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凝语以为自己已经说清楚了自己的心意, 然则——
三日后,陆霁带着华阳长公主的私卫离京,而她, 在未特意打听陆霁行踪的情况下,被江昱以“离京前最后一次放纵”的荒诞理由诓骗去往京郊, 在一处密林偶遇陆霁时,方明白,他心中对她的这段旧情依旧耿耿于怀。
不过, 商凝语也不是喜欢藏着掖着的人。
既然他给这个机会, 她就牢牢抓住。
有些话,要说个清楚。
山林苍翠,春意暖融,双方侍卫自发的后退百米,空旷的林子里,商凝语目光热切, 陆霁同样细细睃巡。
面色红润, 眉目舒展,素日沉静的眼眸增添了一抹亮色, 不难发现,她成亲后很幸福。更可贵的是,即便此行来见他这个差点娶了她的前未婚夫,她眼中依旧坦荡, 并无一丝“红杏出墙”的窘迫与忐忑。
可见, 她也明白了这场偶遇的真相, 并愿意相信,她那位仗势欺人的夫君不会与她“秋后算账”。
还有一层原因,便是她这倔强到宁愿“明知山有虎, 偏要虎山行”的性子,那场无疾而终的婚事,终究需要一个说法。
商凝语看够了,开门见山:“能和我说说,你为什么要娶华阳长公主吗?”
距离旷野不远的密林深处,华阳长公主一身绿裙,隐在粗壮的虬枝后,眼神紧紧地盯着前方一粉一白的男女。
江昱目光沉沉,锁在那个浑身紧绷的身影上。
陆霁回:“娶公主的原因,有很多,你想听哪种?”
商凝语:“我想听最重要的那个。”
陆霁沉默片刻后道:“那就是我惜命,我贪慕虚荣,且贪生怕死。”
商凝语看着他,并未有任何反应。
几乎是一瞬间,陆霁眼里热气上涌,瞬间湿了眼眶。但他很快逼退热意,用手指捏她的脸颊,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华阳长公主目眦欲裂,几欲冲上前去,将他二人分开,她再也不要什么狗屁释怀了,就让他心里藏着这个人算了,一辈子就一辈子!
切齿警告:“江瑾弋,你就这么看着你娘子被人轻薄?你能忍,我不能,你放开我。”
江昱骨骼咯吱作响,只有他自己知晓,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攥住了华阳的衣袖。
“再等等。”他咬牙,“你若是想让陆霁与你一辈子分房睡,就冲过去。”
华阳长公主想了想,忍了。
“你瞧不起我吗?”陆霁问,“古道圣贤不畏强权,而我,向权贵俯首称臣,枉读圣贤书,见异思迁,背信弃义,你应该轻视我。”
商凝语摇头,道:“命只有一条,不值得因婚事断送。”说到这里,她有些哽咽,“我觉得抱歉,我不知道华阳长公主如何逼迫你,那四年,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对你步步紧逼,将你画地为牢。”
陆霁一滞,想要阻止。
商凝语后退一步,继续道:“我觉得对不起你,小时候,阿爹找人给我算过一命,卦象上说,我这一生都需以诚待人,若汲汲营营,终会抱薪取火,害人害己。”
“其实,我也分不清对你的感情,你大概就像”
“凝语!”陆霁凌声打断。
商凝语稍顿,撩起鬓角的一缕青丝别在耳后,迎上陆霁的目光,道:“霁哥哥,给公主和江昱一个公平吧,我们再重新定义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
她道:“饱暖才能思/淫/欲,从前,你为生计发愁,我为嫁人瞻前顾后,我们都没有时间思考男女情事的真正由来,或许因为,我是你生命的第一道光,所以给了你错觉,让我们都误会了这段感情。当初,我弃你而去,你能欣然接受,而今是你抛弃我,却反而更加痛苦,这是为何?你悲痛万分,不是因为你爱我至深,而是因为,此举违背了你的道义。”
“而我对你,就像是阿爹送给我的一件宝贝,我以为可以将你占为己有,却陷入了那句谶语里,抱薪取火,霁哥哥,我也有错,是我没有参透阿爹和阿娘的婚姻,生搬硬套地,以为可以效仿,是我胆小怯懦,将你编织在与阿爹阿娘一样的故事里。”
“但是公主和江昱不一样,他们知道怎么爱一个人,哪怕他们手段并不怎么光明,但是,他们发自内心。我们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试着走出旧途。”
陆霁苦笑一声,恍然大悟,“江昱坚持让你见上我一面,就是为了让你对我说这些?”
“公主也希望你不要困在对我的愧疚里。”商凝语道。
陆霁望着远处树梢,良久,道:“我并无愧疚,我只是遗憾,你的人生规划很美好,我却不能和你一起实现,而你,也不能青史留名,注定只能是个世子夫人。”
我,是在为这份可见的人生展望遗憾。
商凝语却轻忽一笑:“你要走的官路和你的理想,注定不是一条坦途,多少地方官员受上官打压,一辈子人微言轻,想要青史留名,谈何容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况且,我也不会就此罢休,定当倾尽一生,将我毕生所学著书成文,供民间女子赏阅。”
“而华阳长公主深受圣上宠爱,你可以借势而上,依旧做你想做的事,比如,出使南蛮,为岭南百姓谋得一线生机。”
陆霁失笑:“为了说服我,你已经无所不用其极。看来,你我的确不适合做夫妻,你太冷静客观了。”
“如何说?”商凝语疑惑。
陆霁笑容微敛,避开她的目光,恍惚道:“当初,我被逼至绝境,便是立在你的位置,思考了这个问题,最终做出了这个选择。”
商凝语睁大了眼,震惊地看着他。
陆霁目光怅然,道:“不,应该是我为自己寻找了一个借口。”
“当初,我收到你的信,就猜到信中内容,彼时,华阳绝了我的官途,我自知没有退路,确信了与你没有未来,便在心里寻到了这个借口。”
“我换位思考,如果是你,该是如何抉择。”
“你聪慧果决,遇事冷静,除了牵连先生师娘以及商弟,从不感情用事,我猜,你也不会就此认命,你会审时度势,会将这门亲事利益最大化。”
“于是,我站在你的位置,重新思考了这门亲事的好处,便如你当初说服先生和师娘嫁给我一样,于天下兴亡之大道,纵横谋划。”
商凝语怔住,仿佛从未想过,自己的心思会有一天被人洞察,并效仿。
陆霁挺直了胸膛,“扶犁促耕,兴建水利,这些俨然已经无法与你共同实现,但你说的没错,我只是不能与你继续并肩,但我的理想,我依旧可以实现,这次前往南蛮和谈,是我为自己开辟的第一条道,若此战能成,往后,朝堂谏言,国事商榷,亦能有我一份。”
商凝语愕然,她的意思是,他既然无心于功名,且又身居驸马高位,何必拘泥那些虚名,不如去做真正对百姓有意义的事。
就像江昱,顶着官职四处巡游,发现不公之处,立刻现身处置,相信以华阳长公主的身份地位,做这些事来比小小县令更能事半功倍。
旋即她又担忧起来,“驸马不得干政,圣上不会应允的。”
陆霁却笑了,“从前,我不懂,以为圣上助纣为虐,不过现在,我看出来了,圣上并非有意打压,他只是需要一把能用的刀,去制衡那些嚣张跋扈的宗室蠹虫,驸马这个身份最好,既能控制这些宗室子弟不再欺压百姓,又能为圣上所用,不必囿于吏部考核。”
官场盘根错节,多少地方官员一辈子周旋在百姓与上官之间,他这样倒是省却了不少事,但如此一来,他的身家荣辱,都将系在永宁帝一人身上。
然则,万事不能求全,这样已然很好,至少,永宁帝正值壮年,想要改朝换代,那还需要再等几十年。
商凝语眉头一松,笑问:“你既然已经想通这些,后院安宁才是最重要,就不要再让公主惶惑了,也要宽待你自己。”
陆霁静默,眼睑落下,遮住了眼底的心思。
“好了,此话不该我多说。”商凝语连忙告饶,扬声一笑,道:“霁哥哥,旧事既了,我在此祝你和谈顺遂,万事如意。”
言罢,二人心中都明白,这是最后一面,从此以后,京都宴会偶遇,不再是岭南儿女,而是华阳长公主驸马与勇毅侯世子夫人。
商凝语潇洒转身,踩上锦杌,踏进马车,与他挥手道别。
陆霁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目光宁静。
不能不遗憾啊,男耕女织,夫唱妇随,多么温馨的画面,却要失之交臂。
他垂下眼帘,身后渐渐传来动静,不须转身,便也知来者是谁。
陆霁敛袖拱手:“公主。”
华阳长公主双手背在身后,扬着下巴,眼神下瞥,倨傲道:“怎么样?还不准备出发?”
“这就出发。”陆霁略作沉吟,迟疑片刻道,“公主回去安心等消息,待臣回京,有些话与公主要说。”
华阳长公主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娇羞与激动。
这厢,马车未停,一阵风吹过,车厢内落进一人,商凝语淡淡地扫了眼来者,白眼翻飞。
一月后,南蛮幼王病逝,岭南边境传来和谈顺利的消息,不过,令众人感到意外,新王提出以和亲联盟,结亲对象由陆霁举荐,让平乐公主嫁新南蛮王。
商凝语得知消息时,无可抑制地想起当年,她被一张字条牵引,前往国子监旧书楼救江昱一事。
逼问江昱时,江昱面露不屑,只叮嘱她:“皇家不伦之事,少打听为妙。”
商凝语心中震惊,但仔细一想,便有了解释,宁平王心思狭隘,行事偏激,与方云婉的轶事,这位公主未尝不知。
知晓宁平王要再次谋害江昱,索性来了一招借刀杀人,一石二鸟,不可谓不阴毒。
只是她没想到,商凝语生于山间,胆大包天,根本不惧一名小小内侍,即便那人长相丑陋。
平乐公主出嫁仪式办得很是仓促,永宁帝命陆霁在岭南待命,代皇室成员送至南蛮,又过月余,仪仗抵达岭南驿站。
彼时,驿站红绸高挂,百姓欢呼雀跃,齐声恭迎,陆霁早已等候多日。
离开大盛边境的前一夜,已晋封为长公主的平乐,一番试探后,质问陆霁:“他二人喜结连理,你又为何要害我,替他们报仇?”
陆霁平静道:“报仇也罢,委屈也罢,若我是公主,此刻就该想想这门亲事的好处。明日出城,以慷慨赴死、保家卫国的决心,向阖城百姓表现出你作为大盛公主的气度与胸襟。唯有此,你才能在南蛮过上真正王后的日子。”
平乐长公主面色一滞,良久,转身开门离去,贴身侍女忙上前询问,主仆二人渐行渐远,劝慰的声音随着岭南夜风渐渐散开。
“公主,能远嫁也是好事,宫里愈发不待见咱们”
又是一年冬,永宁帝以祭祀先帝为由,率领臣工前往皇陵,举行盛大仪式,不料,祭祖仪式正在进行,众目睽睽之下,宁平王神识错乱,骤然拔刀意欲行刺永宁帝,幸而,太子妃乔氏眼疾身快,挡下致命一刀。
宁平王清醒后,悲痛大哭,挥刀自刎。
商凝语听闻消息后,震惊不已,好在,她已经身怀六甲,受公主婆婆体恤,倒是没用前去替旧太子哭灵。
不过,在她诞下麟儿后,受宫中宣召,在宫中见到了商明惠。
商家的四娘子终究是国公府倾尽全力培养的太子侧妃,涵养、学识都是京都贵女之首,几番考量,成为了后宫新晋的宸贵妃。
“皇家无情,他能为我做到这些就够了。”
商明惠见到商凝语,很是高兴,一番叙旧后,面对商凝语的忐忑关心,言道。
“我与你不同,你可以展翅为雁,翱翔天地,我生来就该回到这座城,为家族谋福利。便是祖父和伯父的英灵在世,也会支持我这般做,家族兴衰,从来不能作为赌气的筹码。”
商凝语抱住她,道:“好,我帮你。”
姐妹两,相视一笑。
从宫中出来,商凝语怅然若失,可惜,这份惆怅并未持续多久,因为,江昱正抱着嗷嗷待哺的幼儿等在皇城门口。
见到她,幼儿睁开惺忪的睡眼,发出咿咿呀呀的童语。
商凝语扶额,大怒:“你就不能让我消停半日?府上不是有奶娘?”
江昱连忙哄道:“他喝饱了来的,别急,我是来提醒你,今日习艺馆开放半日,请你前往赏花,你去还是不去?”
商凝语忙道:“去,当然要去。”
一个时辰后,白池柊带着妻子漫步走在习艺馆的后排小楼前,夫妻二人被前方一缕清香吸引,猫着腰悄然窥视。
只见昔日那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世子好友,头上插花,手上执壶,正向成亲不过三载的夫人献媚。
二人对话如下。
女问:“你觉得茶这样冲香不香?”
男答:“香。”
女再问:“花这样插好不好看?”
男再答:“好看。”
女似笑非笑:“不觉得差点意思?”
男义正言辞:“不差,只要是你做的,就是最好的!”
岁月静好里,一幼儿嘴里吐着泡泡,在灿烂艳阳里,发着色彩斑斓的光。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子们的陪伴,么么哒[三花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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