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昱老神在在地立在床边, 斜着眼角,等着服侍。
商凝语见他那神情,便知他心中在想什么, 无非是想着,终于可以翻身做丈夫, 要拿出男人的谱在她面前摆一摆。
而商凝语心中对此并不抗拒,一直以来,她都以强势的性格展现在他面前, 然则, 夫妻之间,终究需要一柔一刚,互相迎合,方能维持长久。
强硬只不过是她保护自己的外壳,面对丈夫,哪个女娘不想小意温柔?
商凝语垂下眼帘, 如他所愿, 摆出一副小家碧玉的姿态,得知他已经沐浴过, 便执起酒杯,送到床边,与他一同饮下合卺酒,而后上前, 替他宽去外衣, 环着他的腰身, 取下腰带。
到底是不想完全让他称心如意,身体贴近时,商凝语双臂环张, 尽力不碰他分毫,但他身体散发的热度还是透过棉质婚服传了过来,令人面红耳赤。
眼见他身上只穿了一套素白亵衣,仍一动不动,只拿一双眼睛殷切地盯着她,商凝语心里将他骂了狗血淋头,面上保持镇定,将人按坐在床边。
这下应该可以了吧?
怎料对方依旧不为所动,像个巨型娃娃,等着伺候,商凝语眼珠一动,将他带到妆奁前,按着他坐下,用梳篦替他通发,动作轻柔得如照顾一个怕疼的孩童。
江昱眼眸微眯,耐心等着。
通完发,商凝语牵着他回到床边,按着他躺下,发号指令般,道:“睡吧。”甚至还在被褥上拍了两下。
拍完,实在按捺不住,扑哧一笑。
破防了。
这一笑,就没得停下来,起先是双肩耸动,想着要给新婚夫君留点面子,接着,索性放开,反正他们彼此早已熟识,何必继续装腔作势。
江昱气了个倒仰,他殷殷期盼,希望她投怀送抱,她倒好,硬是按照教养嬷嬷那套睡前服侍走了个流程。
这娘子心中,怕是压根不知狎昵为何物吧?
江昱气血上涌,索性撂挑子,侧过身装睡去,等着她上床,看她接下来预备如何继续。
他今个儿还非就要打破她那套墨守的规矩!
见他似乎真的生气了,商凝语也觉得自己过分,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女娘的娇柔造作,有失世子夫人的身份!不过,他凭什么生气?该服侍的,她可是一点也没落下!
这夫妻相处,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吧?
商凝语不管他了,兀自脱去外衣,从床尾爬上床,钻进鸳鸯被中,中规中矩地躺下。
接下来,该做什么,二人心知肚明,江昱目光晦暗,盯着她瞧,商凝语平躺着,目视床顶的承尘。
出嫁的前一日,阿娘来到房中,递给她一个秘本,不准她打开看,却支支吾吾说了半天,得亏她悟性高,顿悟了这新婚洞房还有一桩令人难以启齿的事。
阿娘走后,她也着实好好研究了一下秘本。
过程乃至姿势,的确令人羞耻,不过男女耦合,乃是天理伦常,将自己立于一名医者,以认真求学的心态,去研究那些画作,就容易接受多了。
但是,无论是阿娘,还是教养嬷嬷,抑或是秘本,都没说这桩事的开始是怎样进展来的。
她在脑海中仔细回温了一下知识,确定这件事应该顺其自然由男人主导引入,除非有例外,若男人欲坐享其成,作为妻子,倒是也无理由可斥责。
总之,看谁有需要。
事实毫无疑问,是她,有需要。
若今夜没有圆房,她的损失绝对比他大。他大不了明日再补,而她在侯府往后的日子,必当要花更大的力气挽回丢失的颜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商凝语认命翻过身,烛光耀眼,她半张脸掩在褥子里,驱身摸索过去。
江昱早已等候多时,但她真正开始,冰凉的手指从衣角下方哧溜一下滑进来,触及肌肤时,他没忍住,虎躯微微一颤。
江昱睁开眼,眼眸晦暗地看着眼前循规蹈矩的女娘,心中第一次觉得,这姑娘脑中自成一套的“规矩”真是个好东西,竟叫他享受到这种难得的主动。
他想看看,她能做到哪一步。当然,第一次还是不要做全套,以后可以试试。
商凝语将他的内衫扔出塌,附身去亲他的嘴,江昱不躲不避,十分温顺地配合。
商凝语亲完了嘴,又转移阵地,同时双手向下,别说,他身上摸着真舒服,肌肉匀称,健硕有力。
可该做的都做完了,他始终不动如山,商凝语不由得有些气馁。
她心知,自己是不可能做到最后一步的。
她是女娘,服侍夫君乃是应尽的义务,但她不要脸的呀?
有胆量,他今后都忍着。
她保证,只要他忍过了今晚,今后她能让他忍半年!
秘书上说,初尝禁果,意犹未尽,极易心猿意马,但切不可放纵。
如此想着,商凝语准备反击。
江昱怎可能允她半途而废,在她撑起身子时,双掌瞬间锁住她的腰身,三下五除二褪去她的衣裳,而后利落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商凝语大松一口气,可算是活过来了。
岂料,江昱只是给她递了个梯子,翻过身后,低下头,与她鼻尖相对,低声道:“继续。”
继续你个大头鬼。
商凝语差点将他掀翻在地,这种姿势,她还怎么继续?好在她反应极快,心中也始终想好好过了这个洞房,双掌抬起的瞬间,脑海中又划过秘本上一幅画面,改攀他的脖颈,扬起下巴,整个人像被吊起的皮影娃娃,再次覆上他的双唇。
江昱心中一叹,将她按下去,问:“成亲前,没有人叫你怎么伺候夫君?”
商凝语羞涩回:“有,我都是按照册子上学的,不对吗?”
江昱心道,依照她这好学的性子,只怕学了个表面,压根没学明□□髓,当即放弃继续求索,亲自上阵,决定用实际行动教她何为洞房。
商凝语身躯一震,这这还要伸舌头的吗?
呜好恶心
江昱以风卷残云的速度席卷了她整个口腔,商凝语不仅觉得呼吸困难,而且觉得,他的牙齿好锋利,磕得她的嫩肉细疼细疼的。
不过,这点疼她能忍,只要他愿意一直拿着主导权。
江昱也终于不负所望,一直带着她享受了美好的前奏,商凝语极尽放软了身子,迎合他的一切行为。
忽然,她发现有点不对劲,轻声问:“你在干什么?”
江昱皱起眉头,不甘地问:“在哪儿?”
商凝语初时未明白,转瞬明白他问的是什么,顿时懵了,“你不知道?”
江昱比她更懵,“我应该知道?”
商凝语哭笑不得,“我以为,这是男人的本能。”
江昱静默,继续试探。
商凝语继续软着身子配合。
须臾,江昱向自尊妥协,命令道:“你来放。”说着,引她的手往下。
商凝语身体一僵,退缩着嗫嚅道:“我也不知道。”
江昱更加郁闷了,“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不知道?”
商凝语欲哭无泪,“我又看不见,怎会知道?”
“那我看看。”江昱果断道,说着,掀开被褥,披上一件衣裳下床,拿着一盏灯回来,吓得商凝语团起被褥连连后退。
江昱单膝跪在床沿,面色黑如锅底,沉声道:“过来,我就看一眼。”
“不行,”商凝语臊得不行,娇软道,“你成亲前没看画册吗?”
“没有。”江昱想想就格外郁闷。
商凝语惊奇:“怎会?那个谁,白家你的那位好友,以前还画了你的小像。”说罢,她惊觉说漏了,猛地闭上嘴,目光局促。
江昱眼眸眯起,倏地退出帷幔,将灯盏放在桌上,重新穿戴整齐,留下一句:“你等我一会。”开门出去后不忘回身阖上门,隐约还能听见,他临去前,叮嘱院中的侍女不要进屋打扰她。
商凝语懵圈地躲在被褥里,忽然闷头笑了起来,笑声一颤一颤地,传到了窗外,惊走了栖在枝头的鸟雀。
江昱这次回得很快,进屋后火速进了帐内,掀开被褥将她搂紧怀中,二人一同坐了起来,翻开画册。
商凝语那日独自欣赏秘本,倒还没什么,这会儿和他一起看,眼神到处闪躲,江昱却不容许,捏着她的下巴,逼问:“哪个是我?”
商凝语只好认真看了两眼,却发现,人物画像都很模糊,线条虽棱角分明,锁骨清晰,但仔细瞧,当真没有任何一点可以说明这小人就是江昱。
回想当初,她也就是看到了一个边角,就觉得那个从锁骨直通喉结的部位十分像他,都怪自己大意,竟心直口快给说了出来。
商凝语顿时口舌干涩,嗫嚅道:“应该不是这本,嗯,可能当时看错了。”
江昱目光定定地看着她,直将她看了个透彻,方才了悟。
他心情好了不止一个度,但是,当务之急,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寻到精准画面,道:“给我看看是不是这里?”
商凝语被逼上悬崖,几不可闻地颔首:“嗯。”
第102章
半炷香后, 江昱扔了画册,重回床上。
他是携了雷霆之势,势必要夺回尊严, 准备让她见识一下“男人的本能”。
商凝语额间冒出密密的细汗,瑟缩着:“江昱, 你能不能轻点,慢点?”
江昱亦是苦不堪言,“你放松点, 我进不去”
“怎会?是不是你又找错地方了?”商凝语忍不住质疑。
江昱咬牙:“不会, 这次绝不会错。”
岂料,他越说,商凝语越紧张,咬死不放,江昱切齿:“你再不松,我就要动粗了。”
商凝语极力放松心态, 放松, 放松,秘书上说什么来着?想想花, 想想草,蓝天和白云
江昱已是忍到极限,头埋在她的颈窝,不管不顾来了一招破釜沉舟, 商凝语腿脚瞬间蹬直, 浑身战栗, 书上简直胡说八道,竟说这是“鱼水之欢”,请问这哪里有一丝欢愉可言?这么痛, 他最好速战速决。
不曾想,念头才起,那厢江昱与她同时闷哼,一个机灵,如她所愿,丢盔卸甲,一塌糊涂。
二人同时一僵,江昱脑中一空,怔愣且郁闷之际,商凝语率先松了口气,将他推开,掀开被褥翻出白色丝帕,看到上面一抹嫣红后,将东西丢置床位,又在江昱复杂且晦涩的眼神下,传点翠送水进来服侍,便一头扎进了净房。
江昱眼神一路尾随,直至她砰的一声关门,才摸了摸鼻子,停在净房门口不远处。
怎会这样?他蹙眉自省。
到底哪里不对?
商凝语挥退点翠,泡进了热腾腾的浴水中,方才对今晚的“洞房”有了全面的认识,不由得闷头轻笑,前戏做那么足,还以为他多有经验,感情他也一样,都是纸上谈兵。
若非中间出错了一环,想来后面应该是有一点欢愉的,书上怎会欺骗人?
尊严扫地,看他以后怎么得瑟,反正她以后是不会主动了,就让他以为她失望得了。
银铃般的笑声透过门扉,传进婚房,听在耳中,叫江昱愈加郁闷。
商凝语穿戴好,传两名侍女从后面小角门将浴桶抬出去,而后整理妆容,不苟言笑地出了净房。
就只见江昱穿了一套素色里衣,凝眉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盏茶水,不知喝没喝。
见她出来,江昱目光移过来。
此时无声胜有声,商凝语知道,自己该安慰他两句,但是话到嘴边,当真说不出口,只得道:“睡吧。”
江昱将打了一肚的腹稿收了回去。
也罢,还是明天继续吧。
双双摸上床,商凝语阖上双目,二人之间零距离,肩膀挨着肩膀,但鸿沟却如隔山海,江昱翻过身来,将她搂进怀里,柔声问:“还疼吗?”
商凝语睁开眼,目光清明,回:“不疼了。”
就那么一下,怎可能还疼?就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江昱向来得寸进尺,闻言,立刻将瞬息前的决定抛诸脑后,翻身再次压上去,道:“再来一次?”
到底是新婚夫君,见他如此放低姿态,商凝语心底一片柔软,也不计较那么多了,双臂环上去,问上一个自己比较关心的问题:“你方才舒不舒服?”
江昱哪里还能受得了这个,当即俯下身去,用行动回答她。
桌上臂粗的红烛在风中摇曳,须臾,发出一声哔剥,府外隐隐约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这下江昱足足做了两刻钟,直至最后,商凝语浑身瘫软,面色潮红,都顾不上他泰山压身了。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她心想,这个洞房终于圆满了。
江昱回味了片刻,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笑了一笑,起身再去要了一次水。亲自抱着她去净房清理,而后将她放回被褥里盖好,又折返回净房。
一番折腾后,一直跳动的红烛终于安静地燃烧。
商凝语这一觉可谓是睡到了日上三竿,红烛早已烧尽,晨光透过窗棱照在纱幔上,在鸳鸯被上投下一片暗影,细尘飞舞,她猛地睁开眼。
恰在这时,江昱练完一套剑法回来,正好掀开床幔。
二人对视一眼,商凝语两眼懵懂,显然还是迷糊的。
江昱坐在床沿上,附身而下,在她的额头印下一吻,道:“早安。”
商凝语眨了两下眼,回:“早,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江昱煞有介事:“不慌,才巳时三刻。”
“”
商凝语顿时满血复活,倏地坐了起来,着急道:“你怎么不叫我?点翠,点翠”
点翠仓促跑进屋,身后服侍的侍女端着洗漱用具鱼贯而入。
商凝语顾不上抱怨,飞快地洗漱完毕,拉着江昱出门去给公婆敬茶。
第103章
这是商凝语第一次见清平长公主。
踏进屋子时, 她跟在江昱身侧,坦然镇定地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贵妇,与坐在旁侧的勇毅侯气质迥然不同, 勇毅侯面色慈善,看人的眼神始终透着一股亲和力, 而这位长公主,常年礼佛,却修养出了超出红尘的冷漠和疏离。
商凝语丝毫不敢小觑这位隐身佛堂却能掌握朝堂风向的婆母, 装作淑女上前跪下, 江昱扑通一声,也跪了下来。
商凝语暗暗瞠目,她记得,敬茶流程里,新郎官可没这遭,不过, 她也很快知晓, 江昱这是在给自己撑场子。
但是,这新婚头一日就让夫君“有了媳妇忘了娘”?商凝语一改从容, 眼神瑟瑟地又觑了一眼清平长公主。
新儿媳接连两次偷窥,清平长公主全都看在眼里,心里并无多大感触。
她这一生,如履薄冰, 所求不过“平安”二字, 先是她自己活着, 而后是皇兄登基,最后是阖府康全。
如今,也希望这个儿媳平平安安, 陪着昱儿白头到老。
儿媳这般胆大,过门新婚,就敢直视她这个婆婆,倒是符合所查的“胆大率性”四字评价,后面这一眼,也顿时叫她安了心,能舍位思考,不恃宠而骄,以和为贵,可见,是个明事理、顾大局的。
商凝语并不知晓,自己眼中不合时宜的举动,在不苟言笑的婆婆眼中,已经有了一套称意的解释。
她从点翠手里接过荷包,双手托举上呈,道:“母亲,这是我的绣样,儿媳资质愚钝,请母亲不要嫌弃。”
江昱眼睛扫过荷包,上面绣了一个总角孩童,绣线紧密,纹路并不平整,但胜在绣样别致,孩童仅用几根绣线勾勒出胖乎乎的轮廓,憨态可掬,衣着却是照着他素日喜好的那些紫衫改装而来的。
他眼底勾出一丝笑意,道:“哪里愚钝了?我瞧你是格外聪慧,知道娘急着抱孙子,特意绣了这副花样来表决心。”
商凝语瞠目,恨不得掐死他,竟然在她第一次见婆婆的时候胡说八道!
眼见清平长公主投眼过来,就要相信这种有损她名节的话来,商凝语赶紧垂目,澄清道:“阿娘莫要听他胡说,这是我照着世子的模样画的,常言道,儿子是阿娘的心头宝,儿媳送这副荷包,是有儿常伴母左右的意思。”
勇毅侯侧过身子来瞧,“确实有几分昱儿小时候的模样,哈哈,你心灵手巧,难为你有这样的心意。”
公公宅心仁厚,出言帮衬,商凝语不敢大意,含笑垂首,双耳却竖了起来静听长公主评判。
清平长公主目光在荷包上的小人身上逗留了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慢慢溢上一丝笑意和感伤,继而又很快消散,抬眼道:“你有心了,此物甚和我心意。以后都是自家人,行事放松些,我这里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家里有武士,明日拨几个给你,昱儿若是行事不端,或是惹你不快,你也不必顾及我,叫他们替你教训他一顿便是。”
此言一出,商凝语脑袋宕机了一瞬。
“不,不用了,世子若是行有不端,自有母亲教诲,他若是惹我不快,我我自有法子与他磨合,这武士太过珍贵,儿媳就不用了吧。”
实在是太过突然,又匪夷所思,压根没有时间让她深思熟虑,考虑如何回应这句话,但商父从小告诉她,长辈的话必须得回。
时间不等人,她只能遵从本意,讷讷地回道。
勇毅侯闷头笑了一声,就连清平长公主,这下眼里也是露出满满的笑意。江昱歪着身子靠过去,唇瓣一动不动,用气音说道:“这是你婆婆给你的奖赏,你不想训我,收着也无妨。”
“”
商凝语闹了个大红脸,忙道:“是,多谢,母亲。”
接着,给勇毅侯敬茶,勇毅侯很干脆,递了一个信封,商凝语接过来收下。
侯府人丁简单,清平长公主喜静,江潮便将族人都安排在另一间会客厅,这厢敬完茶,江昱就带着商凝语去了会客厅。
半个时辰后,商凝语又去宗祠上香,待一套见礼流程走完,已经临近晌午,清平长公主派人来吩咐,说自己累了,叫他二人回自己的院子用午膳,晚间用过晚膳后再来请晚安。
商凝语暗自松了口气,正待回屋歇息,前院突然匆匆跑来一随从,禀报说,宫里来了人,要新妇前去接旨。
商凝语满肚疑惑,接完圣旨,才知晓是皇后召她明日入宫,江昱提醒她,这门亲事乃是圣上钦赐,他们理应前去谢恩。
这自是无话可说。
商凝语在出嫁前,商家请了一位教养嬷嬷教导过宫中礼仪,如此倒也不慌张。
回到屋内,二人一同用完午膳,商凝语就开始秋后算账,“你以后在母亲面前,说话能不能换位思考,替我想想?”
江昱不明所以,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她:“嗓子哑了吧?喝口水润润嗓子。”
而后,回答她的话:“我正是替你考虑,才说的话啊。”
“我一个刚进门的新妇,你说我送给婆母的见面礼是儿孙的孙子,岂不叫母亲笑话我?”商凝语一口饮尽茶水,恨恨地盯着他。
看这架势,势必要在新婚第二日就开始与他“磨合”。
江昱低头一笑,从她手中拿走茶盏,道:“你不说,谁知道你是有‘儿常伴母左右’的意思?”
商凝语依旧瞪着他。
他上前,揽住她的肩膀,将人带到床上,二人和衣躺下,叹息提醒:“有些话,你得说清楚,母亲心思重,你不说明白,母亲会误会的。”
商凝语凝眉,思索他这句话什么意思。
须臾,顿悟。
江昱早些年遭遇宁平王不善对待,清平长公主为了压制他,冷落了他许多,然则,有哪个母亲真的愿意与儿子离心?
总角时的江昱,或许也是长公主心中无法弥补的痛,她贸贸然送个小江昱过去,长公主难免伤怀。
亦或许,怀疑她是在替江昱抱打不平?
商凝语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江昱眼里也划过一丝涩意,若非商凝语今日歪打正着,他也没想到,母亲心里有这个结,看到母亲伤感的那一瞬间,他从前的不甘和屈辱,再一次在心中释然。
说那番话,也是为了告诉母亲,他已经忘了。
与此同时,正院那边,江潮也在和清平长公主说话,夫妻二人久别重逢,并无多少生疏,却也不甚亲密,就像彼此最熟悉的好友,相互尊重,相互信任。
清平长公主在抄经书,江潮敛起袖子替她研墨,道:“你近日,可有留心朝堂?”
清平长公主顿笔,抬眼看他:“你从不过问朝堂,怎么今日问起这话?”
江潮干咳一声,道:“是有些事,心中不定,担心会出事,所以问问。”
清平长公主倒也没急着问他何事,只继续落笔,道:“当今圣上杀伐果断,聪颖过人,不是眼里能容得下沙子的人,自昱儿在朝中立足,我就已经不过问朝堂上任何事了。”
江潮闻言并不意外,颔首道:“也好,昱儿如今成家立业,是时候让他自己闯一闯。”
说罢,夫妻二人一阵静默,直待清平长公主写完最后一字,江潮方才借口书房有事,离开一步。
嬷嬷送江潮至门口,躬身福礼,而后回转,合上房门,回到清平长公主身边,道:“这南蛮异心再起,幸好有侯爷游历岭南,公主派人前去查探,得知了这南蛮动向,早一步禀报给了圣上,才能让朝堂上早有准备。”
“而侯爷突发奇想,前往岭南,无怪乎是想亲自见识一番亲家公治下的疆土,打探商家的虚实。千里迢迢,儿女亲事,却关乎了天下大事,公主放下朝堂却依然通晓国之命脉,看来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定数,这商家,命中带吉啊。”
清平长公主笑道:“你是想说,钦天监算测,说新妇于昱儿有益,此言不虚吧?”
“公主慧眼,什么都瞒不过公主。”
清平长公主笑了笑,放下手中笔,用掌心扇了扇纸面,道:“心是好心,就是有点投机取巧,也不知是福是祸。”
“公主是说那个荷包?”嬷嬷想起那个针脚凌乱的女红,也不由得笑了,道:“作为新妇,小心一些也不为过。”
清平长公主面上不以为意。
嬷嬷忙道:“哎呦,公主,您是没吃公婆的苦,这民间不知多少女娘,出嫁时担心遭到婆婆的磋磨,绞尽脑汁地想法子讨好,进门后处处小心,在没生下长子立足前,大气都不敢喘。”
清平长公主这才听了几分进去,若有所思,少顷,道:“你亲自去选四个听话的武士,给她送过去,并且告诉她,我这里没什么规矩,七日后,你再与她说一声,晨昏定省都可以免了,我喜欢安静,叫她每七日来请个安就行。”
“是。”嬷嬷应答。
第104章
翌日一早, 商凝语穿上盛装,和江昱进宫。
初春的京都,有刺骨的寒意, 她头戴七翟冠,身上穿了一件大袖吉福翟衣, 衣襟袖衽全部刺绣缠枝花纹,衣身织绣的翟鸟纹样纤毫毕现,云锦天章的深青盛装在晨曦的光芒里流光溢彩, 坐进车驾中, 她依旧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端坐如山。
江昱则穿了一身与她颜色一致,纹样相似的宽袖大袍,身子微斜,撑在那里盯着她瞧,眉宇风流, 一派鲜活恣意的模样。
商凝语身形不动, 拿目光乜斜他一眼。
他维持这个动作,已经有一会了, 也不怕胳膊酸。
江昱笑话她,道:“见公婆都不见得你这般紧张,入个宫而已,叫你如临大敌。”
“胡说, 我是心疼这身衣裳, 长这么大, 我都没想过穿这么美的衣裳。”商凝语不怕他点破,就怕他似笑非笑,一直意味不明地盯着她, 那目光,简直让人无所遁形。
闻言,矢口否认自己初次进宫,这紧张的心情。
“这只是世子夫人的冠服,还能美得过你的婚服?新婚夜里也没见你多穿一会给我瞧瞧。”
江昱虽是如此说着,口气也充满了不屑,但眼梢眉角,无处不流露出“唯我,让你美得如此不可方物”的自得,口气里,又多有遗憾。
这人,就是这般虚荣自大,商凝语不理他。
这冠服自是与婚服不一样,婚服是给别人瞧的,而这冠服是穿给自己看的,看衣裳的精致华美,看世子夫人的光辉与荣耀。
今晨,也就是成亲第三日,宫里派人送来世子夫人的冠服,授夫人衔,穿上这一身,她切实体会到了,自己嫁的是谁。
他不仅是江昱,而且是勇毅侯世子,天皇贵胄,圣上临朝称制时期的肱骨新臣。
进宫的路很是顺利,在进入三重宫门后,一名内侍远远跑了过来,行礼道:“世子,圣上让您去紫宸殿,江少夫人,皇后娘娘在坤宁宫等您。”
商凝语微讶。
她尚未说什么,江昱已经说道:“你去跟娘娘说,我们稍后再去。”
言下之意,要一起先去面圣,再去坤宁宫问安。
内侍似乎早有准备,移步挡在江昱面前,道:“坤宁宫的女官早就传话来说,娘娘等候多时,圣上体恤娘娘,着少夫人不必前去紫宸殿耽搁时辰,圣上还说,有要事寻世子商议,不得延误。”
江昱蹙眉,最近朝堂上称得上“要事”的,莫过于南蛮卷土重来一事。
南蛮幼王急功近利,去年年初举办了一场春猎,却不小心误入雾瘴山林里,虽然被救了回来,但大病一场,此后身体一落千丈,秋日里,王室寻到了前南蛮王的另一位子侄,入主正宫,意欲取而代之,先前造反而后被江昱率兵镇压的叛军死灰复燃,亦欲拥立新王登基。
新王立威的第一件事,就是推了和大盛的契约,骚扰边境,企图拉拢更多亲信。
这实在是不明智的举动,毕竟,大盛国力强盛,当今圣上在西北威名远播,一个不慎,便会遭来大盛的强势倾轧。
这位新王却学起了中原二流子故弄悬殊那招,一面骚扰岭南边境,一面派亲信前来京都面圣,祈求得到永宁帝的支持。
朝堂上,近日便是为这是吵得沸反盈天,一方面,南蛮新王两面三刀,主战派以为,应该再派兵前去南蛮,教训一顿这位新王,另一方面,今年江南一带水患严重,江河上的堤坝亟待重修稳固,国库虽充盈,但实不该浪费在这种撑场面的事上,应当重新与新王签订契约,以结秦晋之好。
圣上此刻召他,大概是想问问他的意见。
江昱一时间踌躇,他实不想在商凝语第一次进宫就丢下她一个人。
商凝语瞧出了他的犹豫,道:“你去吧,放心,我哪也不去,就在坤宁宫等你来接我。”
现如今,她也能抓住江昱的要害,知道他顾虑为何,一语解了他的担忧。
江昱略一思考,点头应允:“好,我这边结束就立刻去寻你。”
内侍垂下眼帘,躬身示意:“少夫人请。”
商凝语跟着内侍沿着宫道一路向内,红墙碧瓦,琉璃芳翠,一点点从眼前划过。
她倒也真的不害怕,不是她胆大,也不是愚昧到以为皇后不知晓圣上与商明惠的关系,实在是江昱乃至清平长公主给她的底气,审时度势一番后就能确定,皇后娘娘既然传唤她,就不敢不护她周全,再者,这宫里只皇后一个女主人,也无人戕害她。
这位皇后娘娘乃是定远侯的独女,传言知书达理,端庄贤淑,习艺馆中将她当年的字画留作藏品,至今收在字画楼中。
进了坤宁宫,皇后果真在等候,只见她一身华服,庄重地端坐在雕花攀凤椅上,见到门口入门身影,神色未动。
商凝语下跪请安,皇后也并未为难她,甚至在她起身后,淡淡地称赞了两句。
商凝语言谢,此后二人有一句每一句地搭着话,虽不至于冷场,但这感觉实在令人无奈。
作为朝廷命妇,必须进宫谢恩,而皇后显然并不乐于见到她,只是碍于礼节,不得不见。
这就奇怪了,既然如此,何至于三催四请,将江昱支开,传她一人前来?
商凝语面色不动,恭敬地回话。
凡是皇后娘娘问她的兴趣喜好,她就举例一一说明,凡是问她在夫家可好,那就可劲的夸江昱和长公主婆婆,总之,不说一句京都城内任何人的不好。
渐渐地,皇后也觉得没意思,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商凝语眼尖,察觉她乜斜了身侧女官一眼,立刻垂下眼帘,假装未曾瞧见。
少顷,果然,皇后寻了个理由离开。
人去楼空,空旷的大殿忽然只剩她一人,她无语望天,真的没想到,进宫谢恩是这个样子。
好像这一身凤冠霞帔,穿了也没人看,要不待会去京都街市上逛逛?只露个脸显摆一下也成。
就在她天马行空时,门口突然传来动静,她立刻放下抻直拉伸的双腿,正襟危坐,并转头瞧去。
只见此刻原本有紧急要务,应该在紫宸殿接见江昱的永宁帝,突然出现在门口。
“”
商凝语心中一惊,瞳孔震颤。
这是什么情况?皇后帮着皇上假传圣旨,抛开崇拜他的表弟,前来见她这个弟媳?
商凝语眉头紧锁,起身下跪:“臣妇叩见圣上。”
赵寰面色冷峻,一步一步从她面前走过,坐到方才皇后坐着的位置,却并未叫她起身。
商凝语稍等了片刻,终是按捺不住,抬头瞥了一眼,却见永宁帝神色莫名地盯着她,恰巧将她的目光抓了个正着。
商凝语一个哆嗦,垂下眼帘,但转念回神,此刻显然不适合再欲盖弥彰,只好顺势出言,问道:“不知圣上召见臣妇,所为何事?”
赵寰盯着她的额头,有片刻的失神,直至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完全不同的脸,方才更换了神色。
落下眼睑,道:“你来猜一猜,朕偷偷见你,是为何事?”
声音低沉且冷硬,透着帝王的威严,叫人心口不自觉地瑟缩。
商凝语再有恃无恐,此刻也免不了心惊,这是长公主婆婆的颜面都不顾了?
第105章
商凝语心中虽然无法抑制的胡思乱想, 甚至渐发的离谱,但脑子还是清明的。
稍作思考,垂首答道:“请圣上恕罪, 臣妇愚昧,仅见过圣上一面, 无法凭空猜测圣意,请圣上明示。”
她自认规规矩矩,没有错漏可言。
赵寰盯着她, 神情淡漠, 道:“少夫人油嘴滑舌,薄情寡义,枉瑾弋对你情深意重,痴心错付。也罢,朕这就再下旨,赏几名名媛淑女给他, 希望他能迷途知返, 朕也不辜负姑母一片护犊之心。”
嗳?
商凝语瞠目,强忍了心头骤然涌起的怒火, 匍匐在地,闷声道:“圣上息怒,臣妇实在不知这‘薄情寡义’从何而来,还请圣上明示。”
赵寰不紧不慢道:“五年前, 你从岭南回京, 涉世未深, 诸事不明,是你四姐姐引你结交权贵,在京都站稳了脚跟, 而今,你攀上侯府,一朝嫁入高门,却置你四姐姐于不顾,任她飘零在外,寄人篱下。这不是薄情寡义,是什么?”
商凝语眉宇冰冷,感情您地位尊崇,就可以倒打一耙,胡吣一气?
且不说当年您不辞而别伤四姐姐至深,就说商家,阖家背井离乡,两位长辈以身投诚,四姐姐又如何还能与您再续前缘?
这事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得膈应死。
她垂首,姿态恭顺,“圣上此言差矣,四姐姐一生束缚太多,而今能逍遥在外,环游四方,与她而言,不可谓不是一件幸事,我替她高兴都来不及,又怎能阻止?”
语毕,商凝语通身畅快。
这些话她早就想说了,可惜,商家七娘子身份低微,不足以上达天听,得益于江昱,叫她有恃无恐,说了个痛快。
可惜,她并不知道当年他二人分开的具体细节,否则,定要再讽刺几句。
赵寰冷哼:“伶牙俐齿,我且问你,你四姐姐只身在外,可有自保能力?”
“国公府会派人保护她的。”商凝语不假思索。
赵寰讥讽道:“若当年你潜逃去往岭南,商家满门抄斩,你舅舅家可能护你一世周全?或许,你喜欢过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
商凝语倏地闭嘴,面色沉了下来。
显然,不可能,外家始终是外家,哪能有自家的好?她宁愿只身乞讨,也不会顶着失势的双亲去面对舅母和表哥。
这是她一直忽略的事情,或许是因为国公夫人太过热情,亦或许是商父一直以来的默许,让她以为,四姐姐依靠国公府,比在商家更好。
然则,经过永宁帝提醒,她猛地回神,商父的默许或许是迫于无奈?国公府的热情亦有可能是因为老太君?
听闻老太君的身体大不如前,只在这两年了。
靠山山倒,靠别人,终究靠不住。
赵寰盯着她,心里渐渐有了些许改观,这个女娘,的确聪慧,一点就通。
而且,还有一点良知。
商凝语不再意气用事,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商明惠在宜城的那些年,她看在眼里,商明惠过得并不开心,不,准确说,她从未开心过,冷漠、疏离,在老太太以及国公府上,她才会流露出一些女娘的娇气,然则,她本性并非如此。
商明惠就像她做的冰酪,不仅触及寒凉,而且在表面也敷了一层奶皮,奶皮存温,一旦撕开奶皮,里面的冰就会散发出寒气,拒人千里之外。
商凝语早就想明白,商明惠这种性格来源于自幼生长环境,她无法更改,大约商明惠自己也不明白如何走出那种寒凉的困境,她早已习惯地,将自己缩在一个自认为安全舒适的角落里。
但是,眼前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可以,他是曾经唯一让商明惠敞开心扉的人。
商凝语在心中衡量,并换位思考,若她是商明惠,会愿意回到这座围城里来吗?
答案,不知。
商凝语木着脸道:“四姐姐的想法,我从未得知,圣上若是有话要说,寻臣妇实在是寻错人了。”
赵寰转动指间的翡翠扳指,室内一阵静默,就在商凝语以为他放弃时,听他问道:“这几年,只有你与她接触最多,也唯有你,对她还有几分真心,依你之见,朕可以采取什么样的方法,让她接受?”
商凝语就知道,监视宜城的,不止江昱,还有这位。
她脸黑如墨,然则,不等她思索回答,赵寰又接着说道:“让宁平王身死?抑或是,朕再下道旨意,广选后妃?其实,这世上容貌相似的人,多如牛毛,她不必介意这些。”
商凝语眼睛挣得犹如铜铃,宁平王的性命,据说受先帝临终托付,不能如此草率斩杀吧?
广纳后妃?同是女人,实在不敢苟同这个做法,若是她,铁定躲得远远地,此生都不会再回京都,前尘往事,就让它烟消云散吧!
能有如此想法,不怪乎当初能做出不告而别的事来。
“不行?”赵寰眼眸里浮上一丝危险讯息。
商凝语却从来不是贪生怕死就退缩的人,尤其是,此刻还关乎到她最爱的四姐姐的终身幸福。
她诚恳道:“臣妇以为,宁平王的确是四姐姐不肯回京的重要原因之一,但先帝属意宁平王看守皇陵,若四姐姐对圣上尚存一丝留恋,也不会希望圣上罔顾先帝旨意行事,此事还请圣上三思。”
笑话,若是宁平王突然暴病而亡,随后后宫出现一位形似宁平王侧妃的妃子,天下悠悠众口,吐沫星子都能将四姐姐淹死。
“扩充后妃,此乃皇后该关心的事,请恕臣妇不能置喙。”
言下之意,宁平王要解决,但手段不能如此刚烈,充盈后宫?那得问皇后,若商明惠答应进宫,那也得问问商明惠。
反正意思就在这儿,该怎样做,就看您的了。
商凝语默默心想,回头就去写封信,提前知会四姐姐一声。
赵寰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轻轻一笑,起身整理了衣袖,道:“行,耽搁了时辰,瑾弋该着急了,你就在这里继续等着吧。”
“是。”商凝语起身恭送。
赵寰一离去,皇后身边的女官就来了,奉上茶水和糕点,福礼道:“江少夫人见谅,娘娘今日犯了头痛症,此刻已经歇下,下官这就送少夫人出宫去。”
这自然最好,如此一番惊吓,商凝语宁愿去宫外等江昱。
事实上,江昱在紫宸殿坐了半刻钟,立刻察觉出不对劲,圣上紧急召见他,却并未在紫宸殿等候,再思及内侍前来传唤商凝语时的言行,便猜出了内情。
当即不顾内侍的阻拦,离开紫宸殿,往后宫寻去。
只是,他在走出紫宸殿时,撞见了华阳长公主的新任驸马。
二人相见,俱都默契的对对方选择了忽视,目不斜视,擦肩而过,继续前行。
然则,走出十步远后,二人同时驻足,双双回过头来。
江昱蹙眉,率先发问:“你从哪个宫来?”
陆霁稍作迟疑,敛眉回:“长公主早已搬出内宫,我从公主府来。”而后道:“听闻世子大婚,陆某在此,恭贺世子夫妻和顺,与少夫人恩爱两不疑。”
江昱听了,眼里闪过一抹深思,他也算阅尽千帆,能辨别出,陆霁口中的祝福,十成十的真心。
“多谢。”江昱垂眸,真诚道。
赵寰远远走来,就见二人驻足交谈,看二人站行位置,猜测出发生了什么,心头微松,扬声道:“陆爱卿,这是来见朕?”
陆霁躬身行礼,道:“正是,微臣不知圣上外出,多有打扰,还请圣上恕罪。”
赵寰瞥了江昱一眼,江昱行礼后,面色不善地瞪着他。
自知理亏,赵寰虽是不惧,但若有一人来插科打诨,小事化无,那再好不过。于是便问陆霁:“所为何事?”
陆霁也不必着江昱,拱手道:“事关南蛮求和一事,微臣拙见,请圣上裁听。”
江昱眼光投射过来,陆霁的能力,他早有领教,多年前在京郊行苑见微知著的表现,他至今难忘。
只是,他如今身为驸马,还管什么军政大事?
不过,这会儿江昱一点也不想再回去“商议要事”了,是战是和,他奉命行事便是。
赵寰见状,道:“好,你随朕来,瑾弋,今日是你新婚,谢恩就免了,早些带商氏出宫去吧。”
“是。”
江昱在离开的道上,撞见坤宁宫派来的宫女,这才得知商凝语已经出宫去了,立刻折返,往宫外走去。
走出宫门,果然瞧见自家马车停在门外,门口守将朝他行礼后,不忘用眼神揶揄地递了递车厢内。
江昱拱手言谢,上了马车,才松了口气。
商凝语见他好似如临大敌的模样,好奇地问他怎么了。
江昱坐到她身侧,伸手揉了揉她的鬓角,反问:“圣上问你什么了?”
商凝语将赵寰的话说了一遍,江昱流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再听到她的回答,已经无奈到了极致。
“你这胆大包天的性子真是不分对象,后宫的主,你也敢做。”
商凝语为自己叫屈,“我没将话说死,最后做决定的自然还是圣上和皇后,怪不到我头上。”
“是是是,就你最聪明,下次再也不让你独自进后宫了。”
“我还不想来了,这一身衣裳,压得我喘不过气,好难受。”
第106章
赵寰领着陆霁折返, 在殿门口,又遇兵部侍郎张童。
此人正是多年前,宣德帝为警示旧太子而提拔的新人, 有勇有谋,处事果决, 然则,此刻,他也顾不上旁侧还有一个本不应该干涉朝政的驸马在场, 远远瞧见永宁帝出现在丹墀台前, 便马不停蹄地提着蔽膝上前。
拱手对永宁帝道:“圣上,八百里加急,三日前,西北乌孙与南蛮串谋一起,合兵十万大军,分两队攻我西路两境, 而今, 南蛮新王的路已经绕过岭南,兵锋直指蜀州。”
永宁帝闻言, 眉头一皱,吩咐内侍去传唤几位中枢大臣,陆霁掀了眼皮,眼见赵寰脚步不停地进了殿内, 稍作迟疑, 抬步跟上。
张童正心急如风, 无暇他顾,紧随在永宁帝身后,将眼下西南局势详细分说, 陆霁便垂首竖起耳朵旁听。
不需内侍到府上一一通知,几位中枢大臣也纷纷得知消息,前往紫宸殿,须臾,殿内几位大臣便开始吵上了。
此次争吵,倒与先前有所不同,不再是主战与主和派的争论,而是该如何派兵南下,主将为谁的争论。
“臣以为,应该派定远侯出征西南,一来,西南乃烟瘴之地,非熟识不能入,而这三年,定远侯一直驻守在西南境地,对西南地形环境了如指掌,二来,定远侯乃皇亲国戚,前去镇压南蛮,既可以振我军威,又可以借圣上之名,震慑西北乌孙。”
“定远侯镇守西南,却让南蛮绕道而入,尔等还要举荐他南下迎战,莫非是嫌南蛮侵入我境内太慢不成?启禀圣上,臣举荐勇毅侯世子江指挥使助战西南。”
“臣以为,兵部侍郎张大人可以前往西南,江指挥使可以前往西北,对抗乌孙。”
永宁帝听了一言不发,直待几人各抒己见,随着时间的推移,意见愈发明确,他方转移目光,留意到落在五位中枢大臣后头的陆霁。
思及他先前所说,有关于南蛮叛乱一事要禀奏,略作一顿,问:“陆卿,你为何一直不说话?”
陆霁上前一步,拱手道:“启禀圣上,臣心中有一惑,想讨教诸位。”
永宁帝:“说来听听。”
陆霁:“诸位为何执意迎战?臣听闻,前不久,南蛮兵扰我西南边境,那时,诸位有一半的人同意谈判,主张以和为贵,而今怎会临阵倒戈,又主张兵戈相向?”
有一位大臣冷嗤:“自然是因为乌孙。若只有南蛮倒也罢,我大盛国威甚浓,和谈不过是给黎民百姓一个喘息的机会,但如今有乌孙合力举兵,如此作为,显然是得知我中原腹地近年遭遇的种种重创,若周边小国再纷纷效仿,岂非给我朝埋下祸患?”
有人冷笑:“陆编修,大是大非面前,要懂得取舍,若这个都不懂,不如回去再读几年史书,瞻仰古能圣贤,再来学习如何经世致用。”
陆霁并不生气,面色平静地道:“多谢二位大人解惑,但下官仍有担忧。”
他垂首,并不见二人一惊一沉的目光,继续道:“往年天灾频发,百姓心怀期盼,日日坚守,果幸,去岁凛冬降雪,今春又天降祥瑞,民间欢呼雀跃,眼见否极泰来,今年会是一个风调雨顺的丰收年节,百姓安居乐业指日可待,而今却又要再兴战事,只怕民心动荡,群民躁动。”
朝堂之上,顿时为之一静。
从面上看,众人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事急从权,只有先攘外,方能安内。
这位驸马如此说出来,又有何意义?不过是叫人看在圣上和华阳长公主的面子上,再对他忍让罢了。
陆霁稍作停缓,目光从几位萧索落寞的背影一一扫过,接着道:“与其面临内忧外患齐发的困境,下官依旧以为,不如继续和谈,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位上计。”
仍旧是前面第一个回答问题的大臣,出言冷嘲:“南蛮和乌孙联盟,二者皆是蛮横无礼之辈,你想要和谈,简直天方夜谭。”
陆霁撩开蔽膝,跪在地上,道:“启禀圣上,臣愿意前往南蛮,重新签订和议。”
永宁帝略作沉吟,问:“你有什么需求,可以一并提出。”
“臣希望,由勇毅侯世子江昱前往西北,震慑乌孙,随臣调遣。”-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到了商凝语的耳朵里。
彼时,江昱去到前院听圣上口谕,她正在屋内查看孙苗苗寄给她的信,孙苗苗五年前出嫁,而后随夫外任,这几年只生了一个孩子,此次便是又怀有身孕,这才不能回京赴宴,写信是恭贺她新婚大喜。
点翠脚步飞快,冲进屋内,说完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商凝语愣了片刻,眨了两下眼睛,而后问了两个问题,便掩了眼底的神色。
反应之迅速,令人心中涩然。
步程稍作迟缓的江昱在门口发出一声轻响,商凝语掀眸看过来,见到他的一瞬,人未到声先至:“瑾弋,你来看,苗苗写信说,她又怀孕了。”
江昱目光在桌前的信纸上略作停留,道:“放心,你也很快就会有了。”
他还以为,她是为“怀孕”二字占去了心神。
能取缔那位的,甭管别人行不行,“孩子”一定可以。
商凝语嗔怒地瞪他一眼,新婚才几日,就说这么敏感的话题!
商凝语掉头,走到桌前,将书信收好在抽屉里,江昱信步追在身后,道:“圣上口谕,命我十日后,整军前往西北,对阵乌孙。”
“十日?”商凝语睁大了眼,“不是迫在眉睫了吗?怎么还要等十日后?”
江昱面露不满,“圣上体恤我新婚,多留我几日,你倒好,恨不得我立刻上战场。”
商凝语又嗔怒地瞪他一眼:“你要是能不去,我自然高兴,可既然要去,那自然将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你是圣上跟前红人,办好了差事,我脸上也有面儿呀。难道要被人说,哎呀,都是商七那个小贱人,缠着江世子,致家国危难于不顾?”
江昱噗嗤一笑,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骂道:“什么时候也学会了油嘴滑舌?”
“这不是跟你学的?”商凝语见他笑了,这才心头一松,倒了一杯茶水给他。
江昱接过茶水却没喝,放置一旁,道:“是陆霁举荐我去的,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商凝语觉得他有病。问题不在成亲前解决,反而现在来质问她,有意思吗?存心找茬不是?
江昱盯着她,眼光跳动,有期盼,有忐忑。
商凝语看懂了他的眼神,心头无可抑制地一软,垂眸沉吟片刻,轻声反问道:“十日后出发,也是他提议的?”
江昱骤然心中涌起一丝戾气,面上却不显,口气淡淡:“嗯。”
商凝语斟酌道:“那他大概是真的需要你的帮忙。”
江昱微诧,“怎么说?”
“我不知道他的计划,但我想,他如果真的假公济私,应该不会再给你十天时间逗留在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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