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温玉终于领着三个孩子走到禄园门口时, 夜色已深。
星子缀满了禄州城的天幕,温青时不由得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这番景象, 竟和记忆里那年文会结束后的夜晚如此相似。
那天夜里, 唯独她和林岚被排除在在盛宴之外, 坐在屋顶上,听着下面的宾客对她的文字百般赞誉, 任由夜风带走无人知晓的眼泪。
而今夜,一切已然不同。
她不仅堂堂正正地走入了曾因女子身份将她拒之门外的文会, 更站上了万众瞩目的高台, 凭自己的笔墨,夺回了本应属于她的荣光。
她以亲身为证, 女子的声音, 是会有人听到的。
经此一役, 她将不会再迷茫。
世人从她那儿抢去的,她会亲手一点一点抢回来——
风拂过温玉的发丝, 脸颊有些微凉。
她侧过眼, 看了看身边的几个孩子。
自从她们汇合以后,她眼前的弹幕就重新连接上了,此刻正吵得很呢。
【我去,终于回来了!刚才温玉到底和苏临聊了什么机密大事啊?为什么突然黑屏!】
【穿山甲到底说了什么!(捶地.jpg)有什么是我们尊贵的VIP不能听的!】
【啊啊啊实在是抓心挠肝, 这个直播间居然还有隐藏剧情?好奇死我了……】
【话说回来, 温玉这直播效果堪比追剧了, 比某些注水剧紧凑多了, 至少我每天都在等下一天的剧情。】
【剧本到底是谁写的?有点东西啊, 比电视台那个台本好玩多了】
温玉看着这些猜测, 心下好笑, 却也只能故作不知。
穿越的秘密,是绝不能公之于众的底线。
一旦暴露,会在网络上,甚至是全世界范围掀起什么轩然大波,是她自己都无法想象的。
或许以后……她终会迎来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不是现在。
几人没走多久,就在门外看见了等待已久的宁盛安。
宁盛安迎上温玉,将一个钱袋递给她:“给,押赢了,赔率颇高。”
之前几乎所有人都将魁首的赌注押在顾鸣和陆成舟身上,他们这番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
连平日里不甚喜形于色的他,脸上都难得地带上了欣喜的表情。
温玉笑着接过钱袋,掂量了一下,分量颇重。
她从中分出一半,把钱袋塞到温青时手中:“喏,青时,这是阿姐沾你的光赢来的。拿着,去买些自己喜欢的笔墨纸砚,或是衣裳零嘴都好。”
没人会对这么多钱无动于衷。
但温青时还是坚定地推了回去:“阿姐,苏大人已赏赐了不少,这些钱留着家里用度吧。”
“再说了,咱们要办学堂,处处都要花钱呢。”
她年纪虽轻,却已懂得体恤与分寸,温玉心中慰帖,也不再强求。
她收起钱,揉了揉温青时的发丝:“好,那阿姐先替你收着。”
此时,几名苏府的随从拉来一辆车,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他们方才精心挑选的书籍,数量颇为可观。
温玉正思索着如何将这些书运回村中,为首的随从便上前一步,恭敬道:“温姑娘,大人吩咐了,由我等护送姑娘一行以及这些书籍返回禄溪村,确保安然送达,姑娘无需费心。”
温玉微微一讶,转而道谢:“那就多谢诸位了。”
安排好行程,一行人回到下榻的客栈,苏府随从们也自行去找了地方安顿。
在城里没待多少天,几人又简单采购了一下,车队便载着人和书启程返回禄溪村。
温玉几人不必再挤来时的板车,只将行李杂物堆放在板车上,自己则坐进了苏临安排的马车内。
车内铺着软垫,行驶起来比板车平稳许多,孩子们都感到十分新奇,左碰碰右瞧瞧。
然而,马车刚行驶至城门口,却缓缓停了下来。
温玉坐在车内,还没搞懂发生了什么,只听见车夫在外问道:“诸位为何拦车?”
车外遥遥传来一道声音:“草民们有些事,想求问车里的贵人……”
温玉心中疑惑,轻轻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只见马车前站着几位穿着朴素的百姓,每人身边都跟着个年纪不等的女孩子。
这些女孩虽然衣衫旧敝,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此刻正一脸期盼地望着她们的马车。
见温玉探出头来,为首的一位中年汉子连忙上前一步,笨拙地行了个礼:“请问,您可是禄溪村那位办学堂的温姑娘?”
温玉颔首,温和应道:“正是,诸位拦下车驾,是有什么事吗?”
那汉子搓着手,局促道:“听说您那儿收女娃读书,还教得特别好,您家的姑娘在文会上拿了头名!”
温玉望向他身后的那几个女孩,她们都一眨不眨地望着温玉,眼里盛着怯生生的光。
旁边一位妇人补充道:“城里的学堂死活不肯收咱们的女娃。可我听说,您村的姑娘能读书,就想着,能不能也让我家丫头去您那儿念书?”
没等温玉说话,她急忙补充道:“不求她能考上魁首,能识几个字,明些事理,咱们就心满意足了!”
从他们的三言两语中,温玉逐渐拼凑出了真相。
原来在文会结束后,城里的消息就传得飞快。
人人都说禄溪村有位温姑娘办了学堂,收了几个姑娘家,还在文会上赢了魁首,得了苏大人的嘉奖!
弹幕比温玉还要骄傲,与有荣焉般刷着屏。
【对对对,就这么宣传我们禄溪村!】
【收了吧,我们干脆直接办个女学,就要和那群草包打擂台,看看到底是谁厉害!】
【天杀的,我这辈子最看不得别人失学了,都给我上学去!】
【你们放心吧,温玉肯定会答应的,她可是救世主啊……】
看着那几个女孩期盼的眼神,温玉心中软成一片,拒绝的话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怎么能拒绝孩子们想读书的愿望?
温玉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好。若诸位放心,便让孩子随我们回村吧,学堂虽然简陋,但我们必定尽心教导。”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感激声,家长们千恩万谢地把孩子送到了她们手里。
于是,返程的队伍又壮大了一些。
马车摇摇晃晃,新学生们探头探脑,新奇地望着于她们而言十分陌生的景色。
温玉也倚窗远眺。
天色如洗,远山如黛。
眼前的景象,与她初来此地时所见到的荒芜死寂,已是天壤之别。
不知是否是那“灵泉”潜移默化的滋养,禄溪村不仅地里的庄稼长得格外喜人,连带着周围原本光秃贫瘠的山峦,也悄然覆上了一层蓬勃的绿意。
现下的时节分明已近秋天,禄溪村附近却万物青绿如春。
她忽然生出几分贪心。
想要这样生机勃勃的景色,不仅仅出现在禄溪。
想要低头见遍地绿野,抬头见天青如碧。
她还想救活这个贫瘠的世界,想拉起更多在灾困里挣扎的人。
“救世主”……么?
温玉想起刚刚弹幕里有人提到的字眼,嘴角忍不住扯出一个弧度。
和系统交谈过后,她早已知道自己的定位。
她不是什么救世主。
她只是尽己所能,递给这些困于苦厄的人们一盏灯。
后来的路怎么走,还得看她们自己的造化——
刚回到村口,温玉便见之前约定好的粮商车队早已等候在此,正与村民们热火朝天地交谈着。
几位粮商面上眉飞色舞,身体更是手舞足蹈:“……诸位乡亲,你们是没瞧见啊!”
“咱们禄溪村的姑娘,”他翘起大拇指,“那可是这个!她们在禄州府文会上,把城里有名的才子都比下去了!魁首,头名,知府大人亲自颁的奖!那可是天大的脸面!”
许久没能去过城里的村民们围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真的?”
粮商拍掌道:“真的!”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林惠君得知女儿在文会上夺得第二名的好消息,抱着林岚又是笑又是掉眼泪,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好,娘的岚儿有出息了!”
王大娘更是喜气洋洋地迎上来,拉着温玉的手就走:“温丫头,你可回来了!大喜事啊!”
温玉望了望,前面是粮仓的方向。
她大概猜出大娘要带她看什么了,但还是故作不知地问道:“大娘,怎么了?”
王大娘把她带到粮仓门口,嘴里一刻不停:“地里的粟米不知怎的,比往年早了十来天就熟得透透的,颗粒饱满得很。”
“我们估摸着你快回来了,紧赶慢赶,都已帮你收割妥当,晒干入仓了!”
她推开粮仓的门,指着其中一个隔间道:“喏,你那份单独存在这儿了。你的东西,自然得等你回来处置,我们都没动。”
温玉一望,仓内谷物堆积如小山,干燥温暖的谷物香气扑面而来,一看就是难得一见的大丰收。
她原还想着回来要忙一阵收割,没想到村民们已替她料理得如此周到。
温玉险些热泪盈眶,连忙道谢:“太谢谢大家了,你们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王大娘笑得见牙不见眼:“谢啥!没有你,哪有村里今天的饱饭吃?我们还在琢磨该怎么谢你呢!”
见温玉还想说些什么,她拍了拍温玉的肩膀:“好了,过些日子,咱们村里好好聚聚,庆祝一下这场丰收!”
告别了王大娘,温玉走到谷堆前,凝神聚念,将面前的一半粮食存进了系统,兑换为电子货币以备不时之需。
另一半,她则计划像其他村民一样,卖给粮商换取现钱,作为下一步发展的资金。
处理好这边的事情,她锁上粮仓大门,只觉心头大石落地,连回家的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那几位苏府随从办事极为利落,已将那车书籍稳稳当当地推到了温玉的茅屋前。
温玉回来刚好碰见他们,有些过意不去,问道:“这车子……诸位不带回府衙吗?”
为首的随从恭敬回道:“温姑娘,大人吩咐了,书籍与车辆皆是赠予姑娘之物,望姑娘善用。”
说罢,便行礼告辞。
思及村里还没建起像样的学堂,把它们堆在宁盛安家里也有点不好,温玉索性就没动这些书。
下一瞬,她忽然福至心灵。
她终于想明白,摆在她随身空间里的“学堂”和“新居”这两个建筑压缩包,该怎么顺理成章地“解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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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会是日常剧情~ 大家热热闹闹建设家园[撒花] 呜呜呜感谢大家我终于上佳作了[可怜]好开心!
☆、第32章 学堂剪彩
说干就干, 温玉唤出系统,指向家附近那片开阔的空地:“系统,我要领取建筑。”
“新居先安置在这里, 学堂就建在对面那块空地上。”
之前她就考察过这片空地, 面积够建房子, 地理位置不错,离家里的田地也不远。
把家和学堂建得近些, 还方便她平时过去管理。
最重要的一个点是,她转过一圈, 确定这里是全村的中心地带。学堂建在这里, 以后若是开展大范围教学,还方便大家过来上课。
系统没有立刻把房子放出来, 而是多问了一句:【宿主打算选择怎样的具现方式?】
果然不是直接天降建筑。
温玉笑了笑:“我有个想法。”
【宿主请讲。】
“嗯……就伪装成苏大人感念我们办学有功, 特地派来了工匠队伍为我们造房子。”她徐徐道。
“工匠的穿着要模仿苏府随从的样式, 而且完工后要悄然离去,不引人怀疑。”
“这样, 应该办得到吧?”
系统立刻应下:【好的, 宿主。】
这就是她的策略。
系统的力量远超于她的想象,这点事情想必不难办到。
这是最不会引起大家怀疑的方式,能骗过屏幕前的观众,和可能撞见的村民们。
没过多久, 一队穿得和苏府随从别无二致的工匠从村口的小路行来, 径直走向温玉指定的那两片空地。
工匠们掏出工具箱, 先是仔细测量土地, 然后用石灰粉画出地基轮廓, 没花多久就做好图纸, 正式开工了。
他们的团队看起来十分专业, 迅速按几人一组分配好了工作职责,有人负责挖掘,有人搬运木材,有人搅拌灰泥,一时干得热火朝天。
不到一天,就有路过的村民发现了这边的动静。
一位路过的大婶本想去水井打水,这下桶也放下了,在旁边好奇地张望了半天,终于按捺不住,小跑着来到温玉身边。
“啊呀,温丫头,这是闹哪出啊?哪来的工匠?”大婶压低声音问道,眼睛却不住地往工地瞟。
彼时温玉正站在旁边“监工”。
叮叮哐哐的声音里,她笑得眉眼弯弯,顺势解释道:“是苏大人派的!大人说我们禄溪村学堂办得好,孩子们争气,特地赏了工匠来给咱们盖一座像模像样的新学堂!”
大婶得了这消息,眼睛瞪得溜圆,连连称奇。
她赶忙小跑着离开,显然是急着与人分享这新鲜事。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她就带着一大群村民回来了。
那位大婶洋洋得意地指着工地:“你们看,我没骗人吧?那漂亮房子啊,是苏大人给咱们禄溪村赏赐的学堂,可气派了!”
“哇!”
众人看见房子,纷纷惊叹:“哎哟,知府大人真是青天啊!想得太周到了!”
“我们禄溪村也是要有学堂了?大好事啊!”
又有人指着另一边同样在动工的建筑问:“温丫头,那这个房子又是……?”
温玉自然地接话:“咱们的粮食不是刚卖出去了?再加上大人赏了些银钱,我想着现在这屋子太破旧,便把钱凑到一起,请工匠们帮忙盖座新房子。”
温玉要盖新房的消息立刻传遍了全村。
大家刚卖了粮,手里有了余钱,又见温玉起了新房,羡慕之余,也纷纷动了心思,琢磨着自家是不是也能翻修或新建房屋。
又有人看温玉家里的鸡鸭养得不错,平时经常能有鸡蛋鸭蛋加餐,也开始筹划着什么时候去城里买些牲口鸡鸭回来。
“我看温丫头那马车也挺实用,赶明儿咱们也去城里看看,买头驴子回来拉货。”几个汉子蹲在田埂上商量着。
穷惯了的禄溪村人手里忽然有了钱,一时间还不知道该怎么花呢。
好多半辈子没进过城的村民都开始准备起进城的事,打算给家里采购点好东西。
村里蔓延着喜气洋洋的气氛——
既然要办书院,温玉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起来。
办学不能只靠一腔热情,师资同样至关重要。
为此,她特意寻了个空当,找来了宁盛安,郑重提出要正式支付他为学子们授课的薪俸。
宁盛安闻言,连连摆手推拒:“这如何使得?温姑娘于我们父女有恩,教书育人又是我分内之事,岂能再收受银钱?万万不可……”
温玉见他拒绝,心里反而着急起来。
宁盛安教学态度认真,为人品格又端正,禄溪村的学堂若要经营起来,确实离不开他。
更何况,前些日子里,他为了专心教书,确实耽误了自家地里的活计,收入比寻常村民少了一截。
若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因生活清苦而不得不分心他顾,对她的扫盲大计无疑是重大打击。
她上前一步,恳切道:“宁大哥,你的心意我明白,但你总得为小宁想想。”
宁盛安神情一滞。
温玉见这话奏效,更是殷殷劝说:“你看,孩子渐渐大了,日后吃穿用度和读书笔墨,哪一样不需要银钱?你不要薪资,难道她也要一直跟着你过清苦日子吗?”
宁盛安想到自家女儿天生聪慧,却只能跟着自己背井离乡地吃苦,面上不由得露出了挣扎之色,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叹。
温姑娘说得对,他可以清高,却不能苦了孩子。
见他动摇,温玉顺势提出早已想好的方案。
“我也不与你说那些虚的,城里的蒙馆先生月钱多少,我大致知晓了。你的薪资,便按那个数来吧。”
她最后补了一句:“这是你应得的,绝非施舍。”
宁盛安沉默片刻,终于不再推辞,深深一揖。
“……如此,盛安愧领了。感念姑娘和禄溪村收留我们父女,此番又为小宁思虑周全,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温玉这才放下心来。
搞定这件事情以后,书院就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系统安排的工匠队伍果然专业高效。
不出几日,两栋建筑就已初具规模。
他们来得突然,去得也悄然,某日清晨村民们醒来,发现工地上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两栋崭新的建筑。
温玉选了个晴朗的日子,为“禄溪书院”举行了挂牌仪式。
书院的匾额是当届魁首温青时亲手所题,旁边围了一圈村民,人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她写字。
她却不惧众人目光,落笔毫不犹豫,瞬息间几个漂亮的行楷字就出现在纸上。
直到最后一道笔锋潇洒收尾,大家才终于敢欢呼。
“哎呀妈呀,不愧是魁首!这字写得可好看了!”
刚才面容镇定的温青时此刻却被夸得有点脸红,拱手谦道:“文墨粗陋,大家谬赞了。”
“说什么呢,这字这么好看!”大家却夸得更起劲了。
这时还有村民捧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纸凑了上来,满脸期盼:“魁首……能不能给俺家大门也题个字?”
温青时正要收起笔墨,愣住了:“……啊?”
旁边的村民们瞬间急了,七嘴八舌道。
“我也要!我家大门也要!”
“你们都有了,那我也要有!”
温青时本就不善拒绝,这下更是被热情的村民们缠着写了半天的字,什么陈家李家王家都得了她的墨宝。
大家这才心满意足地捧着纸张散去,讨论着要把字挂在哪里。
王大娘甚至殷切邀请她为粮仓题个“五谷丰登”的匾额。
温青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只好连连点头。
眼前是混乱一片,温玉眼前的弹幕也早已按捺不住,笑成了一团。
【我不行了,我也想让青时妹妹给我卧室题个字,就叫懒人之窝。】
【啊呀,简直就是书法博主啊!她要是开个直播间去写字,估计也会有好多人买账呢。】
【这群人真是有远见啊,以后青时妹妹出息了,他们这个题字就升值了!】
【你说得我也心动了……谁能联系她给我写一个,邮费我出哈哈哈哈哈】
【好耶!终于把书院办起来了!咱禄溪村也是好起来了!】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过,红绸被剪开落下。
大门上刚挂上的“禄溪书院”匾额,被午后的阳光照得熠熠生辉。
村民们争先恐后地踏进书院的大门,想要看看这个禄溪村最气派的地方。
不进不知道,不但书院大门高大气派,内里地面还铺满了青石砖,院里种着苍翠的竹林树木,点缀在黑瓦白墙间,极其雅致。
村民们出生以来几乎都没进过这样漂亮的地方,顿时担心自己把地板踩脏了,不由得缩手缩脚。
但好奇心终究战胜了一切,他们纷纷凑到教室门窗前,往里张望。
教室装修得很漂亮,窗明几净,木桌椅摆得整整齐齐。
和系统说的一样,教室不仅装修得齐全完备,还配备了基础的教具,从黑板到粉笔,以及可能会用到的教学套尺,甚至连金属地球仪都配上了。
一排过去竟有好几间教室,村民们看得稀奇:“我的天嘞!这么多教室,咱们村里有这么多学生吗?”
“你别管!大人有自己的用意!”
他们或许不懂,可温玉一看就心里明朗。
系统的设计正合她意,现在的学生固然不多,但将来必定要扩大规模,多个教室才是书院可持续发展的基础。
看来,以后还有很多任务会和这间书院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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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城里的苏大人忽然打了个喷嚏。 苏临:咦?谁在念叨我?
☆、第33章 自热火锅
趁大家还在参观教室, 温玉悄悄走上楼梯,绕进了二层藏书室。
一推门,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书架上是几个孩子从藏书阁里挑回来的书, 从经史子集、农桑水利、医卜星象无所不有, 甚至还有些地方志和游记杂谈。
种类之全, 远超一个乡村书院的规格。
工匠们做得面面俱到,为每个书架都贴上了工整的标签, 便于阅览者进行查找。
温青时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看着一排排书架, 不由得轻声感叹:“这藏书室, 和禄园那个藏书阁真像。”
“嗯,毕竟……是苏大人的一番心意。”温玉含糊地应道。
不知是系统刻意模仿还是巧合, 这座书院的方方面面都带着几分禄园的雅致风格。
不过这样也好, 大家都自然而然地将其归功于苏临的慷慨, 连弹幕都未曾怀疑。
【难怪呢!我说温玉当时和苏临在里面聊什么,合着是村里后续的教学发展计划啊。】
【这是什么会员也不能听的内容吗!藏着掖着把我们当外人了!】
【可能是给大家一点惊喜吧?说实话看到这个书院我也是惊了, 温玉居然藏了个大的, 真是太不够意思了!】
【可恶啊!我可是第一批追更直播间的老粉,这也不告诉我!】
【咱们温玉也是傍上大腿了,呜呜呜好激动,看着禄溪村一步步走过来的, 现在物质满足了开始建设精神层次了】
【看着禄溪村一步步发展起来, 真的好感动……】
【以后咱禄溪村不会发展成文化圣地吧?】
聊着聊着, 有人歪了题, 开始求推荐。
【笑死了, 搞得我忽然也想回乡下种地搞建设了, 有没有类似的游戏推荐一下?】
立马就有资深游戏宅冒出来, 推荐了一串游戏。
【这我有话说!早期:○荒;中期:○露谷、动物○友会……】
还有人试图扯到现实:【喂喂喂,说得头头是道,你们忘了这只是个直播间吗?温玉又不是真的在古代!】
下一秒,那条挑刺的弹幕就被其他人淹没了。
【沉浸式懂不懂!非要提这个,搞得就你人间清醒?】
【你就说好不好看吧!】
【我们只是玩抽象,没想到你真把我们当傻子啊。】
【啧啧,电视台那个破综艺出戏得要死,你不会管那个叫现实向吧?】
温玉失笑。
感谢这群人的争议,直播间的热度还在不断上升,好评率也慢慢增加着。
不知道到时候还有没有阶段性奖励,让她能多薅点羊毛。
这生活啊,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见旁边的温青时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看了起来,温玉不打算打扰她,放缓步子轻轻踱了出去。
她转了一圈,她发现二楼还贴心设置了供教书先生休息的茶室,不由得叹了一句,这奖励建筑还挺人性化。
缓步下楼,正好迎上参观完毕的乡亲们,温玉顺势对众人宣布:“从明天开始,书院正式授课,想要旁听的乡亲也可以来,无需自带笔墨,但上课时要遵守纪律。”
一时间有些心思活络又上进的村民动了心思,打算抽空到教室里听听。
反正村里刚好结束一季农忙,手头上也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情,能跟着大家学些算数和认字总没坏处,至少日后买卖粮食不至于被骗。
更有几人想起逃荒在外的亲人,音书不传,山长路远,这些年来大家从未通信,离开的人也没有再回来。
若是学会写信,或许就能告诉他们:咱们禄溪村如今日子好了,回来吧——
待众人三两离开,温玉看着那几个从外村来的女学生,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她们来这里不久,还没有固定的住处,现在都暂时借住在好心村民家中,可温玉总觉得不是长久之计。
正好她让系统建了新居,她打算开出几个小房间给她们当宿舍用。
“走吧,去看看我们的新家。”温玉对她们招招手。
女孩们又惊又喜,怯生生地问:“我们也能住吗?”
“既然收你们为学生,自然不会亏待。”温玉笑道,“新屋子宽敞,给你们留了房间。”
看着女孩子们唰地亮起来的眼睛,她笑道:“好了,咱们先去看看,然后再把行李搬过来吧!”
温玉家的新房子就在书院对面,不用走多远就到了。
总体布局是个整洁的二进小院,青砖灰瓦,虽然算不上奢华,却胜在宽敞明亮。
前院待客书房,后院寝居厢房,功能分明。
温玉、青时、阿越占了主卧和侧卧,余下的三间客房正好分配给新来的学生。
不但每个人都分得了属于自己的房间,原先的旧屋也没空着,正好收拾出来当储藏室,一切都显得恰到好处。
青时和阿越手脚麻利,早就把自己在旧居的物件搬进了新房间。
温玉则依仗着有个随身空间,直接把家具轻轻松松转移到了新家,两个本来想帮忙的孩子们进门一看,都傻眼了。
阿姐怎么一声不响就把东西搬好了,莫不是有仙法?
温玉有些心虚。
如果不是活物不能装进空间,她甚至想把家里养的鸡鸭都一起搬来。
但动物吵闹,她怕影响到孩子们学习,打算还是把养殖区域留在原先的旧房子,合算走几步路就到,也算不上麻烦。
温玉的房间自带了个小书房,其他孩子们的房间就没有,但系统很贴心地在前院留了个大房间,里面放了好几张桌子,旁边还摆着书架。
温玉看了一眼,简直像个公共自习室。
挺好的,这下孩子们也有学习的地方了。
既然搬新家了,按照她在原世界的习俗,这是得好好宴请宾客来吃席,庆祝乔迁之喜的。
但温玉还是想低调点。
自家人一起吃顿饭好了,难不成还想让大家过来随份子?
她点开系统商城,在里面物色着能请大家一起吃的好东西。
上次上传的系统货币还一点没花,能买很多东西呢。
可是这里能当食材的原料太多,生鲜、水产、蔬菜,各种东西看得她眼花缭乱,选择恐惧症都要犯了。
她倒是想做,可是她的厨艺接近于0,新手想一口气烧出八菜一汤,可以说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忽然,温玉的视线被其中一款商品牢牢地吸住了。
……对了!她怎么没想到这个?
这个方便又好吃,最适合她这种没什么厨房经验又想凑合的家伙了。
温玉眼疾手快地按下了购买键。
叮!已在购物车里加入——自热火锅——
夕阳西下,窗棂里透进温暖的橘色光晕。
天色还没完全黑下去,餐桌上已经点起温暖的灯光。
温青时和其他几个孩子们排排坐在桌旁,静静地等着阿姐从厨房回来。
今天阿姐说要请她们吃一顿大餐,孩子们本来想去厨房帮忙,阿姐却严词拒绝了,说这顿饭由她亲自下厨就好,所有人都不许踏进厨房一步。
阿姐到底有什么秘密?
大家都不知道。
“青时姐……”温越忽然轻声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
温青时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她好像闻到了一种……微酸的味道?
不仅闻到了酸香的气息,还有咸鲜、麻辣……好几种诱人的气味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又交织在一起,令人食指大动。
旁边的几个女孩子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好久没闻到过这么香的味道了,简直是城里下馆子才能闻到的气味……
一时间,大家对温玉在捣鼓什么更好奇了,但想到她那番话,硬生生克制住了进去看的想法。
没过多久,温玉端着瓷碗,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桌面一字排开了六个碗,大家纷纷凑上去端详着碗里的东西。
番茄汤酸甜浓郁,牛油汤鲜香麻辣……后面还有菌菇、酸菜、骨汤等口味,个个色香味俱全,连嘴最刁的人都能找到自己心动的款式。
孩子们瞪大了眼,温玉到底是从哪里搞出这么多美食的?
阿姐……真的会仙法!
温玉其实纠结了好一会要买什么口味。
选择繁多,不知道大家各自都爱什么口味,她索性全部点了一遍。
看着大家都在暗暗咽口水,温玉爽快道:“好了,开饭吧,想吃什么自己夹!”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不客气地夹了一筷番茄锅里的肥牛。
刚才她馋这个好久了!
其他几个孩子们互相看了一眼,终于伸出筷子,尝试了不同的口味。
把菜送入口的时候,她们的眼睛都发直了。
汤汁鲜香浓郁,不但肉质鲜嫩爽口,里面的菜叶也吸饱了肉汤,一口下去,香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掉。
米饭拌上热腾腾的汤汁,更是滋味无穷。
虽然刚端出来有些烫,大家都顾不上要晾一会了,疯狂干起饭来。
“阿姐,你的厨艺真是绝了!”温越扒拉了几筷子,眼睛发亮。
温青时也忍不住把所有的口味尝了一遍,赞道:“不愧是阿姐!”
温玉面不改色地接受着大家的赞美,心里暗暗偷笑。
她可没做什么,只是放了个加热包而已……
弹幕却早已看穿了一切。
【笑死了,她拿出来的一看就是速热火锅哈哈哈哈哈】
【朋友,你骗骗古代人可以,骗观众就不太行了.jpg】
【温玉,明天再拿个泡面出来,保证所有人都尊你为厨神!】
【笑死了,这个世界观有没有厨神争霸的比赛啊?温玉要是去,说不定能靠预制菜拿第一……】
【《关于我用现代科技震撼古代人味蕾这件事》】
【那些都是虚的,建议直接上螺蛳粉,给古人震撼一整年。】
温玉假装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埋头吃饭。
虽然有那么点科技的成分啦……但她真的好久没吃过这么有滋味的食物了,在这古代天天吃糠咽菜,过得跟变形计有什么区别?
天知道她有多想念这口热辣鲜香。
等什么时候能回现代了,她肯定要大吃特吃一顿。
好不容易扒完碗里的饭,她抬头一看,其他人正吃得不亦乐乎,埋在碗里头也不抬。
看起来这顿饭,孩子们都很满意啊。
温玉不打扰大家干饭,默默收拾起自己的碗筷,走进厨房打算把碗给洗了。
此时,系统音忽然在她耳边再次响起。
【叮!检测到家园建设度提升,现在为宿主发布第二阶段任务。】
【主线目标:1.全村扫盲率达15%;2. 新增5种种植作物;3. 建立基础养殖业】
【任务奖励:解锁雇佣NPC功能;学堂升级(增加宿舍、食堂);粮食产量+10%;养殖增速+10%】
【支线目标:至少三人达到“初级教学”水平】
温玉看着“雇佣NPC”的任务奖励,正心花怒放,深觉自己终于可以解放双手了。
紧接着,就被“初级教学”的支线任务砸懵了。
“……?”
这又是什么新挑战?
????????
作者留言:
温玉说要有饭,于是一字排开六个味道的自热火锅。 现代人果然还是太作弊了啊!
☆、第34章 她的名字
温玉不由得追问道:“这初级教学是什么意思?”
系统悉心解释:【字面意思, 就是让学生开始接触初中阶段的政史地物化生等学科知识。】
……原来是要让家里的孩子学初中课程。
不是吧,真的要让她搞教育?她又不是读师范的。
自己当年学这些都头大,现在居然要负责教这个?
温玉汗颜:“我可没考教师资格证啊。”
仿佛看出她的无助, 系统补了一句:【宿主无需过分担忧。】
【学堂建成时, 藏书室内已自动配备了相应学科的入门教材, 以及图文并茂的启蒙百科全书。宿主可引导已有阅读能力的学生自行翻阅学习。】
哦,原来还是可以让她们自学的。
温玉顿时松了口气, 抬手抹了把汗。
幸好家里的孩子都懂事争气,尤其是青时, 她的悟性高, 学东西也快,让她先啃下这些硬骨头, 以后还能带动其他孩子。
至于那个15%的扫盲率……路总要一步一步走, 不可能一蹴而就。
温玉只能暗暗希望, 明天自愿来书院听课的人能多一点。
她把手中的碗洗了,见天色逐渐变暗, 三两步走到窗前, 望了一眼不远处刚收割完的田地。
如今地也空出来了,可以考虑种些别的了。
既然书院的事情策划得差不多了,温玉决定把增加五种作物的任务也提上日程。
她点开商城,切出“作物种子”一栏, 浏览着架子上琳琅满目的品种, 心念一动就往购物车里加了些新的植物品种。
红薯、马铃薯、玉米、水稻……
想到系统给的新品种种植任务, 她索性把每款种子各买了一袋, 又加了点土地营养剂。
她打算先自己试着种植, 找出最适合本地气候和土质的产物。
等她成功种出苗苗, 就能推广给村里的大家一起种了。
正好明天孩子们都要到书院去上课, 她得了空,可以安心地去地里实践她的种田大业。
这可是她回家的第一任务,绝对不能荒废——
书院开课第一日,教室里比温玉预想中的要热闹许多。
教室里不仅坐着原先的学子们,还来了不少村民。
他们之中有的纯属好奇,想看看这气派的新学堂里头究竟要怎么上课,有的则是真心实意想学点东西,改变一字不识的现状。
宁盛安并未深究每个人的来意,只是温和地让众人各自找位置坐下,保持安静就好。
温玉也来了,但只是隔着窗户看了一眼,见教室里秩序井然,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就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眼下书院的规模尚小,还没有分班教学,无论是六岁的陶宁,还是十几岁温青时等人,都被安排在同一个教室里听课。
新来的三位女孩子也到宁盛安那里报了到,签到本上多了三个名字:杜苒、辛白、樊亦真。
她们虽然会写自己的名字,也零星认得几个字,但从来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教育。
若是让她们自己读书写字,还是有些吃力的。
宁盛安斟酌片刻,决定将她们安排到陶宁的旁边。
陶宁正好是启蒙阶段,还在学习识字和基础的算术,可以和她们一同教导。
三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和六岁的陶宁坐在一处,起初难免有些窘迫羞赧。
“我们都这么大了,识字还不如宁宁多……”樊亦真小声嘟囔,脸颊微红。
陶宁却仰起小脸看她,神情格外认真:“姐姐们才厉害呢!为了读书识字,敢离开娘亲和爹爹,跑这么远的路到我们这里来。要是换了我,肯定舍不得家,要哭鼻子的。”
“你还小嘛……”女孩们被她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底那些羞赧,悄然散去了大半。
是啊,她们跑了这么远的路,离开家人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像那些男儿一样,能端坐在学堂里,捧起书本,识文断字吗?
她们此刻所做的事,和那些说书人口中传颂的传奇故事,那些负笈千里上京求学的寒门学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念头一起,顿时豁然开朗。
甚至,她们比那些男子还要厉害些呢!
他们的求学之路或许艰难,却是世人眼中名正言顺的,而她们的求学,是冲破了无数阻碍才能走到这里。
这份决心和胆量,如何不值得自豪?
“其实,能不能读好书,和年纪没关系,”陶宁凑近了些,像是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她压低声音道:“我爹爹以前在城里教过那些富人家的公子哥,他们年纪比姐姐们还大好多呢!可有人坐不了一刻钟就闹腾,被先生说两句就要死要活的。”
“还有个公子哥,平时打马游街的时候可风光了!但在上学的时候,被先生用戒尺打了几下手心,就嚎得杀猪一样,可丢人了……”
几个女孩对视一眼,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好奇地问:“真的吗?他们不是大户人家出身吗?”
她们印象里的富家公子总是鲜衣怒马,风光无限,竟还会有这般狼狈的模样?
那不就是……草包?
陶宁用力点头:“当然是真的!我还知道……”
毕竟她们之间最大的也只有十四岁,还都是孩子,聊着聊着,几人的陌生感就烟消云散,女孩们迅速地熟络起来。
甚至当宁盛安去指导林岚等人时,陶宁还会像个小先生似的,有模有样地教新认识的姐姐们认识基本的笔画。
樊亦真长了张圆圆的脸,写字时十分专注,不自觉就会鼓起腮帮子。
她对着纸上自己的名字叹了口气。
“唉,我的名字笔画怎么这么多?”她看向旁边的辛白和杜苒两人,艳羡道,“真羡慕你们的名字这么好写。”
束着利落马尾的辛白闻言转过头,爽朗道:“我倒是羡慕你的名字,听着就有学问,我的名字太普通了。”
年纪稍长的杜苒显得更为豁达,只是笑了笑:“名字嘛,身外之物,会写就好。”
她抬手指向教室另一侧:“你看,那边好多人还在学写自己的名字呢——”
女孩们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边温青时正握着王大娘的手,一笔一划,极有耐心地引导她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王——秀——芬。
王秀芬盯着纸上落下的三个墨字,握笔的手有些不受控制地抖。
这辈子,她见过自己的名字三次。
第一次是在家中户籍册上,作为爹娘的女儿。
第二次是在她十八岁成亲的婚书上,作为丈夫的新娘子。
第三次是在她夫君和儿子冷硬的墓碑上,作为未亡人。
她见过这个名字,也觉得它们眼熟,却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写。
她只知道这几个陌生的字眼,像无形的框,界定着她作为女儿、妻子、母亲的一生。
直到刚才,宁盛安给每个来听课的人都发了个本子,让大家写上自己的名字,防止和旁人搞混。
王秀芬捏着笔,站在桌前,茫然无措。
她不会写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担任助教的温青时恰好看出了她的窘迫,走到她身旁,轻声询问道:“大娘,您叫什么名字?”
“秀芬,”王秀芬喃喃道,“优秀的秀,芬芳的芬。”
其实她不会写优秀,也不会写芬芳,不过是听人这般解释过。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所有人都说,她一个妇道人家,又不考功名,当好妻子、做好母亲便是,识字又有何用?
可如今,丈夫没了,儿子也没了。
她不再是谁的妻子,也不再是谁的母亲。
那她,该是谁?
温青时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牵着她,在白纸上稳稳地落下第一笔,第二笔,第三笔……
“大娘,您的名字,该是这样写的——”
“秀是上禾下乃,芬是上草下分……”
王、秀、芬。
“好了,”温青时松开手,将本子轻轻推到她面前,笑容温和,“您自己多写几遍,有不会的,随时可以来问我。”
说罢,她便转过去解答其他围拢过来的村民的问题。
魁首的身影很快被人群淹没。
“青丫头……”王秀芬转身还想说些什么,见温青时忙着,话语被哽回了喉头。
她低下头,重新握紧那支笔。
说来奇怪,她年轻的时候扛过锄头干农活,也拿过分量不轻的砍柴刀。
干过许多农活的手从不嫌农具沉重,却觉得此刻手中一支小小的笔重若千钧。
她深吸一口气,依着温青时带她写过的轨迹,尝试着在纸面上落下第一笔。
继而,是第二笔,第三笔……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名字很有意思。
“秀”字头上,顶着一株生机勃勃的小禾苗。
“芬”字上面,是一株舒展的小草。
很巧很巧,都是清明一场雨后,会在夜里悄悄蓬勃生长,让整片山原绿意盎然的植物。
野火烧不尽,荒年也无法扼杀,只要那么一场春雨,它们就会冒出头来,肆意生长。
像她历经无数苦厄,却从未被打倒的人生。
秀芬。
王秀芬看着自己写下的字,虽然因为生疏还有些歪歪扭扭,却能站住脚了。
从前她只见过别人写,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拿起笔,写下这个名字。
她忍不住又提起笔,写了一遍,又一遍。
这不再是别人笔下定义她的字,而是她此生真正认识,并亲手写下的最早的字。
她的名字。
王秀芬忽然展颜笑了。
往后余生,她不必再做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她只需要做自己。
做王秀芬。
????????
作者留言:
恭喜我们的王秀芬女士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撒花] 一些碎碎念,可以跳过: 最近收到了一些评论,觉得我写得太不现实了。 这是我第一次写长篇小说,匆匆忙忙写了一万字没想到就过签了,开文的时候只有300字大纲,后面的剧情完全是每天赶更新的时候现想出来的。 奔着宁可先编一点出来,也不能断更的心态,就这样写了十万字。 真的很感谢阅读到这里的大家,没有你们我是坚持不下去的。 以前我几乎从来不看种田文,对这类型的世界也是比较理想主义,想建出一方属于自己的桃花源,不被世事侵扰,所以我想写很多很多的好人,大家在一起共同建立美好家园。 世界有那么美好吗?其实也不是。 这么多年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有很坏的,也有无条件对我好的。 比起痛苦,我更想去记录那些美好。我想看到的剧情是好人有好报,恶人受到惩罚,而不是为虐而虐,狗血淋头,用所有人都是奇葩来衬托主角的出淤泥而不染。 在这个故事里,我想说的是——世界是可以改变的。 而命运,在我们的手里。
☆、第35章 河伯娶亲
王秀芬近来总觉得日子有了新奔头, 眉宇间都舒展了不少。
温丫头不知从哪儿又弄来了一批新的种子和苗苗,分发给村里人。
她一样样指给大家看:“这是冬小麦,耐寒, 冬天也能长。这些是萝卜籽, 白菜籽, 还有油菜和蚕豆……”
大伙儿都是老庄稼把式了,该怎么下种, 又如何伺候庄稼,自然心里有数, 倒不用温玉多加指点。
但人们窃窃私语了半天, 最后相熟的几个老姐妹还是推了王秀芬上前去问。
王秀芬代表众人开口:“温丫头,这些金贵种子, 你是打哪儿弄来的啊?”
这些种子在往常倒不算少见, 大家也有种过, 但在荒年里很难买到,大家也好久没种了。
温玉只是笑了笑:“前阵子城里来了行商, 我看他们东西挺齐全, 就买了些回来试试。”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果然还得是温丫头有门路!往年冬天地里只能闲着,现在又能种些东西了。
只是喜悦之余,也不免有人暗暗嘀咕:地力就这么多, 经得起这样折腾吗?
温玉像是看穿了大家的顾虑, 又变戏法似的掏出那个大家并不陌生的琉璃瓶。
“土地娘娘保佑, 我又去庙里求来了些灵泉水, 只要兑进井水里, 咱们的苗苗就能长得壮实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 可村里谁没去土地庙诚心祭拜过?却从未有人求得过这般“神恩”。
只是大家相信温玉, 所以也没有多问。
于是,在一片饱含期待的目光里,禄溪村的田地再次被新绿覆盖。
秋风渐起,草枯了一茬又一茬,唯独禄溪村的土地还是绿意盎然,生机勃勃,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温柔地护佑着。
忙完农活的间隙,村民们聚在一起,终于忍不住啧啧称奇。
看来,温玉这丫头是真有本事,得了神明眷顾。
那灵泉水竟然真的如此神奇,让地里的东西长得又快又好,连秋风都无法带走村里的生机。
再加上之前温玉带头搞养殖,村里好多人都进城买了鸡鸭,其他不方便进城的也多半托其他人捎来了些。
如今村里鸡鸭成群,咯咯嘎嘎的声音此起彼伏,平日里碗里也能多见个鸡蛋加餐,日子眼见着就红火起来。
谁能想到,短短几个月,禄溪村能发生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田埂上,几人坐在一起歇息。
忽然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王秀芬:“大娘,您还记得温丫头以前是啥样不?”
王秀芬愣了愣。
是啊,她恐怕是村里最该记得的人了。
以前的温玉,是个眼神怯懦的小姑娘,自双亲去后,她更是沉默寡言,见了人就躲,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可现在……王秀芬努力回想,却觉得记忆模糊。
取代那个畏缩胆小身影的,是如今那个温玉温暖的笑颜。
“她……变了不少。”最后,王秀芬只能这么说了一句。
是啊,变了不少。
这些日子里,她打理完自家的田地,总爱去学堂里坐坐。
虽然不求学什么艰深的知识,她倒是跟着年轻人们学了不少字,也会背几首诗歌了。
“锄禾日当午……”
学堂里的课本上,第一篇就是这首诗。
是啊,她们祖祖辈辈的日子不就是这么过来的?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指望着一双手刨出吃食,平凡又坚韧地过完一年又一年。
只是突如其来的荒年截断了一切的生机,那时她曾以为,禄溪村就只能这样了。
没想到,温玉真能改变一切。
王秀芬又想起最为震撼她的那一堂课。
那天课堂上,宁盛安讲到一篇关于治水的文章。
课文里写,某地遭灾,洪水遍地,人们竟将年轻女子投入河中,称为“河伯娶亲”,以求平息水患。
人们还在低头思量,温玉却罕见地走上了讲台。
她问大家:“你们觉得,这有用吗?”
台下齐齐摇头。
“天下万事,事在人为。”温玉把双手撑在讲台上,背脊挺得很直,“河水无情,本无灵智,何来河伯?不过是当地官员无力治水,便推脱给鬼神,为自己开脱。”
“他们把灾祸归咎于百姓不够虔诚,需要献祭更多女子。可为何——偏偏是女子?”
温青时举了手,第一个回答:“女子孤弱,无力反抗。”
温玉点头:“对,这是其中之一。”
“既称‘娶亲’,选女子更名正言顺。”林岚也试探着说。
“也算有理。”
温玉看向另外一边的三个姑娘,她们看上去好像有话要说。
她走下讲台,径直走到她们面前,问:“你们呢?怎么看?”
几乎是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移了过来,樊亦真的脸唰地红了,她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注视过!
可旁边的两位同窗却鼓励似的推了推她:“讲吧,你的想法应该让大家听听!”
于是樊亦真大胆地站了起来。
“我觉得……在世道眼里,女子天生就是祭品!”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压下来,最底层的永远是女人。”
“那些被贬的官员,自称怀才不遇,转头却能在花楼买醉,倒在美人怀里吟诗作画,世人都称之为风雅,”樊亦真越讲越流畅,好像把心里的话都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可我只觉得……那背后的女子,谁在意过她们怎么想?”
“青史留名的是他们,他们的诗词也被传唱千古,但这故事背后,何曾有一个女子留下过名字?”
“她们是陈氏,李氏,王氏……是诗人们的母亲,妻子,女儿,红颜知己……偏偏不是个人!”
“女子在诗里代表美丽和风月,可是相貌不佳的女子,在传说中就是貌若无盐、东施效颦。没有人在乎她们的才情,只会拿来取笑:‘听说你家夫人貌若无盐啊,你看上她什么了?’”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
全场却默不作声。
“所以,‘河伯娶亲’这么‘神话’的事,怎么能没有‘神女’配戏?他们说女子是去当新娘享福了——”她的眼睛忽地好像燃起了火焰,“这种话,他们敢说,可他们自己敢信吗?”
“谁不知道,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扔进河里,必死无疑!他们读圣贤书考出来的官,能不知道?他们最知道!”
“正是因为他们清楚那些女子活着的时候无力反抗,死了以后更是没有人会为她们申冤,才敢这样鼓吹!那些女子的父兄不敢说话,因为他们也要顺着这个世界的秩序;那些女子的母亲和姊妹不敢说话,因为一旦开口,下一个被投进河里的就是她们。”
“倘若和那些人鼓吹的一样,世上真有鬼神之说,那些孤魂野鬼第一个来找的就是他们!”
下面隐隐有人发出喝彩声,但没有人真正起来打断她的话语。
这一番话,太过振聋发聩,令人心潮激荡,好些人都在心里默念着她刚才说过的话。
不知何时,樊亦真声音哽咽,眼中泛起水光。
“我恨这世间对女子如此不公,却又卑劣地庆幸,自己不曾沦为‘她们’。”
课堂上一片寂静,她望着温玉点了点头,坐回了原位:“温姐姐,我讲完了。”
温玉沉默片刻,轻声道:“你说得很好。”
“‘河伯娶亲’只是一个缩影,千百年来,有多少女子被这样牺牲,是数不清的。但一切归根到底,还是官府的不作为。”
她在黑板上画出了禄州府的水道图,并在上面打了个叉。
“就像我们禄州大旱三年,当真与官府无关吗?”
“其实在大旱初起时,朝廷早拨了款,派人来治水,让钦差把淤塞的河道打通,兴建水利工程,拯救下游的民众。”
“可那位彭大人,把拨下的钱都挥霍了。”温青时低声补充。
宁盛安曾经在彭府教过那家的小公子们,此刻也想起了府里的景象。
外头民不聊生,里头却奢靡无比。
府里宴会上,达官贵人们杯中的酒,比外面灾民能喝的水还要多。
“你们也发现了,这些天里,河道通了,雨水也多了。”温玉继续画着,“因为彭大人倒了,新来的苏大人把钱用在了正地方,修水利,买余粮,造福百姓。”
有人感叹:“苏大人真是好官……”
“大人真是心怀天下……”
“苏大人实乃能者。”
一片感叹里,温玉忽然问。
“难道这一切,彭大人就做不到吗?”
众人惊愕,然后就是默然。
温青时站起身,嗓音清亮:“他们同是科举出身,彭大人岂会不懂?他只是不想做!”
“把钱花在水利上,他还拿什么来享乐?于是他装傻,说禄州犯了天颜,如今是天降罪责,要做法事赎罪。他宁可花钱请神婆来祭天跳大神,也不愿惠及百姓。”
“毕竟,钱只有一份,给了百姓,他就没了。”
一句话,戳穿了所有虚伪的遮羞布。
台下众人默默点头,心服口服。
温玉露出欣慰的笑容。
不愧是她带出来的孩子,就是聪明。
这堂课看似只是讨论一篇课文,却在许多人心里埋下了种子。
散学后,村民们三三两两结伴回家,议论着从学堂上新学来的东西。
有村民学会了写简单的字,从藏书室借了本辞典,拼拼凑凑给逃荒去远方的家人写了封信,让他们得了空就回家来看看。
有村民学了些算数,打算亲手做个账本,把家里的钱合理规划。
更有人借来一本农书,在温青时的帮助下大致捋顺了里面的内容,打算把其中的知识在自己家的地里实践一番。
换在往日,谁敢想象有这样的生活。
“莫非……真是神明怜惜我们禄溪,才托付温丫头照拂我们?”回去的路上,张叔喃喃自语。
王秀芬没有接话,只在心里默默想着。
或许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救苦救难的神仙。
却真有温玉和那位苏大人一样,实实在在为大家带来生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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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好久之前就想讨论的一个河伯娶亲的话题,终于写出来啦。 我们永远奋斗,就是为了不再作为牺牲品而活。[点赞]
☆、第36章 三代还宗
和王秀芬相熟的好姐妹陈雨, 这些日子里和她一样,一得了空便往学堂跑。
她识得的字还不多,握笔也有些生疏, 但心里揣着件事, 便格外有股韧劲。
这日午后, 她在学堂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铺开了一张信纸。
陈雨研墨落笔, 凝神聚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书写。
她写写停停, 不时蹙眉思索, 偶尔还会翻开手边从藏书室里借来的那本《蒙学字汇》,字字句句艰难地查对着什么。
从天光明媚到日光渐沉, 她写的不算顺利, 甚至还手误写废了好几张纸, 画得上面全是大小不一的墨点,又揉成一团放在旁边。
最后, 一封短短的信终于在她面前铺展开来。
她拿起那张纸, 有些期盼,又不由自主地忐忑,本想找温青时帮忙看看,却觉得自己写得太过粗陋, 恐怕入不了眼, 只得捏着信纸, 在原地踌躇。
正彷徨间, 一个温和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陈大娘, 您是在写信吗?要我帮您看看吗?”
陈雨抬头, 见是温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正含笑看着她。
她们也算熟稔,温玉不仅会和她们一起忙农活,闲时还会来学堂里逛逛,大家看到她,都会觉得安心。
陈雨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将信纸递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哎,温丫头,真是麻烦你了。我、我才刚学了些字,怕写得不好,有什么错处……”
温玉接过信纸,仔细看去。
上面的字迹确实有些稚嫩,有些笔画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书写者下了许多苦功。
信的内容很简单,是写给一位妹妹的,问候之外,也简要描述了禄溪村如今的变化。
她写粮食丰收了,日子有盼头了,连她这把年纪都开始学认字了,字里行间洋溢着喜悦。
末尾,她有些笨拙,却十分热切地邀请妹妹回来看看。
陈雨在一旁紧张地注视着温玉的表情,见她看得仔细,忍不住小声解释道:“我堂妹妙之,她和我不一样,小时候家里条件稍好些,她是正经开蒙读过书的,认得不少字。”
她又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唉,我就怕我写得不对,词不达意,平白让她笑话……”
温玉看完,将信纸轻轻递回给陈雨,宽慰道:“陈大娘,您放心,这信写得清清楚楚,意思明白得很,一点问题都没有。您妹妹看了,一定能懂您的心意。”
陈雨闻言,顿时长舒一口气,脸上如释重负,仿佛完成了什么天大的事一样,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
犹豫了一下,她又看向温玉,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声音也压低了些:“温丫头,还有个事,我想问问你。”
“您说。”温玉打起了精神。
“要是妙之她……真的回来了,你看能不能在学堂里,也给她安排个事儿做?”陈雨顿了顿,终于把压在心里几天的话说了出来。
她见温玉认真听着,便继续解释道:“我妹妹她的学识比我们强多了,当初还有家境不错的人家看中,想聘她去给家里的小姐开蒙呢。不过后来她成亲了,走不开,事情就做罢了。”
“我看你如今忙里忙外,又要操心地里又要管着学堂,实在辛苦。她若是能来,哪怕只是帮着教教孩子们认几个大字,也是好的……总能给你分担一点,是不是?”
温玉听着,眼睛微微一亮。
这倒真是个意外之喜!
她正愁学堂扩张,师资不足,若真有一位读过书的女性能来帮忙,简直是雪中送炭。
观众们也十分欣喜。
【哇!新老师预定!】
【太好了,学堂确实需要更多老师,尤其是女老师!】
【支持,现在女孩子多了,如果她能来,会方便很多。】
【期待分班教学,现在混龄上课确实有点吃力了。】
【陈大娘加油!一定要把妹妹喊回来啊!】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好的开始。
“好啊。”温玉答应得十分爽快,“陈大娘,这是大好事啊,咱们学堂正缺人呢,若您妹妹愿意回来,我们随时欢迎。她这样识文断字的,再来几个也不嫌少!”
得到温玉肯定的答复,陈雨喜出望外。
但很快,她望着窗外,又轻轻叹了口气:“唉,就是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她手上,她又愿不愿意拖家带口地回来。这一大家子人,出去都三年了,在外头也不知究竟过得怎样。”
“不管怎么样,这信,我总得寄出去试试……”
她捏紧了手中的信——
陈家的驴车沿着官道,一路向着禄溪村的方向行去。
车轱辘碾过土路,扬起阵阵尘土。
陈妙之紧紧搂着女儿千山,目光投向窗外倒退的陌生景致,心绪却早已飞回了阔别近三年的故乡。
她下意识地从衣服里抽出那封信。
来自禄溪村的,堂姐陈雨亲笔写来的信。
信上说,村里和之前大不一样了。地里长出了足够大家吃饱的粮食,还有余粮能卖上不少钱,甚至破天荒地办起了学堂,连女子都能进去读书。
堂姐自己,就是因此学会了写字,这封信便是证明。
正是这封信点燃了她心底几乎熄灭的火,让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回去看看。
可丈夫刘浩炎却对此不屑一顾。
“胡扯!”他当时就跳了起来,抬手想抢过陈妙之手里的信,“你堂姐陈雨?那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村妇?她还会写字?骗鬼呢!”
他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妙之脸上,让她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他却变本加厉:“你们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看不明白,我清楚得很!指不定是哪个野汉子甜言蜜语哄了她,代笔写了这劳什子,骗你回去还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陈妙之心底并非没有疑虑。
堂姐的确从未读过书。
但信上那些关于学堂,关于女子也能读书上学的描述,却又让她无比向往。
若真如刘浩炎恶意揣测的那般,是堂姐找了哪个男人代笔,哪个男人又会写出这般在这个世道看来堪称“离经叛道”的内容?
这根本说不通。
更重要的是,背井离乡的这三年里,她无时无刻不想家。
“不管你怎么说,那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有我挂念的亲人。”这一次,陈妙之却不像以前那样退让了,反而带了些刘浩炎意料之外的执拗,“我总要回去亲眼看看。”
刘浩炎被噎了一下,瞬间恼羞成怒,声音拔高:“反了你了,一个婆娘还敢跟你汉子犟嘴!”
陈妙之轻轻抬起眼,神色淡漠。
她甚至没有提高声调,却一句话压得他说不出半句话。
“你是不敢回去吧?”
刘浩炎扬起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怒容也凝固了。
陈妙之的目光扫过他局促的神情,讥诮道:“你当然不想回去了,在外面,没人知道你的根底,你可以自称‘刘老爷’,自然潇洒自在。”
她微微停顿,看着对方骤然变化的脸色,一字一顿。
“可回了禄溪村,你就永远是那个入、赘、的、女、婿。这一点,你走到哪儿都改不了。”
“我……”刘浩炎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呵斥,却发现所有的言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确实否认不了。
早年刘浩炎家境贫穷,连房子和田地都没有,为了谋生,只能选了这条道路。
刚入赘时,他看在陈家家境的份上,还算收敛,表现得勤恳本分。
可自从三年前,一家子逃荒出来,离开了禄溪村的乡亲们,失去了家族无形的约束,他竟渐渐露出了本性。
在外面,他腰杆挺直了,嗓门也大了,仿佛彻底忘了自己“赘婿”的身份,还一口咬定,全家人能在这荒年活下来,全是靠他挣来的那点微薄收入。
刘浩炎在家中越发颐指气使,甚至几次三番强硬地要求,将两个孩子都改随他的刘姓。
在外人面前,趁着无人知晓他们的根底,他竟大胆地自称起“刘老爷”,称他们是一家“刘姓人”。
直到某次饭桌上,他又旧事重提。
陈妙之积压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她“啪”地撂下筷子:“刘浩炎!你这般行事,是要逼着我陈家‘三代还宗’吗?”
刘浩炎也彻底撕破了脸,阴阳怪气地嘲讽:“什么陈家?世间夫为妻纲,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既跟了我,就是刘家的人!一个妇道人家,还敢在我面前拿乔耍横?”
“既然这般看不上我陈家,这日子也不必过了!”陈妙之竟半步不退,站起身来,斩钉截铁道,“和离!”
刘浩炎竟像是就等着这句话,立刻接口:“和离就和离!你以为离了你陈家,我就活不下去?哼,外头有的是女人想跟着我刘浩炎过活!”
饭桌旁,儿子沛川假装低头扒饭,眼珠却滴溜溜转着偷看两人。
女儿千山则往母亲身侧靠了靠,一言不发。
任谁都看得出,这一家的裂痕早已不可弥合。
只因和离需回原籍办理,此事才被勉强压下。
这次拿到信后,陈妙之再次旧事重提。
“你不是日日想着和离,想去当你的刘老爷吗?正好,我们回禄溪,把手续办了!”
“走就走!谁怕谁!”刘浩炎被她一激,竟是梗着脖子答应了,一副巴不得立刻摆脱她的模样。
于是,这早已离心的一家人,同路异心地踏上了返乡的路。
一路上,刘浩炎故意只带着儿子沛川另租了一辆车,却把女儿千山硬塞到了陈妙之手里,仿佛急于和她们划清界限。
临登车前,他还不忘撂下狠话:“和离可以,但儿子必须归我!他是我刘家的种,以后就叫刘沛川,给我刘家传宗接代!”
十岁的沛川紧紧牵着父亲的手,像是找到了最大的靠山。
他竟也学着父亲的腔调,对着姐姐得意地做着鬼脸,尖声笑道:“哈哈哈,爹辛苦赚钱养家,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以后我就要跟着爹,你就跟着你那没用的娘过去吧!”
一直沉默的千山忽然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父亲:“那我呢?”
刘浩炎不耐烦地瞥了女儿一眼,那眼神不像在看自己的亲生孩子,倒像是在看一件碍事的杂物。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赔钱货。”
既然已经撕破脸皮,他连最后一丝虚伪的温情都懒得维系。
陈妙之的心彻底凉了下去。
她一言不发,只用力将女儿更深地搂进怀里,决绝地转身登上了车。
颠簸的车里,千山依偎在她身侧,抬头看着她,眼睛清澈:“娘,爹说的……是真的吗?”
“他说胡话!”陈妙之的怒气还没平息,“他算什么挣钱养家!”
逃荒前两年,家里能有口饭吃,全仗着她从陈家带出的积蓄和变卖嫁妆首饰换来的钱苦苦支撑。
直到去年积蓄花完,一家子眼看就要彻底坐吃山空,刘浩炎才极不情愿地出去做点短工。
可他挣来的那几个铜板,几乎连他自己打酒喝都不够!
每每喝了酒回来,他便寻衅撒泼,指天骂地,把一家子都扰得不得安宁。
他看不上女儿千山,唯独对儿子沛川极尽溺爱,指望着这根“独苗”将来光耀他刘家的门楣。
如今看来,这儿子算是彻底被他养歪了,自私凉薄,与他爹如出一辙,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陈妙之花了些时间安抚女儿的情绪,看着她安静睡下,才再次展开堂姐的信。
以前的事情,她还是记得的。
堂姐家的光景以前比她还不如,生了五个女儿一个儿子,堂姐作为长女,从小就只能眼巴巴看着弟弟被送去开蒙读书,自己却连摸一下书本的资格都没有。
可如今,堂姐在信里写道,你快带千山回来吧,现在村里女孩子也能读书了。
妙之,你忘了么?你小时候也是读过几年书的,识文断字。
若是你回来了,说不定还能在学堂里谋个教书的差事呢……
陈妙之的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字,仿佛听到堂姐在呼唤她。
妙之,你回来吧。
她忽然想,回到禄溪村,或许对她和千山来说真的是件好事,能斩断过去,重新开始。
至于刘浩炎……
她的目光越过车窗,落在不远处的另一辆车上,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回了禄溪,便是桥归桥,路归路。
她倒要看看,他们父子那套不知天高地厚的做派,回了禄溪村,还行不行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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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女昏者,婚也。
☆、第37章 基因彩票
托温玉从系统那搞来的营养剂和生长buff的福, 地里新种下的那些庄稼蔬菜都蹿得飞快。
整片菜地的长势十分喜人,连种惯了庄稼的村民们看了都啧啧称奇。
禄溪村也因此一天比一天热闹。
开始有行商赶着驴车来村里落脚,在村头巷尾用带来的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和村民们以物易物。
甚至有人听说这里土地肥沃, 作物长得好, 特地前来向村民们预订下一季的收成。
温玉走在禄溪村的土路上, 耳边听见的是有些陌生的口音,目光所及是许多生面孔, 路边还停着满载货物的车马。
她忽然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仿佛自己正沉浸在一场过于逼真的全息种田游戏里。
以前上学时玩种田游戏,温玉总是玩得像上班一样。
为了追求最高效率, 她能严格按照游戏里的收成时间设许多个闹钟, 时间一到就赶快上线。
她看不得生产作坊和田地空着,隔段时间就要上去给作坊补充原料, 给田地浇水捉虫。
看着游戏里的小人儿忙得团团转, 她就油然而生一种满足感。
直到真的种起地来, 温玉才发现,现实远比游戏复杂。
一粒最普通的种子, 从埋进土里到开花结果, 需要历经数十个日升月落。
这期间,有风调雨顺的期盼,更有旱涝天灾的忧惧。
游戏里半小时的进度条,在现实中是整整一季的辛劳与等待。
而一场不期而至的天灾, 便足以让千万人日夜不息的心血付诸东流。
以前曾经听老人们叹息“农民是要靠天吃饭的”, 这句话, 到现在她才算是真正理解。
而直播间的观众们, 也从一开始的急性子慢慢被磨成了慢性子。
以前还会有人在弹幕里吵着:【温玉就不能用时间大法赶紧推动剧情吗?看种田好无聊啊!】
这种弹幕慢慢消失了, 留下来的观众, 都已经被渐渐“同化”。
社交平台上, 出现了一批略显奇妙的分享。
有人晒出自家窗台上结出果实的圣女果盆栽。
有人展示阳光下一排整齐排列的嫩绿豆芽。
还有人发出了与爷爷奶奶一同打理的小菜园照片,配文道:【无意点进一个直播间,结果现在全家跟我一起种菜,现在已经在家里的天台开出一片菜地。我只能说,华夏人的血脉觉醒了!】
【哈哈哈哈哈,我也是!突然就在家开始种菜,我奶奶还说我种的方法搞错了,开始手把手带着我种,简直是我的外挂。好消息是,我现在已经种出第一批啦,还送给了很多亲朋好友,大家都夸呢!果然自己亲手种的就是好吃!】
也有十分巧合的事情发生:【我们寝室都是女大学生,暑假回家以后闲着无聊,我打开了温玉的直播间,直接沉迷其中,从此每天下饭都要看,还带着全家人一起看。没想到开学以后,吃饭的时候,我发现其他的室友也在看……果然,吃饭没这直播都不香了!】
这股风潮席卷了网络,连各大媒体都注意到了这动向。
农业正是国之大本,媒体们简直是眼前一亮,趁机宣传起了农业的重要性。
另一边,有位农业研究员被看直播回放的家人吸引了注意力。
那边正显示着村民们和粮商交易的画面。
研究员一旦闲着就手痒,随手测算了禄溪村的粮食产量后顿时大吃一惊:“一群非专业人士,用普通种子竟能达到这种产量?”
这数据,竟比市面上的高产种子还超出一倍!
一石激起千层浪。
研究所连夜开起了会,研究员们围坐在长桌旁,对着屏幕上截取的数据和网友制作的直播切片争论不休。
最终,他们讨论出了两个可能性。
要么是温玉和她的团队在造假,买来了许多粮食用来演戏,要么……就是她们真的种出了大大超越当前平均产量的高产粮食。
“我认为,造假的可能性极大。”资深研究员老王推了推眼镜,指着屏幕上的一段回放画面,笃定道,“大家看,这是作物临近收获的关键期,温玉却突然带着几个孩子离开村庄,去城里参加什么文会。”
“等她们回来的时候,地里的粮食居然已经收割完毕,放进了粮仓,还是村民们好心帮她收割的。正因为如此,这中间最关键,也是最无法作假的收获过程,目前是完全缺失的!这不正是最方便的造假窗口吗?”
“没错,”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收获环节是最直观体现产量的环节,也是工作量最大的环节。跳过这个过程,直接展示成果,确实难以令人信服。”
一直紧追直播进度的研究员小李忍不住了,“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王老师,各位!我持续观察了很久,她地里的作物生长速度、分蘖情况、穗粒数和饱满度,通过高清的直播镜头是能估算个大概的!”
小李走到白板前,唰唰写下了她之前记录下来的的数据,当场进行了运算。
“我之前根据抽穗和灌浆期的画面做过模型推算,得出的预估产量就和现在宣称的相差无几。我认为,她没有必要,也很难在全程直播的情况下完成这种规模的造假!”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诸多前辈:“各位老师,你们想想,为什么实验室的培养基里总养不出想要的菌,反而小○书博主发霉的厨房里却随便都能长出来?”
“为什么她的田地里就不可能出现高产种子?就像基因彩票一样,大自然的偶然性和生物界的潜力,有时候就是能超出我们按部就班的实验预期!”
会议室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这番话虽然冲动有余,不够理智,却微妙地戳中了某些科研工作者的心坎。
是啊,他们每天都在精心设计实验,严格控制各项变量。
可有时得到的结果,却未必比得上田野间随便长出的一株野生品种。
就连许多业界闻名的大前辈,为了寻找优良品种,都还要在野地里到处寻宝呢。
“好了好了,光是这样争,也争不出结果。”另一位资历较深的研究员出来打圆场,“既然她那边新一季的作物已经种下,我们不如接着观察。”
“如果这一季,她能完整展示从播种到收获的全过程,尤其是详实记录收获称重的环节,真相自然能够大白。现在这么早就下定论,还是为时过早了。”
争论双方暂时偃旗息鼓,算是接受了这个折中的方案。
但小李总觉得干等不是办法。
会议一结束,她就想办法联系上了温玉的经纪人陈夏云,急切询问温玉团队所采购种子的具体来源,是国外哪个科研院所的最新品种,还是哪个地方的特殊种质资源。
电话另一头的陈夏云,听着对方措辞严谨的询问,沉默了。
她也不知道啊!
现在网上讨论的所谓的“温玉团队”,其实就只有温玉一个人。
她怎么知道温玉那些种子是打哪儿来的?
陈夏云三言两语把话题暂时搪塞了过去,本想去联系温玉的母亲温妍,温妍却先一步联系了她。
【温妍:夏云,小玉的事情有进展了。Eric医生长期监测她的各项数据,又联系了他的师姐Arabella女士,最终从病例库找出了一例相似案例。】
【陈夏云:是好的结果吗?】
【温妍:这……倒不好说。Arabella女士告诉我们,之前有一位高材生,多年来一直顺遂,读书也很上进,却在大学毕业以后忽然陷入昏迷,至今都没有恢复意识。她的家人几乎花光了积蓄,找遍了医生,都查不出来病因。】
【温妍:她的状态,和小玉现在很像。】
陈夏云心中一紧。
但是她们光是着急,其实也办不到什么。
之前温妍误打误撞碰出了一个打赏通道,几个人试了很多次都没办法再度开启,或许是那边的神秘力量察觉到她们想干扰那个世界,产生了警惕。
【温妍:不过,Arabella女士和Eric商讨过后,给了我一个结论,让我们尽量扩大温玉直播间的影响力。据说,我们这个世界对她的影响力越大,她就越有可能醒来。】
真的?
陈夏云深吸一口气。
都到这地步了,无论是什么,她总得试试的。
【陈夏云:好。我会安排人去做正向宣传。】
至于那些科研者……
她还是不回复比较好。
毕竟她一时半会间也拿不出准确的结论,与其说多错多,不如用这个方法吊着他们的好奇心,还能引来更多人看直播——
温玉偶尔还会想家,但早已没有刚来时那么痛苦。
忙起来以后,她就很难再有心思去伤春悲秋,刚来的时候每一天都沉浸在悲伤里,现在这种愁绪却渐渐淡了。
她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要种地,要管学堂,要带着整个村子一起勤劳致富。
而且,日子过得越红火,她就越能感受到,回家只是时间问题。
她不知道系统最终任务的要求是什么,但从越来越多的观众和活跃的弹幕里,她偶尔会觉得,那也不会是什么很难的事。
在那之前,她会尽全力,带给身边人更好的未来。
如今的禄溪学堂里更是一片欣欣向荣。
虽然并不是所有村民都会来听课,但主动前来求学的人数,已经远远超出了温玉最初的预料。
最让她欣慰的是,学堂里坐着的学生中,女性竟占了大多数。
起初她有些意外,但细想之下,便觉在情理之中。
“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世俗枷锁,困住了太多渴望知识的女性。她们不是不愿读,而是不能读,一旦有个地方敞开大门,明确欢迎她们,她们无论如何都会抓住机会。
再者,就是之前温青时在文会上夺得魁首的事迹,激励了太多女子。
一个女子竟能正面击败众多被交口称赞的才子。
她们从小听惯了“男儿天生比女儿聪明”的论调,此刻见证了这样的反击,怎能不心潮澎湃?
最后则是,在这世道里,男子若真是有志于读书进取,家族和社会大多会支持,他们能得到的机会远比女子多。
如今还没能识文断字的男子,除却少数确因家境所困的,大多对读书并无兴趣和天赋。
种种因素相加,造就了学堂里女性居多的现象。
所以,温玉越来越觉得,学堂里是真的需要一名女教师了。
不仅仅是为了分担教学压力。
更因为她始终相信,有些困境,唯有同性之间才能深切理解。
女教师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所有女学生无声的支持。
陈妙之就是她盼望的那个人选。
信寄出以后的日子里,温玉和陈雨一样,天天盼着陈妙之归来。
可她没想到,第一次见到陈妙之,竟是以这样的一种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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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看了好多小○书养菌笑话,终于也是让我玩上这个梗了。 不过本文并不严谨,请不要当真~
☆、第38章 胡搅蛮缠
这天清晨天气正好, 阳光金灿灿地洒满田地。
温玉给自家小菜园浇完水,直起腰来看了一眼,心里颇为满足。
除了种下之前分给村民们的那些种子, 她还在自家菜地里悄悄种了些西红柿和黄瓜。
她甚至还额外开辟了一小畦地, 专门种了葱、姜、蒜和几株辣椒, 等着到时候能丰收,好好给家里人加一餐。
看着长势极好的蔬菜们, 和叶片上挂着的晶莹水珠,不出意外的话又会迎来一季丰收, 温玉心情颇好, 准备收拾工具回家。
不料,她刚走上田埂, 就听见几个村民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其中一个匆匆道:“听说没?陈家大娘那边吵起来了!”
温玉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
什么?
村里姓陈的人家不多, 还住在这里的, 好像就只有陈雨一家。
可是在温玉印象里,陈雨为照顾家中二老终身未婚, 二老去世后一直到现在都是独居状态, 怎么会突然和什么人吵起来?
莫非,是有人来闹事?
旁边的村民也十分惊讶:“天?怎么回事?”
起初说话的村民摇了摇头:“说是她家那个出门逃荒的妹子拖家带口回来了!可这脚跟还没站稳呢,就跟她那男人闹起和离了,两人现在正吵得不可开交!”
温玉脚步一顿。
陈雨的妹妹?
那不就是陈妙之吗?
不行, 这事她必须去看一眼。
说走就走, 温玉立刻小跑着把农具撂回家里, 旋即循着人声最嘈杂的方向快步赶去。
还没走到陈雨家院门口, 她老远就看见黑压压一群人围成了个圈, 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窃窃私语。
还隔着大老远, 她就已经能听到人群中心传出的尖锐争吵声。
可大家属实是围得太紧,温玉根本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只好费劲地拨开人群往里挤。
等她好不容易挤到内圈,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不禁微微一愣。
只见平日里一向温声细语,甚至面对别人时会有些怯懦的陈雨,此刻正对着一个男人怒目而视。
她气得脸都涨红了:“刘浩炎,你还有没有良心!当年你入赘我们陈家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如今想翻脸不认账,反了天了!”
那男人毫不讲理,指着她大喊道:“老天爷啊,各位来评评理吧!我儿子沛川是我们家唯一的香火,不让他改回刘姓,就是要让我老刘家断子绝孙啊!”
“什么唯一的香火?”旁边有村民忽然插嘴道,“你们不是还有个姑娘吗?”
刘浩炎撇撇嘴,满脸轻蔑:“一个女的,算什么香火?等她嫁人,就是泼出去的水,做不得数了!只有儿子,才能保证后面的子子孙孙延续我们老刘家的姓氏!”
温玉穿到这边许久,遇到的人多数还算正常,都快让她忘了这还是个古代封建社会了。
明明没进博物馆啊?
也是让她亲眼见到老古董了。
“白纸黑字签下的婚书你忘了?你只是赘婿,孩子跟母亲姓陈,天经地义!”陈雨毫不退让,“我看你倒是要操心一下,要是以后你儿子也出去给人做赘婿,你的子子孙孙可由不得你了!”
“你!”刘浩炎明显被激怒了,破口大骂,“贱人!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管?”
陈雨也是一跺脚:“我家妹子的事情,怎么就轮不到我管了?”
周围议论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连弹幕都忍不住群情激奋地涌动起来。
【我天,这男的是谁啊?这么嚣张?】
【笑死,凭什么好处都让他占了?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个赘婿,当年入赘给的钱粮他没花?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还抢孩子的姓氏?又当又立!】
也有人出来试图调解:【额,我觉得姓氏也不重要吧,跟谁姓都行?两个孩子各跟一个姓不是挺好的吗。】
下一秒,这个人就被问得哑口无言。
【那两个人各生一个孩子,你看怎么样?】
【笑死了,我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要跟别人姓,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连冠姓权都抢不到的人来讨论姓氏重不重要这件事,完全就是在给自己洗脑啊……】
【对了,那边那个女人,就是陈妙之吗?】
温玉顺着陈雨的方向往后看去,只见她身后正护着一个女人,女人的手里还紧紧牵着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的神情明显是受了惊吓,却强压着情绪,紧紧依偎着母亲,寸步不让。
那女人神容疲倦,拉了拉陈雨的衣袖,低声道:“算了,姐。沛川……他自己也不想跟我,随他去吧。”
见母亲松口,一个半大男孩从刘浩炎身后探出头,冲着陈雨和那女人嚷嚷:“听见没?我就要姓刘!谁稀罕跟你们家姓陈,死老婆子就是多管闲事!”
陈雨气得浑身发抖:“你!”
这时,她一眼瞥见温玉,如同见了救星,急忙过来拉住温玉的手:“温丫头,你来得正好,快来评评理!”
人群自动让了开来,温玉顺势打开了人物面板,一边看着几个人的生平,一边听着陈雨的叙述,才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眼前这个叫刘浩炎的男人,就是陈雨堂妹陈妙之的赘婿。
当年他签下婚书入赘陈家,言明家中田产房屋皆归陈家,子女亦从母姓。如今孩子大了,他却想反悔,不仅要和妻子和离,还要将儿子改回刘姓。
【刘浩炎,32岁,游手好闲,嗜酒嗜赌,情绪不稳定,有暴力倾向……】
【近期经历:多次将家用挥霍于酒馆与赌桌,归家后对妻女言语辱骂乃至动手。】
【陈妙之,29岁,通文墨,性情坚韧隐忍……】
【近期经历:逃荒时曾变卖嫁妆维持家中生计,在醉酒的丈夫面前竭力保护女儿千山,于困境中仍坚持教女儿读书识字。】
该死的!
温玉心中暗骂一声。
这哪里是简单的夫妻争执?这根本是单方面的欺凌。
陈妙之分明是个能自立更生的女子,却被他如此磋磨。
这可是她千盼万盼来的女教师,怎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这样一个无赖拖入泥潭?
她必须得给陈妙之撑腰。
温玉连忙在心中问道:“系统,这古代的离婚,尤其是赘婿这种情况,到底该怎么处理?”
系统答道:【宿主,依据本朝律例及民间惯例,寻常婚姻,若妻犯‘七出’之条,夫可休妻。】
【但赘婿情况特殊,其地位类比寻常婚姻中的妻子。若欲分离,应由妻家主婚之人出具‘放婿书’,解除婚约。通常需有族中长辈或地方德高望重之人见证,并至官府备案,方可生效。】
温玉心下稍安,又追问:“那现在他们这家,能找谁解除婚约?谁又能来当见证人?”
系统这次沉默得更久了一些。
【陈雨与陈妙之的父母均已过世,姐妹远嫁,唯一的弟弟也逃荒失联。族中目前最合适的见证人,就是堂姐身份的陈雨。】
【此外,若村中有里正或族长,亦可主持公道。但据我检索显示,禄溪村前任村长已经病逝,目前并无新任村长,处于无人主事的状态。】
此时,刘浩炎见无人能压服他,愈发嚣张:“哼,连沛川自己都想跟我姓,你们说什么都没用!”
“你们这村里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谁有资格给我写放婿书?要是解决不了,我就去县衙击鼓鸣冤,请青天大老爷来评评理,看看这儿子到底该跟谁姓!”
围观的村民闻言,纷纷愤慨指责: “刘浩炎,你要不要脸!入赘的时候说得好好的,现在想反悔?”
“就是,好处都让你占了,现在想卸磨杀驴?天下没这样的道理!”
“当初要不是陈家,你能有地方住?能有口饭吃?真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刘浩炎却梗着脖子,对众人的指责充耳不闻,一副无赖模样:“那两个老东西早就入土了,我能去哪报恩?这么多年,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温玉看向陈妙之,再看到躲在刘浩炎身后,对所有人一脸敌意的男孩沛川,心中一沉。
刘浩炎的这番心思,绝非一时兴起。
这绝不是简单的夫妻不和。
让孩子从心理上彻底疏远自己的亲生母亲,甚至达到了仇视的程度,背地里必然有着长年累月的灌输和教唆。
弹幕们已经忍无可忍。
【啊啊啊气死我了,妙之姐姐快跑啊!这种男人留着过年吗?】
【温玉快上,保护我方未来女老师义不容辞!】
【代入一下已经窒息了,妙之姐姐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啊……这男的一副会喝酒赌钱还回家打人的面相,别问我为什么知道的,我爸就这样。】
【笑死,不同的家庭同一个爹,以前他喝酒回来就莫名其妙拿我们撒气,我们家每一个人都被他打过,幸好我已经逃离了。】
【该死的,看得我好着急,能不能众筹给妙之姐姐请个律师……】
对了。
既然涉及到法律,那一切就按法律来办!
温玉心中顿时洞明,上前一步走到两人中间,声音清脆:“刘浩炎,你说要去县衙,好。我且问你,你当年入赘陈家的婚书可在?”
刘浩炎一愣,眼神闪烁了一下:“……自然在。”
“婚书上是否白纸黑字写明了你自愿入赘,子女从母姓,家中产业归陈家所有?”温玉步步紧逼。
刘浩炎语塞,强辩道:“那、那又怎样?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们要和离,儿子要认祖归宗,这多少年前的老黄历早做不得数了!”
“认祖归宗?”温玉冷笑一声,“律法礼俗皆认可婚书契约。你白纸黑字签下的东西,岂是你说反悔就反悔的?你当县衙大堂是你家开的,由着你胡搅蛮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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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这位极品男子其实有现实原型,而且现实中比我写得还要糟糕。 可惜的是,现实中的那位女士在这段婚姻里吃尽了苦,最后离婚的时候还被他狠狠坑了一把。 我想让这件事,至少在小说里,能有个好结局。 [可怜]
☆、第39章 雌狮咆哮
温玉一开口, 身边嘈杂的议论都平息了下来。
她略作停顿,目光徐徐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提高了几分, 既是说给刘浩炎听, 也是说给所有村民听:“再者, 你说村里无人主事?没错,老村长不在了, 新村长还未推选,但禄溪村并非无人!”
她抬手指向陈雨:“陈大娘作为陈家如今最长的堂亲, 完全有资格为妙之姐主持, 出具放婿书!”
旁边围观的人纷纷开始点头,明显对她的决断没有异议。
“至于见证人, ”温玉朗声道, “我温玉年纪虽轻, 却也读书明理,蒙各位乡亲信任, 在村中办学, 也算有几分薄名。”
“今日,我便自荐为陈妙之与刘浩炎之事做个见证。按婚书所定,该和离的和离,该归属的归属, 一切依规矩办事!”
此话一出, 旁边的陈雨微微一怔, 看向温玉。
那一瞬间, 温玉竟有点担心陈雨说出反对的话。
这样的话, 放在如今这世道, 会不会太过大胆?
陈雨会不会反驳她?
意料之外的是, 陈雨却对她点点头,目光坚定:“温丫头说的在理,既然是我们陈家的事情,自然该我出面。”
刘浩炎见两人之间隐隐透露出合作的意思,顿时急了,脸红脖子粗地嚷道:“不行!你们两个女人,凭什么给我们主事?这不合规矩,根本就是离经叛道……”
旁边的村民们却你一言我一语地打断了他准备说的话。
“温丫头说得在理,我们村现在最能靠得住的就是你了!”
“陈大娘是你们长辈,又明事理,就该她主事!若还不放心,我们大伙儿也都在这儿作证!”
“和离这事,和女子男子又有什么干系?你说这话是何居心?大家可看好了,不能让他耍赖!”
更有耿直的村民指着刘浩炎喝道:“女人怎么了?你不是女人生出来的?”
这话噎得刘浩炎面红耳赤,张着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温玉看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刘浩炎,语气放缓了些:“你若真想好聚好散,就按规矩来。待会妙之姐出具放婿书,我们请长辈和乡亲们一同见证,然后去官府备案,从此一别两宽。”
“至于沛川,按婚书约定,他姓陈,归陈家。你若不服,非要闹到公堂之上,你猜知县大人是信你这空口无凭的话,还是信这摁了手印的婚书和这么多乡亲的见证?”
刘浩炎望了望陈妙之,见她毫无退让之意,忽然意识到自己大势已去。
他中了她的计!
他就不该跟她一起回来,若还在外面,他就还能当那个在家蛮横的“刘老爷”。
就算借着酒劲要打骂她们,她们也是绝不敢还嘴的。
他记得有一次,因为千山那丫头多吃了一个馍,沛川就闹起脾气,他为了哄儿子,作势要打千山。
结果就在这时,陈妙之冲出来护住女儿,还指责他:“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他一时怒气上头,就甩了她一耳光:“这是你该对丈夫说话的态度吗?”
路过的邻居见了,还高声叫好:“打得好!婆娘不听话就该教训!”
是啊,这里不是禄溪村,就算打骂女人,旁人见了也只会说“是他们的家事”,毫不插手,匆匆离开。
在外几年,刘浩炎尝到了前所未有的自在,几乎有些飘飘然了。
是了,外面的世道才是他该有的样子。
这世道本来就该是男儿顶天立地,女人只能在后宅伺候他们。
可他前面这么多年都在给陈家当所谓的赘婿,做低伏小,连孩子都不能随自己姓!
好不容易过了几年舒坦日子,一纸和离书,又要把他打回原形。
回到禄溪村,就是回到她的地盘。
在这里,人人都帮她、向着她,每个人都在提醒他,他只是个赘婿,不配谈条件!
孩子是她的,田产是她的,房屋也是她的,他若要自由,就必须放弃一切。
刘浩炎越想越怒,耳边嗡嗡作响,一时气血上涌,竟像往日喝了酒那般扬起手,就要朝陈妙之挥去——
“你个死婆娘,我今天打不死你,就不姓刘!”
忽然,一声厉喝止住了他的动作,几乎震得他心神俱散。
“刘浩炎,你敢!”
是谁?
刘浩炎惶然转头,在人群中搜寻。
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他看向陈雨,又看向温玉,茫然无措。
人人面带怒色,却无人像是能发出方才那句如雌狮怒吼般的声音。
到底是谁?居然敢喝止他?
刘浩炎举着巴掌,一时慌了。
难道真有鬼神天罚?连天都要护着她?
下一秒,一个耳光重重落在他脸上。
他这才看清打他和骂他的人。
是陈妙之。
她眼眶还是微红的,手上的力道却毫不含糊,劈头盖脸地朝着他打了过来。
刘浩炎措手不及,竟忘了还手,只顾躲闪。
可无论他躲向哪边,身后的村民都会齐刷刷堵住他的去路。
然后她的拳头和巴掌就会像雨点般落下,打得他鼻青脸肿,连口中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漫起一股血腥味。
陈妙之何时有了这样的胆子?
他又惊又怒,简直像活见鬼了一般!
她一边打,一边历数他的过错。
“让你出去喝酒!”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
“让你败家!”一巴掌捶在他背上。
“让你打孩子!”一下重击落在他手上。
一句审判,一记殴打。
宛如天谴降临。
刘浩炎只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非被打坏不可,可周围非但没有一人来拦,连刚才还嚣张地嚷嚷的儿子沛川也缩到了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咆哮:“陈妙之!你一个妇道人家,竟敢打我?”
下一个巴掌,狠狠地落在他嘴上。
陈妙之咬紧牙关:“我让你看不起女人!”——
直到陈妙之终于将这口积压多年的恶气出尽,众人才上前将两人分开。
刘浩炎这些年的行径,已在陈妙之一句句控诉中彻底昭然。
喝酒、赌钱、打妻子和孩子。
一个赘婿,竟还想夺孩子的姓。
简直十恶不赦!
若是陈家未曾没落,他早该被家里杖责几十,驱逐出村,就算是告上官府也无用。
因此众人都默许了陈妙之对他拳打脚踢,直到他鼻青脸肿、浑身是伤,才作势上前相劝:“好了,妙丫头,回来就好,往后有大家护着你!”
“是啊是啊,别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刘浩炎望着明显在拉偏架的村民,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陈妙之,终于认清了现实。
“如何?同意了吗?”温玉再次问道。
他再也狂不起来,如同被拔光了毛的公鸡,彻底蔫了下去,面色灰败。
最终,刘浩炎只悻悻哼了一声,算是认了。
温玉暗暗松了口气,转向陈妙之,语气温和:“妙之姐,你看这样处理可行吗?”
陈妙之抬起头,与温玉目光相接。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冷静道:“好。”
方才她几乎心死,觉得儿子沛川既然心向着父亲,再强留也无益,不如就此放手。
但温玉和堂姐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
这不仅仅是一个姓氏的争夺。
今日刘浩炎能轻易夺走孩子的姓氏,来日就能觊觎家里的田产房屋。
男人的贪欲如同深渊,永无止境,唯有从一开始就斩断他的妄想,才能彻底杜绝后患。
刚才她积压了多年的怒火终于倾泻出来,拳脚打在他身上的时候,她竟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
可是,不够。
还远远不够。
当她转眼看向紧紧贴在刘浩炎身边,还用敌视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时,那阵疲惫感又涌上心头。
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竟口口声声唤她“婆娘”,骂亲姐姐是“贱人”,不知何时起,他已将他父亲那套学了个十成十,眉眼间尽是凉薄。
为什么无论她如何教导,他总向着父亲,从不体谅她的苦楚?
罢了,人各有命。
沛川是个不中用的,扶不起来的烂泥,既然他不愿听她的,她也不用费这个心去教养了。
往后,她只要管好千山就好。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决绝。
她看向刘浩炎,语气平静无波:“沛川可以跟你。但按婚书,他必须姓陈。”
“以后千山跟我,他跟你。从此以后,我们母子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沛川一听,顿时喜形于色,抓着刘浩炎的手又蹦又跳:“爹!以后我能跟着你了!”
刘浩炎面色这才稍微好转了些。
他心里盘算着权宜之计,反正孩子现在还小,也不着急,先跟着自己,等日后长大了,总有办法让他改回刘姓。
想到这一点后,他也不再出声反对。
温玉见双方达成一致,便不再多言。
刘浩炎倒是动作利索,在众人见证下很快就在放婿书上签了名,按了手印,随即把笔一撂:“好了,从此你我两清!”
他转向陈妙之,仿佛还在竭力维持自己最后的那点尊严:“哼,我倒要看看,你们孤儿寡母的,没了男人往后怎么活!你们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陈妙之眉头刚蹙起,还未开口,一旁的温玉却轻轻笑了起来。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她转向陈妙之:“妙之姐,我们学堂正好缺一位识文断字的教师。”
“你……愿意来吗?”
陈妙之猛地抬起头,甚至怀疑自己听到的是臆想出来的。
可是温玉笑着看她,让她又不由自主地相信一切都是真的。
堂姐信中所写的那个未来,那件她只敢在夜深人静时悄悄憧憬的事……
竟然,可以成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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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陈妙之女士终于脱离了一段失败的婚姻,终于能过上幸福的生活,让我们举杯共祝她越走越好[撒花]
☆、第40章 非她不可
和离这件事, 总算暂告一段落。
见陈妙之居然有了去处,刘浩炎气得脸都青了,但顾忌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只好憋着气, 拉着沛川一瘸一拐地走了。
温玉没有急着定下一切, 而是先请众人散去,待陈妙之收拾停当, 才温声提议带她去书院看一看。
陈家的小院几年没人住,已经长了许多杂草, 荒芜一片, 恐怕一时半会住不得人。
温玉便邀请陈妙之先到自己家里客房暂住,等陈家宅子清理停当了再搬回去住。
实在是盛情难却, 陈妙之虽然觉得不好意思, 但也应下了。
温玉生怕好不容易找来的人跑了, 一边走,一边将书院的薪资、休沐等事宜娓娓道来。
书院每旬休两日, 午间可小憩, 另有专供先生休息的静室。
千山紧紧挨着母亲,仰起脸望温玉,小声问:“姐姐,我……也能去吗?”
“自然可以, ”温玉笑着轻拍她的肩, “以后你就和大家一起上学, 我们学堂里有和你年龄相仿的孩子, 你们可以一起玩。”
陈妙之牵着女儿的手, 跟在温玉身后, 脚步轻得发飘, 像是在做梦。
她终于不必再看刘浩炎的脸色过日子。
女儿也不再需要提心吊胆,害怕父亲随时可能会落下的打骂。
明明和离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为什么她们却熬了这么多年?
她忽然明白过来——是因为这世道。
这世道无人为她撑腰。
即便被邻居亲眼看见她在刘浩炎面前挨打受骂,旁人也只觉得是他们的“家务事”。
男人教训妻儿,在他们眼中天经地义,只会怪陈妙之“不识好歹”,居然敢“违逆丈夫”。
圣贤书骗了她这么多年,教她为妻要忍,为母要苦。
却从没有一页书、一个人愿意告诉她:在那之前,你该先学会做“自己”。
而在禄溪村,她先是个“人”,然后才是“母亲”和“妻子”。
无论她与刘浩炎是何关系,他动手打她,就是错了。
所谓的夫妻关系,都是他们一手编织的谎言,只为了给自己找一个贴身伺候的奴隶,才把无辜的女子骗入婚姻,从此再也无法逃脱。
而她亲手还击的那一刻才恍然发觉,挡在她面前的那个看似强大的身影,原来不堪一击。
这么多年,她竟一直活在一个虚张声势的阴影之下,从未真正活成过自己。
“阿娘,你怎么了?”千山轻轻晃了晃她的手。
陈妙之蓦地回神,才发觉温玉也已停下了脚步,正安静地望着她。
温玉的目光比方才更柔和了些,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到她手中。
“妙之姐,”她声音很轻,“都过去了。”
陈妙之这才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明明才三年没回来,陈妙之却几乎认不出禄溪村了。
村里不少人家建起了新屋,田亩之间郁郁葱葱,菜畦麦苗长势喜人,早已不见荒年留下的萧索。
昔日坑洼的土路已被人们修整平坦,还比之前拓宽了不少,土路上隐隐有着车辙和马蹄的印记,透出几分陌生的兴旺。
她仍记得,自己离村之前,禄溪村也曾富庶过一阵,却远不似如今这般。
那时富的仅寥寥数户,大多数人仍在温饱边缘挣扎。
荒年袭来时,富户们早早迁逃,反倒是穷得无处可去的村民选择留下。
而如今的村落,不见朱门富户,却也再寻不到贫寒人家的痕迹。
即便是最寻常的农户,也有屋可居、有衣可穿、有水可饮,甚至能走进学堂听几堂课。
他们再不必将孩子送进城里为奴为仆,在自家土地上便能安稳度日。
连以前在村里算得上数一数二的陈家宅子,如今放在整个禄溪,都不够看了。
陈妙之忽然下了个决心。
她要好好教书,给自己和千山挣个漂亮的大宅子,不会比任何人差!
不知不觉间,三人走到了学堂门口,温玉引着陈妙之走进一间小室,为她斟了茶,随意道:“妙之姐,你觉得我们这学堂如何?”
“好,真好,”陈妙之捧着茶盏却忘了喝,眼神明亮,“我从未见过这样好的地方——”
方才路过讲堂时,她曾悄悄向内望了一眼。
讲台上,宁盛安正拿着一支白笔,在墨色的板面上写字,下面的学生有女有男,有老有少,但都很认真地听着他讲课的内容。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即便当年父母疼爱她这个独女,为她请过西席开蒙,她也从未真正踏入过学堂。
陈雨信中所述种种,她原还将信将疑,此刻却真真切切摆在眼前。
而很快,她就要成为这里的一份子,是站在讲台上教书的教师。
她怎能不欢欣?
温玉望着陈妙之发亮的眼睛,心头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她早已习以为常的一切,在对方眼中,竟是不曾奢望的光明。
“如今学堂里只有一位男先生,”温玉饮了口茶,压下翻涌的情绪,笑意明澈,“我一直想请来一位女子,专为姑娘们授课,如今你正好来了。”
“我真的能行吗?”陈妙之下意识攥紧衣角,喃喃道,“也不过是读过几本书,称不上学识渊博。”
这何止“读过些书”?
温玉心下莞尔。
你的“面板”早就告诉我了。
她早已仔细看过,陈妙之不仅学识扎实,还通医理、晓科学,技能点远比表面看来更加丰富。
“妙之姐都会些什么?”她故作不知,轻声探问。
陈妙之沉吟片刻,才慢慢说道。
“开蒙时读过经史子集,对史书还算熟悉,诗词歌赋却不甚擅长。”
“前些年为了贴补家用,去医馆帮过工,随大夫学了些穴位药方,识得些草药。”
“从前那位开蒙先生也略教过天文地理,我会绘舆图,也懂些观星之术。”
“农学虽不算通晓,但家里教过防虫防灾之法……”
她几乎方方面面都能答上几句,不急不缓,言之有物。
弹幕早已叹为观止。
【我的天,什么六边形战士?温玉你开挂了?】
【什么叫开了,这根本没关好吗?】
【我要投诉,温玉推不动进程就开始找外挂(不是)】
【知识面也太广了……这就是古代才女吗?】
【你们重点都错了吧,我只注意到这么厉害还要被丈夫欺负,离个婚还这么难,要不是温玉拉她一把,简直不敢想……】
【这样的人都不珍惜,刘浩炎你吃屎去吧,滚得越远越好,我们妙之姐独自美丽。】
【没事,那句话叫啥来着?往事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让我们庆贺一位女性终于脱离苦海,走出自己的人生!】
【好想看她上课的模样,肯定很自信很光辉灿烂!】
【温玉!我要看这个!】
弹幕还在叽里咕噜的时候,温玉听着她从容应答,心中已大致有数。
陈妙之所掌握的并非纸上谈兵的理论,而是切实可用的技能,每一样都扎实而珍贵。
相比之下,自己这个来自现代,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学生,反倒显得“纸上谈兵”了。
真让她去行医、观星、防灾,她恐怕一筹莫展。
以前看书里的穿越女到了古代就开始造橡胶、造玻璃、造火药,开展工业革新,好像无所不能。
温玉心想,她反正是一点都不记得了,离开学校一年,她就能把书里的知识忘光光。
更何况她是一个纯文科生,理科的知识对她来说,已经是远在初中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灵光一现。
对啊!
系统那个“初级教育”的任务……或许能借陈妙之的手来推动?
那些初中程度的知识,她应当能懂。
陈妙之仍在努力回想自己还能教什么,生怕温玉觉得她不够格,手却被轻轻握住。
她抬头,看见温玉热切的神情。
“妙之姐,我这里有些书,你可愿来看看?”——
直至将陈妙之带进藏书阁,温玉才真觉得自己捡到了宝。
她带着陈妙之在藏书阁里走了一遭,把系统给她安排的那些初中学段的教材都找了出来,塞到了陈妙之手里。
这些书温玉也看过,根据当地人的认知水平已经做过本地化调整,算不上非常难,但是需要一定的知识基础。
就连让温青时来学,温玉都觉得有一点难度,毕竟她只学过写诗作文,突然拓展其他知识领域,也有点难。
可陈妙之只翻阅了片刻,便抬眼道:“我能看懂。”
若有不懂,她也可以学。
“这里许多知识与我以往所学颇有相通之处,但编排得更明晰,涉猎也更广……”她抚着书页,爱不释手,“阿玉,你究竟从何处寻得这样的好书?”
温玉自然不能说是系统给的,只得延续之前的说辞:“是禄州府苏大人所赐,只可惜书院一时无人能讲,便一直搁置了。”
她望向陈妙之,语气诚挚:“妙之姐,若你能读懂……可愿将这些教给她们?”
“当然愿意!”陈妙之毫不犹豫地应下。
如今她有女儿要抚养,本就极珍视这份工作,得知此事唯她可为之后,更是心潮涌动。
从来没有什么“非她不可”的事。
这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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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就要搞事业![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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