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有苏大人颁布的新规, 温玉不必再费心将自己打扮成男子,便能领着几个孩子,堂堂正正地踏入举办文会的禄园。
今日上天作美, 碧空如洗, 微风和煦, 禄园内更是景致宜人。
佳木葱茏,繁花似锦, 亭台楼阁掩映其间,一道清溪从建筑间潺潺流过, 蜿蜒曲折, 水声叮咚作响,平添了几分雅趣。
别说他们几个, 便是温玉自己, 初见之下也不免心神一荡。
在现代影视城里看的复原风景, 始终没有亲眼在古代见证一番来得真实。
三个少年人看得呆了,眼中既有惊奇, 也有一丝闯入陌生之地的怯怯。
这里素来是达官显贵的私享园林, 往年文会,寻常百姓别说参与其中,便是靠近观望都难。
此刻,虽然得了准入的恩典, 许多初次踏入此地的游人仍不免小心翼翼, 步履轻轻, 生怕足下生尘, 踩脏了那被扫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
好在苏大人的安排极为细致周到, 园门处便有差役和善地引导, 清晰告知他们哪些区域可随意游览, 哪些地方需止步禁入,并发放了绘有简易地图的纸条。
既得了指引,进去以后也没受到阻拦和训斥,游客们渐渐放松下来,园内很快便洋溢起欢声笑语。
草坪上有孩童的纸鸢高飞,花树下有少年人的秋千悠荡,热闹非凡,倒真像是某个热闹的佳节。
温玉在门口排队等候的时候,听见有人对此新规仍存疑虑,低声议论着:“人人都能进,这投票岂非能反复投?若有人蓄意刷票又该如何?”
她也有几分疑虑,这样的规则,该怎么做到绝对公平呢?
可没过多久她就明白了。
对此,那位苏大人显然早有对策。
每位入园者皆可领到一张特制的票纸,上面盖有禄州府衙的鲜红官印,这便是稍后投票的唯一凭证,一票一人,做不得假。
若有人意图仿造,私刻官印可是重罪,一旦抓到是要掉脑袋的。
原来如此。
温玉不由得感叹了一句,这位苏大人可真是个奇人,居然能在古代想出这么创新的方法。
“阿姐,那边就是内园了吗?”温青时扯扯她的袖子。
温玉放眼望去,的确,目光尽头有一道小门,和他们所处的地方由一道彩绸隔开。
她看过告示上写的规则,手持邀请函的参会学子需进入内园的藏书楼作答,而观众则只能在外园活动。
“咱们过去吧。”温玉笑道。
比赛时间定在辰巳之交,眼看还有两刻钟就到了,虽然不急,但几个孩子都赞成提早一些到场。
温玉带着三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忍不住分心看了几眼。
路边不仅有售卖笔墨纸砚的精致小摊,竟还设有猜灯谜、飞花令等雅致游戏,氛围热烈,与上元灯节相比也不遑多让。
亲眼见到这番周到安排和开放景象,温玉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苏大人,不禁又添了几分真切的好感。
见几个孩子探头探脑,她停在小摊边,给三个孩子都买了枚文运符,佩在身上。
她笑道:“阿姐祝你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行至内园入口,一名面容严肃的门卫伸手拦住了她:“诸位,请出示邀请函。”
他的目光特意在温玉身上停顿了一下,语气刻板地补充道:“女眷请留步外园等候。”
温玉的心提了一下,目光扫过身旁三人。
青衣纶巾,眉眼干净,举止虽稍显紧绷,却并无明显破绽。
只见温青时上前一步,从容递上邀请函,嗓音清朗平稳,听不出任何性别特征:“温青时、林岚、温越。”
她身量已显,扮作少年郎恰是挺拔清秀的模样,加之那一身掩不住的书卷气,门卫果然未起疑心,核验无误后便递过名簿让她签字。
温青时执笔,落笔稳健,字迹清峻。
那门卫瞥见,不由低声啧叹了一句:“好字!”
签罢,温青时回头与温玉交换了一个眼神,便领着二人转身步入内园,背影决然。
温玉留在原地,心下盘算:文会答题过程冗长,有足足好几个小时,好在听说这里中午会提供餐食,还是从城中最好的酒楼请来的大师傅掌勺,参会的考生们饿不着。
她既然已经把人送到,便不用在此空等。
对了,她还与宁盛安约好了要去那边下注的摊子,给几个孩子押个彩头。
去晚了怕是占不到好位置了。
想到这件事,她转身就想离开。
不料刚走几步,却差点和一个疾步而来的人迎面撞上。
温玉往旁边躲了躲,侧头望去。
那人穿着一身略显老气的深色衣袍,面容倒算周正,只是眉头紧锁,嘴唇也抿成了冷硬的直线,浑身透着一股古板严肃的气息。
他虽然差点撞到人,脚下却丝毫没有减速,仿佛对周遭的热闹恍若未闻。
他的身后,还跟着个抱着厚重书卷和行李的小书童,正追得气喘吁吁,连声哀求:“少、少爷……您慢些,等等我……”
“如此重要时刻,岂能慢慢来!”那人头也不回,语气急躁,“上次便是迟了一步,让那姓顾的抢到先机。他必然是在主考官面前卖弄了口舌,才压了我一头!此次我断断不能重蹈覆辙!”
姓顾的?
温玉心下一动,立刻猜出了此人身份。
想必,他就是众人口中那位和顾鸣齐名的陆成舟了。
她忍不住借着旁边小树林的掩映,悄悄跟了过去,想听听他们到底要说什么。
那小书童好不容易追上他的步伐,疑惑道:“可是少爷……今年苏大人不是改了规矩,由大家投票公选吗?主考官的喜好,应该也决定不了胜负吧?”
“哼,你这就是愚见!”陆成舟嗤之以鼻,语气万分笃定,“什么大众评审,不过是苏临收买人心、沽名钓誉的幌子罢了!”
“文会传承多年,自有法度,魁首花落谁家,岂是那些目不识丁的升斗小民能够置喙的?依我看,早早露面,在诸位大人心中留下才思敏捷的印象,方是上策!”
小书童哪敢反驳,只得连连点头:“少爷高见,少爷高见……”
“你且看着,我已提前半刻钟抵达,此番必能拔得头筹,抢占先机!”陆成舟自信满满,仿佛胜券在握——
然而,他这份早早抢占先机的得意,却在看到签到簿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愕然发现,簿子上方竟已端端正正写着三个陌生的名字!
“温青时、林岚、温越?”陆成舟拧紧眉头,“城内有名有姓的学子我皆识得,这是何处钻出来的乡野村夫,也配来此?”
一旁的守卫闻言,一板一眼地解释道:“陆公子,苏大人有令,广开才路,此次特地从城外延请了不少通晓文墨的学子一同与会。”
“荒谬!”陆成舟勃然大怒,仿佛受到了莫大的玷污,“那些粗鄙之人,见识短浅,出身卑贱,让他们踏入这文墨清雅之地,简直是辱没斯文!苏大人到底……”
见他越说越不像话,那守卫脸色也沉了下来,硬邦邦地打断:“陆公子,小人只负责查验签到,大人物的思量,岂是我等能妄加揣测的?请您莫要为难小人。”
陆成舟被噎了一下,强压怒火,悻悻然签下自己的名字,拂袖便要入内。
“且慢,”守卫抬手拦住他身后的书童,“陆公子,按新规,随从不得入内园。”
“去年尚且能带,今年为何不行!”陆成舟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守卫面无表情:“苏大人明令,为防舞弊嫌疑,随行人员一概不得入内。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陆公子您……没看吗?”
躲在旁边暗中观察的温玉默默吃瓜,一言不发,脑海里的弹幕却早已刷得飞起。
【大人,食大便啦!(狗头.jpg)】
【陆公子:我预判了规则。苏大人:我修改了规则。】
【气不气?哈哈哈哈姐就喜欢你看不惯又干不掉的样子!】
【打脸预告:你现在鄙视的,等会儿就是你高攀不起的!】
【@温玉姐!想想办法把摄像头怼进去啊!我要看现场直播!急急急急急!】
【+1+1!看不到青时妹妹大杀四方我好急!】
温玉:“……”
抱歉,这个直播镜头是跟着她的,她也进不去啊!
“……罢了!”陆成舟确实没细看那劳什子告示,被守卫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只得憋着一肚子火气,闷头往里走。
没走几步,他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猛地指向里面的三个身影,回头对守卫怒斥:“你看!那人为何能带着两个书童进去?莫非这规矩是专为我陆某设的不成?”
几人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温青时正领着林岚和温越向楼里行去。
远远望去,三人皆作学子打扮,步伐一样沉稳。
或许是因为温青时比另外两人大上几岁,个子也高出一截,让他有了这样的误解。
守卫显然对这位胡搅蛮缠的公子哥有些无语,耐着性子解释:“陆公子,那三位是更早签到的考生,并非书童。”
“考生?”陆成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蔑地打量着他们的背影,嗤笑道,“原来是那三个不知所谓的……瞧那身量年纪,怕是毛都没长齐,合该在家玩泥巴才是,跑来文会凑什么热闹?”
“少爷……”书童生怕他说错话,在一旁不安地小声劝阻。
“呵,不足挂齿。”陆成舟却像是忽然找回了优越感,神情骤然轻松,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三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罢了,若连这等货色都需忌惮,我陆成舟也不必在这禄州文坛立足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挺起胸膛,仿佛已将魁首之名视为囊中之物。
“等着吧,今日能折桂者,舍我其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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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是穿越者?
与温青时预想的不同, 过了内园的门卫,藏书楼的入口处竟还设置了一道关卡。
几名身着统一考务服制的人员在门前肃然而立,抬手拦下了她:“止步。抬起双臂, 接受检查。”
温青时的心猛地一跳, 几乎悬到了嗓子眼。
搜身吗?难道……她们的身份要被发现了?
那考务官的手法却异常利落, 只快速检查了她的袖袋和衣襟是否夹带字条,便挥手放行, 并没有留意她的乔装打扮。
紧随其后的林岚和温越,也经历了同样的检查。
接着, 她随身携带的笔墨纸砚也被尽数收走。
考务官公事公办地给几人解释道:“考场里已备好全新文具, 这些随身之物,考试结束归来时自会奉还。”
几人点了点头, 走进藏书楼, 心中不免暗忖:这文会的规矩, 竟严密得……恍如科场。
从前听兄长们讨论过文会的规矩,在温青时印象中, 里面会坐着禄州府的官员和大儒们。
她原以为进了门, 会被引至某位大人面前,心中正预演着拜见的礼仪,却被考务官径直带入了一间空旷无人的静室。
室内仅仅摆放着数张桌案,别无他物。
“开考前, 请各位学子于此静候。时辰一到, 我们自会引领各位前往各自号舍。”考务官交代完毕, 便转身离去。
温青时几人面面相觑, 好奇于这与往常不同的规矩, 却也没说什么, 自行寻了位置坐下。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不多时, 外间有脚步声响起,一位神色严肃而气质古板的公子哥大步迈入,正是陆成舟。
他目光扫过温青时三人,毫不掩饰地发出一声嗤笑,摇头自语:“呵,如今这文会的门槛,真是愈发低了,什么山野村夫都能登堂入室。”
温越年轻气盛,当即按捺不住,反唇相讥:“这位公子,对初次见面之人恶语相向,这便是您引以为傲的修养与造诣吗?”
陆成舟被一噎,随即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我陆成舟历届文会皆在榜上,从未见过尔等粗鄙之人!”
“苏大人开恩,允你们进来见见世面,已是莫大仁慈,竟还不知收敛?”
“你——!”温越气结。
温青时却轻轻按住他手臂,目光平静地看向陆成舟,声线冷淡如泠泠清泉:“文之高下,从来在笔墨文章,不在口舌之争。”
她稍作停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刺人:“况且,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日仅是一介文会,公子就以禄州府人身份轻慢我禄溪村人,他日若赴京科考,在真正的京畿才俊眼中,公子与今日你所轻视的‘乡野村夫’,又有何异?”
“但愿到那时,公子亦能如今日这般……‘豁达’。”
陆成舟像是被瞬间戳中了痛处,脸颊涨红。
他想反驳,却一时语塞,生怕打了自己方才的脸面,只得愤愤拂袖,强撑道:“狂妄小儿!我不与你一般见识!”
温青时却不急不恼,反而缓缓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听闻公子今年已近及冠?”
“下次文会,便超龄无法参与了。此次机会,的确……珍贵无比。”
她语气温和,甚至带了点关切的意味。
明明她的言语寻常,陆成舟却硬生生从中读出了几分挑衅,仿佛对方在无声宣告:“可惜啊,今年的魁首,与你无缘了。”
这口闷气堵在胸口,始终发不出来。
直至后续被邀请的学子陆陆续续到来,其中有些和温青时等人一样的陌生面孔,亦有几位城中书院的旧识。
陆成舟望了望,没看见他要寻的人,脸色始终阴沉如墨。
顾鸣那家伙呢?怎么还没到?
他几乎盼着那老对头出现,好将一腔邪火发泄出去。
然而,直到临近开考,那个熟悉的身影才姗姗来迟。
顾鸣一身招摇的绯红衣袍,意气风发,甫一进门便捕捉到了陆成舟的身影,朗声笑道:“陆兄,今日我可特地来晚了。若此番你再落于我后,总不能再怨我来得早,抢了你的先机吧?”
“为这事,你在背后念叨了两三年,我可真是冤得很呐!”
陆成舟怒道:“休得狂言!胜负未分,你我孰高孰低,尚未可知!”
“确实未必是你我之争。”顾鸣笑容不减,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室内其他学子,“今年来了如此多青年才俊,说不定,今年便有黑马杀出,让你我连三甲之位都岌岌可危呢?”
“你!”陆成舟气极。
两人剑拔弩张之际,考务官再次步入静室,面色严肃:“肃静!各自归位!不得喧哗,不得交头接耳!”
看热闹的学子们只得遗憾地收回目光。
没能看到这两人打起来,实在可惜。
陆成舟那副眼高于顶、轻视众人的模样,早已惹得众人不快,恨不得来个人把他揍得鼻青脸肿才叫痛快。
“现在宣读考场纪律。”考务官展开卷轴,朗声道,“考试时限为一个时辰……”
纪律宣读完毕,所有学子被分别引入不同的号舍。
单间隔开,互不见面,亦无法交谈。
若有三急,需举起桌角号牌,由考务官引领前往。
温青时步入属于自己的那间狭小号舍。
室内一桌一椅,桌面上,一张素白考卷静静躺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沉稳落座,笔尖落在卷首,端端正正地填下自己的姓名。
阿姐,我必不负你所望——
听完八卦,温玉从内园门口出来,与等候已久的宁盛安顺利汇合。
见时间还长,两人信步闲逛,见不远处设有下注押魁的摊档,便也凑上前去瞧个热闹。
眼见众人皆在顾鸣与陆成舟之间犹豫不决,温玉却毫不犹豫,将手头大半银钱,尽数押在了一个无人看好的名字上。
“温青时?”摊主疑惑道,“姑娘,你可看好了,你是今天第一个押此人的。”
旁边也有人附和:“对啊,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却笑笑:“自家孩子,支持一下。”
旁边有人露出了然的神情,但也有人摇头叹气:“唉,真是人傻钱多……就是自家孩子又如何,这不是毫无胜算吗……”
宁盛安伸出手,递过去一串钱。
“我也加一注,和她一样。”
对自己带出来的孩子,二人有毫无保留的自信。
略逛了一阵,温玉也开始犯起困来。
眼看着日头高悬,就要到中午了,她在路边随便寻了一处长椅歇脚,顺势打开弹幕打发时间。
等得时间久,弹幕也躁动不安起来。
【莫名有种家长在考场外等孩子高考的既视感……】
【这流程太熟悉了,进去要签名,和外界完全隔绝,家属不能进,据说好像还要搜身……本考公党的PTSD要犯了啊啊啊!】
【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吧?那个陆成舟看着就一肚子坏水。】
【他越狂我就越期待打脸!好想现在就去聘请两个网友,一个骂他“臭外地的”,一个骂他“乡毋宁”!】
【哈哈哈楼上你是懂抽象的!】
见他们聊得热火朝天,温玉忍不住笑了笑。
她敲了敲系统:“统子,好评率到了吗?”
她隐约察觉到,前段时间那群来她直播间捣乱的家伙已经跑得差不多了,现在留下的大多都是正常人。
安静了很久的系统被她召唤了出来,连启动都懒洋洋的:【宿主,正在为您查询……】
【当前观看人数:151276,好评率:29.8%。】?
故意的吧!
怎么卡在最后这一点!
“能四舍五入吗?”她试图讨价还价。
【不行哦,宿主。】系统没有感情的语调居然带上了几分卖萌的意味。
感觉……更欠揍了。
温玉差点想喷这坑人的系统,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算了……照现在的趋势,应该很快就能凑够吧?
一阵饭菜的香味忽然随风飘到她的鼻尖。
“咕噜。”温玉的肚子插了句嘴。
它饿了。
她转头寻找香气的来源,见不远处有几辆木质推车被人缓缓推出,车上打着篷子,还放着几只硕大的木桶。
桶盖虽然盖得严实,却仍有诱人的食物香气从那边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勾得人肚里馋虫大作。
有眼尖的游客立刻认出:“那不是莲心楼的主厨吗?”
旋即,便有维持秩序的小吏朗声通告:“苏大人特聘莲心楼诸位师傅,于此为大家制备餐食,有需者请依次排队购买!”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桶中盛放的竟是售卖的午餐。
此举可谓雪中送炭,许多家住偏远,正愁往返耗时恐误了投票的游人更是感激不尽。
有人高声问道:“差爷,俺们没带碗筷,可咋吃啊?”
“诸位放心!”小吏笑着回应,“小摊上备有干净木碗木筷,凭各位入园时领取的票纸借用,一人一套。”
“用毕归还者——”他拖长了调子,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还可获赠抽奖券一张,待投票结束后参与彩头抽取!”
此话一出,那些原本存着顺手牵羊心思的人,也立刻打消了念头。
谁能拒绝一次免费的抽奖呢?
抵不住馋虫的诱惑,温玉也随着人流上前去买了一份。
她捧着餐盒坐到阴凉处,细细查看,发现厨子们售卖的餐食以素菜为主,但搭配了炒鸡蛋,并不算毫无荤腥。
这份餐,用料实在,价格却比市面更为低廉,即使她现在身上的钱已经所剩不多,也能毫无负担地果断购买。
当然,真正生活贫苦的人,十有八九无心也无钱来此游览。
今天入园观赏的人,多少都有些许余财,也能消费得起这样的食物。
温玉细细品尝着这意外美味的饭菜,心里忽然有些疑惑。
这位苏大人的思路和行事的风格,居然很像现代人。
难不成他是个穿越者?
无论是开放园禁,还是引入大众评审,到如今的公共餐饮服务……桩桩件件都考量周详,举措惠及普通民众,和以前那些满眼只有达官贵人们的官员不同。
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这份心思,着实可贵。
温玉收起好奇心,心里有了个盘算。
她有外挂啊!
等到苏临正式出场,她一定要用人物面板功能,仔细瞧瞧他的“底细”。
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她在异世界的老乡——
吃完午饭,温玉随着人流按照规定归还碗筷,果然得了一张小小的抽奖券。
刚刚把它收好,她就听见另一侧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考完了!里面结束了!”
人群顿时躁动起来,纷纷翘首望向内园出口,等了半晌,却不见半个学子身影。
不久,一位考务官出面宣布:“为示公允,防止舞弊,投票结束前,所有参会学子暂不能离场,敬请诸位静候。”
“所有的考卷将会公布在园内供大家阅读评审,稍后我们将带投票箱过来收集诸位的意见。”
紧接着,便有数名文书模样的人,将一份份誊抄工整的考卷张贴于园内特设的公示榜上。
温玉寻了一处人稍少的榜文,凑近细看。
只扫了几眼,她便发现此次文会的出题风格与往年大不相同。
据温青时此前复述,往年多有诗词默写、经典释义之类的客观题目,而此番,卷上竟全是开放性的主观议题。
从评析文章、解读诗词,到探讨时政,无不深切考察着学子自身的见解、思辨与文采。
这对于那些只知死记硬背的迂腐学子而言,无疑是致命打击。
温玉果然看见好几份卷子上仅有寥寥数语,甚至有大片空白,显然是被问得哑口无言。
卷子上的最后一题,竟是要求学子畅抒己见,作一篇以“灾荒”为主题的文章,文体不限。
温玉:“……”
这莫非……是古代版申论?
公告栏上贴出的卷面都是誊抄过的,字迹整齐划一,无从辨认是谁的作品。
卷面上的名字也被隐去,只留下代表个人的序号。
众人看完,顿时慌了神。
“糟了!全都一模一样,这谁还分得清谁是谁?”
“哎呀,今年的题目变化太大了,若是只凭他们以往的文风来辨认,怕是靠不住了!”
“哈哈哈哈,幸好我没下注,只管挑我瞧着顺眼的投!”
周遭议论纷纷,人人都凑近公告榜仔细查看,下了注的人眉心紧皱,试图从字里行间辨认出自己支持的对象。
温玉却屏息凝神,一张接一张地仔细阅读过去。
这张不是……
这篇也不是……
她的视线快速扫过一份份答卷,直到定格在其中一张考卷上。
那文章破题精准,立论高远,论证缜密,词采斐然。
有真知灼见,又不失赤子之心。
温玉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
就是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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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全场震惊
外间还在进行紧张刺激的投票, 里间却静得仿佛一潭死水。
学子们把试卷交上以后,就被考务官引到了另外一间静室,按照方才卷子上的随机编号, 一人一桌分开坐着。
考务官清点完人数, 留下“投票结束前不得离开”的指令, 便退了出去。
门一关,室内紧绷的沉默瞬间被打破。
“方才那道论述‘民胞物与’的题, 你如何破题的?”有人按捺不住,小声探问其他人的解题思路。
“快别提了!”邻座学子一脸懊丧, 把脸埋进手心里, “昨夜我临时抱佛脚,背了十数篇范文, 竟无一能套用!最后只好胡乱写了几笔充数, 只求不交白卷便好。”
有人满是纳闷:“大人出这等题目, 究竟意欲何为?纵使荒年饥馑,与我等读书人又有何相干?”
有人常常叹息:“我本想趁此机会一展诗才, 谁知题目竟与荒年有关, 竟似考较策论实务,实在非我所长……此乃家国大难,我又能写出何等风花雪月?”
“陆兄,”一位与陆成舟相熟的学子好像想起了什么, 隔空喊道, “这篇文章, 你定然写得极好吧?”
陆成舟微微颔首, 脸上的表情好像有着十足的把握:“我略作了一篇策论。”
那学子立刻捧场, 拍掌道:“嚯!这可是撞到陆兄的拿手处了!”
一旁的顾鸣闻言, 唇角一勾, 笑得像只狐狸:“那可真是不巧,我作了首长诗。想必在陆大才子的鸿文面前,是不值一哂了。”
他尾音拖得长长,讥讽之意溢于言表,明显是在挑衅。
“哼。”出乎意料,陆成舟竟未动怒,只轻蔑地扫了他一眼,“摇唇鼓舌,徒逞口舌之快。我不与你计较。”
那姿态,分明是对自己的文章信心百倍,不屑与之争辩。
坐在角落里的林岚下意识地捻了捻指尖。
刚才书写时过度用力,到现在她的指尖还有点微微颤抖。
刚拿到卷子时,看到那见所未见的题目,她也是心乱如麻。
策论艰深,她才起步不久,从来没有仔细研究过,所以从一开始就没从这方面出发。
她坐在桌前苦思冥想良久,才抓住几缕灵光,凭着胸中真切情愫和在乡间的所见所感,奋笔疾书,整篇文章几乎是一气呵成。
直到写至文章末尾处,抬眼瞥见滴漏将尽,她才忽然发现时间紧迫,最后几行字写得飞快,生怕无法收尾,变成残卷。
她搁笔的那一秒,考务官收卷的指令恰好响起。
“停笔,收手,把卷子留在案上。”
她交上卷子,摊开手,才惊觉掌心已经布满冷汗,指尖却冰凉。
此刻,听着周遭七嘴八舌的议论,她心里隐藏的那点不安又悄然浮现。
她的那篇文章,并非策论。
会……偏题吗?
林岚抬起头,想看看温青时的神情。
她的目光越过几排桌椅,落在前方。
只见温青时完全不为所动,背影挺直如松,仿佛身边一切嘈杂皆不能入耳入心。
林岚忽然就定下了心神。
谁说好文章,就非得是策论?
她不信自己发自肺腑写就的文字,会轻易输给这些人的陈规旧套——
投票的队伍蜿蜒如长龙,众人一边等候,一边仍在热烈猜测着那些文章的作者。
一位老塾师捻须叹道:“老夫观那三号策论,结构严谨,法理兼备,更难得的是字里行间怀有悲悯之心,可谓心系黎民,眼中有苍生啊!”
“先生所见,想必与我相同!”旁边一名学子也赞叹道,“此文一出,其余策论尽皆黯然失色。依我所见,魁首之作,合当如此!”
立刻有人接话:“考生之中,能有此格局与笔力者,非陆成舟陆公子莫属了吧?”
老塾师缓缓点头:“确实如此。相较往年,他此文褪去了几分酷厉,添了许多圆融通透,几近文不加点,增删一字都难。真真是进步神速,后生可畏啊!”
“我倒是极喜欢六号那首诗。”一位衣着素净的妇人轻声道,面色微赧,“我不识字,劳烦旁边的差爷读与我听。别的文章听着虽好,却始终隔了一层,能入耳,却入不了心。唯独听到那首诗时,不知怎的,眼泪就自己掉下来了……”
“我也看了,那首诗确是感人至深……”旁人附和道。
“本场诗才最佳者,当是顾鸣顾公子?”
一个年长的老伯摇了摇头:“唉,我这老头子啊,也不知道什么陆公子、顾公子的,我看里面的好几篇都写得很好,真是难选。反正我也没给什么人下注,就挑了最打动我的一篇。”
纷纷议论中,最终有人发出一声由衷的感慨。
“此次文会,当真是群英荟萃,令人大开眼界啊!”
温玉排在三号队伍里,目光扫过其他队列。
果然,投给三号的队伍最长,其次便是六号。
弹幕也在疯狂分析:
【想必大家对我们青时妹妹是三号已经毫无异议了吧?那样的文章,除了青时应该也没人能写出来了。】
【有人找到岚妹的文章了吗?真是急死我了!】
【策论里估计没有,她好像不擅长这个。我猜……是其他体裁?】
【其他文章我也看了,有一篇特别真挚感人的,还有一篇很清新灵动的,纠结死了,到底哪个是她?】
【我还想找阿越的,但是……唉,这题对他还是太难了。反正有我们俩姑娘争气就好,咱们一定要赢!】
【这题目倒是有意思,写诗的写诗,写策论的写策论,甚至还有人写了记叙文,挺能体现大家的功底和长处。】
【好紧张好紧张……】
“诸位,少安毋躁!”考务官收齐所有票纸,敲响铜锣,压下喧声。
“所有票箱,即刻当众密封,直至唱票之时方会开启!”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考务官将票箱贴上封条,钤上官印,又请了几位颇有声望的投票者上前验看,逐个签字作保。
整套流程公开透明,杜绝了任何暗中动手脚的可能。
接下来,一排侍卫出场,把票箱押送到禄园中央。
那里的高台早已搭好,台上按序号设了十五个位置。
票箱被侍卫们逐一抬上,在相应的位置摆放妥当。
旁边又涌上来一群人,把一块巨大的木板立了起来,上面还贴上了雪白的宣纸。
考务官指着那块板子宣布:“稍后唱票,计数将实时公示于此!”
台下的众人不由得点了点头。
虽然这套流程和他们没有关系,但考务官把每一个流程都详细叙述给他们,竟让他们感到几分被尊重的实感。
接下来,十几张座椅被搬上台,依序摆放,静候学子们入座。
正前方,还设了几张更为宽大的评委席。
“唱票环节即将开始——”考务官看了看时辰,朗声宣布。
正此时,一名小吏匆匆跑来,对他低声耳语了几句。
考务官点点头,面向众人,提高声音: “抱歉,诸位,府君大人因公务缠身,暂未抵达禄园,正在赶来途中。”
“接下来的环节,将暂时由陆同知陆大人暂代主持。”
府君?想必就是那位苏大人了。
那这陆同知……
温玉沉思了一下,同知是知府的副手,知府来不了,的确应该是同知暂为替代。
可是,姓陆?她下意识联想到了某人。
念头未落,一位面容古板严肃,身形微胖,活脱脱是个年长发福版“陆成舟”的官员,已迈着方步登上高台。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开口便是声沉如钟,官威十足:“肃静!”
他一声断喝,仿佛惊堂木一般,压得全场霎时静了下来。
“今日尔等能有此机缘,踏入禄园文会,皆蒙苏大人之恩典,竟然还敢在此喧哗吵闹,成何体统!简直有辱斯文,玷污圣贤之地!”
一上来便是疾言厉色的训斥,众人顿时噤若寒蝉,纷纷缩起了脖子。
温玉心下了然,默默唤出人物面板。
【陆弘光,48岁,男,禄州府同知,陆成舟之父……】
果然,是那家伙的亲爹。
这两父子,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倨傲——
陆弘光一番训斥,见台下众人都鹌鹑一样屏息垂首,这才满意地拂袖,在评委席安然落座。
其余几位被邀来的官员与大儒见他坐定,方才小心翼翼地依次在两侧陪席坐下,姿态颇为拘谨。
陆弘光将桌案上那叠誊抄好的考卷拿起,慢条斯理地逐一翻阅。
整个园子鸦雀无声,只听得纸张翻动的沙沙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向了他那张板着的脸。
他看得极为仔细,时而眉头微蹙,时而微微颔首。
良久,他终于放下最后一张考卷,紧绷的面色竟缓和了些许,甚至……有些满意?
他抬了抬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稳重:“嗯,尚可。唤他们出来吧。”
其实,陆弘光对苏临这番改动文会规则的举动,腹诽已久。
在他眼中,选乡下的村野愚民来参与文会,还让那些贩夫走卒和无知百姓来评判文章高下,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三教九流根本上不得台面,岂能玷污文华?
奈何苏临一意孤行,官大一级压死人,他虽不满,也只得从命。
方才他带着满肚子的气通读那些考生的文章,倒是发现了几篇颇具才思之作。
尤其是其中那篇三号策论,法度严谨,见解精深,气象宏大,令他颇为惊艳,想来必是他儿子陆成舟所作,心中积郁的不满稍稍散去几分。
不过,里面有些文章属实差到让他不忍卒读。
到时候,他还得跟苏临提两句,这些愚民所作之文,根本不能登大雅之堂。
“请各位考生入场——”考务官得了他的令,急忙跑到侧门通传。
早已候在门外的学子们立刻整理衣冠,按序鱼贯而入,行至台前,向诸位评审大人躬身行礼。
在一众青衫学子中,陆弘光唯独看向了自己的儿子。
他看着陆成舟,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几分近乎赞许的神色,微微颔首:“此次的文章,写得不错。”
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处的观众听清。
陆成舟闻言,几乎受宠若惊!
苦读多年,父亲几乎从未给过他肯定的夸赞。
无论他做得多么出色,在文会上得了前三甲,换来的也永远是父亲严肃的神情,说着“尚有不足”和“戒骄戒躁”。
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他强压住狂喜,连忙躬身,声音都微微发颤:“孩儿愚钝,全赖父亲平日悉心教导!”
陆弘光显然不习惯这般情感外露,夸赞也仅止于此,立刻又板起脸道:“嗯。知道便好,戒骄戒躁,潜心向学,方是正理。”
“是,谨遵父亲教诲!”陆成舟声音响亮,胸脯都不自觉挺高了几分。
台下众人看着这突如其来的“父慈子孝”场面,不禁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渐起。
“奇了怪了……卷子不是不记名吗?陆大人又怎么知道哪篇是陆公子所作?”
“这有什么难的?知子莫若父,陆公子才学出众,文章风格独特,陆大人怎么会认不出自己孩子写的文章?”
“如此说来,那篇公认最好的三号策论,果真是陆公子所作?”
“想必是如此了……”
考务官适时上前,高声道:“请各位考生依序号入座!”
陆弘光微微颔首,目光欣慰地追着陆成舟,等待着他走向自己所期盼的三号座位。
然而,陆成舟走了过去。
他越过了三号位,径直走向了后排的某个位置,坦然坐下。
陆弘光脸上的那丝欣慰顿时凝固。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反复看了几遍手中那篇令他激赏不已的三号考卷,又豁然抬头,紧紧地盯住那边的三号座位。
那里如今端坐着一位面容清俊,气质沉静,于他而言却全然陌生的青衫少年!
怎会如此?
那篇宏文,不是舟儿所作?
那……那是谁?
震惊之下,陆弘光险些失态。
与此同时,台下也掀起了轩然大波,人们压抑不住心中的震撼,纷纷窃窃私语。
“等等?三号座上那人是谁?”
“那篇文章……不是陆公子所作?我的老天啊,这怎么可能!”
“甚至连顾鸣都不是,是个‘黑马’?”
“没见过啊……”
霎时间,全场几乎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位端坐于三号席位,神色平静无波的少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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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这几章写得我卡卡的,所以更新有点晚,不好意思[可怜] 题外话: [撒花]推推我朋友的文,《别在魔尊面前说谎》,纯恨战士女主×自我攻略男主,仙侠脑洞小甜文,书号9981736。
☆、第28章 公开唱名
刹那间, 无数道目光落在陆弘光身上,顿时让他如芒在背,连额角都渗出些冷汗来。
而他那蠢钝如猪的儿子竟还浑然未觉, 一脸期盼地望着他, 满眼都是对魁首之位的渴望。
见他迟迟不语, 陆成舟甚至急不可耐地举手,高声道:“父……陆大人!时辰已到, 该当众唱名统计了吧!”
这个蠢物!
陆弘光差点被自家亲儿子气得吐血。
他强吸了两口气,才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气息, 硬着头皮对身旁的考务官沉声道:“……你们将票数先行统计完毕, 呈报本官与诸位大人合议之后,再行宣布最终名次。”
他本不想做得太绝。
这个做法太过明显, 一眼就能看出他在暗地里运作, 只为了将陆成舟这个不肖子硬塞进三甲之列。
但倘若不这么做, 今日他陆家就要在这满城百姓面前,把脸丢尽了!
话音甫落,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窃窃私语声再也压不住,所有人都议论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什么意思?陆大人这是想暗中篡改比赛结果?”
“说好的公开唱票呢?怎地又变成他们私下合计了?”
“莫非是想把他儿子保送魁首?当我们都是瞎子吗?三号座上的根本不是陆公子!”
“对啊,我分明记得刚才投三号的队伍最长!难道这位不知名的才子,就要这样被埋没了?”
也有人暗自嘀咕:“罢了, 若真让陆公子得了魁首, 咱们下的注还能回点本, 不至于血本无归……”
“就是, 这三号名不见经传, 赢了又于我们有何好处?何必为了他与官府作对……”有人点了点头, 附和道。
没想到话音未落, 他的话语立刻被旁边一道声音厉声打断。
“此言差矣!”
温玉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上次文会,青时就被亲兄长抢走了魁首,因为女子的身份,她甚至不能对外发声。
这次陆弘光又要暗箱操作,替儿子抢走属于青时的东西,她决计不能忍受!
青时的一切必须是属于她本人的,谁都不能拿走。
温玉越众而出,站定在众人视线焦点处。
她面向众人,朗声道:“诸位!难道我们冒着风险来到此地,仅仅是为了那一点银钱的输赢吗?”
“苏大人力排众议,赋予我等这珍贵的一票,为的是公道,是真正的才学得见天日!我们岂能因为畏惧权贵,就辜负他这份信任,让明珠再度蒙尘?”
她故意顿了顿,留给大家思考的空隙。
“请大家看一看台上,试想,在高官显贵眼中,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与那位坐在三号席上的学子,处境有何不同?按往年规矩,我们哪有资格站在这禄园之内,品评文章,决定魁首?”
温玉的双眼灼灼,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
这并不完全是她的演技,还带着几分为这时代女子不公待遇的愤懑。
这些真实的情感和她多年来积累的演技糅合在一起,成了牵动人们情绪最好的引子。
不少人把她的话听了进去,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温玉趁机道:“如今苏大人暂未在场,陆大人意欲独断,此刻……或许便是我们捍卫选择权的最后机会。”
“诸位,请扪心自问。我们是该遵从本心,选出我们平民百姓眼里真正认可的魁首……”她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还是像过去一样,畏缩退让,将一切来之不易的话语权,再度拱手奉还给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和他们内定的‘魁首’?”
一席话,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点燃了众人压抑已久的情绪。
是啊,这是他们破天荒第一次,手握选择的权利。
苏大人信任他们,力排众议,广开才路,允他们入园,予他们投票之权,岂能就此辜负?
见众人沉默时竟是一个姑娘出来发话,在场那些曾被规则礼教所束缚多年,又被世俗偏见拒之门外的女子们,更是心潮翻涌。
往日里,“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规训如同枷锁,她们从未得到和男子相等的待遇,又何曾想过能参与此等文墨盛事?
而今日,蒙苏大人之恩,她们不仅来了,更获得了与男子同等的一票之权。
这来之不易的资格,她们绝不愿轻易放弃!
“公开唱名!!”
不知是谁,率先振臂高呼了一声。
如同一点星火落入枯草,烈焰冲天而起,瞬间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对!公开唱名!”
“求陆大人公开唱票!”
“我们要亲眼看着票数统计!我们要知道我们的票投给了谁!”
呼声起初零星,旋即迅速汇聚成整齐划一的声浪。
此时夕阳已渐渐西沉,暮色四合,园中各处有灯火次第亮起。
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台下一张张激动的面孔,无论男女老少,此刻皆涌动着举起双手,异口同声地喊着:“公开唱票!”
澎湃的民意如山呼海啸,震耳欲聋,震得台上诸位评委坐立难安。他们纷纷侧目,偷觑坐在中间的陆弘光那铁青的脸色。
陆弘光本欲厉声呵斥,压下他们的声音,但他本就心里有鬼,无法理直气壮,只能色厉内荏地拍案嘶喊:“肃静,尔等统统给我肃静!大吵大闹,成何体统!”
就在台上台下两方僵持之际,陆成舟那不合时宜的脑子,竟自顾自地完成了一番惊人的推理。
他想,父亲如此迟疑,莫非是担心他少年得志过于骄傲,想暗中操作,将他的魁首之位让与他人,以此磨砺他的心性?
此事并非空穴来风。
他在书中曾读到过一件事:有位科举主考官在考卷中辨认出自己弟子的文章,怕旁人议论他们徇私舞弊,为了避嫌,故意将对方从第一名挪到了第十余名。
而父亲平时待他就极为严厉,做出这种事情,并非没有可能。
况且开考之前,他曾和那个三号考生置气,对方还嘲讽他这是最后一年参会,他要“珍惜”。
若此番不能夺魁,必将沦为对方的笑柄,甚至成为所有人眼里的笑话。
一想到以后走出去会被人指指点点:“看啊,那就是考了多年却一无所获的陆成舟”,他就眼前发黑,浑身冒冷汗。
陆成舟望向了那边的三号考生。
此刻对方分明面带微笑,神色平静,他却忍不住幻想出了对方嘲讽的表情。
“原来陆公子引以为傲的才学……也不过如此啊。”
万万不可!
自认为窥破天机的陆成舟,顿时生出一股力挽狂澜的悲壮感。
他猛地站起身来,朝着陆弘光的方向,拱手扬声道:“学生亦以为,既是公选,理应公开透明!请大人遵从民意,当场公开唱名!”
轰!
陆弘光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气血疯狂上涌,脑子里天旋地转,险些直接晕厥过去。
这个孽障!
自己为了他不惜脸面,在所有人面前临时改变规则,可陆成舟这蠢货居然……亲自下场拆自己的台?
连自家儿子都倒戈相向,陆弘光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推脱。
他面色灰败,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挥了挥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准了。诸位考务官,即刻……公开唱名。”——
考务官们得令,依次将投票箱捧至台前,置于案上。
在全场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一名考务官当众启封,将箱中票纸尽数取出,垒成小山,另一人则负责高声唱票。
每念一张,第三位考务官便执笔,在那公示板相应的序号下,郑重地画上一笔“正”字。
唱罢之票则投入另一空箱,待全部结束后再度封存,以备查验。
陆成舟紧盯着三号下方的“正”字,眼见那一笔一划越聚越多,气得暗自磨牙,心中鄙夷:这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家伙,竟真能引得这么多愚民追捧,果然是下里巴人之曲,合了这些村夫的胃口。
但他内心深处,仍怀着一份傲然的自信。
台下诸位想必还是有真知灼见者的,他的作品,必然会得到认可。
“三号考生,最终计票——一百六十三票!”
考务官清晰有力地报出数字,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叹。
紧接着,四号、五号的票数相继报出,皆不过三十票上下,更衬得三号的票数一骑绝尘。
“六号考生,最终计票——一百五十一票!”
又是一个惊人的高分。
陆成舟猛地扭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坐在六号位上,身形瘦小的少年。
这人……似乎是和三号一同来的,他依稀记得三号管他叫“阿岚”,两人看上去无比熟稔。
荒谬!
他心中对苏临的不满达到了顶峰。
让这些不识货的愚民来决断文会的胜败,简直是辱没了文学!
终于,轮到了他的七号箱。
考务官拆开封条,开始唱念:“七号,一票……”
陆成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心中默算着板上“正”字的数量。
他暗自估量着:“以我此次文章之精妙,连父亲都出言赞许,夺得两百票……应当不在话下吧?”
“七号考生,最终计票——”考务官的声音短暂停顿了一下,似乎也对这个结果感到些许意外,随即清晰报道:“八十九票。”
八十九?
陆成舟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不是两百。
甚至……连一百都不到。
仅仅只有八十九票,几乎只有那三号考生的一半,还被六号那小子给远远甩开!
不可能,一定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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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虽然你没得到魁首,但是恭喜你获得[小丑]第一名! 这次榜单的1.5w字已经写完啦!开始存稿,周四换榜日我们不见不散~[撒花]
☆、第29章 半个老乡?
无人在意陆成舟心里的惊涛骇浪, 考务官依旧按照程序,将所有考生的名次与票数逐一唱报完毕。
越听下去,陆成舟越是感到心惊。
不但他的老对手顾鸣得了一百一十票, 连那个他压根没放在眼里的, 跟在三号身边的另外一个七号小子都拿到了九十八票。
这几人竟都排在他之前, 让他的名次不仅没进三甲,还掉到了第五名!
陆成舟一阵气血上涌, 还没等宣布结果,就唰的一声站了起来, 厉声拍案道:“我不服!这其中定有蹊跷!”
一时间所有人都望着他, 像看着什么奇物一般,陆成舟心脏狂跳, 脸上也烧了起来, 却还是坚持道:“我要求重验票箱!”
“胡闹!”陆弘光脸上有些挂不住, 呵斥道,“这众目睽睽之下, 又有谁能做手脚?”
“若查验过后的确无误, 我甘愿向你们道歉。”陆成舟却不愿意让步,抓着最后的一点希望犹如救命稻草,“但我怀疑,票箱被暗中替换过了!”
他宁可相信那群没有背景的草根学子在背后舞弊, 都不相信是自己的文章真的作得不好。
可陆成舟的想象终究落了空。
苏临设定的防伪措施极为周密, 每个票箱的封条完好, 且有现场随机挑选的观礼者签名为证。在他的质疑下, 考务官当众开箱查验, 封条笔迹均无问题, 台下亦有数人出声, 证实自己投的确实是三号。
陆成舟面红耳赤,却仍不肯接受现实,兀自强辩:“即便票数无误,焉知他们的文章不是请人捉刀?我要求将所有考生的答卷公开展示!”
他坚信自己的文章写得极好,绝不可能只得这点票数。
在他的坚持下,所有考生亲自作答的考卷被张贴于台上的公示榜上,学子们纷纷围拢上前,仔细观看。
这一看,高下立判。
陆成舟的文章走的仍是稳妥老路,将他往日写得烂熟的一套治国方略稍加修改便套用上来。这套路子虽四平八稳,却毫无新意,且依旧带着他固有的毛病:辞藻堆砌却内容空泛,法理有余而情味不足,令人看完以后只觉中规中矩。
顾鸣此次倒是比起以往有所突破,摒弃了之前浮华堆砌的诗风,尝试以质朴的诗作来描绘民间疾苦。立意虽好,但因缺乏真切体验,始终隔了一层,如雾里看花般未能真正触动人心。
温越的文章则是一篇平实的记叙文,不加雕饰地讲述了自家遭灾、亲人陆续离世,最后自己被“阿姐”救回的经过。文字虽稚嫩,但胜在情真意切,颇能引人唏嘘,最终排在第四。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前二甲的温青时和林岚身上。
林岚作了一首《劝雨歌》。
她没有写策论,也没有局限在个人的视角,而是以无数灾民的口吻,向上天祈求甘霖。歌中从母亲盼雨育秧,到孩童望水解渴,再到老者祈天活命,声声泣血,句句含情。
因其亲身经历,那文字间弥漫的绝望和对甘霖的渴望极具感染力,读来令人鼻酸。
而温青时那篇策论,则融合了温玉平日提及的某些现代治灾理念,和她自身博览群书所得的见识,从水利工程、粮种改良、灾民安置、以工代赈等多方面,层层论述应对灾荒的策略。
她的文章结构严谨,论证扎实,提出的措施既新颖又显得切实可行,充满了务实精神与惠民之心,令身边不少有识之士暗自点头,赞叹不愧是夺魁的文章。
陆成舟看完,心下已知自己的文章确实逊色不少,但强烈的自尊让他无法低头,他硬着头皮指向温青时几人:“此般文章,岂是你们几个无名之辈能写出的?定是提前请了高人代笔,作弊无疑!”
他眼尖,瞥见他们几人腰间都挂着一枚求文运的普通福袋,连忙喊道:“那小抄必是藏于此处!请大人查验!”
陆弘光虽觉儿子此举有些胡闹,但仍道:“把你们配戴的物件交上来。”
三人这才反应过来那是温玉买的文运符,顿时感到荒谬无比,但自己行得端坐得正,毫不畏惧,直接把东西交了上去。
考务官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福袋拆开,验明里面的确什么都没有私藏,就连台下摆摊售卖此物的小贩也战战兢兢地上前作证,声称此物绝无夹层。
陆成舟见状,竟似豁出去了,口不择言道:“那……那你们的小抄必定是藏在身上别处!我要求当场搜身,否则难证清白!”
听到此等荒谬言论,温青时脸色骤变,怒道:“陆公子!此举欺人太甚!”
众目睽睽之下搜身,她们的女子身份必将暴露无遗。
陆成舟见她抗拒,反而像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愈发得意:“你们若非心里有鬼,为何不敢让人搜查?”
陆弘光原本也觉得搜身过分,但见三人如此抗拒,心中不由一动,疑窦丛生。
莫非,真的有什么内情?
他沉吟片刻,竟顺着儿子的话,故作公允道:“既为自证清白,你三人可自行解开外袍示众,若无夹带字纸,便可还尔等清白。”
他试图用这种看似“温和”的方式来逼他们就范。
温青时紧抿嘴唇,僵立原地寸步不让,旁边的林岚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文会高雅之地,岂有令学子当众宽衣之理?此举实在有辱斯文!”
双方正僵持不下,陆成舟更觉得坐实了他们几人心里有鬼,竟按捺不住,上前欲强行拉扯。
温青时几人急忙闪躲,场面一时混乱。
陆成舟口中大叫:“不过让你们宽衣而已,这般扭捏作态!莫非……莫非你们根本不是男子,而是女子假冒,来此招摇撞骗不成?”
场面霎时间乱成一团。
忽听一道威严的声音自人群外传来:“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年轻官员,在随从簇拥下缓步而来,他气度雍容沉稳,眉目间书卷气甚浓,却不怒自威。
正是姗姗来迟的知府苏临。
苏临一来,场面都安静了不少,他先向众人拱手致意:“本官因公务缠身,累诸位久候,还望海涵。”
随即他目光转向台上仍在拉扯的陆成舟,眉头微蹙:“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喧哗拉扯,成何体统?”
然而,台下的议论声却因陆成舟方才的喊话而越来越大。
“女子?他们真是女子?”
“细看之下,似乎确无喉结,面白无须,那个小些的倒像是男孩,另外两个……”
“荒谬,才多大的小子,还没发育成熟也正常。”
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苏临并未急于平息议论,而是目光平静地看向处于风暴中心的温青时与林岚,声音温和:“他之所言,是否属实?你们,确是女子?”
温青时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避,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是一片坦然。
她答道:“回大人,是。”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真是女子?这……这怎么可以!”
一个白须老学究狠狠用手杖捶着地,怒骂道:“荒唐!文会岂是女子该来的地方!”
他一句话刚落,立刻便有在场的女子出声反驳:“苏大人都允我等女子入园投票,为何女子就不能参会作文?她们的文章我等都见了,比许多男子都强!”
“对啊!你们男子写的诗文不如女子,就要用这样的理由诋毁?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旁边的小姐妹顿时帮腔道。
那老学究一时语塞,支吾道:“这……这终究是不同的……”
他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陆成舟如同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兴奋地大喊:“大人,她们违规了!文会历来不许女子参与!必须取消她们的资格!”
苏临却淡然一笑,反问道:“男子如何?女子又如何?”
他目光扫过陆成舟,语气转冷:“文章优劣,自有公论。技不如人,便该反求诸己,而非归咎于他人是男是女。陆公子,输了便要认。”
陆成舟脸涨得通红,羞愤交加,竟又将矛头转向一直沉默的温越,试图挑拨:“你!你也是男子,难道就甘心被两个女子压在头上?若将她们除名,你便可跻身前三!”
温越闻言,面露鄙夷,冷声道:“我温越虽读书不久,却还知‘廉耻’二字,靠排挤他人和罔顾事实得来的名次,我不要。她们的才华,我心服口服。”
陆成舟又急切地望向顾鸣。
顾鸣却潇洒地一摊手,笑道:“陆兄,何必呢?两位姑娘的文章确实在你我之上,顾某输得心服口服。”
陆成舟气得几乎晕厥。
陆弘光见儿子被众人驳斥,忍不住帮腔:“苏大人,古制如此,女子参会,确无先例啊……”
苏临却不与他争辩,只对考务官道:“去将本官颁发的文会邀函取来。”
考务官奉命取来函件,当众宣读。那邀函上白纸黑字,只写着“邀禄州境内少年才俊与会”,并未注明性别。
台下有人立刻喊道:“‘少年’自古便指男子!”
苏临从容解释:“《说文》有云,‘少,幼也’。‘少年’一词,泛指年轻之辈,少男少女皆列其中。况且本官重开此文会,只有一项标准——唯才是举,又何须在意这参会之人,是少男还是少女?”
那人哑口无言。
“若有人认为不公,”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陆成舟身上,“大可作出超越这两位女子的文章来,再谈魁首归属不迟。”
陆成舟气得攥紧了拳头,却说不出来半句话。
他心里也知道,自己写的作品,的确远远不如那两名女子。
“现在,”苏临声音提高,一锤定音道,“本官将为本次文会三甲颁奖。诸位,还有异议否?”
园中一时鸦雀无声。
苏临以理服人,以势压人,彻底平息了争议。
人群中的温玉,此刻却点开了苏临的人物面板。
【苏临,32岁,女(女扮男装),禄州知府……】
她竟然也是女子。
难怪在知道真相后,会为之出头,原来她自己也境遇相似……
温玉看向下面的一行字,目光顿时凝固。
【特殊经历:曾于少年时期意外魂穿现代,接受高等教育十余载后穿回本体,后经历科考入仕,一路高升……】
她心中巨震。
这位苏大人,虽然不是和她一样从现代穿越而来的人,可身份比她想的还要复杂!
这么说,苏临竟是……半个老乡?
????????
作者留言:
这周没有榜单[爆哭]我要大哭了…… 感谢追文的宝宝,没有你们我可怎么办[可怜]
☆、第30章 同乡相认
禄州府文会今年的魁首, 竟是一名女子!
自古未闻之事,真真切切地发生在眼前,许多人默默打起腹稿, 迫不及待想回家后与亲友分享这趟奇闻。
有位教书先生倒是沉凝道:“今日这几篇佳作, 尤其是那魁首之文, 见解独到,文采斐然, 是否可誊抄回去,让书院的学生们也研习一番?”
话音刚落, 旁边立刻冒出来一道忿忿不平的声音:“荒谬!女子的文章, 如何能登大雅之堂?难不成日后科考场上的范文,也要用这等脂粉文字?”
教书先生闻言, 面色陡然一沉, 当即反驳:“文章好坏, 当论其理、观其辞、品其意,与作者是男是女有何干系?”
“若真有那么一日, 朝廷开女科, 许女子入场科考,依老朽看,那金殿之上的状元是谁,还未必可知呢!”
那人被这有理有据的反驳噎得面红耳赤, 嘴唇嗫嚅了半天, 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只得在周围人若有所思的目光中, 悻悻然地落荒而逃。
虽然众口纷纭, 这毕竟并非朝廷科举, 只是地方举办的文会, 苏临作为一府之主,拥有最终裁定之权。
陆弘光等人虽觉女子夺魁闻所未闻,心中万分抵触,却也无力反驳苏临那有理有据的决定,只得铁青着脸坐在原地。
颁奖时,轮到陆成舟上台领取那微不足道的名次纪念。
他早已羞愤难当,竟再也顾不得礼数,猛地推开面前的人,在一片惊愕的目光中跌跌撞撞地冲下台,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温玉眼前的弹幕顿时哄笑一片。
【哈哈哈哈哈这家伙破大防了!输不起就别玩啊,略略略!】
【典中典:虽然你们是博士,但我可是男士啊,你们女人怎么可以打败我(口吐白沫)……】
【苏大人太棒了吧,换篇种田文简直是实打实的男主配置啊!】
【前面的,别乱拉郎,我们直播间专注种田搞事业,没有这样的感情戏哦。】
【这个文会副本啥时候结束啊?我只想看种地,对这些官场的事情不感兴趣……】
【这才几天啊?咱们先让孩子们开心开心吧,反正很快就能回去了!】
随着弹幕欢快地滚动,期待已久的系统提示音终于响起。
【叮!恭喜宿主,直播间好评率已成功突破30%!系统商城权限现已为您开启!】
太好了!
温玉顿时喜不自胜。
她立刻在脑海中打开了商城界面,霎时间,琳琅满目的商品呈现在她眼前。
许多优质蔬菜种子、高产粮种一列排了下来,令人眼花缭乱,甚至还有价格不菲的各类果树苗,她可以种水果了!
不仅如此,旁边一栏还陈列着许多现代食品:自热火锅、火腿肠、方便面……是她魂牵梦萦已久的“垃圾食品”们。
对了,调料!
温玉眼睛一亮,迅速检索,果然找到了专门分类。
不仅有盐、糖、酱油、醋、还有珍贵的胡椒粉、辣椒粉……在这个烹饪调料匮乏的地方,她已经受够了寡淡无比的吃食,这些东西简直能救她的命。
她已经能想象到用它们做出美味菜肴的场景了。
只是现在她还不能换取这些物品,系统说过,唯一的兑换货币就是她的粮食。
她已经算好了时间,等她结束这边的事情回到村里,刚好能迎来谷子收成,到时候一部分卖给粮商,一部分自己留着兑换商城里的东西,日子可谓是红红火火蒸蒸日上。
温玉恋恋不舍地关闭界面,将注意力拉回现实。
此时颁奖已近尾声。
苏临为最后一名发放完奖励,回身向众人致意:“多谢诸位今日莅临,本届文会至此圆满结束,诸位请便,散会。”
天色早已墨黑一片,园中仆役手持灯笼站在路旁,为离场的游客指引归路。
苏临也走下台,正与温青时站在台侧温和地交谈着什么,顾鸣等人见状也没上去打扰,只是遥遥行了一礼,也从侧边悄然退去。
温玉与不远处的宁盛安交换了一个眼神。
宁盛安看出她还想留下,了然地低声道:“我先去兑了赢彩,在出口等你们。”
温玉点点头。
恰在此时,林岚轻快地跑过来,拉住她的袖子,一脸喜色:“温玉姐,苏大人请我们到那边的藏书阁一叙。”
哦?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
她刚好想找苏临聊聊。
温玉莞尔道:“好,我们这就过去。”——
藏书阁内,随从轻轻合上门扉,室内重新归于安静。
正中央的长桌上,苏临居于主位,温玉带着三个孩子围坐一旁。
烛火摇曳,映亮了众人的面容。
苏临望着温青时,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未曾想到,禄溪村竟是这般藏龙卧虎之地,能培养出如此出色的学子,本官甚是欣慰。”
温青时刚刚经历夺魁喜事,毕竟还是少年人,虽然努力保持镇定,但眉眼间的煜煜光彩却掩藏不住。
她落落大方地拱手回应:“大人谬赞,皆是阿姐平日教导有方。”
苏临顺势将目光转向温玉,状似不经意道:“温姑娘,听闻你在村中自办学堂?”
“是。”温玉察觉到苏临的好奇,点了点头,认真答道,“目前只是小打小闹,先从这几个孩子教起。”
“但日后有能力的话……我希望能让村里所有人,无论是女子还是男子,都有机会读书识字,明理知义。”
“所有人?”苏临轻轻重复了一遍。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望向温玉,问道:“温姑娘为何会有如此想法?普及教化,非一日之功,亦非一村之力可为。”
温玉心中微动,忽然生出一点试探的促狭念头。
她是不是该和这位“老乡”认亲了?
她笑了笑,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缘由,只是觉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总没错。我不敢奢求大家能‘活到老,学到老’,但至少要做到‘教育从娃娃抓起’。”
虽然她这几句话都非常有现代特色,但旁边的孩子们对阿姐偶尔蹦出的新奇词汇早已习以为常。
听到这句话,苏临端着茶杯的手却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几滴茶水溅了出来。
她迅速稳住了手,将那点失态悄然掩下。
但弹幕立刻捕捉到这个细节,涌动得更欢了。
【!!!有情况!】
【他的反应不对劲,他肯定懂!】
【暗号!温玉这可是穿越者接头暗号啊!(bushi)】
【急死我了,你快问那句话啊温玉,问奇变偶不变的下一句是什么!】
【或者问宫廷玉液酒和天王盖地虎!这两个也百试百灵!】
温玉险些被眼前刷过的话语逗得破功。
她努力压下嘴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轻声追问:“大人……觉得此话可有什么不妥?”
苏临垂眸,看着面前茶汤中舒展的叶芽,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再抬眼时,她眼里情绪掩去,只剩一片沉静温和。
“温姑娘言重了。心怀教化,泽被乡梓,乃是善举,何来不妥?本官……唯有钦佩。”
说完,她抬手指向一旁的楼梯。
“这阁中所藏之书,虽不敢说汗牛充栋,却也颇有些经史子集的善本,乃至一些农桑水利的实用典籍。楼上存放的都是抄本,姑娘若不嫌弃,可遴选一些带回村中,想来能对兴办学堂略尽绵薄之力。”
话音未落,几个孩子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温玉,期盼几乎要满溢出来。
温玉也心下透亮。
苏临此举,名为赠书,实则是想支开孩子们,创造一个能与她单独叙话的时机。
正合她意。
她莞尔一笑,对孩子们颔首道:“还愣着做什么?快谢过苏大人厚赐。”
“多谢大人恩典!”孩子们连忙躬身行礼,却掩盖不住心里的欢喜,脚步轻快地奔向了那边的楼梯。
阁中一时只剩她们二人,烛火摇曳,在窗纸上投下两道静谧的影子——
随着孩子们的离开,温玉眼前滚动的弹幕忽然全部静止,仿佛被无形的手轻轻抹去。
系统的提示音在她脑中响起:【检测到后续对话涉及机密信息,为避免泄密,直播视角已临时切换至温青时处。】
温玉微微一怔。
除了沐浴和睡眠时会自动触发隐私屏蔽机制,这是她的直播首次在日常状态下被系统主动切断。
这位苏大人的来历,恐怕远比她想象的更为特殊。
两人静静对坐,藏书阁内一时间只剩下烛火荜拨的轻响,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苏临垂眸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良久才抬起眼,那双总是沉稳含笑的眸子里,此刻百感交集。
有追忆,有痛苦,也有孤注一掷的坦诚。
“温姑娘,”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还低了些许,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我就不与你绕弯子了。”
温玉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我曾见过一个与此地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或许与你来处相似的地方。”
苏临仿佛在描述一个遥不可及的梦:“那里和你描述的极其相似,无论男女,皆可入学读书,凭借自身才学立足世间。女子不必困于闺阁,她们可以执掌权柄,可以驰骋沙场,可以选择想走的任何道路。”
“初时……我只当是南柯一梦。”她苦涩地笑笑,“我在那个世界的家境虽寻常,双亲却竭尽所能供我读书,期望我能出人头地。”
“我按部就班地完成了十数年的学业,甚至考入了那方天地中最顶尖的学府之一,继续深造。那时我才真正相信,那并非幻梦,而是我真切经历的另一种人生。”
“后来呢?”温玉轻轻道。
其实不用苏临说,她也已经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了。
能在这个世界和她相遇,苏临的梦想,注定是落空了。
苏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怅惘道:“后来……在我踌躇满志,以为能凭借所学在那方天地有所作为时,上天收回了这份眷顾。”
“梦醒了。”
“我回到了这里,变回了苏家那个无人在意的庶女。”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后来,家中唯一的嫡兄早逝,门庭眼看将要败落。家主无奈,铤而走险让我顶替了兄长的身份,我才得以走上科考之路,直至今日之位。”
温玉沉默了。
“坐在这知府之位上的每一天,我都如履薄冰。一旦女子身份被拆穿,眼前的所有……无论是家族、官位、理想,皆会顷刻间崩塌,碎为齑粉。”苏临终于转回目光,望向温玉。
那双总是把感情隐藏得很好的眸子里,此刻却带了几分迷茫。
那是一个不容于世之人,压抑了太久的无助。
“温姑娘,你自那个世界而来。你能否告诉我……”她的尾音轻颤,仿佛在恳求什么,“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温玉轻轻叹了口气。
她拥有系统作为依仗,尚且在这世道中艰难求生。
而苏临什么也没有,仅凭着在现代社会积累的学识和心性,竟能接受这样的落差,并在这世道挣扎着爬到一府之主的位置。
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坚强。
在现代生活了二十年,享受过那样平等自由的环境,一夜之间被抛回这个视女子为附属品的时代,这种落差足以将人逼疯。
苏临不仅承受住了,还走到了今天。
可她连一个能坦诚相对的人都没有,只能将这一切压在心底,直到今日,对着自己这个几乎算是陌生的人,才敢吐露半分。
当她真正作为独立的“人”活过,又怎能甘心在他们手底下做一个被掌控的傀儡?
温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执壶,为苏临已然凉透的杯中续上茶水,白雾袅袅升起。
她重新落座,隔着那层即将散去的雾,轻声道。
“府君,”她唤了她的官称,却又给予了最郑重的承诺,“倘若……我是说倘若,真有那么一天,风雨骤至,东窗事发,世间再无你立锥之地。”
“你就来禄溪村找我。”
“只要我温玉一息尚在,禄溪村就永远会有你的一席之地。那里,绝不会容不下一位有抱负有才学的女子。”
跳跃的烛火恰好在此刻拨亮,将温玉的眼底映得灼灼。
“我以我的生命起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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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文会这条线差不多结束了,下面要回归种田剧情了。 真的很想写姐姐妹妹们之间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生死相携的感情,但我的笔力有限,总感觉写出来不尽如人意。 不管了,第一本书,我要好好写完,不会辜负大家的![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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