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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红蓝两队十骑在场中勒马对峙, 蹄下细尘轻扬。


    第一轮,率先发球的是对方蓝队,商凝语俯身摸了摸马脖, 坐骑焦躁地踏着碎步,在原地缓着劲儿, 对面的蓝队女娘横执月杖,青衫映着春光,目光沉静无波。


    鼓声响, 开赛, 只见对方俯身探杖,将地上朱球轻巧挑起,球尚在空中,月杆已划出半弧,径直朝着鼓面射去。


    却不料被夏如晗拦住,“玲姐姐也太心急了, 这就想进球?”球被夺走, 对方上前争夺,二人一来二去, 谁都没有察觉到,从旁侧冲过来的疾杆。


    宜城的马偏温顺,商凝语竭尽全力还是觉得差了点,但到底是赶在蓝队追赶上来之前, 从夏如晗以及那位玲姐姐二人月杆中间, 夺过朱球, 朝着目瞪口呆的夏如烟喊道:“接住。”


    夏如烟凌空一杆,将朱球击向左方球面,朱球撞击上牛皮鼓面, 发出一声闷响,继而反弹,向着正中的鼓面奔去,商凝语早有准备,在警示夏如烟时,就已经奔向正中鼓面。


    朱球从侧方飞来时,她眼中生笑,挥杆而起,正在这时,一条身影从后侧放疾速冲出,用月杆钩住她的杆身,商凝语往后下腰,将月杆从头顶旋转一周,不料对方丝毫不退,逼得她月杆向后而去后,骤然收杆,将迎面来的朱球打进自家鼓界内。


    “好身手。”商凝语赞。


    对方一笑:“你的身手也很不错。”


    二人相视一笑。


    接下来,二人互相咬死对方,无论谁送球还是击鼓,都咬住对方的月杆。


    商凝语原本是打个随意,结果打了个酣畅淋漓,中场休息时,一位陌生的小厮过来送茶水,那位蓝队女娘恰好也拿着水囊过来,见商凝语眼中透着茫然,眉眼冷厉:“你是哪家的?”


    小厮不敢回答,用眼神偷撇商凝语,商凝语了然,道:“我不认识你,你走吧。”


    小厮无奈,只好一溜烟走开,韩雨玲将水囊扔进商凝语怀中,道:“不是什么人递过来的水都能喝,喝我这个。”


    说完,见商凝语挑眉,她轻轻一笑,道:“我是韩桥巷韩家人,闺名雨玲。”


    韩桥巷韩家?那可是宜城第一首富,夏县令格外礼待的人,祭祀时韩家家主就站在商三爷身侧,几乎与之并列。


    依照商家现在的身份,是不能得罪宜城任何一家大畹的,包括商贾。


    商凝语接过水囊,道:“谢谢。”


    掀起面纱一角,正待饮水,却被突然伸出来的手夺过水囊,她猝不及防,水囊的圆口中溅出几滴水珠,落在她的樱唇上。


    来者毫不顾忌,扔了水囊,替她抹去唇畔的晶莹,道:“谁的水你都敢喝,也不怕毒死。”


    他的指腹停留在她的唇边,带着一股温热。


    商凝语整个人都不好了,转动眉目,看向来者。


    万幸,他这会儿知晓在脸上挂了副面具,玄色勾着卷草纹银丝的面具遮掩了他大半张脸,看不出轮廓,只露出坚毅的下颌,以及紧抿的唇线。


    与此同时,唇畔的触感如闪电般,传至全身上下,直击心底。


    商凝语艰难地吞了口吐沫,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脑袋宕机,意识空空,只警惕地看向韩雨玲。


    身体颤抖得厉害,犹如江上扁舟。


    韩雨玲脸色微变,但见二人举止,谨慎地问道:“这位是?”目光停在男人身上。


    江昱不说话,用眼神乜斜着商凝语,商凝语赶鸭子上架,支支吾吾,“他是我的一个亲戚,嗯,两家关系比较近,不是兄妹,甚是兄妹。”又道:“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韩雨玲摇头,落下眼帘,“原来如此,公子护妹心切,我能理解。”而后见二人同时礼貌又不失警惕地凝视自己,笑了笑,“那就不打搅二位了。”


    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商凝语蹙眉:“人家是好人,你凭什么给我撵走?”


    江昱冷笑:“一起打个球就是好人?也不怕是乔家派来试探你的奸细。”


    商凝语悚然一惊。


    这时,夏如烟骑马过来,注意到来了一位陌生男子,她仿佛察觉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期期艾艾地问:“商姐姐,你还继续吗?”


    “继续,当然继续。”商凝语理智回拢,气恼地瞪了一眼江昱,也不招呼一声,蹬鞍上马,夹紧马腹朝着球场奔去。


    江昱望着一骑绝尘的身影,嘴角愉悦地上扬,忍不住捻了捻指腹。


    上面的水已经凝干,只余一点润味和热意。


    接下来,商凝语根本无法心无旁骛的凝聚心神,倒不失江昱那一逾矩举措打搅了她,而是当初被人点评的那一幕,此刻再次重演。


    说实在,马球击鼓,她是第一次玩,但真的很感兴趣,规则比寻常马球的玩法要活跃,也更有挑战和技巧。


    上半场,她摸出点窍门,夏如烟见她球技精准,算无遗策,也决定下半场叫她和胡珍珍换一换,她们两配合击鼓。


    这可比当初在京城跟娇滴滴的一群贵女们玩还要刺激,而且,与当初一样,都有一名高手,从旁协助她。


    啊,该不会输了又是她的错吧?


    若非七娘子,这场比赛,红队应该能赢,可惜了?


    她这会儿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心有胆怯,接连失了两个球,就连夏如烟也察觉到,大喊:“不行不行,商姐姐,你还是和珍珍换回来。”


    商凝语拒绝,“先停一停,我要歇会儿。”


    蓝队立刻有人不满,“不是才歇过?一炷香就快烧完了。”


    商凝语策马,扔下一句话:“那你们继续,我马上回来。”


    胡珍珍和剩余两名红队,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我们这是团体赛,她这是什么意思?有没有一点团体精神?”


    “临阵脱逃?简直岂有此理!”


    夏如烟也是哑口无言,但人是她请来的,她只得打圆场安抚队友,好在时间紧迫,不允许她们继续纠缠,牟足了精神应付四对五的局面。


    商凝语夹紧马腹,冲向马场边缘,鬓角青丝迎风飞扬,直奔面具男人而来。


    江昱仰首凝望,看着来势汹汹的女娘,心头微动。


    “吁——”商凝语勒马急停,侧头俯视下来,对上男人目光,问:“我今日好好打一次马球,你能平心而论,不掺杂一点私欲,再客观地点评一次吗?”


    旭阳透过云层,铺在女娘的脸上,露出固执较真的眉眼。


    江昱眸光怔然,须臾,答:“好。”


    商凝语略一点头,勒紧缰绳,掉转马头,直奔球场。


    她来去疾速,夏如烟很是松了口气,方待重新调整队形和战略,就听她说:“几位妹妹,相识一场缘,今日可否让我一道?继续让我击鼓?”


    胡珍珍和夏如晗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不快,但夏如烟已经抢夺先机,“商姐姐胸有成竹,可见已经调整好状态,这有何不可?我定要和商姐姐配合一出双鼓齐鸣。”


    “多谢夏妹妹。”


    这场马球赛到底是夏家人主持的,其余三人听了,也不好再拒绝,立刻调整队形,很快,球场上开始了新一轮的“厮杀”。


    此时,香已经燃了大半,而蓝队已经多拿三球,想反败为胜,已经十分艰难,蓝队俱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


    一开局,夏如烟就展现了对商凝语的十分信任,一对二,阻挡住前往阻拦商凝语的两位蓝队赛员,商凝语无视韩雨玲的追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一球。


    两队球友全部震惊住,就连赛场外的民众,也欢呼起来,这还是今日这场,以最快速度拿下的第一球。


    红队气势大涨,蓝队也不敢掉以轻心,韩雨玲鼓舞队友,“没关系,还有两球,她们没有时间了。”


    蓝队明白,即便只是拖住时间,她们也能赢,韩雨玲朝四人招呼一声,立刻五人其上,一人锁住一个——拖时间简直简单了。


    红队也同样明白,这轮商凝语发球,策马向前冲,却在半道来了个急转,避开冲上来的蓝队,改冲向侧面夏如烟,与她擦身而过时,道:“去左鼓下助我。”


    夏如烟应声,可正阻拦夏如烟的蓝队女娘也听到了,瞬间洞悉商凝语的计策,策马追上,终是还想再进一球,拉大双方距离的好胜心占据上风,立刻扬声示警。


    “拦截左鼓。”


    其他女娘听了,果然发现商凝语携带雷霆之势冲向左鼓,而她身后的女娘紧追不上,纷纷上前帮衬,韩雨玲却是见识过商凝语的走位,防止她再出其不意,则驾马冲向正中的花鼓。


    商凝语见状,心微微一沉,经过几次交手,她已经见识了蓝队的水平,这整个蓝队,也就韩雨玲能让她有几分忌惮。


    她的确是想声东击西,去击中鼓,但这下是不成的了,有韩雨玲拦球,击中中鼓的希望微乎其微。


    不如放手一搏,去击左鼓。


    左鼓前,一对一对持,三队走位交叉,商凝语目光如炬,调整了坐骑方向,扬起手臂抡出一杆。


    别说红蓝两队,就连江昱,也挑起了眉头,只见朱球似是长了眼睛般,在对峙的三队中间穿梭而过。


    这可是需要极大的目力和控杆本事。


    还未结束。


    “咚——”朱球撞向鼓面,在众人惊愕中,再次反弹,朝着中鼓冲去。


    韩雨玲最先回神,欲要上前拦截,却不料这时,商凝语的月杆缠上她的月杆,因韩雨玲预测失败导致红方空守的夏如烟,也反应过来,眼见朱球弹直中鼓前,后劲不足,有掉落下来的趋势,补上一球。


    进。


    二人配合默契,香灭鼓响,比赛结束。


    场外掌声如雷,江昱亦是凝望着球场上的女娘,一身雪衣,明媚张扬。


    正值草长莺飞时节,杨柳絮絮。


    须臾,风声歇止。


    江昱的目光逐渐平静下来。


    心道,她球技精湛,怪不得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


    心头剩下那一半的郁气,也一扫而空——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么


    第82章


    商凝语拒绝了夏如烟再来一场比试的邀请, 策马回到球场边,一跃而下,将缰绳交到小厮手中, 向江昱走去。


    “怎么样?京都马球第一的程公子,我这球技如何?”


    她道, 声音高昂。


    不远处,韩雨玲也在问夏如烟:“那位公子来自京都?是商家什么人?”


    夏如烟眯着眼看了看,心头顿时为自家兄长产生了危机, 听说商家有门亲事在京都, 只是不知为何,对方迟迟不上门。


    难道?


    眼下,这是人来了?


    “管他什么人,没听商姐姐喊他吗?他姓程。”


    夏如烟本就对韩家不满,她父亲可是三甲进士,文士清官, 竟然要将一个商贾奉为上宾, 韩家仗着有几个臭钱在城中占据民宅基地,修建的宅邸比整个县衙都大, 没少让她父亲在德高望重的耆老面前遭诟病。


    马球花鼓赛人员并非定数,只要双方人数一致就行,原本商凝语未表明是否前来,夏如烟邀请了七名女娘, 组了八人局, 后来韩雨玲非要上场, 她正愁人数不够,恰好见到商凝语来了,便拉着上救场。


    这打完了球, 对方一句话,顿时又叫夏如烟心梗,迁怒的话脱口而出。


    而韩雨玲只听到了“程家”二字,就没在意了,借口离去。


    江昱嘴角轻扬,面具后的眉眼舒展开来,回道:“运球如风,惊鸿踏雪,精湛之极,令在下佩服。”


    商凝语轻轻一笑,倨傲道:“总算在你口中听到一句赞扬的话。”


    江昱扬眉,双唇翕动,终是闭了嘴,不置一词。


    商凝语没好气地白了一眼,“我知道,我当年打得确实不如表姐她们,我也没怪你说真话。”


    就是气你平白拉踩我。


    未尽之言,二人都心知肚明。


    江昱也不为过去的自己辩解,故作叹息道:“若是早知这么一句话,就让你记恨我这么多年,而且还仓促定下婚事,我当初肯定对你狠狠一顿夸,夸得你天上有地上无,叫你心花怒放。”


    “如此,你是不是就一辈子,对我死心塌地了?”


    商凝语扑哧一笑,“你想得倒美。”


    基于她承认了他国公府程家公子的身份,二人也不必再避嫌,一同往球场外走去。


    商凝语继续道:“我与霁哥哥青梅竹马,情分岂是你一句话就可以比下去的?”


    马车停到跟前,二人一前一后,踏上马车。


    江昱听了心头火起,但见她难得愿意这样好声好气地说话,也就愿意维持这重逢后的片刻和平,与她一来一往,继续交锋。


    “那可未必,若是当初你进京就遇见一位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郎君,身世在你之上,品行与你比肩,让你眼前一亮,耳目一新,你或许就会顺从家族心意,试着接纳这位新君吧?”


    此言有理。


    但是!


    她从岭南回府时就见识到商明菁如何待她,忠勤伯府如何看待她们母子三人,从来不做这种无畏的奢想。


    “你说笑了,我是个务实的人,别人再好,那也是别人的,齐大非偶,我从回京的第一日就知道了。你就算再好,我当时也就是欣赏欣赏罢了,我若是当时真奢望点什么,恐怕你能在心里对我鄙笑得更大声吧?”


    得,得,左右绕不过当初那点事,他认栽。


    “是是是,小娘子脚踏实地,不好高,不骛远,令在下钦佩,这大概就是月老牵线时,见我太顺了,给我的考验吧。”


    商凝语低声轻盈一笑。


    江昱见状,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笑泯恩仇,这一笑,让商凝语生出冰释前嫌的错觉出来,张了张嘴,想借此再与他分说,自己亲事已定,让他此行结束速速回京,不要再纠缠过往。


    但到底是没说出口,因为她知晓,作为当事人,表明心意就已经够了,再多劝,就有欲拒还迎的嫌疑。


    马车赶至名贤巷,江昱大摇大摆,跟在商凝语身后,走进屋内。商凝语正有话要问他,也没计较他的不请自入,二人越过垂花门,她正色道:“接下来,我需要怎么做?”


    江昱沉吟,“确认身份后,他们自然需要一些时间安排人手,正好这几日,我将这里布置一下,保准叫人伤不着你。”


    “这里?”商凝语微惊,停下脚步,不可置信道:“你要在我家里捕杀乔氏余孽?”


    商三爷并未与商凝语细说反杀叛党的计划,商凝语只知乔装一事,闻言,大吃一惊,立刻反对:“不行,这周围还有其他百姓,而且,怎么可能万无一失,万一伤着我家人怎么办?”


    江昱没想到商父还什么都没对她说,闻言,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承诺:“你放心,我就是伤着自己,也不会让人伤害你和你的家人一分一毫。”


    商凝语怎会信他片言片语?心中大悔,早知就不该配合他。


    他们这些京官都是为了权势费尽心机的人,想当初,乔文川杀方云婉,赵烨城嫁祸给她,可是眼睛眨都不眨,人命在他们眼里算什么?说不定府上的侍女和奴仆,他也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万一,外面的百姓受到牵连,这可就是关乎性命的大事。


    他怎么能说“安排一下”,就这么简单?


    不过,她还是抱了一丝侥幸,问:“你带了多少人来?知道他们漏网之鱼有多少吗?”


    江昱沉下脸,少顷,道:“我带的有五十人,都是精锐,而且,我手上有调令,可以支配衙差以及城外的驻军。”


    “远水能救近火吗?”商凝语不可思议,又起另一种假设:“如果你现在就要调动城外驻军,万一他们人只有十几二十,又岂不是大动干戈?”


    谢花儿正转进垂花门,闻声,忙帮忙解释:“七娘子别急,属下早有统计,乔氏余孽不多,全部加在一起,也不足一百。而且,自从咱们进城,夏县令就对各大城门严加看管起来,进出排查,眼下咱们掌握的,能前来冒犯商家的人数,加起来不会超过四十人。”


    商凝语疑惑地看向江昱,“你确定?”


    江昱颔首,“我从来不打无把握的仗,你若不放心,我可以先安排你和你的家人先去府衙避一避。”


    乔家在册的潜逃人员不多,但怕就怕他们联系旧识,这个世上,总会存在一些心存侥幸之人,那些旧识,在乔家兴盛时期不起眼,但在乔家落难时期,若是抱团取暖,逐渐壮大,也会是一层隐患。


    虽如是说,实则江昱也知晓,在商家引诱反贼,其实并非上上策,但,他心中的上上策,商家必定不同意。


    没有结果的策略,不如不说,免得引起她和商家人的恐慌。


    商凝语得了他的答案,心中松了口气,正好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其他人都去了紫云寺吃素斋,她吩咐后厨将家里的午膳端去客房一份-


    韩桥巷,韩家。


    韩雨玲行色匆匆回到府中,脸上带着难以压抑的激动,绕过长廊,来到父亲的书房门前,将衣襟整了整,又抚了抚鬓角,确定仪容整洁,方纾缓一口气。


    喝令侍女在门外等候,而后,推门进入。


    韩家家主的书房,墙上挂着名画,书案前翡翠当砚台,多宝格上玉石翡翠琳琅满目,与其说这是书房,不如说是一间金银堆积的藏宝库,富而不雅,处处透露着庸俗。


    韩雨玲往日是从不愿踏进此处半步,今日却心潮澎湃,扭动了案前的赤金貔貅镇纸上的鸽血红宝石,书案后的暗门应声打开,她提着裙摆走进去。


    暗门后是一张玉石山河屏,绕过去,里面别有洞天,只见里面俨然是另外一副卧室,床铺纱幔精致非常,书案桌椅,全部比外室书房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刻,一男子端坐案后,面色沉静,另有他的侍卫立在玉屏后,见到她,面色一缓,将剑收回鞘中,躬身行礼。


    韩雨玲吓得脸色发白,男子见状连忙起身,端出了一副温文尔雅的笑容迎上去。


    “雨玲莫怪,凌风谨慎惯了。”


    韩雨玲舒了口气,露出笑容,“无碍,乔公子此行凶险,谨慎一些,是应该的。”


    说着,目露柔色,含情脉脉地看着男子。


    来人正是乔文川。


    当初乔家举事,乔家家主立刻派人潜入刑部,彼时刑部侍郎陈寿收了银子作壁上观,他得以顺势逃脱,然则,逃出来后,他还未来得及与乔家会合,禹王兵临城下的消息传来,他只得在护卫的护送下潜逃出城。


    这一逃,便是四年。


    半年前,乔文川联系上在皇陵的宁平王,宁平王向他打听圣上消息,这才得知当今圣上登基后,只册立了一位太子妃,依旧是先帝定下的那位贵女,定远侯的独女。


    乔文川寻找宁平王,本是商议夺位大计,没料到宁平王竟只问了一句新帝后宫的事,心中顿时不满,但他心知这位表兄的本性,外表温和,实则阴鸷狭隘,只好隐忍不发,竭尽全力,搜寻旧识,扩大人脉。


    谁知这时,表兄给了他一幅画像,叫他搜寻与画上相似的女子,献进宫去。


    他一瞧,那赫然不就是宁平王新纳的侧妃商明惠?


    乔文川并非愚蠢之人,联系前因后果,立刻猜出宁平王心计,连夜快马加鞭来到了宜城。


    普天之下,容貌相似之人不知凡几,但若有心去寻,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寻见,乔文川等不及了,他宁愿使用卑劣的手段,逼商家人就范。


    天下还有什么女娘,是能比嫡亲姐妹更像的呢?


    第83章


    乔文川很快发现, 商家多了一位女娘,这位女娘虽然出门次数屈指可数,但只见过一面, 乔文川就确认对方才是真正的商明惠。


    消息传回皇陵的同时,以商明惠为突破口, 围剿当今圣上的计划,也在他心中凝成形。


    韩家是他曾经巡视江南,在宜城逗留时留下的一段机缘, 祖上薄有家产, 在他的一次助力下,跻身宜城首富。


    韩家家主野心勃勃,经过他一番游说,不费吹灰之力就答应倾阖家之力助他成事。


    韩雨玲在桌前款款而坐,道:“商家的确是有三位娘子,年前嫁去京都一位, 还剩下两位, 其中一位不曾出过门,出入带着面纱, 极少有人见过她的真实面目。不过,那位七娘子,我曾在路上见过她一面,姿容艳丽, 性情活泼, 与今日见得的这位商娘子倒像是两个人。”


    “但夏娘子唤她商娘子, 因此我也不能确定她的身份,不过,她带着面纱, 看额眉,与公子给奴家的画像上的人又很像。”


    乔文川疑惑地问:“当真?”起身来回踱步。


    韩雨玲点头:“而且,今日送她前来的那位公子,姓程,听说是来自京都,他也带着面具,瞧着衣着和品貌,与公子倒是有几分相似,我猜他应当也是出自大户人家。”


    谁知原本心中存疑的乔文川,听了这话,顿时眼前一亮,拳掌相击,道:“那就没错了,一定是她,你见到的那位一定是国公府的三公子程玄晞。”


    “好,好,好。”他一连说出三个好字,激动得无以复加。


    韩雨玲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这般,很是替他高兴,“可是,你说国公府也有人来了宜城,他们是不是知晓公子也在,特意追来的?”


    乔文川笑容凝滞,沉吟片刻,道:“你说得不错,有这种可能。若非是商四娘按捺不住心思,顶替她妹妹出来游玩,那便是他们知道我追查到了此处,故意引我上钩。”


    韩雨玲心惊而起,“那公子岂非很危险?”


    乔文川抬手,安抚了她之后,捻指沉吟。


    韩雨玲将担忧安纳下去,款款上前,抚慰到男人怀中,娇柔道:“其实郎君大可不必这般辛苦,我兄长胸无大志,只要我向父亲开口,父亲定允许我婚后留在府中,这万贯家财,都是郎君囊中之物,何必要与京都那些人争夺?虎口夺食,终究是危险。”


    乔文川垂眸,这才察觉自己太过激动,忘了哄这位目光短浅的女娇娘。


    但,总这般哄着,也太令人烦了。


    他转身,双手扶着韩雨玲的肩膀,声情并茂,“那是你父兄留给你的财,我怎么能要?”


    “况且,你是要我余生都仰你鼻息,在你父兄手底下讨活吗?”


    说完,他猛地转身,愤怒难当地平息怒火,忍耐道:“我乔氏儿郎,可以忍辱负重,但绝不苟延残喘,你若害怕,不如早日叫你父亲撤手,我昔日助将良多,不如今日就离开这里寻他们去。”


    韩雨玲大惊失色,冲上前一把抱住男人身后,“不是的,奴家不是这个意思,奴家是见郎君辛苦,不忍郎君奔波才说出此话,郎君既然有雄心大志,奴家当然是劝服父亲,竭力助你成事。”


    乔文川仰头阖目,少顷,舒缓了口气,转身抱住女娘,道:“忠良蒙尘,奸邪窃国,若我再贪生怕死,难道真的要让这天下陷入水火之中?自古忠奸难辨,太子根本没有谋反,他只是被人构陷,我决不能让天下世人都当真以为太子失德,我定要还世人一个清明,让他们都知道,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位,才是不忠不义不孝之人,夺人妻妾,罔顾先帝之命,我岂能容他安坐高宇定夺乾坤?”


    “是我的错,”韩雨玲内心生出怯懦,俯首贴耳,“我不该质疑你,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说着,抬头,殷殷期盼,“只望郎君事成之后,莫要忘了奴家。”


    乔文川抚弄她的青丝,轻声道:“雨玲,若是我能暂时利用你给我的这些钱财和人脉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我心里姑且能好受些,但若要我余生都靠着你养活,我不如四年前就死在牢狱里。”


    “我明白,”韩雨玲语调中带着哭腔,“我不要你去死,郎君,早在我十四岁那年遇见你,我就想嫁给你,从前,你是天上日月,我望尘莫及,可上天垂怜,叫我有了几分希望,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说这种叫你不愉快的话。”


    乔文川心头微松,“你放心,待我事成,我一定风风光光地迎娶你过门。”打一巴掌给个枣,最终,他许下承诺。


    “好,都听郎君的。”韩雨玲顿时喜笑颜开,而后询问,“郎君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乔文川眯起眼睛,道:“事不宜迟,今晚就动手。”


    “今晚?我爹还没回来,夏县令今夜要在紫云寺为全城百姓祈福,我爹每年随行,今年若是不去,恐怕会遭人怀疑。”


    “不需要你爹前来,我暂且还不想让你爹掺和进来,你爹能帮我缠住商家人,那是最好不过。”乔文川道,“你能帮我把她约出来吗?今夜灯会,街市上人多,走丢一个女娘,无人会在意。”


    “可是,我与她不熟,我能将她约出来吗?”


    “能。”乔文川浅笑,“我写一句话给你,只要你派人送过去,无论她是否已经知道我来了宜城,她都一定会来见你。”


    说罢,铺陈纸笔,写下一行字,交给韩雨玲。


    韩雨玲侧头看来,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字:“想知道当年禹王离京真相,今夜画舫游湖,不见不散。”-


    名贤巷,商家。


    商凝语和江昱才一起用过午膳,门房就传进来一张信笺,商凝语接过来展开一看,眉头一扬,递给江昱。


    点翠眼皮子一跳,飞快睃了一眼自家娘子。


    嘶,娘子这也太顺手了,这又不是自家公子,说给就给。


    江昱就喜欢她这种毫不芥蒂的随意感,笑着接过来,看完内容,嗤地一声笑,“都多少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事,现在还拿出来说。”


    商凝语挑眉,倾身过去,问:“你知道原因?”


    江昱笑容瞬间凝住,然后默默地将信笺折叠起来,边道:“能有什么原因?皇命难违,不得不走而已。”


    商凝语目露怀疑,眼神停在他的手上,看着他将信笺收进怀中,伸出手讨要:“把信笺还给我,你不说,我交给四姐姐去。”


    江昱伸手隔开她的手,笑:“你四姐姐都忘了,就不必用这事去烦扰她了吧,东西我替你销毁。”


    而后,立马正色,“你今晚,去不去?”


    “去,当然去。”商凝语不假思索,“蛇已出洞,岂有不去的道理?”


    江昱颔首,“那我现在就去准备。”说罢,起身离去。


    商凝语先回屋歇息,点翠去后厨备了一些辣椒水,装在玉瓶中,回来见她在削竹篾,忙上前帮忙。


    “娘子,东西备齐了,你可一定要担心。”


    “放心吧,你今夜照旧留在家里,不要跟我出门了。”


    “是。”


    入暮时分,商凝语换了一身烟灰色的长裙,瞄上眉黛,再次覆上面纱,出了门,家门前停着的还是白日那辆马车,她只身掀开车帘,里面空荡荡,车夫小声解释:“公子说,他在画舫那边等你。”


    商凝语掀起眼眸瞥了车夫一眼,不置一词。车行隆隆,不须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集市,此时的街市上,正是人满为患,万家灯火的盛世景象。


    路边杂耍艺人大显身手,引得围观百姓连连喝彩,还有一赤膊壮汉,气沉丹田,将一柄钢刀舞得虎虎生风,寒光凛凛。


    马车所过之处,无不热闹喧阗,商凝语掀开车窗,正好瞧见一人手持火把,深吸一口气,从嘴里喷出一道气势如虹的火龙,霎时间,光芒万丈。


    众人拍手叫绝,火龙熄灭瞬间,她抬眸,恰好瞧见江昱立在人群的另一边。


    他脸罩面具,眼神深邃,嘴角勾起,风流倜傥的模样,像极了借着花灯会出来游行,勾引女娘的浪荡子。


    商凝语轻哼一声,放下车帘。


    马车行至探月亭,亭下河水汩汩,万盏灯火飘在河流之上,一艘高大气派的画舫停靠在岸边,烛火灿灿。


    商凝语静立河岸,那些灯火将她笼罩在一片光怪陆离之中,她眯着眼睛打量这艘画舫,须臾,身侧有人站过来,她起疑问道:“乔家人进城,你有料到,他们还能有钱租用这样贵的画舫吗?”


    “没有,”江昱眺望远处,道:“乔文川从狱中逃走,根本没有机会回府搬用家产。”


    商凝语缓缓道:“韩桥巷的韩家,乃是宜城首富,韩雨玲乃是韩家独女,也是今日唯一主动与我结交,却不曾问过我名字的人。”


    “韩家在紫云寺供奉了香火,祈求能为独子添份官职。”江昱淡淡地接话,“如此,倒也说得通了。”


    第84章


    月上中天, 街上人群疏散,渐渐地,只有三两人群逗留, 岸上垂柳轻动,商凝语立在石阶下, 直待人群彻底散去,热闹喧哗的岸边已经空无一人,她方抬脚, 向画舫走去。


    画舫上, 早有侍女在门口等候,见到她,上来迎接,“娘子请。”


    商凝语一路跟随,边走边打量四周,舫楼深处有丝竹乐声传来, 灯火葳蕤, 舫墙上的敦煌舞曲壁画在红芒的照映下栩栩如生。


    登上二楼,乐声渐大, 直至她停在包厢门前,曲调戛然而止,门被打开,衣衫整齐的舞姬们鱼贯而出, 引路侍女躬身指引:“娘子, 请。”-


    集市道旁人家的灯火渐次熄灭, 探月亭边,唯剩河上飘过的万星烛火,有的渐次熄灭, 有的浮去远方,一阵江风吹过,画舫拨动,缓缓离开岸边。


    与此同时,数十道人影如飞鼠般扑向画舫,瞬间挂在船板上。


    江昱动如狡兔,脚尖点在栏杆上,顺势腾起,而后在舫板上借力,一跃上了二楼。


    他身穿黑色劲装,面带黑巾,只需一动不动,身形便能掩藏在桅杆后。


    江风肆虐,将他的一缕发丝吹在在空中狂舞,他微微移出目光,正瞧见商凝语立在门口,室内的光芒照在她的身上,足以想见,她能看清屋内一切——


    出发前,他们约定,只要她确定里面是乔家人,就制造出一点事故示警。


    江昱握紧了腰间佩刀,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而商凝语此时也在凝视着前方,宽敞的舫室内,灯火通明,食案上摆着酒菜,只正中的前方坐着一白衣男子,垂直的纱幔因风飘舞,遮掩了视线,令她一时无法确定那后面站立之人是谁。


    惊疑不定时,她驻足不前。


    那侍女掀眸,疑惑看过来,道:“娘子,咱们公子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商凝语一动不动,盯着那方白衣身影,冷着嗓子问:“不知公子是哪位?寻我何事?”


    白衣男子不说话,侍女催促:“外头风大,我家公子近日染了风寒,娘子进来说话才是。”


    “你家公子?”商凝语忽然冷笑,后退一步,质问道:“你是韩家的婢女吧?你家公子怎会在这里?那个应该是你家娘子才对。”


    狂风大起,里面的人大惊,从旁侧忽然现出一人,凌厉的五指向她抓来,商凝语不作他想,急速后退,江昱向前扑去,半道上拦截偷袭者,两人过了三招,而后同时发现商凝语不慎跌下栏杆,顾不上纠缠,连忙伸手去拉。


    楼下刀光剑影,呼声四起,江昱手撑栏杆,跃下来同时,刀光向上横扫,逼得对方后退半步后,拦腰接住商凝语,偷袭者扑向栏杆并不着急追赶,而是扔出手中长剑,直射她的面门。


    商凝语大惊失色,抬起手臂射出一道袖箭,却不料偷袭者目力了得,瞬间抓住袖箭,而后反向扔了回去。


    商凝语眼睁睁看着江昱替她扫除长剑后收了刀势,落水瞬间,袖箭擦着她的耳珠子飞过,面上一凉,面纱随之脱落。


    偷袭者看着河面,目光沉淀,“来人,抓活的。”


    商凝语凫水是个半吊子,在水里扑通几下就没了力气,全靠江昱护持,几度浮浮沉沉就头脑晕乎,最后,只剩一片光晕,模模糊糊地在空中晃荡。


    昏迷之前,她没忘记抹了一把脸,将面上制作的牛皮面具撕下,攥在手中-


    等到商凝语再次醒来,已经回到商家的闺房中,耳边一片宁静,豆烛照映的微茫照亮了床间方寸之地。


    她呻吟出声,一直服侍在旁的点翠连忙扑到塌边,欣喜:“娘子,你醒了?”


    “已经亥时末了。”


    商凝语会想起昏迷前种种,起身问道:“江昱呢?他怎么样?”


    点翠欲言又止。


    商凝语顿时心头一凛,蹙眉问道:“他怎么了?快说。”


    “江世子没事。”点翠忙道,而后开始嘟喃,“就是老爷和夫人正生气,这会儿刚送走大夫,正在前面训斥江世子。”


    “我去看看。”商凝语掀开被褥就要下床,就她娘那个碎嘴子,说起人来能唠叨个没完,根本说不上正事。


    点翠拿起架子上的衣衫,服侍她穿戴。


    出了门,商凝语才知晓夜里下起了小雨,雨水淅沥,打湿了地上的青石,点翠回去拿伞,她犹豫片刻,顺着屋檐,率先向前院走去。


    到了前院,才发现点翠口中的“大骂”,根本不是吐沫喷飞的那种,灯火昏暗,只有堂屋亮着一盏灯,双亲端坐主位,某人坐在下首,垂着脑袋听训。


    “我们答应你,愿意让呦呦代替她姐姐帮你捉拿余孽,可你也不能自作主张,趁着我们不在家就将她带走啊,这要是出了事,你拿什么偿还我们?”


    商晏竹沉着脸,不说话,哭骂的人是田氏。


    “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想让呦呦毁容,好让她毁了这门亲事?啊?”田氏抹泪,越想越气。


    江昱原本低着头认错,闻言,身形微顿,渐渐地抬起头来。


    商凝语摸向脸颊,触手是一块横亘鼻梁包裹一圈的纱布,伤口因她的按压,传来一抹尖锐的刺痛。


    田氏继续拍着桌子骂:“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霁哥儿品行端正,万不会因为这点小伤就不要我家呦呦。”


    “夫人,你胡说八道什么?”商晏竹无奈呵斥。


    商晏竹原是一阵后怕,此时正想着如何解决此事,余孽尚未捕获,他还要不要继续李代桃僵,引出余孽?


    并且,他早已熟识自家夫人哭闹的本事,怨艾起来没完没了。


    因此,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晃了一个神,没想到仅仅一个念头过去,主题已经跑得没边,瞬间离谱。


    江昱正色道:“夫人放心,七娘子有任何闪失,晚辈都愿意一力承担,绝无怨言。”


    “哼,”田氏可不是甜言蜜语哄两句就晕头转向的,“你既然说出‘怨言’二字,那就是已经生出了怨言,只不过现在尚有理智压制着罢了,难保以后不会爆发出来。”


    “阿娘。”商凝语听不下去了,跑到堂下,跺起脚来,“我已经没事了,您和阿爹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吧。”


    田氏一怔,瞬间比她更急:“你怎么跑出来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快回去躺着。”


    江昱也是起身,目光停在她的脸上。


    商凝语只看田氏,轻哄道:“阿娘,我真的没事,就让阿爹在这里和他谈吧,你陪我回去歇着。”


    说着,她朝商晏竹眨眨眼。


    商晏竹见她已经无碍,清了清嗓子,也道:“你们先回去,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和瑾弋。”


    田氏被商凝语拉着,一步三回头,出门前道出自己的唯一要求,“不准再让呦呦代替她姐姐去。”


    片刻后,商晏竹深吐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江昱,见他今晚态度极为乖顺,也不好再继续“骂”下去。


    回归正题,问:“可有确定余孽来了多少人?”


    江昱忙收了心,回:“有四五十人,不过,当初乔文川也逃出了京都,我一直没有找到他的踪迹,这次来人传信,我猜,这宜城背后必定是他,只是他最胆小谨慎,今晚没有现身。”


    “乔文川?你对此人可有了解?”


    “他是个伪君子,乔家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是他在做,只是他伪装得好,就是从前先帝也会将一些事情交给他去办。”


    江昱又道:“七娘子猜测,这宜城还有他的同党。”


    “是谁?”


    “韩桥巷的韩家。”


    商晏竹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如此说来,他手下的人,可能不止你所查到的那百余人。”


    “是,韩家有金银钱财,可以助他寻找江湖游侠作盟友,今晚出手的人,都是这群散客。”


    “瑾弋,”商晏竹唤他。


    江昱连忙恭敬地应:“伯父。”


    “接下来,你预备如何?”


    江昱垂眸,道:“不满伯父,晚辈此翻下江南,捉拿叛贼余孽,最主要抓的就是乔文川,现下得知他在此处,晚辈倾尽全力,也一定要将他捉拿回京。”


    商晏竹颔首,“有先帝口谕,宁平王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只要将乔文川一举歼灭,其余人等不足为惧。”


    他抬头,问:“你打算怎么做?”


    江昱起身,拱手道:“七娘子今夜帮晚辈这出,就已经够了。伯母说得对,晚辈今夜考虑不周,害得七娘子受伤,晚辈深感歉疚,回头一定奉上厚礼以表歉意。剩下的事,晚辈可以另想办法,请伯父放心。”


    “不行,”去而复返的商凝语推门而入,疾言厉色道:“我不同意,我既然已经参与进来,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你有什么办法,尽管告诉我,我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帮。”


    她看向商晏竹,见父亲面露踌躇,皱起眉头道:“阿爹,这事说到底关乎四姐姐的安危,我们家怎么能置身事外?”


    江昱敛眉,劝说:“七娘子,伯父这也是为你的安危考虑。”


    “没什么考虑的,今晚受伤是个意外,我的面纱本来就是让他们掀开的,否则,怎么能引他们上钩?”商凝语斩钉截铁。


    商晏竹微微一惊,“这是你们故意设的局?”


    江昱面色僵硬,商凝语已经抢声道:“是,我做了面容调整,只要不细看,绝对看不出问题来,此刻他们必定已经确认我就是四姐姐,过两日肯定还要再来,此时瓮中捉鳖岂不是最好的时机?为何要错过?”


    商晏竹掀眸,向江昱瞥来,淡声问道:“哦,是吗?”


    江昱以拳抵住唇畔,轻咳,“是,伯父别误会,晚辈也的确是没想到会伤了七娘子,原本计划是,七娘子自己失手掀开面纱就行。”


    惹来商晏竹一声冷笑。


    第85章


    接下来, 商晏竹将商凝语一顿训斥,话里话外都是“罔顾父母”、“以身涉险”、“不计后果”等意思,语调不重, 但声色俱厉,虽一句都未责骂江昱, 却比骂了江昱还难受。


    ——若是骂了,他就是江昱,没骂, 那可就是江世子。


    骂完了之后, 还得替他们筹谋。


    商晏竹道:“江昱,东城门外十里地有一座虎头山,你在那里准备一下人手,我会放出消息,过几日我要带女儿去临县拜访一位好友。”


    从“瑾弋”又换回了“江昱”,江昱敏锐察觉到, 商父的心思转变。


    “不行, ”他话未说,商凝语就已经率先反对, “乔文川现在显然就在城中,否则今天不会这么快就给我传来消息,如果再出城去,万一他不去怎么办?万一他听到风声逃跑了, 又怎么办?”


    商晏竹稍一斟酌, 改口道:“那就去紫云寺, 就说你今日受到了惊吓,我带你去寺里祈福消灾。”


    “那也不行,”商凝语又反对, “这城中谁不知道您不信佛?就是今日祭祀大典,也是夏县令再三央求,您也确实不想让韩家一介商贾压耆老一头,所以才答应前往,这时您再去寺里,难保不会引起他们怀疑。”


    其实,商凝语说这话时,并未想太多,纯纯就是思虑周全。


    但听在面前二人耳中,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商晏竹冷笑:“你娘信佛,那让你娘陪你去。”


    这怎么可以?京都的人谁不知道商家的四娘子与她的继母形同陌路,感情并不深厚,阿娘又怎会在此时陪四姐姐去寺里祈福?她好不容易让乔文川确信的身份岂不是瞬间拆穿?


    察觉到父亲的不高兴,先前被训斥的余威犹在,商凝语不敢坚持,立刻改口:“父亲去也没错,就当是弥补对四姐姐这些年的亏欠。”


    商晏竹一噎。


    江昱觑了一眼商凝语,眉眼暗藏笑意,道:“既然如此,小侄这就去紫云寺准备一下。”


    商晏竹颔首,客气道:“麻烦你了。“


    “应该的。”


    商晏竹挥手,叫二人退下,商凝语故意逗留了片刻,待江昱先行离开。


    商晏竹背着手路过她身前,从鼻孔里嗤出一声气,提点她:“我知道你是公事公办的性子,但在外人面前,也得避着点嫌疑,懂不懂?”


    “”


    商凝语抿唇,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翌日,商家一位女娘昨夜落水受到惊吓,连夜寻大夫上门探病的消息不胫而走。五日后,商凝语乔装打扮,随商父离开名县巷,低调却不失张扬地前往紫云寺。


    住持得江昱吩咐,引商凝语前往竹屋,此竹屋早被江昱腾挪出来,自己则搬去了竹屋后面,和商父住在真正接待贵客的厢房。


    竹屋四周清净,而且山石环绕,树木繁茂,最好布置埋伏。


    与此同时,韩家密室内很快得了消息,此次送信前来的人并非韩雨玲,而是家主韩福。


    韩福眼见自己说完消息,面前的乔文川就开始拧起眉头来,一时也是踌躇。


    “少主担心,这是诈?”


    乔文川负手,脚步缓慢地来回徘徊,反问:“你觉得呢?”


    韩福道:“我觉得,便是诈,也得去。”


    凌风恭敬地站在一旁,原是担忧地看着自家少主,闻言,拇指一动,长剑倏地拔出三寸,冷声质问:“韩老爷这是要少主以身涉险?”


    “哦不不不,”韩福喜好肉食,一到中年就开始发福,并且这种福气与夏县令那种截然不同,夏县令属于肥而不腻,胖中有劲,整个人精神烁烁,而他,走一步,身上的赘肉都要抖三抖,是真的虚胖。


    寒芒刺眼,韩福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小心道:“我的意思是,既然少主已经确认了这位商侧妃的身份,不如先将她拿下,至于那位程公子,即便这真的是个局,想要抓少主”


    他稍作停顿,见乔文川根本没有因为好奇而侧目看过来,心下一顿,不敢故弄玄虚,继续道:“说句现实的话,少主也势必要派人去将商侧妃给劫出来,否则,少主在宜城耽误这么些时间,就全都是白费了。”


    说着,他小心看了一眼乔文川的脸色,慢慢地道:“江南各地官员以及众多商户瞧在昔日旧情的份上,愿意助少主一臂之力,但这毕竟是有期限的,况且,少主手下缺兵权,这师出无名啊,就是宜城外的驻军秦豪将军,他想帮也不敢帮。”


    “但只要少主拿下商侧妃,提供当今圣上罔顾先帝圣意的佐证,秦将军定可以助公子一臂之力,整个江南官场和商户也都可以为少主驱使,假以时日,少主的复辟大计必定能成。”


    凌风眼风冷冽,“你说得轻巧,紫云寺若是布下天罗地网,少主便是插翅难逃,还谈什么复辟大计?”


    他上前一步,逼近韩福,“程玄晞乃是国公府的血脉,光是手里的暗卫,就与我们的人手不相上下,你拿着少主的信物去寻秦豪,为何到如今还没有他的回应?他不给我们回信,若到时,他接受了国公府差遣,我们岂不是落入虎口?”


    韩福弯着腰,战战兢兢:“凌风公子息怒,少主大可不必前去,凌风公子武艺高强,不如由你去紫云寺坐镇,捉拿商侧妃,如此,既保护了少主的安危,又能将商侧妃拿下,岂不是两全其美?”


    凌风神情微顿,倒是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韩福又说道:“秦将军那边也好办,老夫愿意再亲自跑一趟,说服秦将军给咱们做个内应,秦将军为人谨慎,便是不帮助我们,也会持观望的态度,只要他不掺和,仅让凌风公子和程公子较量,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这个办法可行,凌风收回剑,退回自己既定的站位。


    乔文川轻轻笑了。


    韩福心中微惊,问:“不知少主还有何顾虑?”


    “没有了,”乔文川抬头看着他,道:“你思虑得很周全,就依你的意思办,不过,你去说服秦豪,就说这次我会亲自坐镇,届时我还会亲自调动天下文士,向当今圣上发出告贴,你问他愿不愿意助我,武将中,他若是首投,将来大成,我必封他为护国大将军。”


    韩福大喜,“有少主坐镇,自是再好不过,秦将军得了此话,也定当再无后顾之忧。”


    说罢,见凌风面色不善,赶紧寻了借口,躬身退去,离去的背影,脊梁挺直,透着从容和潇洒。


    待密室的门合上,凌风蹙眉冷声道:“我看,是这个老狐狸再无后顾之忧了。”


    乔文川走到案前,看着桌上铺置的宜城舆图,道:“是他也罢,是秦豪也罢,都要给他们一个交代,否则,谁还会替我们卖命?”


    “他说得对,想打通江南整个官道和商道的口子,就必须给他们一个投名状,总这么等着,会耗尽他们的耐心的。而且,太子那边也快等不及了。”


    凌风张了张嘴,想起太子妃传出来的消息,说太子精神失常,已经两次将那位冒名顶替的假侧妃打到昏迷,顿时哑了口。


    乔文川说完,低头轻笑,感慨道:“所以,留给我们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他提笔蘸墨,在舆图上画出四个圈,递交给凌风,凌风双手捧上,只听他近似调侃道:“若是事成,那个夏长东就不足为惧,咱们也能出去走走,见见天日。”


    “是。“凌风按捺住心中的酸楚,应声答道-


    这日,方过晌午,天气就放了晴,雨后初霁,碧空如洗,漫山的翠绿揉碎在春色里,洇成深浅不一的青痕。


    紫云寺的住持慧远大师,是个能人,不仅掌管后厨素斋膳食,迎接香客,厢房布置,而且学识渊博,占卜卦象,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往来入住的香客,若能与其坐而论道,总能受益匪浅。


    但他有个唯一的弱点,便是不善与官人结交,好在,夏长东知他脾性,从不为难他,江昱入住寺中以来,也不在乎他的疏离,有事便叫小沙弥给解决,不能解决的事,也就自己动手处理了。


    商晏竹来的第二日,随江昱考察寺中地形时,恰巧遇见慧远大师在亭中独自对弈,上前攀谈几句,心中大为震惊,所谓大隐隐于市,这位大师可当真是这句话的忠实实践者。


    二人一来二去,短短五日,就互相引为知己,住持猜测他前来紫云寺另有要事,并不多问,便下令禁止小沙弥们前来后院竹林。


    这不,用过午膳,过了歇响时间,商晏竹又携了江昱送上来的一幅鸿儒先生的字画前来向慧远大师请教。


    二人相谈甚欢,惠风和畅之际,江昱舍弃青石小道,穿过竹林,摸去了竹屋。


    山林风凉,竹板上,商凝语躺在垫着厚褥的摇椅里,身上盖着薄毯,面上依旧带着面纱,并且覆着一本书,正在合目睡觉。


    身后立着一位新来的侍女,名叫怀宁,也是江昱安插进来保护她的护卫——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


    第86章


    见到江昱, 怀宁望了一眼商凝语,见她一动没动,却也没敢退去, 而是避开旧主的眼神,继续立在原地, 警惕四周。


    但江昱走上竹板,商凝语就醒了,阖目道:“怀宁, 去帮我的火炉拿出来, 我煮茶给世子喝一杯。”


    怀宁欢喜应声,“是,娘子稍等。”说着,就进了屋子,去将里面的火炉搬出来,搁在商凝语对面, 又进去拿茶具——嗯, 江昱搬家前唯一落下的一套完整的东西。


    江昱进屋,拎着一把竹椅, 围着火炉在商凝语对面坐下,笑着训斥:“你倒是悠闲,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也不怕有人放冷箭。”


    “那就死啊。”商凝语拿下面上的书, 坐起身来, 一脸不屑道:“只要他们敢。”


    江昱无奈:“你不怕, 但我怕,谁能保证这世上没几个疯子?”


    商凝语闻言,认了真:“什么意思?”


    “皇陵那边出了事, 太子赵曦精神失常,将商侧妃鞭笞重伤。”


    商凝语怔住,问:“严不严重?”


    江昱回:“消息是三日前传出来的,不知这会儿醒没醒,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应当无碍。”


    商凝语顿时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娘子感到心疼和担忧,但她对此却毫无办法。


    怀宁将茶具端上来,一一摆好,听闻了最后一句,劝道:“娘子放心,便是宁平王犯浑,宁平王妃也会保持清醒,乔家此刻还在外面替他们奔走卖命,若是这位假侧妃死了,对他们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商凝语如此一想,也对,若是假侧妃死了,那就死无对证。


    便是在外面寻到真的商明惠又如何?天下容貌相似之人何其多,届时,那才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先帝的旨意,就不起作用了。


    只能希望将来能有机会将那位顶替的娘子救下来。


    她笑了,问怀宁:“你不仅功夫好,而且头脑聪明,识人断字也不在话下,是谁把你教成这样的?”


    怀宁将水添进茶壶,放在火炉上,道:“娘子说笑了,婢子只是比别的侍女多了几个师傅而已,担不起娘子的称赞。”


    说着,又道:“娘子午膳用得不多,空腹饮茶有伤脾胃,婢子这就去后厨看看,拿点糕点过来。”


    “我要瓜子,还要面饼。”商凝语不拘着她,让她去。


    江昱见她目送怀宁,眼里的欣赏抑都抑制不住,轻声问:“想要?”


    不等商凝语回答,扬眉道:“想要我可以送给你,给你当个贴身护卫。”眼神晶亮,闪闪发光。


    商凝语敬谢不敏,“不了,点翠知道了,准跟我闹脾气。”


    开玩笑,侯府精心培育出来的暗卫,她怎么可能收?只是,艳羡是真的艳羡。


    江昱轻轻一笑。


    商凝语双手悬在火炉上,须臾,问:“你都布置好了?能不能跟我说说?”


    这时,茶壶里的水沸了,江昱四下看了看,没见到茶叶,挑眉看向商凝语,只见她拿起搁置在旁边不起眼的一方巴掌大的锦盒,打开后,里面露出一溜暗红。


    商凝语将锦盒在茶碗里抖了抖,不料掉下去一大把,她心疼得嘶嘶叫。


    江昱气笑了,“商凝语,我对你不薄吧?你拿这个糊弄我,还舍不得?”


    商凝语将锦盒收起,道:“这可是我制作的新茶,用中秋前夜打下的金桂,蜜糖腌渍后,窨制在祁门红茶中,味道极好,我平时都不舍得喝,你若是嫌弃,我重新给你冲一壶开水。”


    说着,她用布巾包住壶盖,壶中白浪翻飞,重新盖上盖后,悬壶倒水,动作熟稔,手法老练。


    茶汤红亮,暖香袭人。


    茶水放到跟前,江昱浅尝一口,颇有几分惊艳地看了眼茶汤,又再尝了一口。


    心满意足后,放下空茶盏,回答起前面的问题来,“紫云寺前面有左右两条道,这个地方在山寺的后面,背靠悬崖,我在前面道上布置了人手,若是发现有可疑人上山,就先示警,前院庙宇有不少香客,倒是不能埋伏太深,且让他们先进来再说。”


    “伯父那里我倒不是很担心,届时让他去住持那里躲一躲就是,你这里,我布置了五个点,每个点,各有十名守卫,绝对可以护你周全。”


    大概是并不真正地了解那些护卫的实力,商凝语对他的话并没有那么大的信心,不过,“你说的驻军呢?没来?”


    提起这个,江昱眼眸微眯,口气生寒,“来了,不过他不愿意上山,而是驻扎在山下,哼,一个见风使舵的奸佞小人。”


    “他想干什么?”


    “宁平王侧妃李代桃僵的风声走漏出去,此人胆大冒险,想坐收渔翁之利。”


    商凝语乍舌,少顷,喃喃道:“怪不得要你亲自前来,如此也好,对半分,谁赢了谁说话。”


    “哼,想在我跟前卖好可不是那么容易。”江昱冷笑。


    金乌西沉,金色光芒穿过屋顶,投射在二人身上,拉下一条狭长的影子。


    忽然,他敛了神色,张了张口,问:“京都来信了吗?”


    商凝语一愣,反应了半拍,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信,微微一怔。


    变故便是出现在这一瞬间。


    商凝语茶水跌落,看着一根箭矢从鱼塘对面破空而来,直朝江昱的后脑勺射去,顿时瞪大了眼睛,怎奈二人中间隔着一个火炉,她倏地起身,惊呼:“小心。”


    江昱神色一凛,而这时,商凝语因起身过猛,一不小心撞倒了火炉,而山寺清贫,提供的炭火并非精品,茶壶倾倒,水流直冲炭火,溅起一股灰尘。


    不作他想,江昱纵身一跃,将她扑倒在地,而后连续翻滚,避开对方再射出的第二支箭,与此同时,空中响起一道金鸣声,江昱抽出腰间佩刀,砍断一只流矢,拉着商凝语进屋内,怀宁手持长剑,冲了出来。


    商凝语看着对面接二连三射出来的箭矢,紧接着,四面丛林中都传来了打斗声,心头大定——终于来了。


    转瞬,她大骂江昱:“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人家都杀到你面前来了,你才知道!”


    江昱扯了一抹笑,利落地将两张方桌放倒,然后将她推至中间,再将两张方桌合并,让她困在里面,道:“躲好,别出来。”


    说完,开门冲了出去,商凝语窝在地上,所见只有眼前一方寸土,耳边听着外边铁器碰撞发出的争鸣声,一颗心扑通直跳。


    终于,动静越来越小,而且渐行渐远,她才稍稍放了心。


    应该是将混进来的逆贼都抓住了,由内及外,反扑出去。


    事实上,她所料不错,江昱的确已经灭了闯进竹林的乔氏余孽,不过——


    他站在距离竹林不足百米的鱼塘对面,问追赶上来的怀宁:“可有看见乔文川?”


    怀宁摇头:“四处都找遍了,没有看到。”


    “世子,”谢花儿不远处跑过来,话未说出口,这时,在竹林后方又响起一道金鸣,他抬头仰望,顿呼:“不得了,三爷被找到了。”


    江昱面色一沉,立刻下令:“怀宁守在这里,花儿,随我去追。”


    谢花儿连忙道:“有个人功夫特别了得,上山之后就没了踪影。”


    江昱留下十人帮衬怀宁排查四周,带剩下的人向前院追去,怀宁吩咐再将附近全部搜索一遍,看看可还有藏匿的反贼。


    这一查,怀宁很快发现不对劲,她站在竹板上,春风拂过竹林,万竿倾斜,但出去的十人只剩了六人。


    从水岸对面,现出一人,目光清冷,浮光掠影般踏水而来,来势汹汹。


    剩余六人察觉异样,立刻回拢。


    与此同时,江昱寻到商晏竹,也瞬间察觉不对,立刻调转回头。


    桃月的夕阳落得很慢,但总有落尽的时候,商凝语记着江昱的话,不敢乱动,待眼前的光彻底暗淡下去,终于,有人推门而入。


    她动了动发麻的双腿,推开双桌,从里面爬了出来,“江昱,你终于”


    看到来人,她的话戛然而止,瞳孔骤然一颤,“你”话未说完,她再次猛地收声。


    乔文川同样一怔,江昱也来了?


    便是这一怔,叫他没注意到面前商四娘的声音变化,旋即收敛心神,决定尽快离开这里。


    他施施然拱手作了半揖,道:“侧妃娘娘,许久不见,太子殿下颇为想念你,命在下带你回去。”


    商凝语目光扫了一眼外面,正见一男侍卫一掌拍向怀宁的肩胛,怀宁摔倒在门前,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她心下着急,却不敢轻易发声,做出低眉顺眼,束手就擒的模样,向乔文川走去。


    乔文川看着她露出的眉眼,心中闪过一丝怪异,倏地,上前一步,掀开她的面纱。


    机不可失,商凝语任他掀,正当他露出惊怒的表情时,蓦地抬起手臂,射出一支袖箭,而后掉头就跑。


    乔文川猝不及防,骤然察觉自己上当受骗,慌乱中只得侧身避险,不料竟还是被她一箭射在肩膀上。


    商凝语这个袖箭,乃是岭南猎户专门研制出的射猎工具,射程越短,劲头越足,入木三分,箭头几乎没进了血肉中,痛得桥汶川眉头皱起。


    也令凌风一惊,朝怀宁下手的动作倏地停住。


    竹屋的设计是正对门有一扇窗,商凝语射完一箭后,立刻冲向窗门,不料刚一脚跨上去,迎面撞上一人,而这时,凌风也看到了她的真容,眼见她要逃跑,立刻将手中长剑朝她刺来。


    电光火石间,江昱按下她的头,用刀挡住这雷厉一剑,剑风汹涌,劈落了江昱的面具。


    第87章


    “江昱?”


    乔文川咬牙。


    凌风心道不好, 连忙带着乔文川退出竹屋,转身掠过鱼塘,转眼消失在竹林深处, 不用猜,必定下山而去。


    商凝语撞上“铜墙铁壁”, 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一股清冽的雪松香钻进鼻子,她心思一顿, 没想到他一个不正经的纨绔, 身上竟然有如此好闻的香味。


    江昱跃下窗,扶她起来,关心问道:“有没有受伤?”


    他满眼盛着关切,见她捂着鼻翼,刚落回肚子里的心再次悬到嗓子眼,却错过了她耳尖浮上的一抹嫣红。


    商凝语推他, “我没事, 你快去追,别让他跑了。”说着, 指尖不小心错位,露出了鼻子。


    看上去确实没什么问题,江昱也才明白她为何会捂着鼻子,轻笑了一下, 忍不住上手捏了捏。


    触感极好, 柔腻滑软, 透着一点凉意。


    只捏了一下,立刻放开,“好。”


    说罢, 拔腿就追。


    商凝语咬牙切齿,冲他狠狠瞪了一眼,却顾不上计较了,冲到门外,扶起怀宁,“怀宁,你怎么样?”


    怀宁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渍,道:“娘子放心,我没事。”


    商凝语有些迟疑,她也想下山去追乔文川,山下驻扎着军队,她若是能现身,就能打破乔文川的谎言,只有抓住乔文川,这次的围捕计划才能真正算得上结束。


    怀宁看出她的想法,道:“娘子快去吧,我休息一下就好。”


    恰在这时,住持派来查看的小沙弥小跑过来,小沙弥很敬业,人还在丈远外,就开始询问:“施主,你可还好?”


    商凝语连声吩咐:“我没事,麻烦找个大夫来看看她。”


    小沙弥看到地上受伤的人,连忙应声,掉头去寻人,商凝语心下着急,好在此时,江昱安排的侍卫赶来,她再不作逗留,下山而去。


    山风呜咽,似有恶鬼附在耳边盘桓,她咬紧牙关,顺着记忆往山寺前院赶,好在半途再次遇见一个小沙弥,沙弥拿着灯笼给她引路。


    一路下山,追至山脚下,才发现商父也在,正和江昱等人与秦豪对峙。


    山影如铁,火把连天。


    商晏竹看着面前披甲执锐、一身正气的将军,诚挚道:“秦将军,此人在四年前就犯下了谋逆大罪,正是当今圣上悬赏苦寻的乔氏余孽,不知你眼下将他扣押不放,是何打算?”


    “自然是押送回京,”秦豪拱手朝上,敬拜后,道:“本将会亲自向圣上说明一切,只是,我也听闻,商侧妃让人代嫁的事,商三爷,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商晏竹低头一笑,道:“将军切莫听信小人谗言,我女儿早在四年多前,嫁给宁平王殿下,眼下正在皇陵,在先帝后跟前尽孝,现在在山里的,乃是我的幼女。”


    “哦?既是如此,不知可否请她下山一见?”


    “不用请,我已经来了。”商凝语沿着山石拾级而下,立在恰到好处的高位,道:“将军,我就在这里。”


    山下火把连天,照亮了姑娘一路磕磕碰碰摸寻过来,粘泥带土的衣衫,商晏竹皱起眉头瞪了一眼女儿,江昱扶额,从谢花儿手中夺过火把,走到她跟前。


    炽热的光芒照亮了她清亮的眼,此刻,她眼角的冷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乖巧温顺的脸。


    乔文川的脸色黑如锅底。


    秦豪并不认识商家两个女儿,但他时刻留意乔文川主仆二人的神色,一发觉不对劲,立刻朝属下示意,凌风眼见局势不利,也迅速做出决定。


    只见他一剑斩杀距离乔文川最近的将士,又横扫四周一片,乔文川功夫不好,但主仆二人在多年逃亡生涯中,早就练出无间的默契,在凌风将一名校尉斩落下马后,旋即跳上马,凌风紧随其后,紧紧一眨眼的功夫,二人就已经跃下包围内圈,其他属下亦奋起反抗,为二人断后。


    秦豪并非毫无准备,立刻下令布阵,剩余将士训练有素,很快形成一个包围圈,将十几人困在中间,火把亮如白昼,也照亮了乔文川苍白的脸。


    凌风沉声道:“秦将军,你可莫要被这些人糊弄了,商侧妃潜逃在外是既定的事实,我家少主秦豪!”


    秦豪亲自提起弓弩,连发三箭灭了凌风的未尽之言,三箭在重弩的加持冲击下,衔着雷霆之势冲向二人,凌风要护着乔文川,不料跨下的黑马受惊,撂起了前蹄,直着脖子长声嘶鸣。


    商凝语正紧张地看着山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举斩杀乔文川这个祸害,一了百了。


    江昱将火把递过来时,她毫无察觉,这手不方便,就用那个手,待她反应过来,江昱正托着她的手腕,手指扣动扳机,轻而易举地取下袖下箭。


    她微微一愣,他这套动作未免也太过自然而然了。


    他们哪有这么熟?


    但江昱脸上的神色太过波澜不惊,以至于她生出一股“如果我此刻拒绝就是小题大做不顾大局”的错觉。


    就这么一晃神,又让他得了逞,江昱指腹划过她腕内经脉,留下一阵酥麻,然后,若无其事地拿着箭弩向山下走去。


    商凝语浑身僵硬,万万没想到,在这大敌当前的危急时刻,他还有心思调/戏她,愤懑难安时,就见他抬手射箭,正经的不能再正经。


    从昏暗的夜色里猝不及防地闪过一条流失,“噗”地一声插进乔文川的心口。


    “少主。”凌风惊恸。


    乔文川目光微斜,朝树林深处看去,光影幢幢,石径的尽头,他仿佛看到一倩影,容貌姿丽,曾在数个夜晚,在他身下绽放妩媚的花。


    他喉咙里发出愤恨的桀桀声,若非此人,他怎会沦落至此?一朝错,满盘皆输。


    凌风放下怀中尸体,再抬头,朝林中看来,面色阴沉,眼神比林中墨色还要浓烈,忽然,他蓄势奔起,连斩数人后,一跃而起,借着路边垂枝,身手敏捷地向商凝语杀来。


    他仿佛也顾不上身后的官兵,只将江昱连发的十支箭矢斩落,未能顾及的便任由它穿进血肉,以一种势在必得的气势,奋不顾身地向商凝语刺来。


    商凝语惊恐后退,江昱提刀挡在商凝语跟前,谢花儿也上前助阵,商父将商凝语护在身后。


    商凝语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紧紧盯着胶着的二人,凌风似乎察觉到,杀商凝语已经有些困难,但若是能杀一个江昱也算回本,不再作他想,剑剑刺向江昱的命门。


    而江昱这四年来却是在血海里生长出来的,永宁帝登基顺利,但中原九州,恰在这四年出尽了纰漏,先是西南的南蛮派兵卒在边境骚扰百姓,后有西北的乌孙派遣一万大军环城试探,水患瘟疫亦是连连,仿佛上天要给这位新帝君来一场毁天灭地的考验,除了江南一带,天灾人祸齐上阵。


    永宁帝虽调遣有度,但到底分身乏术,前两年将江昱带在身边磨练,硬生生将他逼得褪去纨绔的外衣,由内而外的成熟起来,三年前,南蛮发生内乱,年幼的南蛮王向大盛求救,永宁帝派他前去平叛,他只身一人闯入敌营,杀出重围后带出年幼的南蛮王,至此,他身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矜贵脾性,已经磨砺得七七八八。


    这会儿,潜藏在血肉里的凶狠被激发出来,江昱几乎维持不住世子的潇洒,他只知,要护在商凝语身前,彻底将此人斩杀。


    凌风身手柔韧,身手敏捷,一把长剑在他手中如银蛇飞舞,而江昱相对较于霸道,一刀砍在凌风身上,血沫飞溅,一时间,凌风略占下风。


    商凝语心跳如雷,她还记得多年前,在国子监旧书楼撞见江昱时,他被一个相貌丑陋的老内侍逼迫得腿脚发软的样子,那不全是药效的作用,有更深一层原因必定是来自幼年阴影。


    原来,他可以这般强。


    能有今日身手,必定不是一日之功,或许,他从前就瞒着长公主,暗自偷偷练习。


    原来,有些人一旦攻克了心魔,就可以所向披靡。


    小时候,表弟和她抢零食,她处处忍让,八岁那年,积压数年的怨气一朝爆发,将表弟带去山里一顿胖揍,然后将人仍在猎户设置的陷阱里,直至天黑方才找回来。


    从那之后,表弟对她服服帖帖,别说抢东西,便是自己有了好东西,也是双手奉上。


    当真是,瞬间治好了他的毛病。


    舅妈曾说她:“这人与人相处,它就讲究个缘分,阿华跟他抢东西,将他打得头破血流,他爬起来给人打断腿,嘿,对你就不敢了,这就是缘分!”


    商凝语神色恍惚,眼前虽有二人的刀光剑影,心头却掠过她当年在脑海中炸响的声音:有个屁的缘分,开弓没有回头箭,治一顿不够,就再治第二顿,总能治好的。


    但是,现在,她心想,她终于知道,江昱为何喜欢她了。


    也许,她于江昱而言,就像于表弟一样,都治好了他们身体里的某种病!


    第88章


    江昱最后是否亲手斩杀凌风, 商凝语没有看到,她被商父带走了,当晚暂且在紫云寺歇息了一夜, 翌日一早就回了名贤巷,此后许久都不曾见过他。


    而远在京都的陆霁, 此刻收到了来自宜城的书信。


    彼时,京都下起了瓢泼大雨,天昏地暗, 路上行人皆无, 商铺廊下的灯笼被雨雾氲湿,在突如其来的狂风里打着旋。


    陆霁便是在躲雨时,一名尽职尽责的驿差,披着蓑衣,前来询问,“你是不是翰林陆霁?”


    陆霁原本失意的双眸亮了亮, 拱手道“在下正是。”


    他礼数周全, 一点也没有读书人的傲慢,可天下大雨, 驿差无暇与他客套,将手中书信塞给他:“给,这是你的信。”


    陆霁顺嘴问了一句:“信?哪儿来的?”


    “宜城。”


    他的脸霎时变得雪白,书信捏在手中, 指尖泛白, 驿差冲回雨中, 眨眼消失在雨幕里。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又去了一趟吏部,询问他的调令何时能下来, 然则,没有,吏部说没有他的调令。


    他心知原因是为何——当朝最尊贵的长公主倾慕他,想将他留在这做城里。


    从年前开始,他的同僚都相继有了去路,或是留在翰林继续观政,或是调去六部,最不济的也能某个地方官职,早早地就去了任上,唯有他,至今逗留在这繁花似锦的都城,无人问津。


    终于来了,宜城的书信终于来了。


    他低头,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心头一片茫然,四年前,他从岭南来到京都,只觉得京都人才辈出,气象繁荣,或有恃强凌弱的迹象,但不乏人间温暖。


    而今才知道,这京都城,是一座大山,是个将人慢慢钝化的魔窟。


    天边响起一道惊雷,雨水狠唳,砸在脸上像针刺一般疼痛。


    他心想,或许还可以再等等,等长公主对他失去兴趣,等吏部有个偏远的官职非他去不可。


    一辆马车停在商铺前,陆霁移眸,车帘被掀起,露出一张精致白皙的脸,朝他笑道:“陆公子,雨大,我送你一程。”


    陆霁略作迟疑,白璎珞轻笑,歪着脑袋打趣:“你不必害怕,我家乃是书香门第,做不出强抢夫婿的事。”


    陆霁忙作揖道一句“娘子言重”,掀着蔽膝进了马车,再三言谢后,正襟危坐。


    说起来,二人也算熟悉,当初离城,白老先生载陆霁南下,他与白家兄妹二人有过浅薄交谊。


    只不过,一次偶然机会,陆霁看到了白池柊的画作,那惊慌失措,面颊红到耳根的羞涩模样,让白璎珞看了分外好笑,不知不觉中,三人多了几分不为外人所道的亲近。


    永宁二年,白老先生因病离世,白璎珞以为祖父守孝为名,在家待嫁了三年,眼下,婚事也成了白家双亲最为头痛的事。


    此刻,白璎珞坐姿端正,端着一副淑女模样,眼睛却不守规矩地下飘,看到他身上沾湿了大半的儒衫,以及手里只被两滴雨水浸染的信封,大概是不知哪本话本子里的桥段忽然涌上心头,触发了机关,她脱口而出,问:“心上人的信?”


    陆霁面不改色,道:“白娘子慎言,这是恩师给我的书信。”


    白璎珞忍了忍,没嗤笑出声,顺着他的话点头,突然扔出一个惊天大雷,“你若是不想尚主,那便娶我吧。”


    陆霁顿时手脚都无处安放,远离她挪过去一点,在一阵手忙脚乱的慌乱后,吐出一口气,无奈叹道:“娘子慎言,婚姻乃是人生大事,岂可儿戏?某就当没听过娘子这句话。”


    白璎珞笑:“陆霁,你不要总对我说慎言慎言,你越说,我越想逗你。”


    陆霁赶紧闭嘴。


    白璎珞缓了缓,托起一颗诚挚的心,道:“我没办法,家里逼得紧,可我实在不想嫁人,恰好你是我爷爷的关门弟子,嫁给你,我不亏,而且,我看你不是迂腐之人,我们搭伙过日子,对我们俩都好。”


    陆霁不是践踏别人心意的人,也是认真地回:“对不住,在下心有所属,如此会委屈了娘子,娘子另寻他人吧。”


    “你还在等商七娘?”冥想片刻,白璎珞微惊。


    喃喃道:“我还道你只是不想尚主。”


    陆霁现在有些后悔,不该上这辆马车来。


    白璎珞倏地一笑,道:“我劝你还是早点放弃吧,你和商七娘已经没有可能了。”


    陆霁神色一顿,不自觉地问:“为何?”


    白璎珞道:“华阳公主对你的心思,眼下这京都城内谁人不知?你乃永宁二年的探花啊,试问你的同科现在都在何处?当年的状元和榜眼都在何处?你在翰林三年,可圣上从未传你问讯,你知道这是何意吗?”


    陆霁脸色发白,只听她继续道:“圣上心疼华阳公主,知晓华阳公主的心思,所以这是在给她铺路。一个从未入过圣眼的臣子,便是再有才华,也只是一枚弃子。”


    旋即,她发出灵魂拷问:“你如果断送官途,七娘子还能嫁你吗?”


    眼见陆霁眼底掠过一丝难堪,不等他回答,白璎珞叹道:“你没有一官半职,就没有娶七娘子的筹码,商家还有一个女儿是宁平王侧妃,她便是低嫁,也能嫁给县令之子。”而不是你这个徒有虚名的探花。


    一句话,锥心刺骨。


    现实四分五裂,化成万千冰雪,将陆霁笼罩,不容他半分退缩。


    白璎珞却又话锋一转,俏皮道:“但是,你若是娶了我,就不至于被华阳逼得退无可退啦。爷爷在圣上那里尚且留有几分面子,虽然,不一定能让你在朝中六部谋得一官半职,但是,留在国子监总是可以的,你博学多才,教书育人,亦不枉废你多年寒窗苦读。”


    陆霁遍体生寒,然而,寒意褪去,心头上涌的是密密麻麻的苦涩。


    他从未想过做官是一条坦途,只是从未想过,摆在他面前的不是民生艰苦、官场的尔虞我诈,而是这样一条赤裸裸的权势倾轧。


    这无疑是对他十多年寒窗苦读的一种羞辱。


    然则,这样的羞辱,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心中一个念头,一份执着,一抹亏欠。


    马车停在陆家暂住的巷子口,从巷子深处吹来的寒风掀起了车帘,透过车帘,陆霁看到家门前华阳派来的侍女转身回屋,不久后,他阿娘亲自走出门外,翘首张望。


    这是他盼了二十年的温情,在他的任劳任怨和商凝语的纲常伦理中从未出现过,但在华阳的金银堆叠中,轻易就得到了。


    这是陆霁二十年人生中,第一次感到茫然和无措,滔天的无力感倏地将他压制得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很想要一位恩师,为他指点迷津,替他解开这个局,然则,人海茫茫,偌大的京都城,无人能再为他答疑解惑。


    这个念头才起,他猛地想起,他答应了回春医馆的学子,今日要去给他们解些疑题,忙敛起心神,垂眸道:“麻烦娘子再送我去一趟回春医馆。”


    回春医馆距离前忠勤伯府只有徒步半炷香时间,白璎珞会心一笑,并不多问,着车夫调转车头。


    陆母的身影消失在车窗的罅隙里,陆霁收回目光,平静道:“陆家家世,配不上京都任何一家贵女,白家书香传世,也莫要为了某断送声名。某在这里多谢娘子美意。”说罢,他抬手,朝白璎珞作揖敬拜。


    白璎珞见他如此,心中略感遗憾,但面上却无过多失意,无可奈何道:“也罢,那我只好随我娘去见户部侍郎夫人了。”


    陆霁轻笑:“尊夫人爱女心切,定能为你择得良婿。”


    “谢你吉言。”


    马车到了回春医馆,陆霁再次拜谢白璎珞,转身走进药铺,邢长卿等候他多时,见到他,连忙催促:“你快上楼,他们都快给我这楼顶掀了。”


    陆霁暂且扫却心头阴霾,敛神去上二楼,此刻,二楼人声鼎沸,近十名学子正因一道黄河治理问题吵得天翻地覆。


    “《禹治》有载,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当效大禹疏浚之法,而今黄河一带,河道淤塞,强筑堤防不过扬汤止沸,应凿三门,开新道,引水归海,方是治本。”


    “非也非也,李兄此法,不过是纸上谈兵,在下家住黄河下游,须知黄河之水,长年积淤,疏导乃是浩大工程,不仅劳命伤财,而且需要将下游民众全部疏散,百姓背井离乡,如何使得?”


    “不如效仿何工的《河防工程录》,以石夯土,双重堤防,主堤束水攻沙,遥堤防备漫溢,或可让黄河绵绵细流,为我等人类驱使。”


    “真是大言不惭,天公降赐,岂容你借用?只怕一朝天怒,堤坝坍塌,房兄你担待不起。”


    吵闹声,甚嚣尘上,却不乏激情和热血,虽不知天高地厚,却让人看了,心潮澎湃。


    房门敞开,陆霁停在门外,心中涌出一丝艳羡,须臾,抬手打破尘嚣,款笑走了进去。


    邢长卿敛药轻嗅,双耳齐立,待听到楼上瞬间息音,他缓缓吐了口气,将药拿给病人,叮嘱他按照药方煎熬,患者含笑打趣:“幸好有陆探花,否则你这里一天不得跑走好几个病人?”


    邢长卿是个性格温和的大夫,闻言笑叹:“可不是?赶明儿我让陆探花就住在我家了。”


    “那敢情好,我家孙子马上就要考府试,我也让他到陆探花跟前沾点运气,要是能考上童生,我给你送锦旗。”


    “得,我替你给人留下。”


    邢长卿插科打诨,送走老妪,眼见铺子里没了人,松了松筋骨,走到通往楼梯口的布帘后,侧耳偷听。


    第89章


    雨势渐停, 暮色也降临下来,楼上的学子终于陆陆续续下楼来,朝邢大夫拱手言谢, 相继离去——他们相约,放榜之前, 再最后放纵一回,海吃一顿。


    当然,也邀请了邢长卿, 却被邢长卿婉拒了。


    须臾, 陆霁从楼上下来,邢长卿惊诧:“你没随他们一道?”


    “没。”陆霁揉了揉眉心,看了眼门外,心里开始有些担心家里——阿娘到底是在等他的。


    他神色有些漠然,与学子们畅谈时政的快意褪去,先前的惆怅迅速回拢, 甚至反扑得更加猛烈, 压在心头的大山反而更加沉重。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荒唐的念头,这个关乎他个人人生大事的问题, 比解决黎民社稷的问题还难。


    黎民社稷,万般困难,不过蜉蝣一条命,而这区区人生大事, 却要他抛却十多年的执念和心血, 多么可笑, 难道他二十年的努力就是为了一步登云梯,尚主吗?


    邢长卿觉得陆霁脸色不对,回到桌前, 对他招手,“你过来,我给你看看。”示意他将手伸出来。


    陆霁压制着心头的怒火和不甘,依言将手搭在诊巾上,邢长卿凝神诊脉,转眼,神色凝重,待细诊后,收回手,没好气地看他,道:“郁气阻滞,双目干涩,嘴长火疖,你这是郁闷烦心,已经接连半月没睡好觉了?”


    被大夫看破,陆霁也不隐瞒,略微颔首。


    如他这般,存了心事也不流露,以至于郁结成疾的患者,邢长卿见过不少,见状并不多问,走出柜台,一边笑骂:“马上就到了春闱放榜时候,这群学子按捺不住把酒寻欢,走,你也来陪我喝一杯。”


    正好,他正想喝一杯。


    陆霁应允,邢长卿关了前门,二人一同来了后院,酒菜上桌,二人先共饮一杯,而后吃口小菜垫把肚子,再饮一杯,陆霁这些年酒量见长,三杯下肚,依旧面不改色。


    他观邢长卿,这些年,这位大夫亦兄亦友,照顾他很多。


    大约是垂死前的挣扎,在邢长卿稍微试探下,陆霁将自己的心事缓缓吐了出来。


    “邢兄,你说,我能如何解决如此困窘?”


    原来是为了此事。


    邢长卿心头发涩,谁的仕途一帆风顺呢?


    想当年,他也是惊才艳艳啊,却被老爷子拉回来当个小小的郎中。


    顿时,邢长卿悲从心来,但他还是记得饮酒的目的。


    “你这好办,你只要去求长公主不如这样,你就直接去给她当几天的姘头,不用怕,等她厌恶你了,你自然就自由了,到那时,该娶妻娶妻,该升官升官。”


    打从心眼里,邢长卿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夫妻本是共同体,谁不能做出一点牺牲?不过忍一时污糟,换来理想抱负的实现,何乐而不为?


    哪比得上他?他上头有老头子压着,孝道大于天,他翻了天去,也只能弃笔从医。


    他以为,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可以惺惺相惜。


    陆霁却苦笑:“不瞒你说,月前,我跪到长公主面前,求她放我一条生路,被她拒绝了。”


    如此,长公主又怎会轻易放过他?更不要说,这是什么荒唐的办法。


    邢长卿震惊,蓦地站了起来,怒斥:“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你你——这些该死的官爷们!各个捧高踩低,有胆量就让你入了官场,拿出水平一较高下!”


    一向心平气和,讲究安神疏肝的大夫骤然发怒,“朝堂上难道就没人能管管吗?啊?你去告御状,去告到御史台,对,让那些言官弹劾。”


    陆霁摇头,“该用的办法都用了,只怕我从前写的奏折,都被司礼监截留,眼下,我身无官职,更是无法面圣。”


    邢长卿哑口无言,仔细思索,显然对方有备而来,这当真是投告无门,除非,陆霁真的肯舍了一身剐,冒着得罪皇室以及整个朝廷的风险,去敲登闻鼓。


    但如此一来,与商家的婚事等同泡汤,何苦来哉?


    死局,死局啊。


    邢长卿叹了口气,坐了下来,二人默默饮酒,好半响,无人应话,互相沉闷。


    “邢兄慧眼,霁若能外任,一定做个廉洁奉公的好官。”忽然,陆霁豪气冲天,站起来,执起酒壶给自己倒酒,结果,倒了半天,才发现酒壶已空。


    不等邢长卿再唤酒来,他猛地将酒壶惯在地上,大声道:“便是一辈子只当个父母官,我也认。有胆量,将我贬去岭南,西北荒地,真刀实枪地干上一场!想让我退缩,没门!难道要我百年后,含恨而终?”


    这是相识五年,邢长卿第一次见陆霁失态,心中堵得慌,大声道:“对!必须迎难而上,天下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话未说完,他猛地顿住,双目圆睁。


    只因他看到陆霁满脸泪水,隐忍悲痛的样子。


    他倏地酒醒过来,明白了陆霁最后一句话是何意。


    心头酸涩难忍,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讷讷安慰他,“情爱都是过眼云烟,你,也别太难过。”


    少年面色红晕,显然饮下不少,脚步虚晃一下,退出座椅,拱手作揖,郑重道:“多谢邢兄。”


    说罢,直起身子,转过身朝外走去,跨过门槛时,不小心绊了一跤,他轻忽一笑,摆手道:“没事,没事。”


    见他就这么扬长而去,邢长卿心中生忧,连忙追了过去,只听他高声大唱:“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邢长卿一个踉跄,跌跪在门槛内。


    一道悲怆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问苍天,问——鬼——神——”


    字字凄厉,如子规啼血,荡气回肠。


    有些人,天生重情重义,然则,待他亲自挖心剖肝,他也就失去了生命里的唯一枷锁,从此乘风踏云,一身轻松。


    陆霁跌跌撞撞走了出去,融进夜色里。


    “不等了。”


    他眼眶湿润,喃喃告诫自己,“不等了。”


    不等长公主回心转意了。


    不等她,再给机会了-


    彼时,石榴花开,正是艳阳高照的好时节,商凝语邀请了宜城几位女娘前来家中作客。


    主要是夏如烟不知从何处听说,她曾有一副佳作——《落梅惊魂》,流传入宫,再三央求,要她再做出一副出来,她拗不过,但当年制作心得到了如今早忘了七七八八,于是重新选了新品,以牡丹、芍药为题,分别做了一盆绒花。


    夏如烟带着上次打花鼓马球的几位女娘,围着绒花盆栽一阵稀罕。


    “这个花是如何制作出来的?为何看起来如此逼真?”


    “这一盆,需要花多久的时间制作完成?”


    “七娘,我也要当你的学生,改明儿,在教室里般几把椅子,我们都来上你的课。”


    “是是是,我要做天山雪莲。”


    “我要做永不凋谢的山茶花,火红火红的山茶花。”


    几人七嘴八舌,商凝语无有不应,这时,门房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面带喜色:“七娘子,来信了,京都来信了。”


    欢声笑语的庭院里,骤然阒寂。


    几名娘子笑容凝滞,不约而同地看向夏如烟。这宜城之内,谁不知道夏县令的独子,追求商家七娘子追得颇为辛苦,浪子回头,可谓真金难换。


    这京都来的书信,是她们心中所想的那样吗?


    商凝语面不改色地接过书信,暗地里,瞪了一眼门房,哎,这要是京都伯府的老门房,怎会这般没眼力见?


    她拿过书信,并不拆开,随手交给点翠,点翠再若无其事,寻常一般送回屋子里。


    几名女娘便明白了,嗯,就是她们所想的那个意思!


    她们比门房有眼力见,并未追问,好在又鉴赏了一番绒花后,后厨前来请示用膳。


    商晏竹和商二爷带着几个公子在外面吃,田氏等几个女眷都在主院用膳,商凝语留女娘们在杏园,午膳过后,几位女娘相继离去。


    直至晌午过后,商凝语都没有来得及看信,实则,她心里早痒痒,却半点没显示出来。


    亲自将最后一名女娘送上马车,目送马车远远离去,商凝语立在门前,提起裙裾,准备转身进屋。


    忽然,她身形一顿,再次转身看去,只见江昱身着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疾驰,所至方向,显然是自己。


    商凝语说不出此刻的心情,惊讶,欣喜,以及自己克制却无法忽视的一丝悸动。


    原因乃是,紫云寺山下,他冒死相救,而她亲眼见证了他的蜕变,却没来得及对他说声“谢谢”。


    还有一种原因,她为自己感到自豪,她这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挽救了一位失足少年,当然,她不会说出这种自恋想法的,只是会忍不住,欣赏这份“作品”,享受这点虚荣。


    商凝语好整以暇地立在原地。


    男人远远地拉紧缰绳,骏马扬蹄嘶鸣,躁动地原地踏步后,鼻孔里喷出股股热浪,表达自己的不满。


    “江世子,当街纵马,你未免太嚣张。”商凝语高声揶揄。


    江昱眼里原是闪着光,跳下马,大步流星朝她走来,渐渐地,心中起了疑,待到了她跟前,见她那副有恃无恐闲情逸致的模样,不由得心里一咯噔。


    衔着喜意而来,嘴角几乎压制不住的江世子,倏地不再似先前那般放肆和随意了,嘴角笑意僵硬,眼里流露着一丝疑惑,问:“你没看信?”不是午前就送过来了吗?


    仔细听,不难分辨其话中的小心翼翼。


    “什么?”商凝语质疑,“你怎么知道我得了信?”


    不等江昱回答,她心头顿时浮起不祥的预感,边后退,边审视江昱,须臾,不顾一切地转身,提起裙裾朝屋内跑去,而江昱被门房拦在门外。


    “娘子,信在我这里。”点翠受其影响,心口扑通扑通直跳,追到垂花门后,拿出信封。


    娘子顾及颜面,叫她收起来,她却是知晓,娘子盼着这封书信已经很久了,作为娘子最贴心的婢女,自然是急娘子之所急,叫娘子能随时查阅。


    商凝语拆开信封,起初,见字如金,稀罕珍贵,而后,面色突变,一目十行,不稍片刻,便看完了信。


    她脑中霎时出现一片空白,点翠见她神色不对,忙问:“娘子,信里说什么了?”


    江昱与门房交涉完毕,缓步走了进来,商凝语骤然掀起眼眸,二人视线相撞,这一眼,什么惊喜也没有了,只有浓浓的防备和质疑,以及几不可察的憎恨。


    这与自己的计划有差,江昱顿时暗叫不好。


    商凝语尚存一点理智,事情未查明之前,不能迁怒江昱,拘着礼数,吩咐道:“点翠,家里来客了,去告诉夫人。”说罢,转身离开。


    “是。”点翠心中天人交战,恭恭敬敬地将人引向堂屋:“江世子,这边请。”


    江昱站在原地不动。


    谢花儿伸着头朝疏影后看,眼见七娘子离去的背影透着决绝,转头来问:“世子,七娘子是不是误会了?”


    江昱冷笑。


    谢花儿呵地一声,“好心当作驴肝肺。”


    “喂,”点翠不满道,“你们对我家娘子放尊重点,娘子可什么也没说!”


    谢花儿也为自家世子气恼,叉着腰,难得硬气了一回,道:“陆公子在京都尚主,我家世子担心你家娘子伤心过度,特意前来安慰,你瞧瞧,你们这是对待恩人的态度吗?”


    “什么?尚主?”


    闻声而来的田氏,惊呼一声,眼白一翻,直挺挺地晕厥过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李商隐的《贾生》。


    第90章


    田氏一晕, 江昱狠瞪了谢花儿一眼,连忙上前帮忙,好在田氏清醒得也很快, 拉着江昱的手询问是怎么回事。待听说长公主榜下捉婿,早在三年前就相中了陆霁, 顿时泣不成声,口中污言秽语不要钱地往外吐,叫一旁的嬷嬷听了心惊肉跳, 眼神不住地往当朝新贵勇毅侯世子身上招呼。


    当朝新贵勇毅侯世子面色平静, 道:“伯母受打击过重,说几句过激的话,我理解。”


    “多谢世子体恤。”


    知晓自家娘子主仆二人的脾性,嬷嬷不敢让点翠在这个节骨眼服侍这位世子,吩咐她送三夫人去屋里歇着,自己则接过小侍女奉来的茶水, 端到世子跟前, 扯着笑谄媚:“世子仁善,千万别跟婢子们一般见识。”


    “不过, ”江昱端坐堂侧,端起茶盏浅押一口,话音一转,俨然有几分公事公办的味道, “辱骂皇室, 罪名不小, 嬷嬷还是快去安抚好三夫人,免得被外人听见。顺便也派个人,传信告知三叔父。”


    “一定一定。”嬷嬷点头如捣蒜, 忙不迭地派人去给三老爷送信。


    商晏竹这几日正在协助夏县令做乔氏余孽抓捕的收尾工作,韩家助纣为虐,一夜倾家荡产,阖家被贬西北,家产充公,夏县令几夜没睡,只因笑得合不拢嘴,周公来了几次都绕道离开。


    金乌开始西沉,商三爷披着橙光回到家,在衙门里,他听说了陆霁尚主的事,此刻,心中沉甸甸地,叹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大概就是他当初骑驴找马的报应吧。


    失望是有的,但并没有多少意外,不过,他在进屋,见到江昱的那一刻,心里咯噔一声,也冒出了和他的女儿一样的想法。


    但是,他比他的女儿更快地抛去了这个自作多情的念头。


    谢花儿立在他家主子身后,小声嘀咕:“都怪世子你,来得太不凑巧了。”


    江昱冷哼,却是整了整衣冠,抬步迎了上去,开口便是:“伯父,小侄等候多时,有要事与您说。”


    商晏竹面色凝重,眉头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皱,“若是关于”


    “自是关于乔氏余孽被抓一事。”江昱截胡,正经得不能再正经。


    商晏竹吐到嘴边的话,猝不及防地卡在喉咙里,面色一僵,心中大骂臭小子,点点头,面不改色地朝里走去。


    进屋的这几步,将这话彻底咽下去,又将江昱骤然提及的话头消化了一下,端坐堂内,抬手示意,问:“关于乔氏余孽的事,你应该去与夏县令说去,为何来我这里?”


    江昱拱手,恭敬道:“此次晚辈能顺利捉拿奸贼,全赖叔父的信任和支持,晚辈在给京中的奏折中,没敢忘记这份恩德,也一并告知了圣上。”


    商晏竹神色微动,却紧紧是一瞬,很快就平息了下去,须臾,淡笑道:“世子如此,草民铭记在心,不过,商家如今乃是罪臣,下次只望世子谨言慎行,莫要再在京都任何地方提及草民。”


    听他一口一个草民,谦卑之极,江昱连忙起身,道:“三叔父多虑,圣上在信中言明,当年之事,全与三叔父无关,三叔父体恤黎民,效忠朝廷,功劳政绩,朝廷都一笔一笔地记着,忠勤伯府的封号现在还为商家留着,只望叔父再耐心等等。”


    商晏竹闻之动容,这世上,没有哪个读书人不想入仕一展宏图,成日帮衬夏县令,到底是有意见相左之时,没有自己全盘做主来得自在。


    但他也不是不涉世事的单纯之人,江昱此言,无异于告诉他,除此之外,他还要再立功劳。这谈何容易?江南富庶,这宜城之内,打理得井井有条,何方还有他的用武之地?


    况且,商家已经在这个地方安定下来了。


    心动过后,他歇了念想,再说出口的话真心诚意了许多,“我年纪大了,这田舍翁做得不错,也不想去京都争什么功名。”


    江昱语塞。


    商晏竹笑了笑,道:“你不知道,有些人一辈子就喜欢和田地作伴,我就是不做官,也能效忠朝廷,天下万民,都是圣上的子民,我做一个教书先生,教化左邻右舍,护好一方水土,也是向圣上尽忠。”


    江昱神色肃穆:“叔父大义,晚辈受教。”


    谈完正事,商晏竹冷静了些许,请他喝茶。


    二人一时静默,过了许久,商晏竹改了先前的严肃,缓了脸色,道:“好了,瑾弋,现下可以和我说说,京都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又唤回了“瑾弋”,关系恢复亲近。


    江昱却装起了糊涂,“什么?”


    商晏竹心中又骂了一句“兔崽子”,面子上,干咳一声,强作镇定道:“就是陆霁的事。”


    “原来是此事。”江昱连忙恍然大悟,而后抚胸叹息,“不瞒叔父,此事我知之不多,只每次办完差事回京,就总能听到只言片语,起初我也不敢相信,但华阳长公主行事张扬,小侄便东拼西凑,将整个经过囫囵拼了个全须全尾。”


    商晏竹讥讽一笑,好声道:“那就请你,将这囫囵拼出来的须尾说一说。”


    “唉好。”江昱见好就收,“叔父可还记得四年多前,老太君大寿那日?陆霁随府上一同前往国公府给老太君贺寿,那日,华阳本就是为了挑选驸马而去的,不巧,在后花园遇到陆霁,一见钟情,陆霁离开京都时,她得知白老先生要南下,特意去求了圣上,毕竟,岭南条件有限,陆霁便是天赋异禀,也难以达到探花水平,后来”


    说起来就是事无巨细,哪里谈得上“囫囵”二字?


    商晏竹听了,情绪有些低落,静默许久,最后,低叹:“难为他了。”


    江昱共鸣:“是,华阳公主对圣上说,只要能招陆霁为驸马,她就生儿育女,一辈子深居简出,圣上心疼她,无有不应。除非陆霁愿意舍了这一身功名,否则只能应下。”


    可是,舍了功名,商家还愿意收他为婿吗?当初,商家仅仅因为他的家世,就抛弃了他一次,而后回头重新接纳他,正是因为他有这份才学,若是不能学以致用,要之如何?


    商晏竹会意轻笑,转而问:“婚期可定了?”


    “定了,就在下月初。”


    “这么快?”


    “是,华阳长公主的婚礼,礼部和光禄寺早有准备,而且,圣上想让陆霁掌管宗人令,婚期,越早越好。”说着,江昱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商晏竹明白了。


    赵氏宗亲贪享富贵,尾大不掉,一直是京都的祸患。


    太祖皇帝建功立业后,既为保皇室尊严,也为护旁系子弟生活无忧,曾给其余几个儿子封下侯爵,只领薪俸不掌实权,并立下无召不得出京的祖训。


    此等诏令在开国之初自是好上加好,储君专心事政,旁系主管享乐,朝堂上君臣上下一心,社稷稳固。但经年累月,世代相传,到如今这已经是第五代,宗亲庞大,好逸恶劳的弊端就开始显露出来,诸如赵烨城那般,游手好闲不问正事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人一多,不仅浪费粮食,而且破坏京都风气。


    恐怕,圣上早就看中陆霁的治世之才,华阳逼婚未必是真,只是恰好有这么一个诱饵下到他面前,让圣上生出这么一计,派当朝驸马去治这群蠹虫,简直再合适不过。


    如此,对于这桩婚事,更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商晏竹叫来管家,吩咐他立刻备一份厚礼,送去京都——那孩子心思细腻,作为先生,他送他最后两份大礼。


    江昱忙起身,拱手道:“驿站步程太慢,叔父若不嫌弃,小侄这边可以安排,快马加鞭,下月初定能送至陆家。”


    商晏竹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江昱微顿,忙又道:“叔父放心,这礼是官差送的,与小侄无关。”


    商晏竹无声叹了口气,点头应下。


    无论他如何作想,不得不承认,江昱这个后辈,算是不错的,心细如发,又善洞察人心,亲事一点边没摸着,就替他在圣上跟前周旋,不徇私,以诚相待,虽有点滑头,但其心可见,是个不可多得的佳婿人选。


    办完了事,江昱自得意满的离开商家,谢花儿跟随其后,喜气洋洋,“三老爷这回总算见识了世子您的才能,应当对您有所改观了吧?”


    江昱面上冷笑,“光三老爷改观有何用?犟种是另一位。”


    商家人不打算回京,他时日不多,必须逼一逼她了。


    江昱口中的犟种,很快被召到前院花厅,和田氏坐在一起,听商父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商父很是心疼这个学生,言语间,不无替这位学生开脱,但他也心疼女儿,目露关怀:“君命难违,他这也是不得已,好在你们亲事只是口头约定,还未递过信物,外人并不知晓,不如在家中歇息几日,再在这宜城中另择一婿。”


    “你说得轻巧,是还未过定,可呦呦拖到现在,谁不知道是在等他?”田氏率先不满,一口啐了过去。


    商晏竹叹:“事已至此,又无可指摘,不如就此放下,尽快为呦呦另选一门亲事,才是对呦呦最好的办法。”


    引来的又是田氏一通咒骂。


    与之相反,商凝语却是显得过分平静,她走到田氏身边,轻声安抚,道:“阿娘多虑了,女儿便是被退了亲,也能寻到下一家。不信,你现在就去张贴告示,说我要绣球招亲,看看是不是很快,这满城的青年才俊都得来?”


    田氏扑哧一笑,抹了眼泪道:“说什么糊涂话,家门前就有一位青年才俊,再不济,还有县衙那位,哪需要绣球招亲?没得招来歪瓜裂枣再来膈应我。”


    商凝语连声道“是是是”,安抚好了母亲,起身对二老郑重福礼,正色道:“先前是女儿不懂事,插手自己的婚事,以致遇人不淑,酿成今日后果,往后,我的婚事,就全凭爹娘做主,女儿只在家中,安心待嫁。”


    商晏竹心中微诧,不过不忍多劝,还是答应了。


    商凝语走出花厅,回到自己的屋子,点翠迎了上来,担忧地问:“娘子,老爷和夫人怎么说?”


    商凝语神色冷峻,提裙走进屋内,道:“收拾东西,我们今晚就走。”


    点翠一愣:“去哪?”


    “去京都。”——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感觉女主有点渣怎么回事[爆哭]但是,女主真的是很认真的在准备与男二的婚后生活,这种将对方放在自己的人生规划中,应该是一种深情的告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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