言的,正是个亲族强塞过来、攀附的弟子。


    眼看这二傻子又要不管不顾地胡言乱语,他只得借此打断,也算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虽知是自家徒弟理亏,可他这个做师父的,并不认得这小娘子,总不能在这时候偏向外人,回头他们又该有多少怨言?


    而且,他说话客气,也算公正,不算刁难吧?


    邓博士心下不安地低头抹汗。


    一见到这个熟悉些的秃头,本来十分乏力萎靡的李华骏顿时又来了精神,重重咳了一声,嘿嘿一笑道:“邓博士,你也不必问了,这医娘有何绝妙的医案,你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


    什么?他怎会清楚?


    邓博士一听,不由疑惑地问:“李大人此言何意?”


    “咳咳……邓博士这么快就忘了?”李华骏眯着眼笑得愈发像个狐狸,指了指岳峙渊:“数日之前,你不是来给岳都尉换过药,还对为岳都尉正骨的那名医工赞不绝口的吗?直夸那人极有天赋,恨不得如此卓绝的医工,是自家徒儿的么?”


    邓博士一惊,他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他虽也选择与众医博士和光同尘,但蠢货见多了,偶然见个医术好的,还是会格外惊喜。


    他那天回来,不仅在岳峙渊和李华骏面前夸了,回到军药院也逢人就说,今儿出诊见到了一个正骨的好苗子,真是难得云云。


    连刘博士都有点印象,听他感慨过诸如:“哎呀,你看看,好徒儿都是别家的”之类的话。


    邓博士又下意识地看向岳峙渊的腿,猛地又望向李华骏,记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隔的时日有些久了,他已有些忘了。


    好似只说是随意请来的医工,并没问名姓,年岁很年轻,所以……


    众人的眼都瞪了起来。


    啊?那正骨的竟然是个女医吗?


    *


    片刻后,孙砦蹲在岳峙渊营廨的外廊下,守着咕嘟嘟响的药炉子,熬着地黄降火汤;陆鸿元握着个大石臼,捣着川贝、沙参、麦冬、桑叶、桔梗、枇杷叶与冰糖,照着乐瑶给名为川贝止咳糖浆的方子,来调制止咳药。


    两人不时朝屋内张望。


    房门敞着,乐瑶正在里头为李华骏诊脉,顺带还复诊看了岳峙渊的腿伤。


    三人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随风传来,让廊下的两人都有些恍惚。


    他们俩也就各自去忙了约半个时辰,赶回来时,乐瑶就已帮忙扶着李华骏出了军药院大门,他们俩什么都没闹清楚呢,就又忙上前,一个帮着背李华骏,一个帮着扶岳峙渊,稀里糊涂就跟到这里来了。


    后来乐瑶才出来对他们说,她以一己之力把军药院里一堆医工、医博士都骂了遍,还被李判司与岳都尉请来诊治。


    陆鸿元和孙砦差点吓得摔地上。


    乐瑶又说:“他们当时都还不知我是谁,不过应当瞒不了多久。但岳都尉说,是他们先冒犯他与李判司在先,与我无关。他会狠狠追究、查问这些医博士的罪责,莫以为能法不责众。他说到做到,已飞鸽召回在城外的亲兵,拿印信去军法官处状告了,他说,之后的事儿全交给他善后,叫我等不必担忧。”


    陆鸿元和孙砦忙松了口气。


    哎呦,乐小娘子说话怎还大喘气呢!


    屋子里,李华骏凑完了热闹,精神头又差了,此刻正虚弱地窝在铺着牡丹花靠垫的美人榻上,正咳嗽着问乐瑶呢:“咳咳,乐小娘子,我这病真没大碍?”


    “真没大碍。”乐瑶点头,还瞥了眼李华骏身下的牡丹垫子,心想,怎么连岳都尉身边的人也喜爱牡丹啊?


    哎,估计是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没想到李判司看着不羁,还挺会拍马屁。


    “可上火怎会这般难受?”


    李华骏实在不解。


    “你这不是寻常饮食上火,你是生了大气了吧?大气伤身啊。”她方才也给李华骏把了脉了,与她之前料想得不错。


    李华骏顿时坐直了:“小娘子怎么这都能把出来?”


    乐瑶一笑,又安慰道:“即便大气伤身,你这般年纪,服了药好生休养,也是无妨的。自今日起,别总是熬夜不睡,吃五日药便可停药,之后再多休息几日,至多十日便能完全痊愈了。”


    她在军药院闲逛时,大老远就认出李华骏和岳峙渊两人了,毕竟岳峙渊这坐着都比人高出一头的体格,鹤立鸡群,实在很难看不见。


    她便走近了些。


    起初未出声,是因刘博士诊断无误,李华骏确是温病。温病在西医里没有明确可以对应的病症,许多热性炎症都可归为温病。


    所以这个病也是最容易被大做文章的。


    但看李华骏那浓重的黑眼圈与舌上火疮、身上红疹也能知晓,他属于是气急、熬夜焦虑导致的温病急症,只要好好睡觉,吃点降火的药,元气很快就能恢复了。


    真正的温病重症,多见于身体调节机能已经衰退、免疫力低下的中老年人,身体已无法自行恢复。如李华骏一般的年轻人,元气充沛、阳气旺盛,民间话说:“屁股上都有三把火”,虽容易因急躁劳累引发急症,但其实来得急去得也快。


    刘博士一定也知道这件事,他治病时辨症很清楚,但后头那些话,明显是故意夸大的。


    乐瑶也是因那刘博士狮子大开口,眼看要坑她的救命恩人们,才赶忙出声制止的。


    二十两银子啊!此时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都未必能用上二十两!上辈子,她就最见不得某些医生偷偷写小条子,让病人去外头指定药店买天价药坑病人了。


    李华骏松了口气,但想到还要十日才好,又忧心忡忡地问道:“小娘子,你可有法子让我好得快些?”


    战事在即,又要整军练兵又要督催粮草,又要提防刘崇使绊子……而且,他听都尉之前对乐小娘子说要惩治刘博士等人的话,乐小娘子没听出来言下之意,他却听懂了。


    都尉只怕还要借此事为契机,把他们暗中收集的、刘崇多年来的不法事全抖搂出来!


    这几日必会事多如麻,他连病都病不起这么久了。


    李华骏苦笑连连。


    乐瑶略一思索,忽然莞尔一笑:“有。”


    见她这般笑容,李华骏没来由地后背一凉,咽了咽唾沫,小心地问道:“是什么法子?”


    “李判司知道的,就是之前给杜六郎用过的砭石刮疗之法。”乐瑶此时比李华骏笑得都像狐狸,“砭石刮疗对排热毒是极管用的,现下手边虽没有称手的石头,但用手指来揪痧也是可以的。你今日揪一揪,再加上吃药、好好睡觉,保管你明儿一起来便能好七成。”


    李华骏脸僵了:“这……应当不疼……的吧?”


    乐瑶立刻昧着良心摆手:“当然不疼了!你忘了,先前杜六郎那般小的孩子都不觉得疼,判司怕什么?”


    李华骏还是有点不信。


    乐瑶马上又指了指旁边的岳峙渊,力证道:“你且问问岳都尉,我做事儿一向利索,别说砭石刮疗,便是正骨也不疼!只是看着吓人罢了,其实一点儿也不疼,岳都尉,你说是不是?”


    见到乐瑶来了,对李华骏的病莫名也放心下来的岳峙渊,本来背着手站在窗边等候,一听这话,控制不住地浑身一僵。


    他转过头,先对上了乐瑶那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再往另一边转,又对上李华骏那探究与狐疑的目光。


    岳峙渊深深地沉默一会儿,终究是死要面子、也学着乐瑶昧着良心地点头:“嗯,是看着疼,实则……不疼。”


    李华骏不好骗,依旧犹豫:“真的?”


    他之前明明也在场啊,他还记得,若不是乐瑶提前针灸过,都尉疼得整个人都要抽过去了,原来是他看错了吗?


    岳峙渊眼神飘忽移开,再次点点头。


    嗯,没错,他不疼。


    乐瑶已跃跃欲试、摩拳擦掌,袖口都挽起来了:“李判司一试便知,若用了此法,明日未见大好,判司只管来拿我!”


    比起寻常看病开方抓药,乐瑶其实对上手刮痧推拿正骨之类的外治疗法十分上瘾,而且自我感觉治疗时格外解压。


    她当然不会故意给病人做不必要的治疗,但若外治也对病人有好处,她是很愿意、很高兴为病人用这些办法的。


    于是她劝解道:“李判司是要上战场之人,岂能惧怕小疼小痛呢?”


    “真的不疼的,信我。”


    为了将来立功的大事儿,为了能早些回到建康军大营,为了能向阿耶证明自己,李华骏想了想,一咬牙,点了头。


    于是那一日,那个无比寻常的午后,李华骏接连不断的惨叫之声突然响彻了整个甘州都护府。


    “疼疼疼疼!!”


    “救命!啊!啊!救救我!”


    “别揪了,放过我吧呜呜呜呜呜我什么都说……娘!亲娘啊!呜呜呜……”


    凄厉的惨叫一声声穿过回廊、越过高墙,把都护府里总栖息在枝头的寒鸦都吓得哗啦啦一群振翅飞走了。


    第42章 我不是儿科 他不是儿科啊,他是眼科啊……


    隔天一大早。


    天光还未彻底亮开, 岳峙渊便从榻上坐起来了。他将伤腿轻轻挪到榻沿,开始按昨日乐瑶所教的方法,试着微微左右转动脚踝、绷紧脚背再松开, 又伸手去推揉小腿上的几个穴位。


    他记得她说的是足三里、阳陵泉、三阴交、承山、丰隆……他依次按了下去。


    乐瑶昨日给李华骏揪完痧,还又特地绕过来仔细看他的腿伤。


    昨日啊……岳峙渊低头抿了抿嘴。


    既然要揪痧,岳峙渊便起身出去了,预备回自己屋子里练练字。


    但李华骏叫得实在太惨了, 岳峙渊隔着一整个长廊都听得眉头直跳,实在也静不下心写字, 便拄着拐杖过去看了看。


    他没进去,隔着半开的支摘窗望了进去,便看见李华骏背身趴在一张胡椅上, 从脖颈到后背已被揪出一片紫红。


    乐瑶起初是用手揪的, 后来似乎嫌慢, 还叫陆鸿元出去取了个勺子, 开始从上到下通刮。


    没过多久,李华骏整个人就像熟了一般, 背上血红一片。


    岳峙渊亲眼看着李华骏紧紧抓着椅背, 彻底成了一条砧板上的鱼,被乐瑶刮一下就惨叫一声, 还会翘头翘尾地垂死挣扎。


    但他身子刚翘起来,又会被乐瑶毫不留情地摁回去:“别动。”


    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什么酷刑现场。


    眼看着乐瑶动作渐渐缓慢下来,好似马上要刮完了, 岳峙渊心头一跳, 也不看了,拄着拐杖便悄悄要走。


    谁知乐瑶眼尖成这样儿,扬声招手道:“唉, 岳督尉来了?别走啊,一会儿我也瞧瞧你的腿。”


    听了这话,岳峙渊一瘸一瘸跑得更快了。


    他逃,她追,他瘸子难飞。


    最后也没逃过。


    乐瑶是个极负责的医工,凡经了她手的病人,见着了总要问上几句。


    幸好岳峙渊一向谨遵医嘱,腿也恢复得当,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便不必再推拿针灸了。


    乐瑶帮着按了那几个行血的穴位,并不疼,又把这个行血的简单法子,教给了他,叮嘱他每日要按一百下,能帮助腿部血液流通,也能防止肌肉萎缩。


    最后,乐瑶还依依不舍地多捏了他几下,岳峙渊被捏得整个人都僵住了,却听她感慨道:“这种健康的骨头,再生就是快啊!”


    听起来怪怪的。


    感觉乐小娘子莫名很喜欢他的骨头似的。


    这会儿,岳峙渊一板一眼地把自己腿按了十几遍,果然觉得平日总僵硬紧绷的小腿轻松了些,活动起来也没有那般艰涩困难了。


    他盯着自己的伤腿忽然想到,这简单的活血手法不仅仅可用于腿伤恢复,真上了战场,普通士卒常会因连日行军、骑马而手脚酸麻、肌肉僵硬,或许他们也能用得上!


    岳峙渊长呼出一口气,心想,若真能在军中推广,也是个有益无害的大好事。


    真该谢谢她。


    随后,他便一面想着这件事如何惠及全军,一面想着要如何答谢乐瑶,一面还利索地叠被、束发、洗漱,甚至坐在椅子上打了一套军中的唐手拳。


    这拳法以擒拿格斗见长,刚猛迅猛,十分实用。腿脚不便,就只练双手,总归不能懈怠。


    顺带,还背上弓箭,去校场练了会儿射箭打靶,直练得出了一身薄汗,才又收拾好满地的箭矢,拿上丝瓜囊和皂角,回屋仔细沐浴擦洗。


    从头到脚,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换下的里衣靴袜,也瘸着腿拿去刷洗了。


    岳峙渊仔细地抖开、捋平湿衣裳,没一会儿,小侧院的红柳枝上便渐渐挂满了一件件浆洗得又干净又平整的衣物。


    再回来,他还将衣箱、披甲、刀剑一一整理擦拭,把屋子里的地也扫了一圈。


    忙完,他撑着拐杖,才满意地对整洁明亮、纤尘不染的屋子点点头。


    天也大亮了。


    随手在炉上热了几个饼,烧了壶牛乳茶,慢慢吃过。再装上一份朝食,便去看望还没起身的李华骏。


    以往这时候,李华骏也早就起来了,但想到昨日他被砭石刮疗的遭遇,岳峙渊心有戚戚焉,便没催促。


    乐瑶也交代过,要他多睡一会儿,才能补回耗散的元气,他这活生生被气出来的病才能好得快。


    拎着朝食,岳峙渊一推便推开了李华骏压根没栓上的房门。


    屋里,满当当地堆着各式各样的花哨物件,挤得几乎要溢出来了。昨日乐瑶给她刮疗的屋子还不是这间,而是另一间勉强能见人的书房。


    他这起居的屋子才真叫人眼花缭乱。


    一张床起码铺了四五层丝绸褥子,人窝在里面便往下陷,一时都看不见人到底睡在哪儿。床帐子上还挂了无数香囊、风铃,地上全铺着波斯来的毯子,重重叠叠。


    各类衣裳有的胡乱搭在架上,更多的直接堆在地上,各式用料名贵的皮靴,长长短短约莫有个十几双,也全东倒西歪地堆在墙角。


    岳峙渊面无表情地想,就是蜈蚣成了精,也穿不下这般多的靴子。


    还是闹不明白,这么多东西,他到底是怎么带出来的?


    而这远非全部,岳峙渊视线所及,无处不堆叠,无处不凌乱。


    他站在门口,看得眉头锁紧、手指颤抖。


    他极少来李华骏屋里,往常多是对方去找他,再不然就遣亲兵去唤。不是摆架子,是实在看不下去这场面。


    很偶尔来一趟,都觉得眼睛疼。


    今日也是,岳峙渊在门口看了半天,愣没找到能下脚的地方。


    敢情李华骏天天往他屋子里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会是因为他自个屋子摆不下了吧?


    最后,岳峙渊还是选择不进去,只抬手敲了敲门。


    “华骏,该起了。”


    被褥窸窣一阵,李华骏颤巍巍、慢吞吞地从里头爬出来,嘴里还哎哟哎呦不停。


    原来他揪痧揪得背疼,竟是趴着睡了一夜。


    李华骏脸上带着枕出来的几道红印子,悲愤欲绝地看向了岳峙渊:“都尉,你好狠的心啊,骗得我好苦啊!”


    昨日他居然和乐小娘子一唱一和,就这么无情地把他给害了啊!


    差点没把他疼死!


    咳……岳峙渊心虚地挪开眼睛,不过很快又转回来,仔细打量他几眼,语气里带了些惊讶:“你声音不哑了,你好了?”


    李华骏闻言也是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颈,又轻轻清了清嗓子。


    皮肤上还留着紫红的淤痕与细密血点,触碰时也仍带着清晰的刺痛。可喉间那不分昼夜纠缠了他多日的干痒难受,已大大缓解了。


    不,不止,他的精神头也好多了。


    如今头还有些轻微晕眩,但不再头昏脑涨,手脚气力也恢复了大半,不再乏力得连路都走不动,咳嗽也不大咳了。


    还真是大好了!


    李华骏也难以置信,喃喃道:“还真是……好得真快啊!”


    乐小娘子真没骗人,一通刮疗,一碗苦药,再踏踏实实睡上一觉,这折磨他好几日的病,真的轻而易举地偃旗息鼓了。


    可能是因为刮痧太疼了,他又叫又嚷,耗费了不少体力,吃过药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回到屋里便再也撑不住,几乎是栽进被褥里的。


    背上虽还火辣辣地疼,只能趴着,可那股喝了药后便汹涌而来的疲惫,让他顾不上疼,很快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直至天光大亮。


    李华骏面上大喇喇的,实则却是个多思之人,总爱琢磨这个琢磨那个,睡前还要骂骂他那偏心的阿耶,即便没有先前那克扣军饷之事,他也已许久未曾睡得这般酣沉。


    这都好了,岳峙渊便也不心虚了。


    治病么,总要吃点苦头的,能这般药到病除,还要如何?


    “很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岳峙渊硬气了,便顺着他的话,淡淡地接了一句。


    “这苦确实没白吃!只要能好我也不计较了!”李华骏突然也不觉着后背疼了,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也全回来了。


    他兴奋地一层层掀开身上的被褥,轻巧地跳下床,手脚利落地换上日常衣衫,再一个个往身上挂东西,便丁零当啷和岳峙渊继续去忙正事了。


    除了备战之事,还要借昨日乐瑶怒斥军药院医博士那事儿,把这台大戏搭起来唱。


    岳峙渊动作很快,昨夜,军法官已奉命将刘博士师徒十几人带走讯问。但这仅是开始,他们今日还得安排人手,将刘崇的其他罪证一并厘清、串联,即便不能一举打倒盘根错节的势力,也要扒掉他一层皮。


    等这场大戏的大幕慢慢拉开,正好,也就无人去在意那个无意间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的女医,她究竟姓甚名谁、又是从何处来了。


    甘州城南,陆家小院,乐瑶也醒了。


    她与岳峙渊相似,习惯早睡早起,也习惯梳洗停当,并不急着用饭,而是叫上陆鸿元与孙砦,三人先在小院里缓缓舒展筋骨,练起早功《易筋经》来。


    手臂伸展,脖颈轻转,三个人在小院里扭胳膊掰腿扭脖子,除了把起来烧饭的桂娘吓了三跳,一切如常。


    朝食,桂娘预备得很丰盛,每人一碗浓稠的麦粥,配上新买的炸果子、流油的咸鸭蛋、脆生生的腌菜,还有一碟小葱拌豆腐。


    还拌了小葱豆腐,豆腐烫熟,滚滚的热油和着豆豉酱浇上去,简单却十分好吃,尤其今年豆料紧张,众人已经好久没吃过豆腐了,今儿一吃都觉得清嫩爽滑,格外适口。


    用罢早饭,陆鸿元便说要再去济世堂看看。


    若方师父仍未归来,他便打算留下来帮着坐堂一日。


    昨日,他们已把此行甘州最紧要的事了了,各类账册医案都交了,现就等着百医堂开办的消息就好。


    从军药院回来,陆鸿元还连夜把桂娘所有需要修理的桌椅板凳、窗框破瓦,全都修好了,顺带把灶房与各屋夹墙的火道也都重新细细疏通了一遍,确保过几日他回了苦水堡,娘仨也能过个暖和的冬天。


    今日既无他事,去医馆帮手正好。


    俞淡竹自打前日被乐瑶镇住后,人又有些疯疯癫癫了。清早,桂娘出门去东坊门买炸果子时,路过济世堂,就见大门半掩着,但他人却不知去了何处。


    吓得桂娘赶忙过去把门栓好,回来便对着陆鸿元絮絮叨叨数落,说俞淡竹这人实在靠不住。


    陆鸿元也很无奈。


    他这个师兄也不听他的。


    乐瑶吃过早饭,给陆家两个孩子把了脉,按过肚子,确定两人不论是积食还是肠套叠都已完全痊愈,也忙说要去医馆。


    她也是屁股长草闲不住的,她也想看病!


    乐瑶要去,孙砦立刻也要去。


    他现下已成了乐瑶名副其实的跟屁虫,更是全然忘了自己起初是如何对乐瑶又嫉妒又偏见的了。孙砦极容易原谅自己,士当三日该刮目相看嘛!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曾经的事儿就不提了!


    虽说乐瑶明说了她不收他和老陆当徒弟,但孙砦还是在心里自认是乐瑶的嫡长徒,必须得时时刻刻跟在师父身边左右侍奉。


    桂娘在一旁瞧着,笑道:“那我便不去了,还得送两个娃儿上学。”说着又与陆鸿元嘱咐道,“若是师父回来了,你再把师父请到家里来吃饭,我安顿好孩子便去打酒买肉,不然把家里那只不打鸣的公鸡宰了也使得。”


    一边说着,她一边还给决明和茴香一层层套上厚里衣、一件夹袄、一件短马甲、一件厚袄,最后又裹上羊皮袄,戴上大毛帽子,围脖也一圈圈缠得严严实实。直把俩孩子捂成只露出一双眼、胳膊肘都弯不起来的圆滚滚的站立小熊。


    桂娘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样就不冷了。”


    决明读的私塾离家不很远,就在邻居家的老秀才那儿学几个字,茴香则是跟着同坊的老绣娘学点针线活儿,只有这样,桂娘才能在家稍微歇会儿,或是去邻人家说说话。


    不然这俩孩子在家,能一刻钟各喊三百句娘。


    这就罢了,若是突然又不喊了,安安静静的,桂娘心头还要吓得蹦一下,得赶紧去找!


    生怕他们又偷摸去买爆竹,不是炸猪圈,就是炸茅房,要么就是不知躲哪儿烤芋头,上回俩姐弟把眉毛都烧了!


    而且,她也不想看到俞淡竹,就坚决不去了。


    临出门前,桂娘又见乐瑶身上空荡荡,就进屋给她翻出来朵绯色细布缝叠而成的布头花,好似是月季,小小一朵,很是精致;另外又拿来一只小羊羔皮斜挎佩囊,不顾乐瑶劝阻,硬是簪在她髻边、挂在她身上了。


    桂娘还退开两步欣赏了一番,道:“娘子头上身上也太素了,戴朵花多好看!这都是我自个儿做的,不值什么钱,你别放在心上。”


    她又指着那佩囊道:“对了,别看它小,我在里头缝了好几层里布,能装针具、药瓶、膏药盒子,当个随身医囊正合适。”


    乐瑶不知该说什么好。昨日那顶兔毛帽子也是桂娘借给她的,今儿又得她东西,只能挽着桂娘的胳膊直道谢。


    “客气什么!小娘子医术这么好,也没跟我讨诊金呀?”桂娘说着,还往乐瑶身上那羊皮佩囊里头塞了一把炒瓜子、一把松子、一把红枣,让乐瑶嘴馋的时候吃。


    乐瑶就跟去秋游一样,打扮得喜庆明朗,装了满满一兜吃的,与孙砦一块儿,屁颠颠地跟着陆鸿元出门了。


    到了济世堂,把门开了,本以为里面没人,没想到走到后堂,就见俞淡竹蓬头垢面地倒在廊下的台阶上,吓得陆鸿元和乐瑶赶忙上去查看,才发现他眼下青黑,但呼吸却匀长平稳。


    脚边还有好几张揉得皱巴巴、墨迹满满的纸团。


    两人对望一眼,都松了一口气,估摸着他昨夜对着乐瑶的推拿手法想了一整晚上都没参悟,今日才倒在这里呼呼大睡的。


    陆鸿元把人背进屋子里,关了门,让他好好睡一觉。


    三人便又回到前堂,把医馆略微打扫了一下,之后便各自坐着,静静地等候着病人上门。


    邻人说,方师父被请去城外的乌江镇给人治病了。那镇子是甘州军屯田后才设立的,离甘州城约莫十余二十里,昨日没回来,估摸着八成是诊治完太晚,便干脆歇下了。


    算着时辰,今日也该回来了。


    一时没有病人上门,孙砦也转到后院,坐在廊下对着昨日自己记下的推拿要点默默翻阅揣摩,甚至搞不懂便硬背。


    陆鸿元想着师父今日要回,男妈妈毛病又犯了,起身又转到后院,打来井水,要将院子与厢房重新洒扫一遍。


    前堂便让乐瑶帮忙看着。


    无事可做,时间便显得格外漫长。她百无聊赖,扯了张麻纸,仔仔细细叠成一个小方盒,专用来盛瓜子壳。


    之后,就这么坐在医案后头磕起瓜子来了。


    吃着吃着都要吃完了,乐瑶也吃撑了,门口终于有个胳膊上挎着小藤编篮子、背上还背着个襁褓小儿的妇人迈过门槛进来了,看见前堂坐着嗑瓜子的乐瑶,犹犹豫豫地问:“你……你是乐医娘吗?”


    咦,在甘州城居然有人来找她!


    “是啊,我是。”乐瑶赶忙将瓜子壳收进泔水桶,净了手回来,应道,“你要看什么?”


    那妇人没回答,反而还露出了有点后悔的样子,小声嘀咕了句:“怎么这么年轻啊,看起来还像个娃娃呢。”


    乐瑶微笑:“您来都来了,就看看呗。”


    那妇人想了想,也是,便侧过身,露出了还在襁褓里的孩子,孩子约莫半岁,面色红润,睡得正沉。


    她愁道:“这孩子已经三天没拉了,又才半岁,看了好几个大夫都说还不能吃药,叫我去寻军药院的老医工推拿,但我家没有为官为吏的,哪里进得去呢!我方才听桂娘说,你会给孩子推拿,她俩孩子都是你治好的,一点药没吃,这会子都上学去了……”


    “原来是这样,把孩子抱到屏风后面来吧,外头冷,怕孩子着凉。”乐瑶这才明白,怪不得她来找自己呢,竟是桂娘荐来的病人!


    乐瑶领着妇人转到屏风后,将暖炉移近,搓热双手,才轻轻解开襁褓。


    孩子浑身肉嘟嘟的,养得很壮实,摁了摁肚子,果然鼓鼓的,但不硬,就是单纯的肚子里全是屎,都在肠道里堆满了。


    她又解开孩子的尿戒子,提起两条藕节般的短胖腿,朝里头看了眼,这个孩子肛周微微发红,上火了。


    这么小的孩子还在喝奶,只有母体上火,连带着过奶给孩子才会如此。


    乐瑶便一边以掌心轻贴婴儿腹壁,循着足阳明胃经缓缓推揉,一边转头问那妇人:“您这几日是不是补得太过了?虽要下奶,但不要吃太多补品,母体上火,过奶给孩子,便容易大便干结。”


    妇人听了便十分委屈:“都是我那婆母,一会儿说吃这个对孩子好,一会儿说吃那个对孩子好,我都快被她撑死了!还一味嫌我吃得少,又嫌我的奶不好,跟水似的太清,指定没营养。我若是不肯吃,她便要指着脑门骂我是个不争气、不中用的,回头要熬羊乳给孩子吃了。”


    “奶水好不好与颜色毫无干系,”乐瑶听了直摇头,双手移至婴儿双腿,以拇指轻推足三里穴,推了上百下,再握住小腿开始轻柔地屈伸,又劝道,“你自个奶水足,万不要改喝羊乳,母乳乃母体精血所化,与乳儿是最契合的,羊乳如何能及?你身为孩子的娘,要有自己的主张,也要学会保护孩子,不要听之任之。”


    羊乳性燥,没煮沸还容易有寄生虫,营养也较为单一,实在毫无可比性。


    乐瑶说着,又改为握着孩子双腿,向外展、向上推压,动作很简单。


    这个月龄的孩子全是奶食,便秘也不用多复杂地推拿,只需要做点通便操,很快就能通畅。


    妇人好奇地看着乐瑶怎么做的,还问:“这样压压腿就可以了吗?”


    “是,这样足够了。”乐瑶刻意放慢动作,顺带细致地教那妇人如何推压、如何屈伸、要用多大力度、要做多少组,“下次若还是如此,你在家自个做便行了,不必专门来医馆。”


    妇人又惊又喜,没想到乐瑶竟还教她,连连点头:“哎哎!”


    这回来的值!


    乐瑶大致做了有十来组,那小孩儿都没醒,但睡着睡着,忽然小脸一皱,屁股很快噗嗤噗嗤地放屁了,没一会儿,尿戒子也噼里啪啦地鼓出来一块,一股酸腐的奶臭味冲了出来。


    “拉了!就这么拉了!”


    妇人几乎不敢相信,惊叫出声。


    乐瑶赶紧让位,去打来温水,让她速速为孩子擦洗更衣。


    幸好这位母亲带了备用的衣裳和尿戒子,就装在小篮子里,当场便手脚麻利地换上了。


    这小胖墩被这么折腾甚至都没哭,拉完本要哭的,一感受到亲娘的气息,又呼呼大睡起来。


    待一切收拾停当,乐瑶便赶忙催她快些回去:“怕是还要拉的,快把孩子背回去,莫要拉在路上了。”


    那妇人一听赶紧背上孩子走了,跑出门口去,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又跑回来:“乐医娘,真是对不住,我还没给你诊钱呢!”


    乐瑶想了想:“也没开药,你给个五文钱就好了,你回去记得得空再给孩子做几组,他这般大的孩子,只要不拉肚,一日解个两三次都是正常的。”


    那妇人简直想不到看病还能这么便宜、这么见效的,立刻从怀里摸出五枚通宝来,放在了乐瑶手心里:“多谢你了乐医娘,你人真好!医术也好!”


    “快去吧快去吧!”乐瑶笑着摆手。


    等那妇人背着孩子走远了,乐瑶才摊开手心,看着掌心里的五文钱,美滋滋地搁进身上的囊佩里,哎呀,她也算挣钱了!


    能买三张饼了都!


    本以为今儿能看这么一个病人便已很好了,谁知没多久,又结伴来了三四个领着娃儿的妇人。


    有的孩子两三岁,有的孩子七八岁,各有各的小毛病,有挑食不吃饭的,有发烧来退烧的,有积食来消食的,还有上火的、要祛湿的……竟全都是来找她推拿的!


    细细一问,源头还都是桂娘!


    桂娘两个孩子昨日还病蔫蔫的,今儿便能上学了,邻里见了难免关心寒暄,于是去东坊门买炸果子时,和卖果子的妇人絮叨了一遍;送孩子去私塾时,拉着老秀才的娘子说了一番;回家路上,遇上邻居,停下脚步说了一回;去市集买菜的工夫,和菜贩子也聊上了几句。


    走到哪儿说到哪儿,就给拉来了好几位病人。最早那几位推拿完,也是格外见效,回去又是当个趣闻,和亲朋好友好一番宣扬。


    到了傍晚,乐瑶已经稀里糊涂推拿了十几个患儿了,依照病情与推拿的难易程度,她还收到了七八十文诊金,桂娘送的佩囊装完了零嘴,正好派上用场。


    后来不知是不是一传十、十传百,直到天色擦黑,坊门将闭,却仍有人牵着孩童匆匆赶来。


    乐瑶见排起队了,都惊呆了。


    孙砦早就来帮忙了,撕了几张麻纸,按照之前乐瑶教会的叫号规矩,自发挂起号、做起导诊的活儿,这会儿忙得脚不点地。


    陆鸿元把整个后堂打扫得纤尘不染、锃光瓦亮,回到前堂,望着满屋子等候的人,也惊了。


    怎么全是孩子?


    他连忙也过来帮忙,晕头转向地想去内室添些炭火,刚至门廊,还被不知何时站在角落的俞淡竹吓了一大跳。


    他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目光炯炯地盯着忙碌推拿的乐瑶,又加上天色渐暗,他站在阴影里真是不人不鬼一般,吓得陆鸿元险些跳了起来。


    “师兄,你在这里干什么啊?”陆鸿元抚着胸口问。


    俞淡竹慢慢拧着脖子转过头来,眼神呆滞道:“丰收啊,我想了一天一夜,脑袋都想破了,还是没想明白……”


    为何不按穴位便可以推拿啊!为何啊!


    他方才也站在这儿看乐瑶推拿看了许久,她有时也会按穴推拿,有时却全不拘泥穴位,但不管是哪种法子,在她手里都跟施了法术似的,次次见效。


    为什么?为什么?他越看越糊涂了。


    总觉着这小医娘学的,似乎是与当世所流传的所有医道,都全然不同、又自成体系的一种医派……


    “都说了,别叫我丰收。”陆鸿元不满地嘀咕,他盱了眼俞淡竹,“你这样子,等会儿师父回来,又要挨打了。”


    俞淡竹却不再答话,只缓缓转回头继续看乐瑶推拿,渐渐看得已呈忘我之境。


    陆鸿元叹了口气,走了。


    真闹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头白发、满脸皱纹的方回春骑着头毛驴,堪堪在城门关闭前回到了甘州城。


    他的驴屁股上还驮了一麻袋乌江镇送的贡米。这回出外诊极顺利,把那户人家老夫人眼底长的脓疔用两贴眼药就治好了,人家十分感激,不仅付了诊金,还多送了一袋米。


    这东西可是好东西,乌江镇是甘州唯一能种植水稻的地方,所产的乌江米还是贡米呢!


    方回春还不知陆鸿元回来了,盘算着要把桂娘连同两个娃儿都叫过来一起吃晚食,毕竟这样洁白的稻米可难得……正美滋滋地往家里赶呢,就听路边有个妇人说:


    “快些,你家娃儿不是总流鼻水?你快随我领上娃儿去南门坊,那新开了个医馆,里头坐堂的是个极擅推拿的年轻大夫,别看年轻,手到病除,极厉害的,我家孩儿呕吐,她一推便止了!”


    方回春一听,南门坊?那不就他住的那个坊吗?怎么又有新医馆开张了?


    唉!他不由得摇了摇头,心头漫上一阵失落,济世堂如今十分冷清,看来自己的医馆往后也得关门了!


    却听另一人问道:“是哪家医馆呀?”


    “好似叫……济世堂!”


    “那可不是新开,原就有的,可我怎么记得坐堂的是个老大夫,似乎也不是看小儿的……”


    “那我便不知了,我以往没来这儿看过,还是我住南门坊的四婶子力荐的!你领孩儿赶紧去吧,一会儿坊门关了可就看不了了,我与你说,那大夫收诊金还便宜得很。”


    旁边人应和:“那我也去瞧瞧!”


    方回春勒停了驴,难以置信地掏了掏耳朵。


    什么?济世堂?


    不会是他的济世堂吧?


    可是……他不是儿科啊,是眼科啊!


    第43章 是我太傻了 你千万不要伸手,这孩子已……


    暮鼓声敲响了, 正如水波一般,一层层漫过甘州城中的坊闾与街衢。


    听了一耳朵自家医馆的怪闻,又加上暮鼓已响, 怕坊门关了回不去,方回春快驴加鞭,飞快地往自家医馆赶去。


    皇天不负狂奔的驴,他终于在坊门边值守的武铺不良人要关门下钥落锁的一瞬间, 驾驴猛冲了进去。


    还把正拿了串钥匙哼着小曲要关门的不良人吓了一跳。


    ……刚什么玩意儿就刮过去了?


    进了坊,方回春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勒住驴,翻身下来。


    驴是个难得的乖驴,此刻也跑得哼哧哼哧, 两颗鼻孔张合着, 喷出两股笔直的白气, 尾巴来回甩着, 跑了那么长一段路,现下才有点耍脾气, 不大肯走了。


    方回春心下一软, 生出些歉意来,从随身的包袱里摸索出根切了一半的萝卜, 在衣裳上擦擦,递到它嘴边,又摸摸它的脖子, “辛苦你了, 快吃吧,吃饱了回家啊!”


    一见有萝卜吃,驴高兴地一叫, 也忘了疲劳,低下头把萝卜衔过来,咔嚓咔嚓地啃起来了。


    哄好了驴,方回春才牵着驴,继续往家去。


    他年纪虽大了,但行医之人积德行善,医者因通晓医理,日常也更注重保养,因此他此时精神腿脚都还不错,这么大步疾走起来,竟也虎虎生风。


    此刻,医馆里的乐瑶,也推拿得差不多了。


    暮鼓敲过三百下,坊门便已陆续完全关闭。夜里有宵禁,虽不能随意出坊,但在坊内走动是没干系的。不过,甘州城不比长安,入夜后没那许多消遣去处,用过晚食的人们大多便回自家歇下,不会再有什么人来看病了。


    如今医馆里留下的,都是本就住在南门坊,或今夜无需出坊的病人。灯火晕黄,医馆里摆的一溜小凳上,还坐着两对安静等候的母女。


    孙砦提前来和她说过了,就剩两个孩子要推拿,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一个总流鼻涕,听着症状像是过敏性鼻炎或是鼻窦炎;另一个,是特别不爱吃饭,极为挑食。


    鼻炎与免疫力有关,有些孩子大了自然便好了,有些便得避开过敏源才行,推拿虽能辅助,但无法根治;孩子不爱吃饭嘛,一半儿是脾胃不好,一半儿是父母的厨艺有问题,往往下一顿馆子也就治好了。


    乐瑶手头还有个不停打嗝的婴儿正在推拿,孩子他娘满面愁容,说已经断断续续打了一日都没有止,可怜得很。


    她先俯身观察孩子,精神尚可,只是每隔片刻便膈肌痉挛,伸手轻触其腹部,手感偏胀,再看舌苔薄白微腻,心中便有了数。


    这多半是乳食积滞、脾胃气机升降失常了。


    襁褓里的婴儿喂养是最需要注意的,若喂养不当或受凉,极易导致胃部升降失常,引发顽固性呃逆。


    她让孩子母亲将娃儿平放于床榻上。


    从头面部开始推,取攒竹穴,先从头部开始。双手拇指指腹自两眉内侧的攒竹穴缓缓推向眉梢,这叫“推攒竹”,重复五十次左右,就能疏风解表、开窍醒神,兼顾调和头部气机;


    再以拇指指腹从孩子鼻翼两侧沿颧骨下缘推至耳前,称“推坎宫”,同样是五十次,能辅助疏通面部经络,间接调和脾胃之气。


    接着重点调理胸腹。


    以手掌大鱼际在患儿腹部做顺时针摩法,力度要轻柔,持续半刻钟,便可促进胃肠蠕动、消散乳积;之后再摁中脘穴,以拇指指腹按揉约百次,此穴为胃之募穴,能和胃健脾,是改善呃逆的关键穴位。


    再取天枢,双手拇指同时按揉两侧,亦各百次。


    最后补脾经、清胃经、运内八卦,各两百次。


    整套手法操作完毕也不过两刻钟,几乎在乐瑶停手的一瞬间,这小婴儿打了个长而响亮的嗝,之后一直持续的打嗝真的停了。


    孩子母亲等了许久,孩子也没有再打嗝,小家伙人舒坦了,也安静下来,还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自顾自地吮吸起手指。


    母亲站在那儿有点不敢相信,又等了好一会儿,的确不再打嗝,她才喃喃道:“真好了啊……这么快……”


    那她今儿费尽心机使的止嗝偏方算什么?有说吓孩子一跳就好了,她把孩子吓得哇哇直哭,哭完打得更厉害了;有说大口喂温水的,有说给娃儿喂米糊的……她来这儿推拿之前,把这些法子全试了一遍,通通都没用,还把孩子折腾得够呛。


    她本来都预备带孩子去那个西坊门边上的丁氏医馆针灸了。


    没想到竟然一下便推好了。


    乐瑶还细细嘱咐道:“后续喂奶勿过饱、过急,少量多餐,喂奶后需竖抱拍嗝半刻钟,尤其还要注意腹部保暖,应当便不会反复了。”


    那母亲抱着孩子连连道谢,还大方地从荷包里掏出来整整半贯钱来,执意要塞给她。


    乐瑶忙推拒道:“快别拿那么多,你给个二十文就是了。”


    “娘子莫要推了,孩子病了急在当娘的心里,若不是听闻娘子有这等手艺,我只怕一咬牙要送孩子去扎针了,那孩子才受苦呢!”那妇人坚决地将银钱塞进了乐瑶手里,“这钱,您该得的。”


    之后似乎怕乐瑶再推回来,她抱起孩子拔腿就跑。


    乐瑶:“……”


    罢了罢了,她轻轻叹了口气,终是将它们收了起来。


    这人看完便只剩两人了,方才给那女婴推拿用了羊油,如今两只手油腻腻的,乐瑶便微笑着与等候的病人道:“我进去洗个手就来,稍等。”


    进了内堂,乐瑶俯身舀水洗手,水声淅沥中,外间陡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哭嚎声。


    外头,孙砦正要叫下一位先把孩子抱到小榻来,就见一个中年妇人抱着个六七岁的女童冲了进来,撕心裂肺地哭嚷着:“救命!求你们救命啊!救救我的孩儿!”


    陆鸿元本在医案后头规整今日的处方笺,见这妇人进来,他下意识上前迎了两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家阿囡原本好好吃着饭呢,也不知吃急了还是吃到了什么,突然就捂着喉咙大哭,后来哭也哭不出来了,我和她阿耶抠嗓子眼抠了半天也没有抠出来,眼看就不行了,赶紧就送来了。”


    那妇人跑得鬓发都散了,哭得不能自已,一进医馆腿也软了一般,抱着孩子跌坐在了地上,继续大哭。


    陆鸿元一看,天色太暗,那孩子穿着厚实的冬衣,头上还戴着厚毡帽,软软地瘫在母亲怀里,毫无声息。


    她被母亲紧紧搂着,几乎看不见面容如何,陆鸿元他只看到这孩子露出的下半张脸已憋得发白发灰、嘴唇乌紫,好似连呼吸都没有了,更不知是死是活,他吓一大跳,整个人寒毛都竖起来了:“快快快,进来进来,别横着抱了,快竖起来,先竖起来!”


    乐瑶在里屋听到外面的动静不对,也顾不上擦干手上的水珠,快步跑了出来。


    医馆里原本等候的两位妇人也被这变故吓住了,不约而同地抱住自己的孩子退开几步,惊恐地相互对视了一眼,低声窃窃私语:


    “哎,这不是那谁家吗?”左边那个穿蓝布衣裳的妇人,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能听清。


    “是是,这人我认得!” 右边穿青布衣裳的妇人连忙点头,眼神往那哭喊的妇人身上瞟了瞟,“她家是卖炸果子的,就在咱们这边的东坊门边,我前几日还去买过她家的果子呢。”


    “没错没错,我也记着她这个小囡。” 蓝布衣裳的妇人皱了皱眉,怕被人听见,声音更低了,“好似还是个傻子啊……”


    “哎,本就可怜怎么还生了这样的事儿啊。”


    “……怎的将孩子捂得这么紧,也不知还有救没有?”


    那两个妇人同情地看着抱着娃儿哭天抢地的女人,纷纷摇头。


    陆鸿元见这样的急危症心里直发怵,根本不敢上手。孙砦更是退避三舍,茫然无措。


    乐瑶这时已急步走到了这妇人身边,一看这情况,虽然没看清她怀里孩子的样貌,还是下意识的,伸手要去摸那孩子的颈动脉,想探查是否还活着,却突然被人往后狠狠一拽:“别动她!千万别动!”


    “别救!” 那人的声音急促而沙哑,“已经治不了了,太晚了!让她带走!快!赶她走!”


    乐瑶惊愕地回头一看,抓住她的,竟然是俞淡竹。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双眼却布满了血丝,他不知为何,此时格外激动,他抓住乐瑶胳膊的手力道极大,可乐瑶却又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一阵阵颤抖。


    他自己挡在了乐瑶前面,通红的眼死死盯住那痛哭的妇人。


    “你千万不要伸手,这孩子已经死了!她抱个死人过来,她根本就不是为了要救人,是来害你的!不要伸手!你一碰,她就会说是你治死的!你到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乐瑶一愣,一时呆立在原地。


    那坐在地上的妇人却听清了俞淡竹的话,哭声猛地一顿,她脸上的眼泪还挂在脸颊上,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衣襟上,但她立刻又愤怒地声嘶力竭地吼道:“你胡说!这是我的囡囡,这是我最宝贝的囡囡,我怎会不救她!好好好!你们见死不救,我去别家治!”


    说着,她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起身时踉跄,那小女孩头上戴的毡帽掉了下来,终于,露出了大半张的脸。


    乐瑶这下看清了,那小女孩眼眶都已干瘪,微微凹陷进去。


    她脑中轰然一响,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妇人顾不上捡帽子,踉跄着抱起孩子冲向门外。


    乐瑶站在原地,心口仍怦怦直跳。


    俞淡竹却好似疯了一般,手指像铁钳一般,紧紧地板过她的肩膀,重复地对乐瑶说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有些来看病的人,其实根本就不想你把人救活。你救活了,你明明救活了,他们也会重新把人害死,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


    之后,他又疯狂地大哭大笑。


    “我真的把他治好了的,没人信我,那天晚上,他的肚子都已经消了一大半了,人都清醒了!精神好极了,脉象也健旺得很。只是这时我才发现,他竟然是个得了癔症的老翁,他不会自己便溺,说话也含含糊糊,甚至会突然发脾气打人!我守了他两夜,实在撑不住了。就合衣在地上打了个盹……再醒过来,他的儿子儿媳都来了,还说我把人治死了。”


    “哈哈,人死了!人死了!”俞淡竹大笑着,走到对屋子里每一个人面前,“好好的人,就这么死了……”


    他笑了一阵,又猛地抓住了乐瑶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偏执的质问:“你知道吗,张老丈死了,他们还不让我去看,我只能拼命扑过去,终于,终于,我在被他们拉开之前撬开了他的嘴,我闻到了他嘴里有一股腊肉味儿……”


    乐瑶听到这里,也不由心头大震。


    腊肉,有腹水的人不能吃腊肉!吃了很容易导致体内钠离子浓度极快地升高,水钠潴留,从而诱发心力衰竭。


    “我早就跟他的儿子儿媳都说过了,他的肚子里积了那么多水,不能吃盐,不能吃盐!也不能喝太多水,否则会加重腹水,会暴死的,哈哈,他果然暴死了……”


    乐瑶垂下眼,这一刻,她实在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感受,只是连她也不敢去看俞淡竹的眼睛,心里像装了一片荒原,满是悲凉。


    他松开乐瑶,眼神涣散,就像个被困在了回忆里的人,反反复复地问每一个能抓住的人:“为什么,为什么我救活了人,他们反而不高兴了?为什么他们要把人害了又栽到我头上?”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他们不是十里八乡称道的孝子孝媳吗?他们不是照顾了张老丈十年如一日吗?为什么!”


    原本还想等着乐瑶推拿的那两个妇人,经过这一番变故,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呆立在原地。等看到俞淡竹这疯疯癫癫的模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抱着自己的孩子,吓得夺门而出。


    陆鸿元叹息着闭了眼,也有些颓然地坐到了一旁的胡凳上。


    俞淡竹当年的事儿,他并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内情,他只记得,张家因张老丈之死悲恸欲绝,死活不肯让仵作解剖尸体,说这样岂不是要让他们家老爷子死了还要受辱!最后,俞淡竹和师父赔了很多很多银钱给张家,再后来,张家悄没生息便搬走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的师兄会疯。


    比试自然不对,那场比试或许就不该存在。但那时,俞淡竹即便年少轻狂,他也是有把握、有本事能救活张老丈才会答应的吧?


    他明明救活了人,可一觉醒来,却发觉病人又被至亲害死,还狠狠泼了一盆脏水在他头上。


    而死人,无法再为他作证。


    要以医济人世、要以医救苍生,只要病人还有一线生机就绝不撒手,是师父从小就教他们的……可是这些热血赤诚的信念在人心骤然显露狰狞时全崩塌了。他甩不开这些肮脏,光脚站在泥沼里,只能如此沉沦下去。


    他的声音忽高忽低,带着哭腔,又夹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脸上的表情也扭曲着。


    “一开始,我也想不明白,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怪不得,怪不得他们会把一个病得都快死的人抬到治眼科的医馆来,怪不得我与洪大安拿他们阿耶比试,他们也毫不在惜。”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我太傻了。”


    终于,他久久蓄在眼里的泪掉了下来。


    “是我害了师父,是我太自以为是,是我以为我有把握救人,那人就不会死的,是我!是我砸了师父一辈子的招牌!”


    ……


    方回春牵着驴快步回来,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没看到满馆候诊的病患,也没看到谁在坐堂推拿,只看到自己的大徒弟又疯了。


    他在屋子里跳大神一般哭啊笑啊,看得方回春额角青筋直跳,二话不说,把驴往门前一搁,就冲进去揪住俞淡竹,狠狠扇了几个巴掌。


    “混账东西!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振作,你在这儿哭什么!你师父还没死呢!哭什么哭!没出息!”


    俞淡竹前夜几乎没睡,今日又大受刺激,本就在精神崩溃的边缘,被自家师父这么一扇,直接两眼一翻,直挺挺倒地,昏了过去。


    陆鸿元站在旁边,手臂悬在半空,还维持着要上前拉架的手势,刚刚他都没反应过来,直到看清冲进来的是自己师父,赶紧刹住脚。


    他太清楚师父生气时的脾气,师父生气的时候可不兴劝,一劝,师兄挨一巴掌,他也得挨一巴掌。


    况且方回春这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个七旬老人,别说他反应不及,就连站在角落的乐瑶和孙砦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呼,根本没机会阻拦。


    倒在地上的俞淡竹,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方回春余怒未消地往四周扫了扫,瞧见陆鸿元那副手足无措的傻样,气又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咆哮道:“要回来也不给个信儿!你师兄发颠也不拉着点儿,这不是给人瞧热闹吗?”


    陆鸿元抹了把被师父唾沫星子喷得湿漉漉的脸颊,满心委屈地嘟囔:“我上哪儿给您送信去啊……”他又不知道师父去哪里了。


    “还敢顶嘴!你……嗯?这俩人是谁?”一回来就顾着生气的方回春终于发现角落里还站着俩瑟瑟发抖的活人了。


    陆鸿元便赶忙引荐。


    听说乐瑶这么点大的小女娃子医术极高明,方回春也是震惊不已,但倒没有像其他人似的面露不屑,反倒诧异地追问:“所以,外头都传我这济世堂来了个推拿妙手,说的就是你吧?”


    乐瑶赶忙摆手:“不敢自称妙手。”


    “真是谦逊的好孩子,这么有本事,却一点也不傲气。不像我那大徒弟,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别人夸他一句,他恨不得把脑袋翘到天上去!”方回春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扇完徒弟也消了大半。


    他瞥了眼地上的俞淡竹,毫不在意地抬脚跨了过去,笑眯眯地招手让乐瑶坐下寒暄:“你是哪里人?师父是谁?可还健在?哎呦,真想请教请教你师父是怎么教徒弟的,我就这么俩徒弟,都快愁死我了!”


    站在一旁的陆鸿元听得汗流浃背。


    根本不敢说话,生怕师父一会儿点到自己。


    乐瑶也不敢吐露实情,只谎称医术是阿耶所教,而阿耶也已过世了。


    方回春闻言唏嘘不已,又和气地邀她明日过来吃饭,说自己带回来了一袋上好的稻米,明日来家里,煮喷香的白米饭吃。


    之后,才神色淡淡地吩咐陆鸿元:“把你师兄抬回去歇着,再把米扛回后院,好了,你们便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翌日清晨,陆鸿元早早便过来向师父禀报了昨日那对母女的事。


    方回春沉思了会儿,也说:“确实很蹊跷,淡竹这回倒是没乱发癫,算是做了件好事儿!要是那小囡面色都灰了,只怕都死了有一阵子了。你忘了师父怎么教你看死者面相的了?”


    陆鸿元一夜反思,也想明白了那妇人身上的好些破绽,听到方回春问,应声答道:“刚殒命者,气初脱而血未凝,面色红润,如睡着一般;但神已离舍,目合而无精光,肢体尚柔,未现拘急之态。待死后一两时辰,气血渐凝而尸僵渐生,面色转趋晦暗,眼窝微陷,唇色暗滞,肢体拘急不柔,手足僵直难屈。若过了十二个时辰,尸僵渐解而腐气初生,面色呈灰败之象,唇舌干缩,目眶深陷……”


    他说着说着声音便停了,脸也白了。


    昨日那孩子手脚并不僵硬,可脸色已转为灰白,眼眶也凹了,只因昨夜灯火昏暗,看着不太明显。


    如此说来,那孩子恐怕已经死了快一日了!


    哎呦喂,陆鸿元吓得直捋胳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方回春倒是很淡然。


    行医久了,各种各样的怪事、怪人都见得多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哎!真是令人防不胜防。”陆鸿元长叹一声,在方回春下首坐下,沉默许久才迟疑地问:“师兄还没起来?”


    “醒了,躺着装死呢。”方回春剔着牙,翻了个白眼。


    陆鸿元又沉默了,好久才问:“师兄那件事的内情,师父是知道的吧?为何不告诉我?又为何要轻易认下这事儿,大不了就打官司去!怎么还让那些坏人得逞呢?”


    “你傻啊!”方回春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打官司能打赢吗?那年的事儿不比昨日,人家做得天衣无缝!全甘州城都知道人是你师兄那二傻子治的,你说是张老丈的儿子儿媳害死的,谁会信?有证据吗?圣人以孝治天下,那张员外可是远近闻名的孝子!你越闹,这事儿就越难翻篇,你师兄才是彻底毁了。何况你师兄本也有错!就不该答应比这个!”


    提起往事,方回春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也满是心疼与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没法子了,还纠缠什么?咱们纠缠得起吗?干脆点儿,投子认输、认栽赔钱,你这样利利索索的,这甘州城里的人家还敬你是条汉子,不然师父这医馆还能开到今天?”


    陆鸿元听罢,默默低下头,不再言语。


    话是这么说,可是他心里好憋屈!


    方回春不想再提这个,转而问道:“哎?昨日那厉害的小娘子怎么没过来?那孩子心性稳,比你师兄强多了,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啊!”


    “她说想给师兄画个图,一会儿就过来。” 陆鸿元答道。


    方回春好奇道:“什么图啊?”


    陆鸿元又把之前乐瑶如何给决明和茴香推拿的事情说了:“我也不知是什么图,我估摸着,应当是她乐家祖传的推拿手法图。”


    方回春吓了一跳:“这么贵重的东西,就随意给了?”


    这可是能吃一辈子饭的家伙啊!


    陆鸿元又把乐瑶那番有关“希望天下无疾”的话转述给了方回春,说这话时,他才惊觉自己竟对这番话一字未忘,也忽然意识到,乐瑶似乎一直循着这份赤诚的本心行医。


    她不仅对俞淡竹毫无芥蒂,昨日给每一位小儿推拿时,也是耐心教导每个母亲居家护理婴儿、幼童的养生方法,让她们能够不必次次花钱跑医馆。有些母亲还趁此机会问起她其他的病症,比如小儿吐奶、婴儿难以入睡、夜惊等等该如何,她也会耐心地替她们解答,不收分毫。


    方回春听得怔怔出神,半晌才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如她。”


    行医半辈子,还不如一个小姑娘豁达啊!


    片刻后,乐瑶果然过来了,向方回春问过安后,便问起俞淡竹来了。


    方回春也心痒痒,想知道乐瑶祖传的推拿图是什么,当即亲自带她前往俞淡竹的房间。


    俞淡竹早就醒了,衣服都穿好了,只是没脸出去。


    屋内幽暗,他肿着半张脸,沉闷又孤独地躺在床上,目光虚无,有时他也会觉着他心底里那点悲哀与委屈,实在不值一提,也早该忘却了。


    可每每这样的时刻,他又总会梦见张老丈。


    梦见他腹水排空,人也醒了过来。人老了,大多会患癔症,会认不得了,会时常说胡话,但也偶尔会清醒。那时也是巧了,他见到俞淡竹为了他忙前忙后的模样,竟短暂清醒了过来,苍白虚弱地挤出一点笑来,对他说:“小大夫,多谢你,你救了我的命啊。”


    可一眨眼,上一刻还能笑着谢他的人,就这么没了。


    他又怎么能接受呢?


    那以后,俞淡竹身上那种蓬勃的生机便也随着张老丈那条逝去的生命,早就从他的身体里抽走了,抽空了。


    “砰。”


    听到自家那暴躁的师父一脚踹开了门,他也没动弹。


    俞淡竹目光空空地盯着房梁上无休无止在织网的蜘蛛,心想,他这样的烂人,就该烂下去,该去死……


    “给你的。”


    空荡荡的眼前忽然伸过来一只细细的手,那手里还捏着一张纸,纸张对叠了一层,但也能透过纸背看见那上头似乎画了什么,那是……


    他眼皮猛地一颤。


    片刻后,他猛地翻身坐起,接过那张纸展开,才看一眼,双手便剧烈颤抖,整个人抖如筛糠,竟从床上滚落在地,但眼睛还紧紧望着那图。


    把方回春急得,哎呀,那傻子,到底画了什么呀!


    乐瑶却知道,他看懂了。


    她其实没画什么推拿图,画的是一幅精细的人体内脏解剖图。


    人体脏腑图,其实古代也有,华夏历史上首副人体解剖图,叫《内境图》,是五代一个道士画的。


    但那人画得多为臆测,很不准确。一直要到宋朝,才又出现《欧希范五脏图》、《存真图》和赫赫有名的《洗冤录》,这三样的图谱画得十分精细、大多都准确,是中医习医者绕不开的里程碑。


    唐代时期,还没有准确的解剖图。


    所以,俞淡竹才会只看了一眼,就激动得翻下床来。


    如他一般,性子里有些痴的人,是如何也无法抵抗这副在常人眼里有些可怕的人体脏腑图的。


    昨夜,乐瑶从俞淡竹那疯癫的哭与笑中,窥见了他这么多年都难以愈合的心伤,他反反复复地问了那么多句为什么,没有一句是问张员外为何要害他,字字句句,都在为张老丈活而复死而难过。


    所以,乐瑶才会画这个给他。


    她是真的希望,俞淡竹能借此重新抬起眼,去看前方的路。


    就在方回春忍不住想凑过去看一眼时,俞淡竹又站起来,郑重地整理衣衫,对着乐瑶深深一拜,道:“不论小娘子认不认,但从此之后,小娘子便是我俞淡竹的二师父,永世不敢弃。”


    乐瑶:??


    她万万没想到……俞淡竹竟是如此反应。


    “混账东西!你说什么胡话呢?”方回春更是差点被俞淡竹这话生生噎死,他都快七十了,还能突然多出个师妹来了?


    还是徒弟给认的!


    他气得又要上去把人打一顿。


    而守在医馆前厅的陆鸿元,忽然见一个熟面孔急匆匆跑来,还喊着他的原名道:“丰收!昨儿你这儿是不是来过个喊救命的妇人?”


    “别叫我丰收!”陆鸿元一看,来人是他儿时玩伴丁衷,丁家也是在南门坊开医馆的,只不过济世堂在东坊门,他们家在西坊门。


    丁衷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飞快地说明了情况。


    陆鸿元惊讶不已,原来那妇人昨日竟然真的抱着她那……孩子去了旁的医馆,去的还就是丁衷家的医馆。


    天都黑透了,丁医工本要合上门板关门的,这妇人忽然闯进来,哀求哭嚎,他本着医者仁心,没多怀疑,急忙让她进来把孩子平放到针灸用的榻上。


    结果,举着油灯过来一看,那小女娃儿竟是那般脸色,伸手一摸脉,冰凉,哪儿还有脉啊?吓得坐凳都翻了,才知,这是着了道了!


    但那妇人已死活赖上他了。


    丁医工赶紧报了官,现已闹到衙门去了。


    丁衷还算聪明,打听得这妇人家中是在东边坊门卖炸果子的,东坊门有一家医馆啊,怎会绕远路跑到西坊门来?


    他便忙过来挨家挨户打听。


    一打听便打听到最后在医馆里的那两个妇人家,这才知晓,原来这炸果子的妇人昨夜先来过济世堂,只是没得逞。


    可算找到破绽了!


    他马不停蹄寻了过来,请陆鸿元好心帮帮忙,把昨夜在场的所有人都叫来,一块儿前去为他阿耶作证,好还他家清白。


    第44章 去看不冻河 约会,推广推拿


    听见丁家人的遭遇, 除了沉迷解剖图无法自拔的俞淡竹,乐瑶、孙砦、陆鸿元,连那两个最后留在医馆的妇人, 都去为他们家作证了。


    不过,去了几人也说不上什么,只能实话实说罢了。


    那丁医工年岁也不小了,本是含饴弄孙、温饱不愁, 突然祸从天上来,好心施救被如此污蔑坑害, 一夜之间,气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案子也并不复杂。司法参军听了两边堂供,也听了乐瑶他们这些证人的证词, 当堂便派人去查访, 命不良人搜查了那妇人家与丁家医馆。


    很快便知晓那丁医工是冤枉的。


    只是那妇人一直不肯承认, 她紧紧抱着那具早已冰冷的孩儿尸身, 一口咬定,孩子送医时还是活的。她甚至反过来控诉, 声音尖利, 说济世堂与丁家医馆串通好了,要构陷她一个孤苦妇人。


    仵作依规要请验尸身, 以查死因,妇人却又拼死阻拦,扑在尸身之上撒泼打滚, 哭号自己命途多舛, 痛诉孩儿冤死,话里话外暗指堂上司法参军与丁家医馆交通关节、徇私枉法。


    堂下不少人围观,骚动不休, 司法参军也不再按捺怒火,冷笑着要将她拖去挨上几板子就老实了。这妇人才安静了,随即又突然伏地哀求,自称已有身孕,若动刑便是一尸两命,又哭诉官署要草菅人命。


    唐律里是不许对孕妇拷讯鞭挞的,司法参军自然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违律,眯着眼,沉着脸地盯着那妇人,旁边的漕官更是喝问:“你夫婿外出未归,你何来身孕?难道你与人私通?”


    那妇人支支吾吾。整个审讯过程,一团乱麻,她根本无法好生沟通。不论司法参军如何喝问,她始终避重就轻,言辞反复,既不配合验尸,又拿不出串供实证,只凭哭闹就能混淆视听,一人把戏都唱完了。


    把乐瑶看得是目瞪口呆。


    然而,看着,看着,乐瑶便觉着不对,这妇人身姿如此矫健,哭号打滚、奔走扑跌,毫无顾忌,根本不像怀孕。


    恰在此时,妇人忽扯乱发髻,疯魔般要冲到丁医工面前,嘶吼着质问:“你为何害死我家囡囡,为何害死了她还不认!你赔我囡囡!赔我囡囡!”


    乐瑶看准时机,立刻上前,一手摁在她左腰大肠俞穴,此穴在第四腰椎棘突下旁,为太阳膀胱经要穴,按之可瞬间阻隔下肢经气,致人腰腿麻痹。乐瑶重按下去,那妇人顿时左腰至大腿全部发麻,使得她整个人都站不住,软倒在地,难受得直叫唤。


    乐瑶的另一只手立刻按到她腕间把脉,一下就把出来了,她的脉象细涩不匀,轻按如丝,重按艰滞,毫无孕脉该有的滑利流利、如盘走珠之态,反倒有气血不足之象。


    她根本就没有怀孕。


    司法参军再无顾忌,掷下令签,厉声道:“大胆刁妇!竟敢欺瞒公堂,诬告良善! 来人!拖下去,重责二十,再行审问!”


    衙役上前拖曳之际,妇人知骗局已破,再无半分撒泼底气,哭嚎着瘫倒在地:“大人饶命!民妇可怜啊,只是一时猪油蒙了心……”


    为了不被杖责,她这回终于肯好好招供了。


    仵作也终于顺利验了尸。


    那可怜的小囡,已气绝身亡近二十个时辰,前天夜里便没了。而这妇人之所以会起讹诈之心,竟也与桂娘有关。


    这妇人的丈夫说是外出经商,据邻人说已许久没见过人了,还有人传他夫婿在外头另有一外室,早不要她们娘俩了。她独自在东坊门支着一个小摊,靠卖炸果子勉强糊口,同时还要照料心智不全的女儿,日子困顿难支。


    前夜,她卖完果子回家,发现痴傻的小囡又把家里弄得一团糟,疲惫与怨气瞬间涌上心头,她失控地狠狠打了女儿,还用麻绳将大哭的孩子拴在桌腿上,自己则转身去收拾残局。


    小囡不懂事,哭累了肚子饿,便拖着绳子去够桌上的饼吃。


    谁知,吃得太急竟意外呛了喉咙,她说不出话,绳子又限制了她的行动,无法奔到母亲身边求救。


    最终,她在无声的挣扎中,窒息而亡。


    那妇人收拾完屋子回来,孩子却没了!她大哭不已,守着尸身睡了一晚,她不愿相信小囡没了,第二日竟浑浑噩噩,说是忘了孩子已没了,还照常出摊卖果子去了。


    正好,那日桂娘到她摊前买炸果子,喜形于色地谈起远在苦水堡当医工的陆鸿元终于回来了,还带来一个推拿极厉害的女医,把她两个一同生病的娃娃都治好了。


    这妇人在此卖炸果子也好些年,是熟面孔了,桂娘因着高兴,又多说了几句。很快,那妇人便知晓,济世堂里方师父不在,只剩时常发疯的俞淡竹和刚回来的陆鸿元,以及那个新来的女医。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她便起了心思了,盘算着,乐瑶乃是外乡之人,在甘州无亲无族,又年轻心软,料想讹诈起来容易得手,便起了诬陷医馆、索要赔偿的歹念。


    于是才有了这样的事儿。


    这下案子明了,人证便可退堂回去了。


    片刻后,几人从衙门出来,陆鸿元便要赶着回家帮桂娘“洗孩子”,邻人大老远便嬉笑着招呼他了,说他家决明胡闹掉进坭坑里,如今成了个刚从地里掘出来的山药蛋子。


    桂娘看到决明那浑身泥的模样,差点都给气哭了。


    孙砦呢,倒霉得很,回来路上叫风沙扑迷了眼,此刻又红又肿,嗷嗷叫着,被方师父拎进屋里去滴眼药了。


    事情似乎了结了。


    丁医工洗清了冤屈,恶人得到了惩处,众人脸上都带着一丝轻松,唯独乐瑶不知为何,心里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


    她默默走到济世堂门口,在那冰凉的门槛上坐下,两只手撑着下巴发呆。她耳边正莫名其妙的,不断回荡那妇人被押下去前最后说的话。


    “为什么她的郎君能回来,而我的郎君不肯回来?”


    “为什么她能生下一对健康的孩子,而我的小囡是个傻子?”


    “为什么她的孩子轻易便被治好了,而我的孩子转眼就没了?”


    “为什么她能过得这么好,而我的命却那么的苦啊!”


    “我每日起早贪黑地做活,我可怜的小囡只能像狗一般栓在家里,我忙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回到家中,她却不是尿在身上,就是拉在身上,碗也碎了,地也脏了,好好的屋子比猪圈还肮脏,为何当男人便能一走了之,而我却要永远和小囡一块儿栓在这臭烘烘的屋子里?”


    “我真的很累,很累了……”


    乐瑶越听心下便越沉重。


    她又想起了俞淡竹说的,他之前不明白为何被誉为孝子孝媳的张员外夫妇,不愿见到张老丈真的被治好。后来,他就明白了……或许不仅仅是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能囊括的。


    日复一日的疲惫与绝望、无穷无尽的琐碎与不堪,是能够将所有亲情与怜爱磨蚀殆尽的,也能将正常人磨砺成一个恶人。


    当时,听完妇人的哭诉,堂上堂下的人都面露恻隐,连受害的丁医工都摆摆手,叹道:“罢了,罢了,不要她赔钱了。”


    可乐瑶却莫名毛骨悚然。


    这寒意,在她看着那妇人被衙役押走时,达到了顶峰。那妇人起初还佝偻着背,哭得难以抑制,等她被衙役左右押着一步步走向后堂,佝偻的背也一点点绷直,最后,连哭声也停了。


    那个瞬间,乐瑶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现在,她独自坐在济世堂门口,总忍不住想,孩子意外身亡,第二日,她为何还能如常去卖果子?她真的是忘了吗?


    小囡……她真的,只是意外噎住的吗?


    可是,就算有了答案,又能如何呢?听说小囡是个傻孩子,不知冷热,不会喊疼,见到母亲来了,只怕也是笑着的吧?


    何况她已回不来,这样无端的揣测更是毫无意义。


    凉凉的风吹透了身体,乐瑶撑着下巴,眼神漫漫地去望这街市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寒风里,背负柴薪的樵夫、肩挑货担的小贩、牵着骆驼的胡商、还有那些衣衫褴褛、赤脚踩过黄土路的乞儿,一个个从她眼前走过。


    有时她很爱这个人世间,有时却又觉得人世苦海无边,众生无不在此中挣扎沉浮。


    心里沉甸甸地坠着,乐瑶垂下眼帘,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正要起身返回医馆里,想用无穷无尽的看病勉励自己。


    刚起来,却见一辆看似朴拙的青布篷马车,极稳当地在她跟前停下了。


    驾车的少年人面容尚有几分稚嫩,也很有些面熟,尤其是见她如见鬼的那种神情,更令人熟悉了。


    这不是岳都尉身边那个小亲兵么?


    在她认出对方的同一瞬间,那厚重的车帘也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里侧挑起。


    岳峙渊那双浅淡的眼眸,在这灰蒙蒙的冬日里,愈发显得像两颗剔透的琉璃珠子。


    “岳都尉?”乐瑶停住脚步,语带讶异。


    车内空间对于他这般高大的身形而言,显然很局促。岳峙渊不得不别扭地蜷着身子,他点头道:“叨扰了,乐小娘子。我有件事想托你帮忙,可否请上车一叙?”


    乐瑶自然没有什么不肯的:“好。”


    她跑回去与陆鸿元等人说了一声,便提起袍角,利落地踏上车辕,躬身钻入车内。


    坐到了车内,乐瑶才发现,这车外头看着宽敞,里头却因岳峙渊体型的缘故颇有些拥挤,他本人更是委屈地缩在那里,长腿无处安放,宽阔的肩膀也缩着,那模样,让乐瑶方才满腹的惆怅忧愁,竟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几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她这一笑,岳峙渊脸皮也微微一烫。


    实在是无奈。腿伤未愈,作为一个瘸子,要出门只得临时雇车,即便已寻了车马行里最宽敞的那一辆,对他这般体格而言,仍是形同困兽,几乎动弹不得。


    乐瑶也觉得自己这样笑话别人实在不好,便赶紧捏了一下嘴巴,把笑容捏回去了,只剩一双弯弯的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都尉寻我何事?”


    岳峙渊道:“先前你为华骏刮疗,他忘了付诊金,今日特托我送来。”他顿了顿,“另有一事,是我的私事。我想……”


    前日,他便起了念头,想要将她教他的那套简单易学又行之有效的推拿手法,在军中推广开来。此事于情于理,也都该先知会她一声。再者,他一直想寻个恰当的方式谢她。


    昨日,他还特意问了素来很得女子欢心的李华骏,该预备何种礼物为好。虽然李华骏言之凿凿:“都尉,女子无不爱美,送些精巧的头花、珠钗,准没错!”


    但岳峙渊听着却觉不是很妥当,一个能生掰骨头、刮得李华骏嗷嗷直叫的女子,似乎与李华骏口中的那爱美的女子相去甚远。


    而且,他隐约觉得,自己其实知道这位乐小娘子的一个喜好。


    她喜欢骨头啊!


    但这可难办了……不过,他倒是记得那天乐瑶提过一句,说是没有称手的刮疗石器。他便派了亲兵去军药院询问,得知此古法寻常多用麻,古时也有以光滑鹅卵石为之的。


    岳峙渊没见乐瑶用过麻刮疗,倒听李华骏提过她是用石头为杜六郎刮疗的。于是便让人去了西市那家做梳子的小匠作坊,定制了一整套砭石。


    选用的是质地上好的牛角,打磨得极其光滑,形状仿鹅卵石,略扁,也便于抓握……嗯,牛角也是骨嘛。


    他依着李华骏的话,也顺带买了一副女子用的梳篦与铜镜,一同装入木匣,预备此刻赠她,聊表谢意。


    可方才,他坐在马车里,远远地,就看见她独自坐在医馆的门槛上,手捧着腮,一人闷闷不乐地发呆。


    他心下微微一动,已触到身后木盒的手,也缓缓收了回来。


    车内沉默了片刻,只听得见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响。


    他看着她带着些许疑惑的眼睛,终究是没有拿出礼物,反而用一种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温和语气问道:


    “不知乐小娘子,有没有见过不冻河?”


    乐瑶一怔。


    啊?这便是他的私事?


    “西北大漠,寻常河流到了冬日,或封冻,或枯竭。唯独甘州城外的谢家湾,却流着一条不冻河,很是难得,小娘子可愿去看看?”


    她两辈子都未曾见过。


    乐瑶有些心动,但话到嘴边却又犹豫了:“可是……不知今日,还会不会有人来找我看诊呢。”


    岳峙渊闻言也没有说话,只是平和地看着她。


    乐瑶自己也愣了,是啊,医馆不是她的医馆,济世堂里方师父、陆鸿元几个都在,她有什么好愁的啊?她来到甘州,本也不是为了在济世堂坐堂看诊,过几日也就回去了。


    似乎自打踏入这个时空起,她便不曾真正歇息过。不,或许从上辈子开始,她就是一个不会玩的小孩。


    上辈子因视网膜眼底病变,她身后总有一道无声迫近的阴影,她从小就像个被时间驱赶的人。别的孩子在外头追逐嬉闹的年纪,她的世界被切割成几块固定的拼图:学医、读书、接受治疗。


    玩乐,是一种奢侈。


    小时候不懂,也为了这个委屈地哭闹过。但不管怎么哭怎么闹,眼泪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抽抽噎噎地还是得去学。


    后来长大了,渐渐懂事了,也明白了父母的苦心与挣扎,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失明,不赶紧学,以后就没有立身之本,于是她开始主动追着时间跑,拼了命地要和命运强夺未来,更没有什么玩乐的时间了。


    细想起来,乐瑶几乎就没有纯粹地为了玩而玩的时候,连父母带着她出门看世界,也会顺带求医问药,时间对她来说太宝贵了,她习惯性地在车上、飞机上、船上,都带着厚重的医书,一路走,一路学。


    后来甚至都魔怔了,就是逛公园、出门买菜,看到路边或是绿化带里生长的蒲公英、车前草、马齿苋等,也要蹲下来看看是什么东西,心里默背它们的药性、归经。


    这么一想,绷了仿佛两辈子的弦也该松绑了,不如趁此机会真正玩一玩?乐瑶便也放松了下来,笑道:“好,去看看。”


    马车便径直往城外去了。


    颠簸的车厢里,岳峙渊这才慢慢说起他其实是想在军中推广她那套活血推拿法,甚至提出可以出资购买方子。


    乐瑶闻言笑了,摇了摇头:“不用钱。你能想着将它教给普通将士,帮他们缓解行军的苦痛,我求之不得。”她目光清亮,“而且,我还有更好、更针对行军后肌肉酸痛的推拿法子,与你学的那个略有不同。等回去,我把动作、穴位都画成图,他们照着图学,就能学得更准,更快。”


    岳峙渊怕太麻烦她了,道:“是否要请个画师来?”


    “不必不必,我可以的。”乐瑶摆摆手,语气里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小的骄傲。


    她可是专门学过人体素描的人。


    她老师一直有个与众不同的认穴位、记关节骨骼的邪修办法,就是把学生送去学素描,而且是专门学人体素描。


    人体的肌肉走向、骨骼关节,在学素描时能把握得更准确,学了美术后,那些线条与结构在脑海中也更容易形成立体的图画,再回头理解经络穴位、病理变化,便如有神助。


    这算是师门诀窍了,别人都不告诉他!


    乐瑶也是结结实实从牙缝里挤出时间来学画的,所以,哪怕她上辈子虽然活得不够长,但每天都很忙很忙,忙得一点儿缝都没有。


    不过,今日或许可以不同了。


    上辈子没能做的,这辈子或许正是一种补偿与恩赐。


    那条不冻河位于通往张掖山丹途中的一片平缓盆地,名叫谢家湾。离内城不算远,车行约一个时辰。它属于黑河水系的支脉,因是从地下涌出的,始终带着地底的温度,故而即便是严寒的冬季也无法将它封冻。


    岳都尉说,更远的东山寺峡谷里还有温泉,冬夏不涸不冻,暖流潺潺,数九寒天热气蒸腾,自汉代起便享有盛名。


    只是路途遥远,今日是见不到了。


    因路上还要走一阵,前一刻还决心要纯粹玩耍一日的乐瑶,又实在很难真正清闲下来,此时在车里无所事事,故态复萌,与岳峙渊商量起军中推广推拿的具体办法。


    乐瑶还是有点儿心得的,她前世开了诊所后,便常被社区的网格员喊去为独居的老人们举办养生讲座,或是做义诊服务。


    那些老爷子、老太太们可固执了,想要改变他们的生活习惯,让他们能持之以恒地锻炼、养生,不多想些法子可不成。


    在军中也是一样的道理,想要推广出去,无非就是三点:无成本、易操作、能精准嵌入他们固有的生活轨迹。


    她几乎不假思索,就有了分层施教、口诀传技、融入日常的方案。


    除了绘制简易的穴位手法图,还可以把推拿手法编成口诀。


    比如:“腰眼揉三圈,行军不弯腰。”“肩井按十下,拉弓不发僵”之类的,朗朗上口,语句简单,让最普通的,哪怕是不识字的兵卒也能一听就懂,一学就会。


    具体施行起来,还得先培植骨干。


    从每队遴选两名沉稳的老兵,加上队正本人,由随行军医集中授艺一日,让他们先掌握核心手法与教学口诀。


    然后,依靠这些骨干,以点带面。他们回到队中,以“一火十人”为单位,每日操练结束后,用一刻钟示范教学,戍卒们可以互学互练,队正则从旁监督,确保手法准确。


    “若要长久……”她最后补充,“便需将它常态化。每个新兵入伍便开始学,如此,不出一两年,这便会成为军中一项代代相传的实用养生之术,他们往后累了、难受了,自己就会主动按法推拿。”


    乐瑶一旦谈及医道相关之事,便会进入一种忘我的状态,神情认真又周全,甚至不自觉地连说带比划。岳峙渊本就不是多话的人,后来便几乎是安静地听着。


    自然,他时不时也应她、与她讨论要点。


    他背脊微仰,靠在颠簸的车壁上,看她两只眼亮亮的,看她如此认真为他麾下的将士们思前想后、出谋划策,他不知为何,总忍不住想微笑。


    她今儿戴了头花,很素净、很小的一朵布叠的月季,簪在简单的螺髻旁边,明明是很不起眼的一点颜色,却又像是点睛之笔,将她整个脸都衬得秀致而清丽。


    其实,乐小娘子并不是常人眼中的美人,她的脸庞是美的,但却太削瘦,本是饱满的鹅蛋脸,但在她身上,却连下巴都瘦得尖了。


    时人爱的美人,不以纤瘦为美,都得要团团满满的满月脸、丰肌润骨、手足白胖,全身上下处处不可见骨,处处珠圆玉润才叫美。


    正因如此,他似乎也没有听谁称赞过乐小娘子美,可不知为何,他时常被她这一双眼睛吸引,即便隔了很远很远,他也能认出那双眼睛。


    听她说话,与她交谈,也总会渐渐忽略她外在的容貌,仿佛不由自主便会被这具身躯里那个截然不同的、生动而坚韧的灵魂所吸引。


    岳峙渊听着听着,又入神,又走神,总觉着自己分成了两个,一个沉浸在了她乌黑饱圆的眼眸里,一个还勉力维持着神智,去听她的话。


    就在他觉着自己恨不得分成两半时,车停了。


    亲兵从车辕上跳了下来,掀开了车帘,恭敬地请二人下来。


    岳峙渊扬手请乐瑶先下。


    倒不是旁的什么,而是他一直屈着腿,现在……腿有点麻了。


    乐瑶其实在车帘掀开的一瞬,就已经呆住。她扶着车壁跳下,双脚落地时,便好似掉进了一片绿色的辽阔的海里。


    这真是一片奇迹般的土地。或许因身处盆地,气候温润,此处的草竟还是绿的,生得如此丰茂,一望无际,直至天边。风猎猎吹拂过,草浪如海,层层涌动,如大海的呼吸,滔滔不绝。


    而那条小小的、绵长的不冻河,正淙淙地穿着草地而过,牧农的毡帐零星几点,不断地冒出一朵朵的炊烟,牛羊野马散落四处,在冬日浅淡温薄的阳光下,宁静地低头吃草。


    这里美得不似人间,好似神明游牧之地。


    泉流细细,潺潺不绝,漫过沙洲,沾湿雁羽,使得鱼龙不知冬。


    因此这条不冻河,也被当地的牧民取了个极为浪漫的名字,名叫不知冬。


    岳峙渊终于也下了车,倚在车辕旁,目光含笑地追随着乐瑶瞬间变得明朗明媚的背影。


    她正逆着光,夕阳为她散落在颊边的发丝和清瘦的侧脸细细描摹,慢慢笼上一圈温暖的金红,她似乎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兴奋地回过头来,笑得眼眸弯弯:


    “天啊,好美啊!”


    “岳都尉,多谢你带我来看不冻河!”


    岳峙渊眉头松却,含笑点点头。


    即便没有问,也没说,但他也察觉到,她变得开心了。


    乐瑶已经向外跑出去几步。怕弄湿鞋子,她踮起脚,欢欣又好奇地弯腰低头,去看浅浅流淌在草原上的河流,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河,很浅,很清,倒映着她与天空中缓缓移过头顶的游云。


    看着她,岳峙渊心里不知为何想到,她本应当是如今这样的模样,喜悦而蓬勃,而非之前那个难过地坐在门槛上遥望的小姑娘。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时。


    出城后走了一个时辰,此时早已过了午时,日头已渐渐偏西,一会儿,便在此处用了饭再回城吧,免得让她饿着肚子,赶路回去。


    他思忖片刻,转头把那一撒手就没的小亲兵喊回来:“猧子,去拾些干牛粪与石块,搭个简单的土灶,生火取暖。再去附近的牧人那里,买一只羊羔、两斗牛乳或羊乳回来。”


    第45章 你跟我走吧 吃烤肉, 你跟我走吧,我……


    火堆烧得很旺, 现宰的羊羔四蹄架在木叉子上,由那叫猧子的小亲兵慢慢地转着简易的烧火木棍,很快, 羊就烤熟了。


    说起猧子,乐瑶也是听岳峙渊唤他,才头一回知晓他名字。


    怎么能叫猧子啊!乐瑶真是忍俊不禁,唐时的人们管还在吃奶的小狗叫猧子, 所以他耶娘不就是管他叫狗子么?


    前有黑豚,后有猧子, 这时的人取名这么随性的吗?


    岳峙渊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也微笑道:“猧子是狗年生的,他也是军中慈济院长大的孩子。他阿耶战死, 阿娘听说后, 悲痛欲绝, 早产、难产生下他, 当夜也血崩而死了。只剩下他。他又不幸生在冬日,方圆十里都找不到一个有奶的妇人家, 只好叫大营里刚产了崽的猎犬奶他。


    生下来时又不足四斤, 本以为奶不活的,营里的老兵就想给他取个贱名, 好养活。幸亏啊,那只猎犬母性极强,且那窝只生了两只狗崽, 就用自己的身子毛发暖他、拼命喂他, 竟顺顺当当地把他奶大了。”


    乐瑶顿时收了笑,恨不得掐自己一把。


    岳峙渊倒安慰她:“没事,军中孤儿众多, 他自小便有许多玩伴,你瞧他这性子也知晓,早不在意这些了。”


    乐瑶转脸去看猧子,他转着烤羊的木棍,越转越起劲,好悬没把整只羊转成风车甩出去,被岳峙渊连名带姓地警告了一句:“唐猧!”


    猧子才忙觑着岳峙渊的脸色,讪讪地嘿笑,手又慢下来。


    嗯……确实……乐瑶哭笑不得。


    “我身边的亲兵,都是从慈济院里挑的。一是这些孩子没有耶娘,很难有晋升的机会,二是我也更喜爱身后没有牵扯的人在身边。”岳峙渊看了她一眼,又主动地,掰着指头告诉乐瑶,“所以我身边不仅有猧子,还有羊子、骥子、鼠子、鸡子……”


    真不成了……乐瑶忍不住大笑出来。


    好个动物园!


    岳峙渊眉眼温柔地看着她笑得直揉肚子。


    玩笑之后,三人都先撕了只烤羊腿吃。


    身下铺着从牧民家借来的大毡毯,乐瑶捧着一只烤得油汪汪的带骨羊腿,也席地而坐,吃得满嘴油。


    猧子也是个腚上长尖儿的,望望乐瑶又望望岳峙渊,抱起羊腿就跑了老远,挨着马儿一块儿吃去了。


    岳峙渊则坐在她对面,乐瑶一个没注意,他已经几口就啃完了一整只羊腿!都不知怎么就吃完的,她才吃第二口!


    吃完,他这会又低着头,仔细专注地切着几颗小小的、青色的柰。这种小果子似乎是后世的青苹果,但吃起来不是脆生生的,而是绵软多汁的口感。


    用来配这烤嫩嫩的羊肉,一热一冷,一肥腴一清酸,格外绝妙。


    她啃着肉,或配上一片青柰,抬眼望去,那些牛羊早已成了远处天地交界处一些深色的斑点,慢悠悠地移动着。


    仿佛时间的流速在这里也变得不同。


    它们似乎不着急回家,她也是。


    脚边浅浅的泉河,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要向何处去,只是在这里,清静地、潺潺地流着,声音不大,却又比完全的寂静更让人觉得安静。


    还不到昏时,但天色已由亮蓝转为一种静谧的、含着紫调的蓝。风过处,万草伏倒,发出呼呼的声响,像大地沉睡前的叹息。


    那一刻,乐瑶什么也没有想,光坐着便觉这两日遇着的糟心事全被大自然涤荡洗净了,她感觉自己也像一株草,或一块石头,也能够慢慢地、安稳地,沉入这草原初冬的、辽阔的夜色里。


    岳峙渊是个沉默的人,两人对坐吃肉,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享用,或相视笑笑,或偶尔指着远方几只掠水而过的野鸭、飞雁给对方看,又或是很平和地说上几句,但却不令人难受,也不觉着冷场。


    乐瑶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觉着岳峙渊如此坐在这茫茫草原上,才像回了家一般舒适,他今儿正好也是微服,一身墨色暗纹的胡服,头发没全束在头顶,如胡人一般,部分编了辫发披散在脑后。


    剑眉飞扬,高鼻深目,脸廓坚毅。


    因此,此时看他,挺拔的身影清晰地被火光映在大地上,他身上也不再是那种冷冽与故作老成,而是一种自由的、雪山般的沉静。


    甚至还有一种鹰隼般的野性。


    乐瑶默默地又想歪了,岳都尉从里到外看着都是草原上的孩子,瞧瞧,在此处气质都变了,那在甘州城时,他会不会是水土不服啊?嗯……治水土不服她也有个好方子。


    岳峙渊一抬眸,就见乐瑶捧着羊腿望着他出神。她的眸子真亮,在火光下乌黑深圆,像两潭映着星光的静水,令他触之竟莫名失神,不由失措地转开了视线。半晌,又忍不住再转过来。


    就在乐瑶琢磨着,想开口问他可有水土不服的症状时,岳峙渊先开口了:


    “乐小娘子,你今日……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乐瑶一怔,也低头摸了摸脸:“这般明显么?”


    岳峙渊点点头。


    这儿四下无人,黄昏很温柔,风也很轻柔,乐瑶不由便将这两日遇上的那妇人与小囡的事儿吐露出来了。


    她将两只膝盖竖起,轻轻抱住了:“……她嫉恨桂娘,还生出害人的歹心,我不知……她是否真的对自己的骨肉下了手。她面目可憎,其心可诛,我分明知晓不该同情这样的人,但心底又有些抑制不住的悲哀。”


    若她不是一人勉力支撑,若是她也有郎君相帮,是不是小囡也不会死,即便痴傻,也能好好地活下来呢?


    很多道理乐瑶都知道,她也想,自己上辈子还是死得太早了,对人世、对人性的见识实在不够,不然也不会因此而难过了。


    “这是他人之命,我们无从干涉。这世上这样的事儿也层出不穷。”岳峙渊淡淡道,“我还在龟兹时,也见过一个在苦役营中背着幼童做活儿的柔弱妇人,但后来,你可知晓,她竟能一人煽动全龟兹城南北两处苦役营哗变造反,使得朝廷不得不派兵镇压,后来……所有人。不管有没有参与此事,不论良善老幼,所有苦役,都被射杀了……”


    岳峙渊垂下眼眸,没有再说下去了。


    即便已过去了几百个日夜,往事却依然历历在目。他便是那个被养父勒命去镇压苦役的人。没有像样武器的苦役很快就全被拿下,他们对着他不住地跪地求饶、磕头,甚至不顾己身,只求他能够放过孩童。


    有好几个孩子瘦得像柴棒,还小,还没有马腿高……他下不去手。


    至少孩子,不能杀。


    即便是草原上的部落,也从不屠杀幼子,不论是否为仇寇。但他的养父得知后,却暴怒赶来,让他下马跪下,狠狠鞭了他数十鞭,并冷冷地告诉他。


    “你怜悯这些人,可曾怜悯为镇压他们而受伤的袍泽?若不斩草除根,你留着他们将来长大了回来复仇吗?你可知有多少妇孺身藏利刃,就借着你这等蠢人的伪善才能得逞!还有,身为将领,违抗军令乃军中大忌!今日,我便将你革出安西军,从此以后,你也不再是安西军的人了!滚!”


    也是因这件事,他与养父已数年不再相见,他被迫离开了养他教他的安西军,而他心中也硬憋着一口气,再不肯回去。


    岳峙渊沉默片刻,目光投向那跳跃的火焰,终是低声补充了一句,像是对她说,也像是对自己说的:“这样的事见得多了,心会硬。但能保有这份不该有的悲哀……或许也并非坏事。”


    他说完,看向了乐瑶。他想是想借自己过往之事安慰乐瑶,世间这样的无奈太多,让她不要为此多悲伤,但即便为这种恶人是生出了些许悲意,也不必苛责自己。


    但没想到,乐瑶听完后却捧着脸颊,像个孩子似的摇头道:“你说的对,只是我们俩怎么都这么倒霉呢?尽遇上这样的事儿了。”


    他忍不住笑了。


    是啊,俩一模一样的倒霉蛋儿。


    乐瑶转过头来,看他笑容朗朗,身后是灼人的晚霞,也不禁笑了。


    笑完,乐瑶又道:“今日真是多谢都尉了。”


    来到这里,看过茫茫的草原,看野鸭与雁乘风而起,看牛羊,看泉河叮咚流淌,令人心胸无法不开阔。


    看到这些,就会觉着,世界依然美好。


    “是我该谢你。”岳峙渊缓缓道,“想推广到军中的推拿之术,还要劳烦小娘子多费心了。”


    “不费心,举手之劳,我回去就画。”乐瑶点点头,说起这个,她又灵光一闪,想到了另一件事,“对了,岳都尉,军中戍卒可有能随身携带的急救之物?”


    岳峙渊道:“小娘子指的是什么?”


    乐瑶前世的舅舅曾入伍服役,她记得他休假回来玩时,皮夹子里总会搁着一个小方块铁盒,那盒子看着又扁又小,还刻着名字,打开后,里面东西可不少,有刀片、创可贴、纱布、绷带,有几颗蛇药、救心丸、云南白药等等。是部队里发给每一个人的随身急救盒。


    她舅舅还说,因兵种不同,里头装的药品也有轻微不同。


    乐瑶便将这事儿的来龙去脉隐去,只谈可以给每个戍卒都定制一种小小的、轻便且实用的随身急救包,里面可以装些止血的麻布、绷带,还有几样应急的药材,这样士卒即便在野外独自受伤,或许也能多一线生机。


    东西不必多,贵在精练实用。


    岳峙渊神情专注起来。


    他从未听过此物,戍卒们自然也是没有的。急行军时,连粮草辎重都可能舍弃,何况其他?但乐瑶所说的这个东西,小到可以贴身藏匿,只为生死关头续命一刻,这便完全不同了。


    能够多一分机会保下手下士卒的命,岳峙渊当然也非常愿意,若是军饷不足,要让他自掏腰包来做此事,他也愿意。


    毕竟乐瑶只是提点子,岳峙渊已经顺势想到怎么施行的事情。


    这么多人,药材、木盒、纱布等等都是需要钱财的,军需官会同意大范围施行吗?若是不行,在他名下这几百人身上先装备上,也算尽力了!


    乐瑶却又往下想过了,除了急救包、推拿术,其实更应该教士卒如何自我急救啊!


    “都尉,我想到了,不仅仅是急救的药物,还可以教士卒们一些简单的自救之法。如胸外按压、行军包扎、止血等,这些办法可以帮助他们在缺少医工的情况下不必等死,得以自救!”


    乐瑶谈及医道,也是兴致愈浓,刹不住脚,说着说着还拽过岳峙渊左臂,用指尖点其肘弯处道:“都尉,若此臂为利器所伤,可以先辨伤处深浅,若只是表皮划伤则无妨,若已筋骨外露、血如泉涌不止,便可以依照‘止血三法’来自行急救。”


    她的指尖隔着衣料,倾囊相授,无半分杂念。岳峙渊却微微一怔,手臂僵了片刻,才凝神去听她所说的自救之法。


    “假设我身上这条飘带,是一卷干净的裁过的麻布。”


    说着,她将腰间腰带两边垂下来的飘带叠作三层,按在了岳峙渊臂上假想的伤处。


    “第一,要加压止血,让麻布覆于创口,勿留空隙,使血不得外泄。”说着,另取了一条刚刚用来捆羊羔的麻绳,在岳峙渊于伤处近心端、肘弯上二寸的地方缠了三圈,随手捡起一支筷子插在绳中间,顺时针拧转,直至麻绳绷紧:“第二要束脉阻流,此为绞勒法,束处在伤上一寸,勒紧后很快便能止血,记得留绳尾二寸,便于松解。”


    她又将他的手握住竖了起来,让他看指尖:“若绑得太紧,看到指尖泛白,便要松绞半分,免得阻血过久,导致肢节坏死。”


    岳峙渊已经怔住了。


    方才她说着说着便微微倾身过来,下一刻,他的手掌便已被她握住,她柔软又纤细的手指,单手无法完全环握他的腕骨,于是另一只手便也自然地攀了上来。


    他被一双温暖的手包裹着。明明握着的是手,却好似被什么东西烫到了心头,令他心慌了一瞬,而此时,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气息也徐徐漫了过来,令他莫名耳后一阵发热,以至于她后续的几句话,竟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只模糊地掠过了他的耳畔。


    乐瑶说了很多,他什么都没听见。


    等反应过来,乐瑶已松开了他的手,笑道:“若是此时戍卒备好了急救包,第三步,便可用药帮助凝血。比如蒲黄,蒲黄性涩,撒于布上,敷之可助血迅速结块,若情急之下没有旁的选择,用干土、艾草灰、草木灰也可以替代止血。”


    只是不管是草木灰还是干土,都容易导致创口溃烂,但若是在战时,已是生死一线,只要能存续性命,其他都可以让位。


    除了止血的办法,乐瑶本来还想举例,若是腹部中刀,肠道不慎掉出体外要怎么塞回去、又如何用手给肠打结,以争取一线生机。


    但话语在唇边停留片刻,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这法子即便做好了,因感染也是成活率太低,古时更难做缝合,只怕很多人也没这个意志力,早疼得昏死过去了。


    不够实用,就不必说了。


    更重要的是,当她抬眸,对上岳峙渊那双美丽剔透的浅色眼睛,她忽而也有些羞涩,下意识偏过了头去。


    她张口闭口总是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别可把人吓着了。


    乐瑶悄悄呼出一口气,不远处又传来人声,她下意识转脸看过去。


    是躲在马旁吃羊腿的猧子。他刚把羊腿啃完,正握着一颗青柰要啃,不料一旁的马儿突然扭头,张嘴一咬就抢去了一半,气得他哇哇大叫,甚至试图把手伸进马嘴里掏出来。


    就算马口夺柰,那还能吃吗?乐瑶差点也笑出来。


    “乐小娘子。”


    这时,身后传来岳峙渊极郑重的声音。


    乐瑶回眸。


    他不知何时已端正了坐姿,背对着绵延的草海与渐暗的天光,眼眸也被暮色浸染得锋锐又庄重。


    他正长久地凝视着她。


    “再过三日,我便要离开甘州,前往驻扎在张掖的建康军大营整军备战。”


    他不知为何突然说起了他的行程,也没给乐瑶思索的时间,他便已接着说道:“乐小娘子,你愿不愿意……”


    “跟我一起走!”


    就在乐瑶跟岳峙渊去看不冻河的这半日,济世堂里也很热闹。


    孙砦对多了一个俞淡竹和他抢师父十分生气,本想摆出他才是大师兄的派头来给他个下马威,可俞淡竹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愣不出来,他都找不到人发作。孙砦趴在门外偷听,却只听得里头时而静寂无声,时而突兀地传出一声怪叫,或是几声酣畅淋漓的大笑。


    这人返祖了!


    孙砦有点害怕,又怂怂地溜走了。


    陆鸿元与方回春对此倒是见怪不怪。自张老丈那件事后,俞淡竹便时常如此,要不就懒洋洋提不起精神,要不受了刺激就会变成这样。


    但这回却又好似有点儿不同。


    陆鸿元是精疲力竭才把决明这混小子洗干净了,桂娘看到他就脑仁疼,他只能把这祸害提溜到医馆来了。


    决明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师爷爷方回春。


    耶娘虽也揍他,但好歹会留着手,师爷爷不是的,他可真是往死里揍啊!他偏偏还知道怎么揍孩子,又疼又打不坏。


    比如打手,就专门往什么脾经、大肠经上打,打在穴位上比其他皮肉疼百倍,还打不坏,打个几十次,都能把脾胃顺带调理了。


    还有打胳膊、打小腿、打脚底板,就专打在涌泉、三足里之类的活血舒筋、祛风散寒的穴位上,打完一顿,决明疼得跟猴子似的上蹿下跳,结果身体还被打热、活络了,还不容易着风寒了。


    陆鸿元与俞淡竹小时候也是这么挨打过来的,他们俩这身子骨也都不错,所以老爷子动怒打孩子,他压根不阻止,甚至还会替自家师父找点趁手的柳枝条啊、驴鞭子啊、火钳啊、烧火棍之类的养生工具……


    连桂娘也时常主动将孩子送来,请老爷子调理身子骨。


    挨过无数次所谓“养生调理”的决明,经常会觉得,他师爷爷就算不开医馆,专门替人打孩子,打得又疼又好,估摸着也能挣大钱呢!


    所以,陆鸿元一把他拎进医馆,这小魔王立刻摇身一变,成了世上最乖巧懂事的孩子。还屁颠颠跑过去给方回春捶背,一口一个夹嗓子的师爷爷,还给老爷子皱巴巴的脸蛋上响亮地啵了一口,糊了人满脸口水道:“您可回来了,我可想死您了。”“我阿耶回来,我都没这么想。”“我最爱的就是师爷爷了!”


    方回春知道他拍马屁呢,还是给逗得哈哈笑,就势就给这胖墩子背起来了,嘴里还“驾驾”地领着他去玩去了。


    走出去没两步,便已经签下了诸如:去糖铺敲四块麦芽糖,师爷爷一块儿阿娘一块儿阿姊一块儿我一块儿、再买条熏鱼回来吃、要个新弹弓、两只风车等等不平等条约。


    陆鸿元:“……”


    凭什么,怎么单单他这个当阿耶的没有麦芽糖??


    臭小子!


    方回春背着孩子跑了,又留下陆鸿元一个人守着济世堂,他顺带还交代无能狂怒的孙砦跑一趟军药院,打听打听百医堂到底还开不开了,若是因为开战在即取消了,那更好呢!


    张老丈出事后,济世堂平日里就是很冷清的。陆鸿元拨弄着算盘,先替师父理清了这几日的账目,又陆续售出些眼药、寻常的冬令药膏,以及方回春亲手调配的药膳汤包,之后便再无他事。


    本来昨日乐瑶在,推拿引来了不少病人,本以为今儿应当生意能不错的,但那妇人与小囡的事儿插了翅般飞遍了甘州城,别说南门坊,连远处各坊的人都听说了,于是好多人大老远跑过来瞧热闹的,问东问西,七嘴八舌,追问不休。


    惹得陆鸿元烦躁不已,恨不得想提前关门了。


    听一个来买药的说,丁家医馆那儿也围了一群好事者。


    有些人甚至还问陆鸿元,他听说那个小囡已死了一个月都成干尸了,形容如何如何可怖,说书一般……陆鸿元无奈地摇摇头。


    明明衙门都查清了,案子也结了,谁知还是谣言满天飞,甚至拿死去的孩子编瞎话,还说那妇人在外头有姘头,才想出这个讹诈银钱的法子,是想和别人远走高飞。


    陆鸿元赶了好几回,直到天都快黑了,才消停。


    这下正经能关门了!陆鸿元便开始扫地、收拾板凳、一张张上门板,刚上了一半儿,就见昨日来推拿过的一个妇人,又背着襁褓里的孩子来了,好奇地探头道:“乐医娘呢?乐医娘不在?”


    陆鸿元想了想,含糊道:“嗯,是不在,乐医娘有个老病人,把她喊出去了,现天都晚了,找她什么事儿?”


    那妇人失望道:“我家孩儿昨日给乐医娘推拿后好多了,但今儿起来还是有点软便,我学着给他推吧,总觉着哪哪儿都不对,不见效啊,就赶紧过来找乐娘子再给推一回。”


    “那就没辙了,人还没回来呢,要不你明儿再来吧!”陆鸿元见也不是什么很紧急的事儿,就想把人劝回去得了,顺带还推销一把,“我师父也有卖止泻的肚脐贴,你要不买两贴回去试试?外用的,不会损伤孩子肠胃,好用得很。”


    妇人说:“那肚脐贴我买过,好用是好用,就是贴上了再揭下来,孩子贴过的地方总红痒,挠得什么似的,总要好几日才好。”


    “孩子皮子嫩,敷贴都会如此的,你若是不放心,我这儿还有止痒的紫草膏,润肤的薄荷羊油膏你要不要也来一点儿?您一块儿带上,我给您算便宜点儿。”陆鸿元三两句话,就又拿出了三样儿医馆里卖的成药。


    妇人很无语地看着他:“您可真会做生意。”


    他笑眯眯地看着那妇人:“这不是您说的,我就给您想辙么?”


    “不要不要,都不要!”妇人摆摆手,她才不上当呢!


    回头等乐医娘回来,也就十几文钱推拿一次,多好啊,花这么许多冤枉钱干什么!于是她背好咿咿呀呀在背上吐泡泡的孩子就要转身走,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进来吧,我给你推拿。”


    陆鸿元与那妇人同时吃惊地回头望来,没想到,竟是关在屋子里一整日的俞淡竹,他擦着手走了出来,顺手挽起了袖口。


    陆鸿元看到俞淡竹走出来,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那妇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也红了。


    眼前的俞淡竹,与往日判若两人。


    那个总是不修边幅、胡须拉碴、衣衫褶皱的颓唐男子消失了。今儿出来,不仅脸消肿了,他还把脸上的胡须都剃了,换了一身落拓修长的竹青色细布长袍,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以简单的木冠固定,清晰地露出了总被遮掩在颓废沧桑之下的俊俏五官。


    他自小模样就生得比陆鸿元好,个高,瑞凤眼,笔直鼻梁,薄唇,还有一身西北的风沙都吹不黑的白皙皮肤。


    即便已人近中年,只是这么缓缓地走到灯下,稍一抬眼,给那背孩子的妇人看得眼都直了。


    “好俊的郎君……啊不是。”她终于回过神来,有些口干舌燥般,舔了舔唇,结巴道,“你……你也会小儿推拿?”


    俞淡竹看向她:“我记得你。你是昨日第九个来的,孩子七个月,腹泻三日,乐娘子给你家孩子推的脾经、阳池、曲池、神阙、龟尾、上七节骨,是也不是?”


    那妇人惊呆了:“是!”


    因为乐小娘子是一边推一边教她的,她背了好久,回家路上也在背,都差点没背下来,那些穴位到底在哪儿又要推几下,一不留神地记串了,但现在他一样不差地说出来,她又记起来了,的确是这些穴位。


    俞淡竹颔首道:“我会,把孩子带进来吧。”


    那妇人晕乎乎地就背着孩子进去了,将孩子安置在小榻上,目光却仍忍不住一次次飘向俞淡竹,张嘴就是:“大夫你眼睫毛好长……啊不是,你是方大夫的徒弟吗?以往怎么没见过你?”


    俞淡竹垂眼给孩子推拿,没抬眼看她,也没回答。那妇人也不问了,也坐到旁边的小凳上,莫名有些美滋滋的,开始专注地看着孩子推拿……的大夫。


    陆鸿元左手抓着紫草膏,右手拿着薄荷羊油膏,呆了片刻,忍不住冲出门外,抬头看了看满是晚霞的天。


    “也没下红雨啊……”他喃喃道。


    恰在此时,坊门处传来熟悉的辘辘马车声。乐瑶回来了。


    陆鸿元忙迎上去,兴奋道:“小娘子,我师兄!我那师兄啊!突然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这会子正给人推拿呢!”


    乐瑶左手一只满当当的木盒,右手攥着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子,怀里一大包袱没吃完的烤羊羔肉,是岳峙渊非要她打包回来的,一听也惊喜道:“真的啊!”


    他振作起来了!太好了!这世上又能多一个良医了!


    她忙不迭就要进去看个究竟,刚跑进去两步,才想起还未与岳峙渊道别,又一溜烟折返马车旁,踮起脚尖,对着掀开车帘的岳峙渊,弯着眼睛一笑。


    “岳都尉,那就说好了,三日后,我与你一块儿去张掖的大营,到时再见!”


    岳峙渊垂眸,眼底含着浅淡的笑意,朝她点了点头。


    马车便走了。


    陆鸿元恰好听见了这一句,如同晴天霹雳,他急忙追到乐瑶身边,连声问道:“乐小娘子,你要去哪儿?去什么大营?怎么回事啊!”


    完了完了,这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啊!防住了军药院,没防住岳都尉啊!要是让千叮万嘱要乐瑶回来的卢监丞知道了,非得被他骂死他不可!


    乐瑶还未来得及解释,诊室内,原本正专注于推拿的俞淡竹,却忽然也抬起了眼,从屏风后头探出头来,淡淡道:


    “小娘子,我也跟你走。”


    陆鸿元:????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