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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商凝语说走就走, 夜里,留下一封书信,拿着全部家当摸出内院, 从后厨翻外墙出去,在骡马行租了两匹马, 向城门奔去。


    宜城宵禁晚,此刻正是巳时初,夜黑风高, 街上商贩全部收摊, 两匹马畅通无阻,径直出了城门,然则,出了城门没多久,后面就传来了追兵的叫唤声。


    “七娘子,等等, 七娘子, 停一停。”


    江昱面沉如水,花谢儿急得一脑门的汗, 边喊边追自家主子。


    宜城是丘陵地区,城外山岭绵延起伏,树影黢黑,好在明月高悬, 清辉照映, 商凝语策马穿过平地, 直奔山里弯路而去,一眨眼,消失在视野里。


    谢花儿心道不好, 这小娘子太狡猾了,忙道:“世子,我去抄近道,说着扯动缰绳,一拐弯就上了一条只能一人同行的狭窄山路。


    江昱挥动马鞭,穿过横梗路边的障碍,却见前面突然出现三条岔道,他微微侧耳凝心静听,辨出前方传来细微动静,策马追上。


    点翠跟在商凝语身后,眼见前方就要离开这条山道,又到了一条四岔路口,卯着劲加快速度,却从旁侧一道上骤然杀出一人,横梗在北上的必经之路。


    “娘子,你先走,我来拦他。”


    商凝语稍稍放慢速度,让出一条道,点翠一不做二不休,拉紧缰绳,□□马扬起前蹄笔直地朝谢花儿冲去,谢花儿大惊失色,连忙避开,商凝语挥动马鞭,见缝插针地腾空而起,马蹄擦着谢花儿的脑门,跃上山道。


    “七娘子!”谢花儿心中惊呼“好俊的身手”,面上却气急败坏,“你等等,我家世子有话对你说。”


    实际上,有话没话,谢花儿不知道,但一定得这么说。


    然则,商七娘子在多年前就被他家主子惯了一个“石头心”的名号,此刻便是敲锣打鼓,也是当作耳旁风,不带一丝停留。


    好在,江昱也很快追赶上,谢花儿看着自家主子紧随其后,很是出了口恶气,改朝点翠骂道:“黑灯瞎火,你倒是仗着自己的容貌,没哪个山大王会抓你去做压寨夫人,但是七娘子呢?你想让我家世子一辈子娶不着世子夫人吗?”


    “放你的狗屁。”点翠惊怒,但才骂出一口,就哑了声——实在不知是该先质问自己怎么就不配去当压寨夫人,还是反驳他“你家世子娶不着夫人关我家娘子屁事”。


    一瞬间,点翠急红了眼。


    而商凝语这边,她立即调整状态,没有继续朝山林里去,而是在下一个路口拐了弯,下山去。


    月色如纱,山下有零散的几户人家,策马奔腾,不稍片刻,就远离了山道,上了人烟稀少的乡下官路,田野宽阔,附近流水淙淙。


    一望无际,江昱也不着急了,控制好马速,缀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只在她身影就快被哪个障碍物遮挡时,才加快速度追上去,待瞧见人,又歇了下来。


    凌晨,天边泛起白光,可天色依旧昏沉,这是下雨的征兆。


    商凝语一夜奔驰,已经有些筋疲力尽,四下环顾,只见前面有一户农家,决定暂且过去避避雨。


    农家门前用栅栏围出一个小院,她伸手打开栅栏门,农户听到动静,出来询问:“你是谁?”


    出来的是位老妪,房里有位妇人头上扎着抹额,怀抱襁褓,透过窗户往外警惕地瞧。商凝语说明来意,并递上几个铜板,老妪眼睛一亮,请她进去。


    江昱远远瞧着,伸手敲了敲栅栏,道:“老婆婆,不知能不能加我一个?”


    江世子长了一副好面容,嘴角弯弯露出笑意,乍一看,人畜无害,再见他掌心滩出一块碎银,老妪顿生欢喜,利索地打开栅栏门,将人请了进来。


    商凝语暗自蹙眉,但她却没有理由阻止别人挣银子,只得撇开脸去。


    老妪是个活络人,收了银子,眼睛一转,见男人目光黏糊糊的挂在小娘子身上,明白过来,这二人是一起的,自作主张地将二人带到另一头偏屋,道:“我儿媳妇刚生产,见不得风,二位请担待。”


    商凝语说无妨,老妪一头扎进儿媳妇房中,大概一时半刻都不会出来。


    小屋简陋,靠墙放着一张床,上面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侧面放着一张陈旧的梳妆台,与正门并齐的墙面上开着一扇窗,少顷,窗外电闪雷鸣,很快,下起了豆大的雨点。


    屋外云层翻涌,屋内空气格外的沉闷。


    商凝语立在窗前,看着雨幕,双目失焦,她一夜未合眼,整个人透着疲惫,却凭着一股韧劲支撑着。


    江昱目光沉沉,忽然,走到她身后,双臂撑在窗棂上,以一种围困的姿态将她锁在方寸之地。


    太过突然和孟浪,商凝语浑身一僵,微微侧首,面露警惕:“你干什么?”


    江昱目光看着窗外,微微附身,贴在她的耳边轻声道:“你若想上京都,我陪你去,正好,见见他迎娶新娘子的场面。”


    这样的江昱,有些陌生,商凝语没来由地生出一丝危机,身子前倾,避开与他触碰。


    她蹙眉道:“我不需要你送。”


    “不行。”江昱回答得很干脆,而后浅浅一笑,道:“在你眼里,我不就是个目无下尘的纨绔吗?纨绔行事,为所欲为,哪能容你拒绝?”


    商凝语没想到他忽然这般霸道和无赖。


    她咬着牙根,须臾,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是你做的吗?当年国公府寿宴,我记得,男女不同席,霁他并没有机会撞见长公主。”


    “是我。”面对她,江昱大方承认,“华阳喜欢俊俏的书生,我只是略施手段,没想到华阳真的对他情有独钟,非他不嫁。”


    “你!”


    商凝语咬紧牙帮,瞬间产生一种是自己害了陆霁的想法,眼泪夺眶而出。


    看她这般伤心落泪,江昱心中恨透,咬牙道:“当初知晓你二人可能有婚约,我是既后怕又庆幸,怕你因此记恨我,又庆幸我早点下手,凭华阳的手段,谁能逃脱她的手掌心?”


    “现在,我对华阳感激透了,待下回回到京都,我就补她一份大礼,恭贺她新婚佳禧。”


    “他是十年寒窗苦读,辛辛苦苦才从岭南考进京都的书生,不是供公主消遣的面首。”商凝语切齿道,“是不是在你眼中,我们这些人都可以任由你们调笑玩弄?”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江昱的怒火,他猛地翻过商凝语的身体,把持着她的双肩,沉声质问:“我是对你说过轻佻的话,可是,我后来做的那些难道还不能弥补?你敢说你对我一点没心动过?”


    “是你,招惹我,又利用我,最后舍弃我,是你在玩弄我!”


    商凝语气得七窍生烟,但她不敢乱动,这个男人的武力值她是见识过的,此刻,他的双手向铁钳一般固定着她,让她本能的生出惧意。


    商凝语逼自己冷静,少顷,她微微阖目,指甲掐进肉里,道:“所以,你是在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吗?”


    “是。”


    商凝语睁开眼,看着他,暗自锁眉。


    江昱却忽然笑了,道:“也不是。”上前,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揽进怀中。


    他柔声地说:“对你,我现在不看过程,只看结果。你想去京都看他们成亲,也好,看完了就回来,在宜城安心的等我来娶你。”


    商凝语有些无力。


    “哦对了。”江昱放开她,好心提醒:“圣上亲自赐婚,若有人违抗圣命,损害皇家威严,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斩首示众。”


    商凝语浑身僵硬。


    江昱又说:“所以,便是他悔婚不当官了,也娶不了你。”


    这下,商凝语浑身颤抖得厉害,她慢慢挪动目光,看着眼前人,仿似第一次认识他,许久,轻声问:“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江昱心头一梗,狼狈地错开她的目光,道:“我恨你做什么?我只想让一切回到正轨。”


    “你当初对我一见钟情,正好,我也想娶你,我们才是天生一对。至于陆霁,呵,他和华阳长公主天生有这段缘分,便是当初没我,华阳照样能遇见他。”


    说罢,打开门,却见谢花儿和点翠不知何时已经寻了过来,二人身上淋了雨,老妪端了火盆放在堂屋,给二人烤火。


    见到江昱,点翠如一道拐弯的风从他身边窜过,进了屋后,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娘子,你有没有事?”


    江昱立在门口,屋内的动静一点点传出,谢花儿轻手轻脚地也凑了过来。


    商凝语摇摇头,说:“我没事。”


    点翠小心地觑着她的神色,讷讷地问:“那我们还去京都吗?”


    “去。”


    谢花儿神色一僵,也小心地瞅了一眼自家世子的脸色,果然,冷若寒霜。


    却又听她声音飘渺的传来,“我就想亲自问问他,如果,他不做官,我也愿意嫁给他,他能不能不做这个驸马。”


    谢花儿胆战心惊地看着自家主子,猛一低头,只见世子拳头紧握,一滴鲜红的血滴在地上。


    里面的声音再次传来,却是微泣:“可是,就这一句话,他都不让我问。点翠,没有意义了,我就算去了京都,亲口问了这句话,也没有意义了。”


    “婚事即成,问得再清楚也没有意义。”


    “可是,我准备了这么多,盼了这么久,说断就断,凭什么不能当面问上一句?”


    能能能!


    七娘子您说话可别这般大喘气啊喂。


    谢花儿差点在门口跪下了,再觑了一眼世子的脸色,利利索索地将心收回肚子里。


    第92章


    临近中午, 老妪听着外面几人没甚动静,走出儿媳内室,邀请几人留下用午饭, 谢花儿自告奋勇前去帮忙烧灶膛。


    五菜一汤陆陆续续端到堂屋的方桌上,商凝语出来时, 老妪正端着碗夹菜,看样子是要端去给屋里的产妇。


    她方坐下,老妪朝她笑了笑, 请她快坐下吃, 嘴上抱怨道:“这老天爷不给饭吃,才种下的秧苗这下全糟蹋了,幸好,我家儿媳胃口大,他爹多存了点粮,你们放心吃, 管够, 只是家里菜存的不多,请几位担待点。”


    点翠和谢花儿连忙道:“够了, 婆婆别客气。”


    商凝语宽慰道:“待雨停了,赶紧重新下苗,应是还来得及。”


    “哪还有秧苗呦?”老妪叹了一声,“今年雨水多, 断断续续已经下了个把月, 天晴也不过几日, 这次的秧苗已经是第二次,最后一点了,只能扶起来重新下, 哎,看看到时候能不能再救活些。”


    江昱道:“风雨难测,老婆婆不必惊慌,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官府定会给你们发稻种。”


    不料老妪又是一声叹,可话未出口,屋外传来动静,老妪一扫阴霾,喜道:“是我儿和他爹回来了。”


    “家里来客人了?”二人在门口脱去蓑衣,将上面的雨水在屋檐下甩了甩,道:“老婆子,家里的米粮省着点,我看这天恐怕不大好,江水下降,地下走沙厉害,不是个好兆头。”


    “怎么这么严重?是要发洪水吗?”老妪语中诧异,说着,拿出今天意外挣的一块碎银和几个铜板,朝二人使眼色,她儿子脑筋转得快,笑道:“娘,你放心,县太爷已经留意到问题,带着人去了堤坝上,待测了水位就有结果,先别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


    一家三口进了屋。商凝语心中起疑,转头看向门外,她也发现了,今年雨水似乎格外多,古书有云,水退一线,天怒三尺,恐有大汛反扑。


    江昱用目光拦下老汉,问道:“请问老汉,除了走沙厉害,可还有其他异状?”


    那老汉受县太爷叮嘱,不可危言耸听,以免引起民慌,本不想回答,但见对方衣着锦绣,气质非凡,再见另几人,显然是出门在外不忘带侍从和侍女的富家公子,却又动了心。


    民间天灾,百姓最想看到的就是上面人的重视,既然如此,多告诉一人,将消息传达上去,便是回头县老爷查出并无天灾,也当是无妨。


    “自然是还有的,老朽这月余来,时常做梦,梦到我小时候在江边玩耍那块石头被江水淹没。”


    老妪气恼地打断老汉,骂道:“叫你说正经事,你又胡扯这些乱七八糟的。”


    江昱抬手制止老妪,沉声道:“梦乃境之所照,这或许也是天道对你示警的一种方式,无妨,继续说。”


    老汉继续道:“还有就是鸟都躲到山林里去了,河里的鱼闹腾得厉害,鼠蚁出洞,不瞒你们说,我们常年住在江边,对江水有天生的灵敏,总之,要注意了。”


    江昱点点头,道:“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老汉忙道“不敢”,说完被老妻拉着去了后厨。


    江昱开始吃饭。


    他吃得很文雅,眼里只有桌上的饭菜,将缺油少盐的青菜萝卜吃出了珍馐美味的架势。


    但商凝语这会儿怎么可能还吃得下?宜城靠江,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洪水,虽然心里还是想去京都做个了结,但是,生命当前,她的家人还在宜城,他们即将面临可能到来的风险,几乎是瞬间,她就将这点愿景搁置下来。


    商凝语看了眼江昱,见他坐在那稳如泰山,不由得一阵气馁,屋里他那强势的混蛋样,此刻回想起来,就让她觉得,她大概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原本还想撑一撑。


    不管怎么说,不能如此让他得意不是?当初那点仇,做朋友可以一笔勾销,要是做夫妻,那就太膈应人了——他当初可是拿她跟四姐姐比较呢!


    没有谁喜欢被自己的另一半拿作陪人的陪衬。


    可眼下,商凝语想跟他打听,这件事朝廷那边怎么说,有没有重视此事?是否制定应对措施?可江昱这厮,忽然像想起了夫子耳提面命的圣贤之道,做起了正人君子,摆出一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模样来。


    也罢,只能在脸上放城墙,厚着脸皮侧面打探了。


    商凝语吃了几口,放下竹箸,道:“蚁穴穿堤,鼠徙避水,都是洪汛之兆,京都与宜城相距甚远,如有策略,是不是该提前准备起来?”


    谢花儿和点翠停下用餐的动作,抬头看了看商凝语,又去看了看江昱,神色忐忑。


    江昱并未立即回话,而是敛袖夹了一口青菜放在她碗里,温声道:“先吃饭,吃饱了再说正事。”


    点翠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家娘子碗里,好似那不是两根青菜,而是她家娘子的脸面,恨不得立刻夹过来,自己代替吃下去。


    可她低估了她家娘子某些时刻的品性,比如此刻,就格外的识时务。


    商凝语执起竹箸,面不改色地将青菜塞进嘴里,细嚼慢咽。


    江昱嘴角扬起,又夹了一块小排放过去,商凝语眉头紧锁,不满地盯着他。


    显然,江昱拿捏了她此刻的性子,压根不接她的目光。无奈,商凝语只好又将小排吃下。


    接着,便是白水豆腐、凉拌木耳,商凝语认了,不需他帮忙,主动就着这些菜将一碗饭吃完,最后,江昱又给她盛了一碗蛋花汤。


    看得点翠目瞪口呆,嘴角也抑制不住地扬了上去。


    一碗汤下肚,商凝语肚子撑得厉害,脾气也跟着上来,好在江昱说话算数,及时回答道:“夏县令爱民如子,对洪灾一定有预案,所以你不必担心朝廷坐视不理。另外,我要先回宜城,沿江看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不等商凝语回答,他补充一句:“你爹让我稍一份厚礼去京都,你如果有话要说,我也可以替你传封信。”


    意思不言而喻,不想让她回京。


    商凝语震惊抬头,眼里的星火亮了亮,却又瞬间熄灭,道:“算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既然阿爹送了贺礼,霁哥哥应该能明白我们的意思。”


    什么意思?自然是,我们不怪他。


    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离家出走时的不甘和愤怒在江昱的混账下,不知不觉中被吓去了大半。


    激愤褪去,剩下的情谊,只能在时间里慢慢流逝。


    现在的她,又要开始面对现实,面对可能遇到的天灾,面对江昱这个忽然变得不可理喻的疯子。


    江昱很高兴,吩咐谢花儿去附近找找有没有马车,买一辆回来,谢花儿精神倍爽,欢畅地应下一声,去寻老汉借蓑衣和斗笠。


    天色渐渐黯淡,入夜后,雨方才停歇,马车停在商家门前,闻讯跑出来的商家夫妇并商凝言通通跑了出来。


    田氏搂着商凝语一顿骂,商凝言盯着她看,面色阴沉得厉害,商晏竹也是万分感激地向江昱道谢,最后,二老爷夫妇也出来,众人簇拥着进了屋。


    江昱故技重施,进屋后,没两句就提起天灾示警,将两位长辈从“不肖女离家出走”中剥离。


    商凝语自是没那么容易了,被田氏拧着耳朵在房里训斥了一个时辰,又叫人将点翠拉出去打了十大板。


    翌日,又是一场大雨,商晏竹也陪着江昱去了河堤上观望,雨幕遮天,只见夏县令带着河工以及坝官上堤坝测量水位。


    如今江昱在宜城身份暴露,主簿远远瞧见他,扯了扯夏长东的衣袖,朝他示意,夏长东见到江昱二人,连忙将手中秤砣交给手下,走下堤坝迎了过来。


    “世子,商老兄。”夏长东扯着嗓子大喊。


    江昱也和商晏竹走了过去,问:“怎么样?”


    夏长东道:“已经查出水位下降,只是还不知道降了多少,这雨太大,你们快回去。”


    “不必管我们,他们在干什么?”江昱指着另一队人马,问。


    天边电闪雷鸣,将双方的声音盖去大半,夏长东扫了一眼,道:“他们在检查河堤,河堤年久失修,得尽快排查隐患。”


    江昱和商晏竹同时沉下脸,商晏竹不便多问,江昱怒道:“朝廷每年都派人查探沿河堤坝,就连维修费都花了十几万,此刻方才排查,你们平日都在作甚?”


    “世子息怒。”夏长东知晓,这位世子下江南是带着皇命在身,虽无督水职权,但有监察之责,连忙安抚道:“堤坝每年都有检查,只是以往水患不多,堤坝牢固,去年,河南那边开闸引水,有一部分水流进入我们这边,原想着今年加固堤坝,不曾想遇上这天灾,所以才要加紧时间重查。”


    江昱听了,脸色这才好些,但并未放松,不多时,雨水骤然停了,河工踩着腿深的泥浆,快跑过来,道:“大人,水位查明了,午时三刻测得,较卯时降了一寸三分。”


    夏长东心一沉,望着天边的黑云,道:“云层不散,只怕还有更大的雨在后头,各处闸道已经泄洪,若再下暴雨,只怕水位复涨,危矣,危矣!”


    第93章


    大雨滂沱, 断断续续地连下了五日,铺天盖地的雨水毁去了大半的农作,城中河水蔓延, 四处可闻幼童啼哭,好在, 宜城治理章程有序,在确定洪汛即将爆发时,夏长东就启动了抗洪预案, 不仅召集壮丁守护堤坝, 而且安排地势偏低的居民搬迁至地势陡峭的宜城背部高山上。


    商家原有些慌乱,商晏竹回府说明了情况后,各院就安定下来,翌日,家中几个壮丁全去堤坝上帮忙,田氏则带着女眷去义庄为守护堤坝的民工烧火做饭, 数百名壮汉, 同时张口,不亚于给饕餮备食。


    商凝语此时展现了惊人的管事能力。


    她仿佛预演过无数遍, 进了义庄后,先派点翠去河堤前线查寻民工人数,而后查米粮存储量,大锅、餐具、人员数量, 拨弄算珠, 心中有个估算后, 立刻提醒田氏,去告知主持后勤的县令夫人缺少的备用量。


    此时,县令夫人正在义庄花厅核查管事送上来的账单, 听闻上禀时,她也正好得出了填补份额,两厢一对比,不由得大吃一惊。


    要知道,她可是昨夜从丈夫那里已经得了河堤上人员数量,今日一早,管事就已经送上义庄存储,算了一个时辰才算出来的,而这小娘子,来了统共不足一个时辰,前前后后什么讯息也不知道,就能算得大差不差,可真谓是奇遇。


    于是,县令夫人召见了商凝语。


    趁着这个机会,商凝语解释完后,主动请缨,要做后勤主管,因着商家的关系,县令夫人没有一口拒绝,但也找了两名管事陪同。


    商凝语并未拒绝,带着两名管事去了后厨。


    要说夏长东这位县令,当真是一位好官,一声令下,百姓无一不服,在任三年,粮库年年爆满,别说现在洪水还没来,就是来了,全民抗洪,也能坐吃山空吃个半年,因此,这抗洪预案里,就没有施粥一项,全是实打实的硬饭。


    商凝语先命人将硬饭蒸上,在硬饭上铺上一层肥瘦相间的大腊肠,撒上青豆,腊肠的鲜味混着青豆的干爽,在她亲自调制的料汁烹饪下,渐渐放出迷人的香味。


    用再猪肉炖一锅红薯粉条大白菜,大铲炒胡萝卜,如此天气整天浸泡在雨水里,难免感染风寒,用咸腊肉烧一锅大蒜,正好驱寒。


    最后,煮了几大锅豆腐沫藕羹汤,撒上香葱,色香味俱全,先命人送去河堤上,给每个民工倒上一碗。


    整个过程,她不慌不忙,布置得井井有条,叫两个管事心中纳罕,转头就去告诉了县令夫人,县令夫人也是乍舌。


    忽然,县令夫人心头一动,想起了儿子一直跟她央求的事。


    如此能干的儿媳妇,能娶回家,岂不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江昱立在堤坝上,目光锁在城外那条咆哮翻腾的“巨龙”。官署衙门人手不够,夏县令和商晏竹,以及县丞、主簿分别占据河堤关键点巡视。此刻,城下目之所及已经不是他们所熟悉的护城河,而是一片浑浊汹涌、不断拍打墙根的汪洋。


    水面漂浮着断木、草席,甚至还有淹死的家畜,沉沉浮浮,看得人心头发凉。


    这些东西显然来自宜城上游,他立刻招来几个心腹,叫他们去查看上游平湖的洪灾情况,并派人去给此次驻扎在沿江一带抗洪前线的河道总督传信,向他说明宜城情况。


    待吩咐完一切,他转头,就看到两名妇孺推着板车,向这边送来午膳,高呼一声,吩咐闲下来的人先去吃饭。


    民工陆续走下堤坝,倏地看到一碗寡水清汤,各个落了脸色,点翠和几名帮妇及时解释道:“大家伙儿忙了一上午,先喝点汤暖暖胃,硬饭在后面,马上就来,来来来,一人一碗,不喝不给饭吃。”


    众人朝后看去,果然见后面还有板车,一眼望去,大约有七八个桶,心满意足了。


    商凝语跟在饭桶后头,见众人排队有序,便不去管他们,径自去观望堤坝上情况,此时,雨已经停歇,城墙上该补的漏洞全部用沙袋死死抵住,她越过众人,信步登上堤坝,只见洪水泛滥,浪花涛涛,站在岸边都能闻到河水的土腥味。


    江昱原本走下河堤,见她从另一头上来,便又折返上去,沿着长路走了过来。


    近前,就伸手去拉她,道:“回去,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商凝语也不僵持,她只是想上来了解情况,并不是真的要跟自己的命过不去,眼见洪水泛滥,看着惊险,实则在这座坚实的堤坝下犹如困兽,便安心地随他走下堤坝。


    下来之后,她道:“饭都到齐了,你也去吃饭吧。”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从始至终,连个眼神,都显克制。


    看似冷淡,实则别扭。


    江昱低头轻笑。


    这时,谢花儿端了两碗汤过来,他就着自己那碗边走边吸嗦,一口豆腐汤下肚,直直地滑进胃里,舒服得眉头都跟着舒展开。


    江昱接过碗,舒展的眉头顿时皱起,谢花儿幸灾乐祸道:“七娘子亲自发话,一人一碗汤,不喝不给饭吃。”


    江昱掀了眼皮扫他一眼,低头一口闷,别说,味道着实不错。


    午后,江昱派出去的人回禀,果然,上游堤坝不稳,部分河水蔓延至城内,导致河岸附近房屋冲塌,好在暂且并无人员伤亡。


    平湖县令见到江昱派去的人,喜出望外,一番询问后得知宜城抗洪顺利,便火急火燎地派县丞前来,请求夏县令派人支援。


    支援,自然无可推卸,而且,河岸决堤,这点民丁可能已经不够,必须派驻军支援,江昱当即吩咐谢花儿拿着自己的令牌和手信,通知城外的驻军。


    如今的城外驻军统领乃是秦豪的下属,秦豪倒下去之后,江昱将他提了上来,当见到谢花儿以及信物,这位统领立即召集剩余将士们,前去平湖支援。


    商晏竹得知消息后,也对跟随在身边的商凝言吩咐一声,去了平湖。


    入暮时分,一行人立在平湖堤坝上。


    好在这是一条支河,河流并不湍急,近两百名将士和民丁齐心协力,只需花些时间,就能将河堤重建,只是,平湖县令面上露出了愁色。


    仔细询问一翻,才得知,从天下暴雨后,精通水利的坝公就生了一场大病,这沿岸堤坝,至今无人仔细排查,便是说,若有隐患,也无从得知。


    这无异于将整个平湖乃至下游各城的性命都交给了老天爷,平湖县令现在连做梦都不敢,就怕一个天雷劈下来。


    江昱已经无力去责骂这种尸位素餐之辈了,立刻派人下去查探。


    盯着巡查下去的三名河工,江昱眼眸黑如幽潭。


    说起这坝公,便是在地方上精通水利,能准确洞察河堤隐患的专业河工。纵观历朝,对文字书籍的管辖都十分的严苛,诸如商凝言看过的那几本农作巨著,除了官府珍藏,能出现的地方也就是世家大族,寻常百姓根本无法接触这些宝书。


    而这些坝公,他们常年守在堤坝上,却是靠着无数次的身体力行和细致入微的观察,才练就了这身“老马识途”的本事,他们只需看一眼水花漩涡,便知地下是沙是石,有无暗坎。


    坝公难求,沿江县城十分珍惜这样能明察秋毫的坝公,往往以相对较高价格聘请,而平湖坝公病重就导致无人勘察,足以见得,这平湖吏治必有猫腻。


    此时却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必得先解决眼前的事。


    一名河工手持火把停在河堤岸上,他低头望着脚下岸坡,已经有一会了,平湖县令连忙叫人过去查看,江昱等人也盯着那名河工。


    忽然,不等那名前去追问的下属走到跟前,河工急忙回身,一路小跑,来到几人面前,惴惴不安道:“大人,那里水流纹理有异,水面看似平静,但水下,恐有隐患,草民得用土石测试一番。”


    “那还等什么?还不快去测?”平湖县令立刻叫人搬运土石,江昱走到河堤上观察。


    半炷香后,坝公摇头:“此处异常,土石查验恐怕难以触及根本。”


    说完,欲言又止。


    平湖县令欲要呵斥,却被商晏竹抬手制止,商晏竹沉声问:“你是怀疑,下面的地桩?”


    坝公面色僵硬,却晦涩地点了点头。


    平湖县令脸色霎时一白,江昱却没有听明白,问:“地桩怎么了?”


    商晏竹面色沉重道:“寻常隐患大多是在表面,但这地桩不同,乃是早年修筑时,埋入地下用以加固、排水地空心巨木阵,年深日久,地桩腐朽中空,外覆泥土看似坚固,内里却早已被暗流掏空,形成地下暗合通道。平日无碍,一旦水位暴涨,压力剧增,这空洞便成致命弱点,极易从内部引发管涌,乃至整体塌陷。此处水色浑浊,极有可能是暗流带出内部腐朽泥渣之兆。”


    平湖县令显然知晓自家门前堤坝下面埋了地桩,但听到此言后,还是惊出一身冷汗。


    江昱心下一沉,他虽然不懂具体这地桩具体搭建工法,但也听明白了,这隐患如同堤坝脏腑内的“毒疮”,外表不显,发作起来却能致命。


    商晏竹沉吟片刻,脱去外衫,吩咐道:“瑾弋,你拉着我,我下去看看。”


    “叔父!”江昱大惊,“何须你亲自下去?我派人下去,谢花儿——”


    谢花儿面容整肃:“属下在。”


    “你”


    “他不行。”不待江昱说完,商晏竹抬手拦截。


    第94章


    商晏竹目光扫过众人, 最终落在江昱脸上,道:“这地桩结构复杂,我曾研究过这类工事, 知晓地桩有哪些排布讲究和关键衔接点,我下去, 比你们更能找准要害。”


    说罢,他问向那名河工,道:“便是你, 久居堤坝, 可有把握下去一探究竟?”


    河工垂下头,面露羞惭,“草民惭愧。”


    江昱目光掠过河工,明白了商父的决心和专业考量。他不再劝阻,迅速安排下去:“准备长绳、铁钎、还有桐油浸泡过的火把!选两个最熟悉此处水下情况、胆大心细的,潜下去照应。”


    商晏竹应他准备, 将绳索牢牢系在腰间, 准备下水时,又对他道:“若我以绳索连扯三下, 便是急需上拉,若是扯动缓慢,便是在探查,不必惊慌。”


    说罢, 他口含一段空心芦管助呼吸, 手握一根尖锐铁钎, 由两名精悍河工左右护卫,缓缓没入浑浊冰凉的河水中。


    岸上一片死寂,只有绳索缓缓放出的摩擦声, 以及河水拍岸的哗哗哗声。江昱手拉系在商父身上的缰绳,身形紧绷如拉满的弓,目光死死地锁在水面上,警惕绳索的动静。


    时间过得很慢,河岸上灯火通明,忽然,绳索停止下放,随机开始一种缓慢且有规律的拉着,间或停顿。


    “找到了,”平湖县令惊喜,“三老爷这时找到了地桩的位置。”


    江昱面色凝重,越发仔细盯着绳索。约莫一盏茶时间过去,绳索猛地被连扯三下,急促有力。


    “快拉。”平湖县令疾喝。


    几乎是同时,江昱拉起缰绳,他身后众人立即齐声发力,迅速将三人拉出水面。


    商晏竹被拉上岸时,面色发白,嘴唇乌紫,呛出几口水后,展开掌心。


    他手中紧紧抓着一截乌黑朽烂、沾满粘滑淤泥的木头,木头内腔凹空处,还堵着些碎石杂草。


    “果然,咳咳”商晏竹喘息稍定,指着水下,道:“横向三排,纵向延申约十丈,与旧档记载的‘潜蛟阵’吻合,中间樟木多半已经朽穿,与河床底部沙石已有贯通迹象,形成暗流通道。除此之外,东侧衔接堤坝夯土处也有松动。”


    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这隐患远比表面看到的凶险。


    平湖县令一下子瘫坐在地上,道:“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江昱倏地盯向他,吩咐道:“谢花儿,大人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给我打他两耳刮子,清醒清醒。”


    谢花儿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左右开弓,仅仅三巴掌,就打落了平湖县令一个牙齿,半边腮帮瞬间红肿。


    平湖县令被打懵了,醒过神来爬到江昱面前跪地求饶:“大人饶命,去年河堤改道,经费不足,本来说好的,今年就重修此路,可是年初时下官上书催促,四月也是连上三道,奏疏却全部被驳回,下官这也是无计可施啊。”


    如此,此人却更加留不得了,江昱挥了挥手,谢花儿立刻堵了平湖县令的嘴,派人将他羁押下去,剩余县丞主簿等人面白如纸,抖如筛糠。


    江昱倒是肯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只要让他们在一日之内想出解决困境的办法,几人忙不迭地回去寻找被遗忘的坝公。商晏竹体力不支,昏倒过去,江昱吩咐谢花儿将他送回城中医馆救治。


    入夜前,商凝言回到家中,才将父亲前往平湖的消息告诉了家人,田氏心头一紧,忙问:“情况严重吗?怎么还需要从我们这里调人?”


    商凝言面色平和,道:“阿娘放心,就是去帮个忙,江世子派了驻军过去,不会有事的。”


    田氏听闻有军队过去,稍稍放了心,忽然,又担忧起来:“你阿爹一个人走的?这么晚了,他肯定不回来歇息,他这一整天都泡在水里,夜里肯定又要犯腿疼,不行,我得赶紧去一趟。”


    在场的一双儿女自然不允,商凝言皱起眉头道:“我去,阿娘你在家歇着。”


    田氏犹豫,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好,那你路上小心些。”


    商凝语送商凝言出门,叮嘱道:“有任何消息,记得传回来,不要隐瞒。”


    商凝言走到马前,拉住缰绳,冷嗤:“你倒是知道担忧了。”


    商凝语连忙认错:“是是是,你就是记恨一辈子,我都认,就是别以牙还牙。”


    商凝言不理她,翻身上马,夹紧马腹,绝驰千里。


    当夜,商凝语赖在主院陪着田氏睡,夜里,她睡得正酣,突然,只听田氏惊呼一声,惊座而起。


    商凝语吓了一跳,安抚两声,忙下床点燃了油灯,并倒了一杯热水过来,田氏惊魂未定,心口剧烈起伏,就着商凝语的手喝了一口水,方才镇定了些许。


    “阿娘是不是梦见阿爹了?”商凝语坐在床沿,轻抚着田氏的背,问。


    田氏一阵心悸,道:“我梦见你爹昏迷过去,你哥怎么叫都叫不醒他。”


    “外祖母不是经常说,梦是反着来的吗?”商凝语宽慰,扶着她躺下,道:“你肯定是白天听哥哥说完吓着了,明日哥哥回来,我们就能知道那边情况如何了,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田氏情绪稍稳,母女两头对头靠着,田氏感叹道:“你就忘了陆霁吧,这县官不好当,阿娘固然能帮衬到你阿爹,日子过得倒也算美满,可阿娘不希望你跟阿娘一样,日日提心吊胆。”


    商凝语情绪不高,但她得安抚好此刻心绪不定的母亲,幽幽道:“不想忘也得忘啊,人家马上就是驸马了呢,当朝第一长公主的驸马,我哪里还敢肖想?”


    田氏轻笑,“这么说,我女儿眼光真好,和当朝长公主相中了同一个男人。”


    “嗯。”短促地一声,尾音上吊,尽显自傲。


    田氏忽然问道:“那夏文钦呢?”


    “嗯?”商凝语莫名。


    “你年纪不小了,夏公子一直喜欢你,今日,夏夫人身边的嬷嬷前来跟我打探你的亲事,我瞧着,也是中意你,要不,趁着你爹回来,就将这事给定下?”


    “这也太快了。”商凝语惊呼,“阿爹答应让我缓些时日,您别这么着急行吗?况且,四姐姐都还没有成亲呢,我要在四姐姐之后。”


    “胡说。”田氏训斥,“你四姐姐的婚事自然是由国公府准备了,而且她现在是国公府的女儿,你哪能跟她序齿?”


    “那也不行,夏文钦文不成武不就,是个实打实的纨绔,我若是成日游手好闲只居在内宅,倒也无所谓,可是,有霁哥哥珠玉在前,这种人我现在真没法和他生活。”


    “那怎么办?你要是人人都拿作和陆霁比较,这还怎么嫁人?难不成,你想一辈子留在家里?”


    “哎呀,商凝言都不嫌弃,你嫌弃我?”


    “哼,你没看你大嫂和三嫂都嫌弃你吗?”


    “怎会?大嫂三嫂不是那样的人。”


    “人心隔肚皮,以前是以为你能嫁陆霁,才能慢慢等,你看往后她们还能不能允许你等。”


    田氏越说越气愤,商凝语连忙告饶,答应她,回头若是夏夫人邀请她上门做客,就去看看。田氏这些歇了火气,渐渐地,入了睡。


    翌日,商凝语去义庄,转去后厨,就见几名妇孺正在院子里洗菜,几个红木大盆摆在院子里,圆脸身胖的妇人单手各拎一桶水,倒进盆里,其余妇人边洗菜,边谈论平湖洪灾,聊得热火朝天。


    商凝语听了一耳朵,神色凝重,不远处的妇人见到她,扬起笑脸道:“七娘子被担心,你爹已经醒过来了,我家男人今早赶回来,还说离开江岸时见到三老爷又去了河堤上呢。”


    这几个妇孺的丈夫均在昨天跟着江昱去了平湖,有点风声就传了回来。


    商凝语木着脸点了点头,进到屋里将今日做菜送饭的事安排一下,叮嘱几句,而后折返回商家,询问商凝言有没有派人送消息回来。


    门房说有,只有两个字:已安。


    她心下一沉,叮嘱点翠照看好家里,就在城里租了一辆骡子,去了平湖。


    在平湖堤坝上,商凝言没有找到商家父子二人,寻人打听,找到了他们在医馆的落脚点。


    彼时,江昱正和众人聚在医馆的露天后院,商议解决暗流之法,商晏竹聚精会神凝听,屋门敞开,药童说“大人不准任何人打扰”,她便没有进去,而是立在屋内,掀开门帘一角,看着院中侃侃而谈的人。


    今日难得出了半日晴光,暖黄色的光晕在众人身上镀了一层金边,而江昱,面容已有些许狼狈,身上衣衫不似平日整洁,却依然鹤立鸡群般让人一眼注意到他。


    商凝语听了些许,明白了他们正在为何事发愁,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我有办法。”


    商晏竹抬头见到是她,惊怒:“你怎么来了?”


    商凝语横扫了一眼商凝言,商凝言蹙眉,道:“我不是派人说,已经没事了?”


    商凝语也不搭理他了,好声回答父亲的话,道:“我在家听说了你们遇到的问题,想到了解决的办法,所以过来了。”


    江昱眼眸明亮,道:“不知七娘子有何妙计?”


    第95章


    县丞和主簿闻言, 恭恭敬敬地起身,商凝语来到众人面前,伸出纤长手指, 指在他们正在使用的河堤舆图上。


    “地桩损毁,可以‘因势利导’, 第一,在朽坏最甚的上游位置,打下三重木桩, 暂且阻断暗流对堤坝主体的冲刷。第二, 在地桩左右两侧开挖‘截渗沟’,降低地下水位,减轻内部压力。第三,”她手指重重一点,“最关键,待水势稍稳, 需在阵中关键节点采用‘灌浆之法’。”


    “灌浆?”江昱轻问。


    商凝言掀起眼皮, 解释道:“并非寻常泥浆,而是用石灰、粘土, 混合糯米汁液,调成浓稠浆液,用长杆导管,从地面钻孔, 直接灌入地桩空洞以及周围疏松土层。”


    “妙哉, 此法思虑周全, 就是不知要用多少材料?”有河工担忧。


    但亦有人赞同,“石灰和粘土易得,只是这糯米, 恐怕不多,不过,若能借此试点,一劳永逸,产出祸根,将来沿江河堤全都沿用此法,倒是个造福千秋的上等佳策,大可一试。”


    商晏竹沉吟点头,赞许了这种办法,“浆液用温水调制,初始是流体,可以填充每一处缝隙,随后逐渐凝结,坚如磐石,既能堵死暗流通道,又能重新稳固堤坝根基。虽费时费料,但理应能根除隐患。”


    县丞大喜,眼睛精光闪动,“三老爷不仅胆识过人,而且培养的一双儿女,聪慧非凡,心思缜密。请大人放心,下官这就去调拨人手,开挖截渗沟,所需石灰和糯米,由县库立即调拨,不足部分,城中商户亦可筹措,我等定竭尽全力,将此事办妥。”


    江昱颔首,语气温和道:“再召集坝公,一起商议,若有不妥之处,尽快报上来,大家集思广益,总能一起解决问题。”


    主簿很是松了口气,连忙拱手应承。


    安排好一切,江昱起身,对商晏竹道:“叔父现下感觉如何?我让人送你回去,可否?”


    商晏竹扫了眼女儿,点了点头,道:“地桩之事,言儿也了解一些,叫他留下看着点。”


    “多谢叔父。”江昱面不改色,当即招来属下,用马车送二人回宜城。


    待目送了二人回去,江昱带着商凝言也回往堤坝上。


    二人并列向前,双双静默,江昱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手背。


    沉吟许久,就在他考虑好了开场白,商凝言忽然率先开口。


    他说:“你的学识,比不上陆兄。”


    江昱眉头一挑。


    商凝言道,“解救地桩的法子,是陆兄多年前想出来的。”


    江昱眼眸微眯,静等他下文。


    商凝言了然,道:“看来,你知道我妹妹这些年在干什么。”


    江昱:“知道,她内读工书,烹茶赏花,外学掌事,统筹协调,全面发展,力图做个完人。”


    商凝言神色一直很平静,闻言,露出一丝惋惜,“是,当初,她想效仿我爹娘,所以,什么都学,只想将来做个乡下贤内助。”


    江昱若有所思。


    商凝言忽然驻足,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头,发问:“但是,勇毅侯府应该不需要这样的世子夫人,若我阿爹将她许配给你,你让她怎么做这个夫人?”


    这个问题显然不好投机取巧,主要是,这位兄长从未对孪生妹妹的婚事流露出任何意见,拿捏不准他这番话的意思,到底是对商凝语如此为未婚夫婿尽心尽力感到不满,还是赞同?


    是欣赏,还是,心疼?


    一场来自亲长的拷问,猝不及防地降临在江昱身上,让他不得不认真,开始仔细掂量这场谈话。


    江昱沉吟片刻,道:“她不需要我‘让’,她可以随心所欲,想莳花弄草也可,想为民请命也可,我都随她,若是她也想帮我,不是不可以,只要不涉及朝廷机密,我可以知无不言。”


    “侯府乃是大族,听闻宗妇要求严苛。”商凝言试探。


    江昱轻轻笑了,“府里有管事嬷嬷,我娘闲散了一辈子,还没有哪个族人能说到我娘的头上去。我的宗妇,只要我肯护着,我娘就会护着,就没人敢欺负她。”


    一席话,打散了少年兄长心头最后一点疑虑,但他面上仍要端着,为自家幼妹矜持着。


    不知,他此话有几分可信。


    江昱低头,愉悦地抿唇轻笑,道:“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请问。”


    商凝言立刻正色:“你说。”


    江昱以拳抵唇,轻咳一声,道:“你与她同岁,若她夫婿比你大,难道也要唤你兄长不成?”


    少年兄长耳朵微红,面上却道:“这是自然,礼法不可废弛,无论是谁,娶了我妹妹,自然都要唤我一声兄长。”


    江昱双手交叠,拱手作揖,恭恭敬敬行了个同辈礼:“是,多谢兄长提醒。”


    商凝言浑身僵硬半天,训斥道:“我这婚事不是我说了算,还要我爹娘答应,你别乱叫。”


    “是是是,还望兄长在叔父叔母面前多替我美言几句。”要不说江昱有当纨绔的本质,立刻打蛇上棍,一改多日来端着的姿态,揽过商凝言的肩膀,道:“兄长,眼下商家危难解除,你可以放心参加科考,三年后,妹婿在京都为你办曲江宴。”


    商凝言讷讷,上扬的嘴角压了又压,终是没压住,却又忘了反驳,真真丢盔弃甲-


    数日后,平湖抗洪进展顺利,在这过程中,县丞立下大功,江昱令他暂且主管平湖事宜,而后,离开平湖,沿江一路巡查下去。


    再见江昱,已经是九月,洪水退去,山野间,枫林尽染,如火如荼。


    京都对沿江两岸治水有方的官员全部给了嘉奖,夏长东升了官职,担任徽州知府,统辖包括宜城、平湖在内一共六个县,即刻上任。


    临走前,夏家邀请商家上门做客。


    商凝语信守承诺,一番郑重打扮后,来到前院。


    而主院这边,贺氏和方氏不约而同地提前出现在花厅门前,二人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意思,立时心照不宣地携手进屋。


    到了屋内,二人合作无间,一左一右,夹持在田氏身边,暗示这场宴会的深意。


    “夏公子一表人才,甘心等了咱们家姑娘好几年,可见也是个重情重义的。”


    “难得的是,夏家两位长辈宽慈仁厚,呦呦嫁过去,必然不会遭受苛待。”


    “夏大人升官,门庭高涨,这夏夫人依旧不改初衷,可见是个厚道人家,弟妹可得把握好机会。”


    田氏本就忐忑,担心夏夫人今日并无此意,此刻听了妯娌的话,顿时放了心,一口应承下来。


    “不过,也不能一口就答应,呦呦即便是高嫁,也要三顾茅庐,风风光光地嫁过去。”田氏提醒。


    “这是自然,无论嫁给谁,都不能委屈了我们商家的小娘子。”


    商凝语这厢坐在堂屋里等着,三位夫人没出来,奇怪的是,其他男丁也都没现身,她坐着无聊,眼见太阳晒过了屁股,吩咐一声,叫点翠去后院催一催。


    就在这时,门房突然跑了进来,喘着气,道:“七娘子,有人上门提亲来了。”


    商凝语微惊,起身追了出去,方走到门外,就见江昱绕过垂花门,走了进来,一身紫袍,犹如天降,乍然现身,招呼着身后人将数十个箱笼抬了进来。


    “来,让一让。”江昱如在自家一般,推开商凝语,指着当前一处空地,道:“将东西放在这里。”


    一眨眼的功夫,原本空空荡荡的堂屋和庭院,堆满了扎着红绸的箱笼,一只大雁被拴着腿,在院子里蹦跶。


    商凝语被挤压在一个方寸之地,半点不能挪动,只能对江昱干瞪眼。


    心跳如雷。


    “世子,都放置好了。”


    “不错,全都退下。”江昱挥手。


    办好了这一切,他转过身来,才有功夫仔细打量她。


    小娘子今日在头上插了一根簪子,正是他曾经捡到的那支碧玉簪,玉身青翠,衬得她如枝头露珠,清丽脱俗。


    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至于为何,他自然一清二楚,不过,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打扮的,但最后,都终将是为了他。


    江昱负手上前,道:“真巧,我提亲,提到了本人面前。”


    商凝语见家中迟迟无人出现,信他才有鬼,“你几时说服我阿爹阿娘的?”


    江昱扬起嘴角,轻轻一笑:“叔父可比你清醒多了,叔母倒是还没有消息,不过我相信,精诚所至,叔母一定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商凝语沉默不语,心中忍不住开始泛起了愁。


    一见她这样,江昱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收了笑,正色道:“事已至此,你究竟有什么顾虑,大可与我说清楚。须知,有效沟通,解决事情,方是夫妻和睦的正确相处之道。”


    商凝语松了心防,但到底难以启齿,双唇翕张,又咬紧了唇肉。


    江昱并不催促,只殷切地看着她。


    二人之间仅有两步之遥,前进,是商凝语唯一的方向。


    须臾,她垂首,低声道:“我做不好你的妻子。”


    她却没看到,在听到这句话,江昱眼中霎那绽放的火焰,炙热的光芒点亮了他整个眼底——


    作者有话说:泪目,我终于写到这里了[烟花][烟花]


    第96章


    江昱盯着商凝语, 说:“你以为,我的妻子需要做哪些?”


    商凝语说:“对内主持中馈,侍奉公婆, 相夫教子,对外待人接物, 结交同僚夫人,助你在朝堂上讯息通达,无后顾之忧。”


    她说起来如数家珍, 信手拈来, 仿佛这个问题早在心头总结过。


    江昱轻笑,越笑越激动,双肩耸动,最后,低头弯腰大笑起来。


    商凝语知道他笑甚,面上禁不住泛红, 撇开脸去。


    江昱笑得眼里冒出了泪花, 好不容易止了笑,一伸手, 捏了捏她粉若桃花的面颊,道:“尽瞎操心,你独自琢磨这些,怎么不先问问我的意思?”


    问了又如何?习艺馆中对高门望族的宗妇要求都是一个标准, 难道还能有不同的答案?


    商凝语面色镇定, 心尖无可抑制地跳动起来。


    江昱收了笑, 正色道:“我爹娘一直希望我能做个闲散世子,可惜,我生来就不是这块料, 不过这些年我也尝到了一点闲云野鹤的滋味,你若是愿意,就继续替我享受这份乐趣。”


    商凝语无语,尚未从这世上竟有如此独特的父母中回神,就被他这话语里这种“谁叫我天生就是文武全才,必须得为国效力”的狂妄自傲给惊着了。


    随后又见他趋近上前一步,狎昵道:“你若是不愿意,想学任何东西,都可以来寻我,我也乐意随你——红袖添香。”


    商凝语哭笑不得,扶着额头再三思索,以为自己犯了头晕症,良久,匪夷所思地问:“你究竟看上我什么了?你的这个要求,京都应该一大把女娘可以为你做。”


    你别是一时新奇,耽误我!


    江昱:“这不一样,我要的是,这些事必须是你来做,其他女娘与我何干?至于为何非得是你,我问你一个问题,若我是个货真价实的纨绔,今日强娶,你不得不嫁给我,将来,你预备如何?”


    商凝语可没那么多顾忌,凝眉思考片刻,道:“你是纨绔?如果只是不学无术,吃喝玩乐,倒也无所谓,我就跟着你吃喝玩乐;如果你为非作歹,还做天怒人怨的事,那就对不住,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自有法子过好我的日子,你我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我便是喜欢你这样,万事预谋在心的样子。”江昱斩钉截铁,道。


    商凝语微微一愣。


    江昱故作一叹,“我初次见你,以为你与京都所有女娘一样,趋炎附势,虚荣浅薄,而你家姐,我也不隐瞒,我与你姐统共说过的话都不超过这个数。”


    他伸出一个手掌,继续道:“我并非高看令姐,实乃我自信,兄长看中的人,必非池中物。但后来,我发现你格外好学,且精益求精,心无旁骛,我才对你有了改观。”


    “商凝语,我并非对你心存偏见,若论一见钟情,并非只你一个,只是我以为,当年在艺馆梅林,踏雪问路,那才是我真正见到你的第一面。”


    商凝语大惊,突如其来的“一见钟情”让她的面颊瞬间升温,继而惊慌失措,眼神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


    谁知,江昱越说越上瘾,将她的羞涩尽收眼底后,继续道:“这几年,我东征西跑,经常想起你,有时格外记恨你当初抛弃我,有时,又只要想起你可能也和我一样,正在努力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很安心。”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你不需要再做什么,你只要成为我的夫人,就是我的支柱。”


    “商凝语,我马上就要回京了,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我保证,将来一定尊重你,敬重你,与你做一对鸾凤和鸣的夫妻。”


    商凝语现在什么芥蒂也没了,只有满腹羞恼,不过,她很快意识到,这是神圣不容退却的时刻,她敛起心神,大胆地回视着江昱,从喉咙处发出一道羞怯却又不失坚定的声音,“嗯。”


    天外祥云飘过,院内大雁引吭高歌。


    笑意一点点在江昱清冷的眼眸里晕染,如朝霞漫天,如山海咆哮。


    如一记重拳,击在商凝语的心头。


    她凝望着他眼底乍然绽放的光芒,一时怔住。


    原来,有的爱,这般炙热、狂烈。


    “咳咳——”


    庭院中有人负手咳嗽,打破屋内的温馨甜蜜,正是迟迟不现身的商晏竹父子二人。


    商凝言难得露出笑脸,道:“呦呦,阿娘找你,快去后院。”


    商凝语推开江昱,落荒而逃,逃走时,将商凝言一并给拉走了。


    到了后院,瞪着眼逼问:“商凝言,你够了啊,出卖我。”


    商凝言抿嘴笑:“你若不怪我,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真的?”商凝语瞬间窃喜。


    “嗯。”


    “好,一言为定。”


    前院,江昱朝商晏竹深深拜下一揖:“叔父,晚辈今日来提亲,求娶七娘子,还请叔父成全。”


    商晏竹横扫庭院数十台箱笼,单手背在身后,一手抚弄胡须,道:“自古婚约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就这么来了?”说着,便朝屋内走去,坐在主位上。


    自从陆霁这个准女婿没了之后,商晏竹巡查四周,也就觉得唯剩江昱,颇能入得了眼。


    因此,得了儿子邀请后,他不动声色地,在后院下了一个时辰的棋。


    江昱亦步亦趋跟在身后,道:“媒人此刻正在客屋,只等叔父允她进来。至于我父母,叔父放心,绝不会委屈七娘子,离京前,我母亲就叮嘱,一定要等七娘子点头,万不可以势压人,原是待七娘子点头,我母亲立即前来宜城,可事与愿违,亦是晚辈办事不顺,七娘子迟迟不应,直至眼下,事急从权,晚辈才不得不自作主张先行登门。至于我父亲,不瞒叔父,自从您向岭南送去书信,我父亲就已经着手准备来宜城了,只是路上耽搁,误了些日子,想来还要再等几日。”


    商晏竹心中微惊,面上却岿然不动,道:“这,路途遥远,怎好让侯爷和长公主长途奔波?”


    江昱立即道:“这是应该的,我是家中独子,便是远在天边,我父母也应该亲自登门求亲。”


    商晏竹心中熨帖了,当即命人去将夫人请出来。


    与此同时,一位小厮火烧屁股似的跑进夏家,一路呼哧呼哧直喘气,“夫人,夫人,不好了。”


    “去你的乌鸦嘴,公子大喜日子,你说什么丧气话?”夏文钦勒着小厮的脖子,将人怂在地上怒斥。


    “不是的,公子,勇毅侯世子,去向商家登门提亲了。”


    “谁?你说谁?”


    “勇毅侯世子,江世子。”


    夏文钦踉跄一步,往后一退,携手赶至厅前的夏家夫妇对望一眼,眼里都流露出了震惊。


    “怎么会这样?江世子怎会”


    夏长东抬手,制止了夏夫人未尽之语,思索片刻,沉吟道:“倒不是无迹可寻,我早就怀疑这江世子来宜城,醉翁之意不在酒,没想到,竟在于此。”


    夏长东陡然抬头,指着夏文钦,吩咐下去:“来人,将公子给我捆起来,离开宜城之前,不允许他出府半步。”


    夏文钦溜走的脚步戛然而止,暴怒:“凭什么?爹,我是你儿子,你也去提亲,他是世子,他就能抢夺人妻吗?”


    夏夫人朝侍从使了个眼色,几名家丁对视几眼,一拥而上,眨眼功夫,就将夏文钦捆成了粽子,夏夫人挥了挥手,转身追上夏长东。


    “文钦一片赤诚,从未加害商七娘子,老爷不必担心他坏了商七娘子的名声,让江世子记恨。”


    夏长东叹道:“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想起来,平湖抗洪中,商晏竹立下的功劳,我的升职令都已经传下来,这商家竟半点消息也无。若说商家曾在京都犯下大错,令当今圣上不喜,你或可信,但江昱乃是圣上身边近臣,说他违逆圣意要娶逆臣之女,你能信吗?”


    夏夫人不懂朝堂,但丈夫言简意赅,她瞬间听明白了,不由担忧起来:“那这,圣上究竟何意?老爷你一直欣赏三老爷,厚待商家,不会遭到圣上牵连吧?”


    “何意不知。”夏长东摇头,“若有牵连,也就不会升职了。我猜,商家定有旨意在后头。”


    他提醒道:“你儿子先前仗势欺人,没少在商家门前显摆,还不知道有没有遭人记恨,好在江世子来得及时,今日商家还未登门。你速派人前去道贺,将今日宴请推迟到明日。”


    夏夫人闻言,立刻派人前去。


    商家这边,田氏得了消息,整个人如上云霄,头晕目眩,贺方二人率先回神,转头恭贺田氏。


    原来,今晨一早,待贺方二人走进主院,商凝言就派人将院子落了锁,直待尘埃落定,方才过去开了门。


    卞玉娘和柳青梅早已在门前恭候多时,第一时间将消息告诉了自家婆母。


    一时间,商家炸了锅,深夜里,主院后屋,田氏多年来第一次拧着丈夫的耳朵,询问怎么回事,一向能言善辩的商三老爷,第一次甩锅出去。


    “明日去问你儿子去。”


    翌日,田氏不少问。


    然则,过了几日,京都传来圣旨,商家又一次炸锅,众人不禁猜测,商六小公子,此番作为,究竟为了谁。


    第97章


    秋风扫落叶, 一辆马车离开皇城,从京都南城门向南出发,车撵中人眉须发白, 身着宫廷内侍服,手持一长形包裹, 显然,此行是担了重差。


    半月后,车撵抵达商家门前, 商家众人闻风而动, 焚香敬请,在前院恭候。


    白面内侍笑呵呵地展开手中包裹,露出里面的明黄圣旨,开始宣读。


    “天道福善,昭彰厥功,人道酬勤, 克彰其德。兹商三公, 讳晏竹,秉性忠勤, 器识宏远,今岁江河横溢,黎庶罹灾,尔能身先士卒, 亲率乡勇, 固堤防于风雨, 夙夜匪懈,智勇兼资朕心甚悦,忠勤伯商家, 世笃忠贞,累代勤恪,今既嫡脉有继,功勋尤显,经礼部奏议,朕特旨示下:


    其一,今立商六郎商凝言为忠勤伯世子,待金榜题名,赐诰券,世袭三代,以续勋庸。尔当念天恩之渥,勤学加冕,绍先祖之烈,修得慎行,毋忝厥位。


    其二,商三公商晏竹,既彰循吏之才,宜挑亲民之任,即授宜城县令之职,赐七品文林郎衔,专司百里,勤课农桑”


    贺氏听完,两眼一翻,晕厥过去,方氏眼疾手快,和卞玉娘一左一右架住贺氏,于前方众人贺喜中,悄然退去。


    田氏喜不自胜,抱着商凝言热泪盈眶,“言儿,你是世子了,圣上将世子头衔给你了,我的儿,我的天爷,我竟然是世子的母亲了。”


    商凝言颔首,矜持的脸庞亦是难掩激动。


    商凝语若有所思,不明白圣上这是何意。


    “好了好了,先不要高兴得太早,没听旨意上说,要他金榜题名了,方可承袭?”虽是如此说着,商晏竹脸上可没有多少忧色,而是克制了家主的骄傲,不忘对妻儿叮嘱。


    田氏可没这么多的顾忌,没好气地横了丈夫一眼,道:“言儿金榜题名不过是年岁的问题,这爵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与此同时,贺氏悠悠醒过来,看了眼面前的弟妹,眸光微闪,道:“我这是太高兴了,没想到,圣上还替我们家留着爵位,让二弟妹见笑。”


    方氏掩了神色,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大嫂乃是性情中人,我明白,好了,既然大嫂已经醒过来,也就没我的事了,我先回去,晌午三叔定要宴请内官,我去给三弟妹搭把手。”


    说着,拉着柳青梅离开了东园。


    待人一走,贺氏拽碎了褥面上的绣花,眼里喷射出深深愤意,咬牙道:“老爷舍身取义,竟为他人做嫁衣,可恨,可恨,枉我如此信任他们,他们竟然背着我们夺爵。”


    卞玉娘秀眉微蹙,疑惑出声:“我们在宜城,圣上旨意来得突然,三叔父或许并不知圣上传旨。”


    “胡说,他人脉极广,疏通关系打探一点消息轻而易举,只怕他早就得了消息,只是担心我们从中作梗所以按捺不宣。”贺氏气急,一巴掌打在儿媳的脸上,怒斥道,“你竟然还为他们说话,你可知道,他们夺去的是谁的爵位?是你夫君的!你可真是大方,这么好的爵位,世袭三代,连带敏哥儿下半辈子的依靠都有了,你就这么送给他们。”


    这是嫁进商家以来,卞玉娘第一次遭到婆母的面斥,即便当初公公自杀,婆母也是挺着脊梁,告诉他们,将来一切要以三叔父为尊,她忍了泪,默默低下头去。


    商承柏虽平庸,却心疼自己媳妇,见状,将卞玉娘拉至身后,坐到床前,道:“您别生气,这爵位本来就是三叔父挣回来的,即便不是给六弟,那也是给三叔父。而今三叔父能留在宜城,对我们大家都好,圣上还是顾念祖父和父亲的,给我们两房留了一条后路。”


    商仲扬也赞同道:“如果三叔父直接袭爵,难道要我们再回到京都,在圣上眼皮子地下晃?娘,你别忘了祖父和父亲是因何自杀的,这爵位要么没有,要么只能搁在三房,能留给六弟,对我们大家都好,您就别异想天开了。”


    贺氏气得将枕头砸到他身上,大骂着叫他“滚”,商仲扬本就混不吝,掉头就走,气得贺氏又是一阵头脑发晕,商承柏和卞玉娘哄了好一番方才叫其歇了火气。


    半炷香后,夫妻二人携手回到自家小院,卞玉娘倒了两盏茶水,送给商承柏,而后挥退侍女,近前坐下,询问:“夫君今日所言,当真?”


    商承柏微微诧异,须臾,轻叹一声,苦笑:“若说一点心动都没有是不可能的,但我心里明白,这爵位不是靠我们拿回来的,靠的是三叔父十多年的声望,和这次治理洪灾的功劳。”


    卞玉娘看着夫君脸上的不甘,缓缓道:“我能理解娘的心思,娘就是嫉妒,人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没有爵位倒也还好,若有爵位,看得着吃不着,膈应得慌。我倒是有个法子,让三房没了这爵位,不知夫君可愿一试?”


    “什么法子?”商承柏心动一问。


    卞玉娘倾身过去,附在他耳边低声数语。


    商承柏大吃一惊,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妻子,眼里尽是不可置信,倏地道:“不行,这个办法绝对不行,一旦事情败露,国公府第一个不放过我们。”


    “你怎会有这种想法?玉娘,你听我的,将这种想法抛弃掉,以后提都不要提,你想想,我们还有敏哥儿,我们要为敏哥儿的未来考虑,即便不能大富大贵,但以我的能力,总能让他衣食无忧,一辈子平平安安。”


    眼见夫君一脸急色,卞玉娘脸上阴险褪去,浮上一丝笑意,道:“好,就听夫君的,我以后再也不提此事。”


    商承柏这才松了口气,揽她入怀,轻声道:“三叔父仁善厚道,我们跟着他,定能立下些许功劳,等敏哥儿将来长大,圣上念在我们安分守己的份上,就能给他一个争取功名的机会。”


    “是。”卞玉娘眼眶湿润,哽咽应声。


    夫妻二人又说了几句,商承柏因外院还有事,离开了后院,贴身侍女用雕花铜盆端了一盆温水进来,服侍卞玉娘净面。


    侍女乃是卞玉娘的陪嫁,自幼一起长大,对自家娘子的性情十分了解,先前也是躲在门外偷听了一些。


    侍女悄声询问:“娘子一向帮衬三房二位娘子,何故要做那恶人,吓唬大爷?”


    卞玉娘轻笑,莹白的面上挂上一丝讥讽,“我若不先下手,回头叫人捷足先登,在相公耳边吹风,那该如何是好?”


    侍女恍然大悟。


    卞玉娘用湿巾擦拭脸上泪痕,道:“婆母外强中干,素日瞧着精明,今日却还不如二婶转得快,这旨意已下,岂容你闹腾?你越是不甘,只会将三叔父三叔母推得越远,不如大大方方地接受,让三叔父对我们产生愧疚。”


    “我们这一房得罪的是圣上,只有将来圣上不计前嫌,敏哥儿才能有机会翻盘,想要翻盘,自然只能倚靠三叔父。”


    “是,还好大爷和娘子一条心,没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卞玉娘眼里渗出幸福的笑意,“以前在京都,他整日浑浑噩噩,我担心得不得了,这到了宜城,跟在三叔父身后,他倒是成熟了许多,我这也算是熬过来了。”


    二房这厢,方氏很快去到田氏跟前贺喜,随后主动在后厨帮忙,直至到了歇响时辰,方才回到自家屋内。


    一脚跨进门,就瞧见自家夫君二老爷坐在四方桌前饮茶,二老爷听到动静,掀开眼皮,嘲笑她:“看你如此高兴,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这旨意是传给你儿子和你丈夫的。”


    方氏口干舌燥,一时没回他,夺过他的茶盏引饮而下,而后方坐了下来,喜道:“只要这旨意不是给大房那两个的,我就高兴。”


    二老爷哼:“我朝爵位,兄死弟及,轮不到他两个,就应该轮到我。”


    “行了,你就别做春秋大梦了。”方氏幽幽一声叹,“你要是当年也自贬去偏远山村当个小县官,抑或是,平湖抗洪的时候,是你下的水,救了我们这些乡亲父老的小命,我也跟你一起做这个梦了,可惜啊,不是你。”


    二老爷吃噎,神色微敛,道:“父亲和大哥当年做下的事,我可没参与,我这也是被大房牵连,圣上若要归还爵位,我若能早些知道,稍作运转,不是不行,只可惜啊,晚了一步。”


    方氏闻言,也有些纳闷:“三叔一直在宜城,成日里,你和三郎都跟在后面,一举一动都看在大家眼里,他几时走动了关系,拿回爵位的?”


    二老爷摇头,“不知道,他在京都的朋友多如牛毛,随便联系一个,在圣上跟前旁敲侧击一番,都有收获。”


    “那可未必,若真如你所说,那当年伯府围困,怎没有一个人上殿求情?”方氏不屑。


    当年,夫妻二人赶回京都,伯府门前已是一片素缟,推门进入,曾经雍容华贵的嫡母一夕苍老,瘦削的颌骨透着濒临绝望的死气,整个府邸,犹如被瘟疫席卷过后的废城,生机了了。


    回忆起往事,夫妻二人俱是一阵静默,须臾,二老爷站起身,状若随意地拍了拍身上浮沉,道:“行,那就委屈你,继续当个农家妇吧。”


    随后,方氏叫来儿子儿媳,也是一番叮嘱。


    第98章


    十月初, 江南天气转凉,勇毅侯终于从遥远的岭南赶至宜城,彼时, 夏县令已经走马上任,商家一行人搬去了县衙, 江昱得了消息,第一时间去城外迎接。


    江南的冬天来得很迟,直至这日, 才飘起了雪花, 水晶般的花片落地即化,片刻也留不住,半天过去,也只是润湿了浮沉,在行道上留下较深的印迹。


    商家门房早在门前翘首以盼,远远瞧见江世子护送一辆马车前来, 惊呼一声, 立即转身朝后衙跑去,旋即, 商晏竹带着商凝言以及子侄出来迎接。


    “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商晏竹不卑不亢,中规中矩道。


    与之相比, 勇毅侯江潮十分客气, 步下车驾, 三步并作两步,扶起商晏竹躬身并未完全落下的双臂,道:“子贤兄客气, 今日没有侯爷,不论身份,只论亲事,小儿顽劣,还望子贤兄赐爱。”


    “侯爷过赞。”商晏竹从善起身,引江潮去往衙内。


    一路上,江潮扫过沿途景色,稍作寒暄,两位亲家正式在正厅落座,江昱束手,恭敬地立在江潮身侧,作恭谦模样。


    江潮率先道:“数月前,我在岭南迷了方向,幸得子贤兄出手援助,叫一名向导找到了我,多谢子贤兄。”


    商晏竹:“侯爷客气,举手之劳罢了,侯爷吉人自有天相,原本就该能逢凶化吉。”


    浅聊两句,田氏信步走出来,给侯爷拜见后坐在商晏竹下首。


    江潮回归正题,道:“瑾弋性急,四年前早与我通信,欲聘娶令爱。那时候,我对子贤兄早有耳闻,对这桩婚事自是赞同,只当时长公主也书信与我,叮嘱我切不可以势压人,‘助纣为虐’,我才知商家遭遇,只得等商家出服,再带他前来登门提亲。”


    “后来我回京,不巧,见了你那位学生陆霁,心中甚为震惊。此子秉性纯良,甚是不错,我姑且纳闷,有才子傍身,怎不早日定做女婿,而让我儿捷足先登?而后对长公主一问方才得知,令爱早有婚约在身。”


    言罢,江潮起身,躬身一拜,道:“瑾弋顽劣,至令爱婚约于不顾,滥用私情,险些酿至大祸,江某在这里,向子贤兄赔个不是。”


    田氏差点蹦起了来,堂堂一品侯爷给她一个乡野村妇行礼,她怕自己折寿。


    田氏一个机灵差点没接住,但转眼就见自家夫君起身,嘴上虽说着“侯爷快起,下官不敢”恭谦的话,但腰身挺直,做足了嫁女慈父的范,心里顿时又涌上了胆气。


    江昱登门提亲,将夏家这门到手的亲事毁了,不过她那日也没答应,谁家嫁女儿不是三推四请绝地拉扯?


    但江昱当了多年的纨绔,学到了几分纨绔的精髓,眼见商家二老嘴上没同意,他给属下打了个手势,临近晌午,谢花儿火急火燎遣来禀报,有紧急公务要他立刻回去处理,江昱一本正经听完小斯附耳禀奏后,神色凝重,连忙向未来岳丈大人请辞,午膳都没用就紧急离去——最终,聘礼没退得回去。


    若非这准女婿而后数十日人间蒸发,田氏都不能反应过来,这位玉面小郎君玩得好一手“金蝉脱壳”,眼下,记忆回笼。


    她觑了一眼江昱,有些话早憋在心里没说,这会儿见侯爷如此平易近人,真真是不吐不快。


    “侯爷明理,不瞒您说,未见您之前,我也是被世子一番行为吓得连冒冷汗,这见了侯爷,方才对世子有了改观。”


    江潮不动声色地抬眼,问道:“不知逆子此前做过哪些过激之事?”


    江昱的眼皮几不可察地一跳。


    大意了,一直没寻到能令岳母称心的礼物,原想着母亲应该能拿捏住这位岳母,不曾想,母亲在半道上被圣上叫了回去,他竟就忘了这茬。


    田氏道:“并不过激,也就是语姐儿第一次在国公府上打马球,他就说了句捧高踩低的话,然后就是那年,语姐儿在艺馆学艺,课后偷闲,不小心被他给撞见,直接将推搡到地上去了,哎,我当时听了真道是这两孩子犯冲,叫语姐儿离他远点儿。”


    江昱汗颜,他万万没想到商凝语在家没有秘密,什么话都和母亲说,而且瞧岳父那样子,显然,也是知道这些事,顿时腿肚子都打起哆嗦来。


    “婶婶教训得是。”不能再让未来岳母说下去,之前就听说,女人翻起旧账来没完没了,直至怒火中烧,临时翻脸。


    江昱急中生智,道:“晚辈后来也是深刻反省,悔不当初,所以后来追至京郊行苑,原想着向她赔礼道歉,谁知当时又遇见奸人陷害,我正巧救她于危急关头,如此看来,也是缘分。”


    而后强调:“妙不可言的缘分。”


    “什,什么危急关头?”田氏却是怔愣,她疑惑地看了眼商晏竹。


    商晏竹干咳一声,将当初在行苑发生的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一面说着,一面扫江潮的脸色。


    江昱心里又打了个突,感情这事她又没说,只商家父子二人知晓?


    江潮听了过后,笑了,对田氏道:“如此看来,二人确实有一些缘分,若非七娘子误打误撞,瑾弋也不能抓住乔文川的把柄,而此次在宜城,他二人又同心协力,将乔家一网打尽,我瞧着,七娘子实乃我儿福星呐,商夫人海涵,尽管教训他,但切不可错过这般天赐良缘。”


    江昱连忙道:“是,请婶娘赐教。”


    田氏目瞪口呆,真真觉得,怪不得江瑾弋如此无奈,感情这父子二人一脉相承。


    不过,侯爷大人说的话着实中听,她就喜欢这“天赐良缘”四字。


    田氏喜上眉梢,顿时压不住威严,气势一松懈,便是节节败退。两家几乎顺理成章开始商议婚事。


    商晏竹见状,也不再多言,毕竟,该说的,先前都与本人说过,至于侯爷和长公主二位,他更相信自己曾判断过的。


    “瑾弋行事草率,这聘礼办得急,不够体面,长公主已经命人重新添置了一份聘礼,这是礼单,请二位过目。”


    田氏一口气噎在嗓子眼,这还算少?那日江瑾弋送过来的箱笼可是将前院摆得满满当当,统共加起来足足有三十二箱,可她接过礼单一瞧,顿时傻眼,若按照这个礼单上来说,那日的聘礼确实算得上寒碜。


    什么沉香木四季如意屏风,什么一套掐丝珐琅三君子的茶盅,等等,无一不是精雕细琢,精巧别致的宝物。


    自是什么话都不需再说,没过几日,勇毅侯先行回京,亲自准备儿子的婚事,紧随其后,侯府长史赶至宜城,顺便带来了钦天监算好的良辰吉日。


    很快,两家商议,日子定在来年二月初八。


    日子有点赶,不过,这已经是田氏争取的最后一点利益了,依照江昱的意思,年前成亲,叫新娘子入门后一个月在夫家过年,入宫参加盛宴,届时,他定以最高的礼制善待夫人,好叫全京都的人都见识他夫人的尊贵。


    个中意思,自然一针见血,叫商家夫妇二人再不必担忧女儿因娘家没落而在京都受委屈。


    事实上,田氏也的确心动了,并且犹疑了些许时日,最后,还是商凝语自己将日子定在了年后。


    一来,华阳长公主和陆霁婚事才办,若真的按照江昱的说法,年关一起参加宫宴,那可真是一场盛世修罗场,她在贵妇圈站稳脚跟不错,恐怕也给贵圈饭后茶余增添了不少笑料。


    二来,她还是喜欢按照自己的节奏来,谋定而后动,虽然侯府在京都地位尊崇,江昱也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她理应是被人尊敬的那个,但她也需要慢慢适应。


    当然,当女娘和当贵妇不同,这次,她不会过于隐忍。


    江昱很是无奈,却见她执着,只好应她,腊月初,来到商家,向商家人拜别后,回到京都,准备婚事事宜。


    这是商凝语在商家的最后一个年关,亦是商家起复后的第一个年关,整个商家格外重视,人人面上喜气洋洋,热火朝天的备着年关礼。


    唯有贺氏,一直躲在屋里几乎未露面。


    好在一直有卞玉娘遮掩,田氏并未察觉异样。这日,距离新年还有三日,夜间,阖府沉睡,卞玉娘身边的侍女拦下准备偷偷潜出府的嬷嬷,从她身上搜出一封书信,连人带信一起交到卞玉娘手中。


    卞玉娘再三思索,翌日天亮,敲响了主院的门。


    田氏沉默了许久,带着卞玉娘,去了东园,却不料,这门尚未进入,就听见屋内传来动静,推开门一瞧,好嘛,人已经悬在房梁上了。


    将人救下来后,田氏屏退众人,坐在床沿,看着面色苍白如纸的贺氏,心中五味杂陈。


    贺氏面上难掩戚色,道:“恭喜你们,你们终于夺了大爷的爵位。”


    田氏垂下眼帘,道:“当年,听说三爷小时候,老太爷有意愿将伯府世子之位传给他时,我心中很是庆幸,庆幸有大哥大嫂在前面顶着,否则,我还真不能嫁给三老爷。”


    贺氏转过头来,睫毛轻颤,眼里渐渐渗出热泪。


    田氏执起手帕,替她揾拭,道:“婆母生前,就怕我们妯娌离心,还记得她临走前,将我叫去伺候的那晚吗?她老人家,对我说了很多你们的不易,我其实都明白。富贵险中求,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都是一家人,还望大嫂赶紧好起来,教教言儿以后怎么当个好伯爷。”


    贺氏闻言,顿时热泪盈眶,一声痛哭——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成亲啦


    第99章


    元月过后, 很快,就到了婚期。


    年前田氏忙得脚不沾地,阖府喜气洋洋, 年后出了元宵,田氏叹的口气一日比一日多, 眼见小厮快马加鞭传来讯息,说新郎官早在十日前出发,看女儿的眼神更是不舍, 只恨不得将库房都搬空。


    可惜, 名贤巷的商家家底并不丰润,况且还有大房和二房两房未婚侄子侄女在,撑足了场面也拿不出聘礼的零头,看着寒碜的嫁妆单子,田氏接连几日睡不好觉。


    便是在这时,冰人来商议婚事流程, 说完流程, 冰人说起前两日在江家见到了的嫁妆单子,字里行间, 透露着当初江家的聘礼如何如何隆重,“从勇毅侯府通到南城门,连绵不绝,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方才走完。”


    又说“哎呦, 江家聘礼如此丰厚, 商家的嫁妆定然要铺满十里长街, 让京都城的娘子夫人们都瞧瞧,咱们这宜城也是物华天宝,稀世珍品应有尽有的呢。”


    田氏脸色尴尬, “倒也不多。”


    谁知冰人意味深长地睨了她一眼,道:“三夫人别过谦,长公主和侯爷都知晓商家境况,不会要求这嫁妆比照聘礼来,所以看这嫁妆,不必看是否贵重,就只看对女娘的一番心意。”


    说着,举例说了嫁妆单子里好几个稀世珍宝,极尽华美地褒赞。


    这可让田氏惊着了。


    这说得可不是江昱送来的第一批聘礼吗?


    还是陪坐一旁的方氏最先反应过来,赶紧接过话茬,“可不是嘛?我家女娘少,拢共就这么两个,她爹和她二伯父早就开始张罗着嫁妆,平日里出门,但凡见到稀奇的都给她留着了,没想到这一点点攒着,竟攒了这么些,这也是他们二人的缘分。”


    田氏坐立难安,事后方氏劝她:“这嫁妆关乎语姐儿以后在婆家的脸面,眼下江世子宠爱语姐儿,愿意将聘礼当作嫁妆送过来,你就收着,替语姐儿撑场面。你若不收,这聘礼单子又厚一层,跟咱们家出的嫁妆单子差距又拉出一大截,到时候,我们天高皇帝远,什么也听不到,可这苦,就全都是语姐儿受着了,你忍心吗?”


    田氏自然不忍心,可也担心此举不义,遭来丈夫的不满。


    不料商晏竹听后,笑了笑,叫她就在本家的嫁妆单子里填上几笔,劝慰她:“侯爷厚道,这冰人又是长公主派来的,两位亲家都心知肚明,你若不收,反而不好,收下吧。”


    经丈夫这么一提醒,田氏顿时喜极而泣,接下来,放开手脚的置办喜事,什么金丝楠木妆奁台,什么蜀锦被褥,田契铺子,可着劲儿的买。


    商凝语知晓后,哭笑不得。


    婚礼的前三日,田氏来给商凝语行授帨礼,将佩巾系在她身上,寓意恭顺柔明。随后,商凝语就开始了婚前最后紧急忙碌日子,又是默背婚嫁仪式,又是强记婚俗忌讳,最后还要试穿婚服。


    婚期的前日,田氏依照风俗,请来了嘴皮子驰名整个宜城的刘夫人前来县衙后院,依照当地风俗,给新娘子铺床,实际上,是方氏暗戳戳显摆商家的嫁妆,好叫外人以及侯府都知晓,他们隔房可没心疼银子,苛待即将远嫁的侄女儿。


    商凝语自然看出来二位伯母的心思和心结,不过,她并未在意,水至清则无鱼,待时日久了,她们这些心思都会随着几位兄长的成长振作而渐渐消弭。


    出嫁清晨,宜城有头有脸的女娘都来欢送,商凝语再次当个木头桩子,坐在妆奁前任由喜娘替她梳妆,描眉画钿,但此时没了数日来的麻木和平静,喜声喧嚣,萦绕于耳,她的心龟缩在小小一隅,这才有了些许出嫁的真实之感。


    想起了,她即将离开双亲,远嫁他乡。


    “新娘子忍住,这会儿可不寻思着哭,晕了妆就不好看了。”全福人将镶珠挂坠的团扇放在商凝语手中,及时提醒道。


    不知谁在外喊了一句,“新郎官来了。”


    随后有人惊叹:“新郎官可真俊,我参加二十多年的喜宴,还没见过这么俊俏的新郎官,真真饱了眼福。”


    “真的吗?”


    “快去瞧瞧。”


    商凝语眨了眨眼,将险些失蹄的泪水给逼了回去。


    女子一生,最美就在这一日,风头可千万别被夺去了,新郎官也不行。


    “哎呀,怎么来得这般快,新娘子衣服还没换呢,都快去拦着点,六爷呢,叫六爷多出些对子给姑爷,千万拦着点。”


    喜娘惊呼。


    几个好奇的女娘趁此机会,携伴出去目睹新郎官的风采,还有几名女娘留下来凑热闹,待到商凝语在内室换完衣裳,一身正红大袖霞帔款款走出,候在外间的人俱都睁大了眼,不知是谁先醒神,惊呼道:“新郎官再好看,也不及咱们新娘子。”


    静谧的室间瞬间沸腾,甜言蜜语,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像春日里的雀莺,充斥了整个喜房,顿时叫商凝语忘却了紧张。


    而商凝语也自知这件婚服的华美。婚服以正红蜀锦为底,织金缕彩,以金丝银线刺鸾凤和鸣纹,外配广袖长帔,上以暗金细缕绣连绵回字纹,内外交相辉映,端庄大气。


    又在缂丝袖口绣并蒂双莲,腰束青玉连环带,悬双鱼比目玉佩,无处不彰显这件婚服背后的深意。


    初始,喜娘将这件婚服送来时,就悄声说了,这是江世子亲自过目,并对几处细节进行修改的终极版佳作。


    绣娘手巧,将几样预示夫妻和美的不同寓意完美契合,再配上金丝点翠的凤冠,云鬓花颜,艳而不俗,丽而不妖,仪态万方,尽显诗礼传家的大家风范。


    商凝语心想,好歹她有这一身的宝压着,总不至于比江昱差,念头才起,一颗心开始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他会催妆诗吗?会不会投壶?哎呀,听说他自幼出口成章,做几首诗应当不难,当了那么些年的纨绔,投壶又算得了什么?


    这屋内有谁能是他的对手?商凝言或许能抵挡片刻,可是,仅仅几首诗而已,怎得来了这般久,还没进内院?


    忽然,前方伴随着一阵喧哗,热闹声由远及近隐隐约约传来,点翠率先跑回屋内,几名娘子合力关上门,又是一阵热闹。


    “姑爷太厉害了,连作七首诗,眼都不眨,叫六爷都无计可施。”点翠洋洋得意,跟围在商凝语身边的女娘吹嘘。


    “这样啊,那投壶呢?”


    “姑爷一投一个准,二爷都怒了,要姑爷三支齐发,连中三次,这才费了点时间。”


    “我的天”


    外头傧相的声音此起彼伏,终于,全福人眼见吉时已到,拖着商凝语的手腕将团扇抬起来,和喜娘一左一右,护着她走出门来。


    商凝语矜持,垂下眼眸,却依然感觉到,出现在门前的刹那,一道炙热的眼神贪婪地,灼烧在她鬓角肌肤。


    江昱只恨怎没有先见之明,找来一把透明的琉璃扇,那镶珠挂玉的苏绣团扇制作实在精良,密不透风,竟将她遮了个严严实实。


    在傧相和女方亲朋好友两方天花乱坠的夸赞下,商凝语也着实忍耐不住,估摸着那道视线应该挪出去,稍稍将团扇前移半寸,掀了半幅眼帘,朝那个方向睃去一眼。


    不意外地,金风玉露,一相逢。


    商凝语吓了一跳,忙用团扇遮住面容,红霞瞬间染红了修长的脖颈,江昱目光璀璨,心满意足地笑了,掩下心头悸动,接过喜娘递上的红绸,带着她,朝正院走去。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商晏竹夫妇面前,喜娘说着婚事流程,待一套繁复地仪式结束,商晏竹叮嘱他们路上小心,互相照应,便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早点出发,田氏早就哭花了几次妆,用厚厚的胭脂遮了眼底,此刻又忍不住红了眼眶,叮嘱江昱,一定要照看好她。


    商凝言蹲到商凝语面前,背上落重,他抬脚向外走去,跨出门槛的一刻,一滴冰凉随之落在颈项。


    他笑了笑,道:“到了夫家,可要记得,万事与他商议,莫要以为为他好,就自作主张。”


    商凝语知晓他是为了让她转移注意力,不要哭哭啼啼的,闻言,冷哼一声,道:“知道了,就你,肚量最小,有胆量你将来对我小嫂子也这么教训。”


    商凝言也哼:“有何不可?你就是欠教训,早该有个人收拾你,你才能知道厉害。”


    惹来商凝语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商凝言笑了笑,不再说话,将她送进帷幔遮蔽的娇撵中。


    春风吹拂,娇撵上金银珠玉琳琅作响,迎亲队伍在霞光满天的晨光里离开名贤巷,蜿蜒出城,而后,改换水道,踏上去往京都的路。


    十日后,队伍抵达京都,这日,暮色黄昏,时辰恰到好处,早有小厮前往侯府禀报,待新郎高头大马,引娇撵行至巷口,前方锣鼓喧天,曲乐齐鸣。


    商凝语不由得攥紧了手中扇柄,眼底眸光轻微颤动。


    江昱回头,目光扫过刺绣并蒂莲圈纹的布帘,嘴角忍不住上扬,露出一抹笑意,眼波流转,继而朝前来道贺的宾客拱手示谢。


    第100章


    新人拜天地、入洞房。喜娘截取二人一缕青丝, 系结后放入锦囊,做完结发礼后,恭喜了二人喜结连理, 而后退出婚房。


    桌上两根臂粗的红烛才开始燃烧,夜, 也才将将开始。


    新房内外,万籁俱寂。


    江昱将装着二人青丝的锦囊放在桌上,回过身来, 仔细打量床前女娘, 女娘坐姿端正,一丝不苟,拿足了贵女矜贵的姿态,红烛摇曳,映照着再也不曾落下半分的团扇,在她身上落下一片阴影, 无端显露出几分娇羞。


    近乡情怯, 江昱目光灼灼,却不急着却扇了。


    他缓步向前走了两步, 眼神近乎贪婪,用眼神描摹了一遍她全身上下,婀娜身姿,纤长玉指, 并拢的一双金丝银线串珍珠米粒的翘头履。


    待看够了, 方才伸手, 手指牢牢攥住扇柄,带着她,一同放下玉扇。


    只一眼, 便见潋滟姿容,琼华生辉。


    商凝语忐忑抬眸,二人再次对上,这次,谁都没有第一时间挪开视线。


    商凝语仿佛被他眼中的炽光灼烫,鸦睫轻轻一颤,而后被眼前所见震慑住,日常总喜着紫的江昱,清冷疏离,笑起来带着玩世不恭的邪魅和桀骜,今日一身大红的他,便是高贵潋滟,风华绝代。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这世间,当再无江瑾弋。


    商凝语一瞬间被晃了眼,陷入了痴迷。


    心中无声感叹,这世上,怎会有这般好看的男人,得天独厚,谪仙之姿。


    看着她这副模样,江昱虚荣心得到满足,伸手在她嘴角轻轻一抹,道:“当初,你可是就用这眼神看的我。”


    得,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果然,商凝语瞬间回神,将团扇重新抬了回去。


    江昱:“”


    商凝语娇柔矜持道:“这还没作却扇诗呢,听说你今日作了七首催妆诗,不行,我也要听一听你作的诗。”


    江昱语塞:“这却扇诗,你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


    “却扇呀。”


    “是用来夸新娘子美貌的。”


    商凝语第一反应是羞涩,继而顿悟,秀眉微蹙,问:“你觉得我今日不美?”


    商凝语素日讲究实际利益,但今日不同,今日是一辈子仅此一次的人生大事,自然也注重起美貌来。


    没有哪个女娘不希望在这日得到新郎官的夸赞。


    “谁说你不美?”怪不得说女人善变,这变脸的速度,着实惊人。江昱心中纳罕,轻声低喃一句,放下却扇,对着她的红唇,亲了上去。


    商凝语仿佛被定了身,瞪大眼睛看着他。二人近在咫尺,鼻息交流。


    良久,江昱放开她,没有彻底退去,而是抵着她的鼻尖,道:“我更喜欢用这种方式在夸你。”


    商凝语:“!”


    商凝语木了一瞬,心头不虞瞬间消失,但她腰背依旧僵硬,轻声哼道:“你别想糊弄我,我就是要却扇诗。”


    江昱结舌,再次被她的固执折服,退开半寸,敛眉沉吟,道出一首:“烛影摇曳掩玉容,执扇半遮琼色浓。笑靥初开云散雪,娇颜尽显月临穹,如何?”


    商凝语在心里咀嚼了一遍,没记住,矜持道:“你写下来给我。”


    江昱扶额,别人洞房花烛,洪浪翻滚,他的洞房,竟要吟诗作对,纸上谈兵。


    商凝语起身,想去放进屋内的几个箱笼里寻笔砚,江昱见她动真格的,心中一叹,也罢,且当提前享受红袖添香的乐趣了,打开房门,亲自去书房拿笔墨纸砚。


    点翠听到动静跑了过来,恰好见到江昱离去的背影,顿时一惊,火急火燎地推开新房的门,慌张道:“娘子,姑爷怎么走了?”


    商凝语将方才亲吻时不小心被江昱勾带下来的一缕青丝别在耳后,淡然起身,走到妆奁前,边道:“他作了一首诗,说要写下来留给我做纪念,且由着他去吧,你过来,帮我把这个凤冠卸下来,它压得我脖子疼。”


    点翠这才将心放回肚子里,上前帮忙,嘴上忍不住抱怨:“明天写就罢了,今日洞房花烛,姑爷哪能就这么走了。”


    商凝语面不改色:“明日自然还有明日的事要做,万一忘了怎么办?自然还是今日写了比较好。”


    “是是是,”点翠顿悟后,取笑道,“我瞧着,定是娘子要姑爷写下来,姑爷照着去做了才是。”


    商凝语嗔怒地瞪她一眼。


    点翠喜笑颜开,能这般顺着固执的娘子,姑爷,真是个好姑爷。


    江昱回到房中,商凝语从净房梳洗出来,身上换下了厚重的霞帔,穿着一套轻松舒适的正红绸缎锦服,青丝铺在身后,只上面一缕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点翠垂下眼帘退去。


    江昱再三考虑,为防止自家的新婚妻子再突发奇想,没完没了地续用文房四宝,他在书房里将却扇诗写好。


    但写完之后,听闻新房这厢已经开始洗漱,他索性命人也将热水送过来,在书房里沐浴好了方才回新房。


    红烛透亮,江昱将干透的卷轴展开在商凝语面前,商凝语细细看来,这才惊觉,这里的每一词,都写了美色。


    避开江昱殷切目光,她不动声色地将卷轴搁置在桌上,半对折覆盖,而后道:“嗯,就寝吧。”


    语调平平,中规中矩。


    若非江昱眼神犀利,察觉到她始终避让的目光,都要被她这般冷漠的样子弄得心灰意冷。


    “啊——”


    商凝语惊呼,羞涩地抬起眼眸,不经意间对上江昱似笑非笑的眼神,心下一缩。


    江昱咬牙切齿,“新婚仪式都叫你走了个遍,接下来,我们继续。”


    商凝语微微一愣,转瞬脸色爆红,但她却是知晓,接下来要做什么。


    半月前,田氏带着一卷秘本来她房间,详细说了一遍,洞房花烛,新娘子该尽的义务。


    嗯,若非如此,她今日原是可以尽情享受新婚这场仪式带来的虚荣和甜蜜。


    为了掩饰这点羞涩,她只得用规矩教自己一步步从容地走下去。


    江昱打横抱着她,注视着她脸上的表情,见她强装镇定,显然已经做足了准备,一颗心开始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他故意将她放在床边,展开双臂,道:“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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