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昱目光沉凝, “你以为我要干什么?将你软禁起来?”
商凝语一时没控制住,眉眼狂眨,心虚的模样, 不言而喻。
都怪自己方才开的玩笑太过了。
江昱轻呼一口气,道:“我没这个意思, 否则,你娘那日不会能带你兄妹二人出城。”
那可能真的是误会了。
商凝语面颊染红,“那你能送我回府吗?我担心我爹。”
江昱耐心解释:“宁平王叛乱一事, 并非你想的这么简单, 伯府未来如何,还要看圣上的意思,你爹现在没事,你如果不想留下来,我现在派人送你出城去追你娘,好不好?”
他虽然是询问的意思, 商凝语却不敢大意, 心思急速运转,皇宫, 她是必须要去的,她必须要找到商明惠。
“好,不过,我娘肯定担心我爹, 我爹向来不愿舍弃我们, 这次没有随我们一起出城, 肯定是想了办法要救我四姐姐,你知道他的办法对不对?我不去,你告诉我他的计划, 让我安心行不行?”
她语气哀求且诚恳,一扫从前拿捏人的姿态。
江昱还真的知道商三爷的计划,商三爷找到他,要他助他们母子三人出城,不,在这更早之前,他就猜到了他们的计划。
江昱心想,她大约也是真的没辙了,才这般低三下四地求人,心头一软,顿时撤了心防。
“宫里容许陪嫁八名侍女,其中一名侍女与你姐姐有五六分相似,不过,你姐姐眼下毁容,她稍作装扮就能演出八成。赵曦并非真心爱慕你姐姐,大约也不会进洞房,如此就更难发现不对。宫里眼下混乱尚未理顺,趁着管事对人员不熟的空档,只要你姐姐今夜子时逃到东南侧的咸安门,就会有人接应她。你这回能放心了吧?”
商凝语放心了,咸安门在哪她不知道,但是皇城的东南侧,可不就在国子监的西北方向,那一块,她熟!
打定了注意,就是要怎么甩开眼前的人。
商凝语乖觉地点头,“那好吧,麻烦你派人送我出城,我有了消息,也好与阿娘有个交代。”
江昱就猜到她是私逃回来的,这下,见她连回去的说辞都想好了,更加信了她的话,笑了笑,转身,“走吧。”
商凝语瞅准了四周,行至一个巷道里的三岔口,她忽然停住脚,江昱没有听到脚步声,转身看来,却见她满脸酸涩,似乎有话要说。
他眉目一动,彻底转过面正对着她,问:“怎么了?”
商凝语后退一步,道:“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了,但是有些话,我也必须对你说清楚。”
这娘子压根就不是个心里能藏事的,江昱似有所感,缓步上前一步,不料商凝语又接连后退了两步。
江昱目光微顿,不再靠前,掀眸,定定地看着她,轻声道:“你说。”
商凝语舔了舔嘴唇,道:“我爹娘已经将我许给了霁哥哥,只等霁哥哥金榜题名,两家就开始议亲。”
江昱瞳孔骤缩,然而,他心中一直以来也有个疑惑,“我听程三提起过,你从岭南回京,是为了在京中择一佳婿,既然你家早有打算,你为何要回京?”
这句质问来得太过猛烈和直白,商凝语这下是真的惊惧地后退了一步,好在,她看清了江昱眼里的认真,明白了他是真的有此一问,而非恶意揣测、质疑和轻视。
于是,她也坦诚了,“霁哥哥家中环境不是太好,我爹娘担心我受苦,所以带我回京见见世面,并非要我一定在京城里相中一家。”
江昱懂了,“所以,那日在马球会上,你见够了世面,回去就告诉你四姐姐,决定回来等他上京赶考?”
他语调很轻,脑海中响起了那日画舫上,她斩钉截铁,咄咄认定的口气。
商凝语也想起了那日,顿时为自己那时初来乍到,竟然在外人面前吐露心声感到羞惭。
“嗯,是。”
原来如此,江昱深深阖上双目,苦笑地摇了摇头,扶额自嘲,“所以是我亲手将你推出去的?”
说时迟,那时快,商凝语瞅准时机,掉头往侧旁的巷道里跑去。
直待人影消失在转角,江昱方回神,察觉出了她的意图,那一刻,他心神炸裂,快步追上去。
女娘的体力到底是不如男子,而且,地上积雪厚重,此处又是无人行走的空巷,商凝语走的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道雪印。
很快,江昱追上来,将商凝语一把摁在墙上,怒斥:“那你为何就不能再等等?就这么一次,你就下定了决心?焉知不是你太过急躁,你这个蠢女人!”
商凝语哪里还会回答他这个问题,一击不中,立刻舍弃在这个方法上纠缠,拿出了第二招,趁着他现在心神不专的间隙,冲着他的下盘狠狠踢出一脚。
这是她练三脚猫功夫时,偷偷练下的第一招,快准狠,江昱一时不查,顿时痛得冷汗淋漓,心中毫不怀疑她是不是早就想报当初那句诋毁之仇。
眼看着她就要逃出去,他咬着牙,大喊:“商凝语!”
商凝语头也不回,隔着风雪,身后飘来几个字,“回岭南,才有自由。”
她心如明镜,目光越发坚定,朝着习艺馆的方向跑去-
宁平王失势,圣上下诏让商四娘进宫,宫里也只是挂了几副红绸,一个送喜的人也没有。商明惠在八名侍女的簇拥下,一步步走进宁平王挪出东宫后,暂住在东南方向的一座殿宇。
夜幕开合,洪庆山亲自带着人去内殿瞧了一眼侧妃,着令云锦好生伺候,而后放下册文和绶带金印,回到紫宸殿复命。
戌时初,红烛初燃,云锦拿着宫女的衣衫跪在商明惠面前,那名即将顶替宁平王侧妃的女子亦跪在一旁,云锦苦苦哀求:“一切都已经布置妥当,只要娘子能逃离,婢子这辈子都能安心,娘子想想先夫人,先夫人在天之灵,如何也不希望您余生都困守在皇陵里。”
商明惠目光轻颤,目光望向那张红疹密布的脸,问:“是谁派你来的?”
女子叩首,道:“民女不知,民女只知这是民女的机会,民女一生颠沛流离,从未吃过一顿饱饭,今生有幸,能与娘子有几分相似,还请娘子成全。”
虽行跪拜之礼,却不卑不亢,一言一行,与商四娘已有几分相似。
这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商明惠潸然泪下,良久,她哽咽道:“好,我听你们的。”
云锦喜笑颜开,替她换下婚服,与她说清楚逃脱路线,这宫中,商明惠来过数次,对各宫方位有大体的了解。
除夕那夜,宫里大乱,许多宫女被杀,而宣德帝的后宫妃子少,大多数被召进宫一直游走在宫墙后围虚度光阴的宫女和内侍,则趁乱逃出宫去,以至于初八这日,除了紫宸殿以及禹王暂住的殿宇四周戒备森严外,其余地方守卫并不多,只有巡逻守卫定期路过。
商明惠一路逃到了咸安门,果然有一名男子立在那里,男子头戴兜帽,遮掩了半张脸,在四角宫灯照映下,身形挺拔。
见到她,男子微微颔首,转身带着她出了宫门。
二人一路无话,直至进了国子监,国子监此时正是休假,馆中无一学子,只有刘管事在轮值。
四周一片漆黑,摸黑前来的二人对馆中路线十分熟悉,一前一后,脚步沉缓,向监学深处走去。
刘管事提着灯过来迎接,见到二人便要行礼,却被赵寰抬手制止了,刘管事也不坚持,引二人向目的地前去。
目的地在刘管事的值房内,他推开靠墙的半面书架,打开墙上壁灯上的机关按钮,半面墙左右转开。
刘管事朝商明惠做了个手势,“请。”
商明惠迟疑,走到灯下,将机关重新阖上,刘管事一惊:“四娘子,你这是何意?”
商明惠福礼,道:“还请刘管事退一步,我有几句话想与王爷说。”
刘管事扫了一眼赵寰,旋即颔首,将灯笼留下后,走到门外。
微弱的灯火下,二人的身影都有些模糊,赵寰看着墙面,指责道:“你应该尽快离开。”
商明惠却转到他身前,看着他,轻声问:“我想知道,当年你离开京城,是不是来不及和我说一声?”
没有索要详细的缘由,仅仅一个“来不及”,便包含了太多讯息。
赵寰回视她的目光,这是重逢以来,二人第一次看进对方的眼中,前程往事都不重要,危急关头,她要的只这一句回答。
他只迟疑了片刻,回答:“是。”
商明惠顿时释然了,舒缓一笑。
她这一笑,犹如芙蓉盛开,屏去了眉宇间积压多年的轻愁。
商明惠颔首,道:“如此,我就明白了,赵寰,你还是我的好朋友。”
赵寰看着她。
商明惠轻笑,“怎么?将来当了圣上,就不想与民女做朋友了?”
赵寰嘴角扯出一抹笑,倏地,他神色一变,将她拉至身后,面朝门外看去。
刘管事没想到商七娘会寻到这里,想将人哄走,人却直往屋里冲,商凝语甩不开刘管事的手,用身体撞开门,见到里面二人,她欣喜大喊:“四姐姐。”
商明惠一愣,“呦呦?”——
作者有话说:哎呀呀,终于写到最后一刀了[彩虹屁]
第72章
年假期间, 习艺馆和国子监外围戒备森严,内部有管事值守,几处重要文书处以及书楼有重兵把守, 商凝语对门卫出示了艺馆女学的牌子,门卫通禀给值守的女先生, 值守女先生对她有点印象,将牌子交给门卫,允她进来, 并叮嘱她拿了东西尽快离开。
商凝语进了艺馆, 便绕书楼去了后门,翻墙而出,来到了国子监侧门,沿着国子监外墙,她巡视了一圈,原是想借着附近的高树再依葫芦画瓢爬墙进去, 却叫她寻到了国子监靠近旧书楼附近的一个狗洞, 狗洞外面杂草丛生,形成天然屏障, 狗洞内测有一块大石遮掩,显然是监学的学子为了出逃,故意开通的小道,一不小心被她找到了。
深夜里, 从狗洞里钻进来, 四野一片漆黑, 商凝语循着大体的方向往主院去,看见刘管事往门口而去时,她还在犹豫, 远远地躲藏起来,不曾想亲眼见着刘管事引进来两个人,待二人进屋,她远远辨出身形,才一上前就被拦住了。
万幸,刘管事不知出自何种原因,没有对她用全力,否则,她还真未必能惊动屋里的人。
商明惠面露惊讶,就只见商凝语向自己扑过来。
被抱了个满怀时,她微微一怔,不由得朝赵寰看去,却不经意间,看到了对方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梢。
商凝语激动不已,“四姐姐,你要走了吗?你去哪里?我能不能和你一起走?”
一连三问,商明惠无心再去探寻赵寰那一神情代表的意义,而是用目光求助地看向赵寰——她也不知道逃去哪里。
赵寰移开视线,道:“扬州。”
如此,商明惠明白了,程氏祖上来自于扬州云水桥,发家之后,举族搬迁至皇城脚下,而今云水桥再无程家人,去扬州,没有人能找到她。
商明惠将商凝语推开一点,道:“别说胡话,你去岭南,比随我去扬州要安全。”
才说了两句话,外面再次传来动静,来者动作很快,也很熟悉,赵寰眉头皱起,看到江昱推门进来,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江昱一言不发,疾步冲向商凝语,商凝语没想到他这么快追上来,见到这样的他,头皮一炸,连忙往商明惠身后躲,目光忍不住往他身下瞧。
她那一脚,应该不轻啊。
商明惠不自觉地挡在她身前,防备地叫唤一声:“江昱。”
赵寰见状,伸手拦住横冲直撞的江昱。
江昱被自己最敬重的人拦住,也不抵抗,只面色阴沉地盯着商凝语,“我送你回岭南。”
语气强硬,却很难不令人遐想他二人之间的关系,商明惠和赵寰同时分别看向二人。
商凝语拒绝:“我的事与你没关系,你给我走开。”
江昱气得咬牙,“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请旨,求圣上开恩,将你许配给我?”
他眼里发了狠,显然动了真格。
凭他的年龄和混账样,陡然请旨,指不定圣上真的就答应了,更何况,圣上一直很宠他。
商凝语不敢直视男人的眼睛,紧紧地攥着商明惠的衣袖,面色微微发白,缓了一缓,她好声劝道:“你这是何必?你是堂堂勇毅侯世子,我只是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哪里配得上你?身份有别,你就不要管我的事了,行不行?”
江昱冷笑,“你茶艺不精要我教授技艺时,怎么不说我是堂堂世子这话?你寻到我跟前,问我要如何救你姐姐时,怎么不说身份有别?你救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男女授受不亲!现在才跟我说这些?晚了!”
商凝语讷讷失语,灯光微弱,她掀了眼皮,不小心对他对视上,这才发现他眼里缠上了几根血丝,眼底的急切与热烈叫人无法直视。
她不知道的是,江昱在外寻了半日,迟迟找不到她人,心里都快急疯了,甚至去了一趟伯府,找不到人最后才决定来监学,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去她说这般绝情话。
商明惠惊疑,“呦呦,怎么回事?”
商凝语眼下急着出逃,根本不想在此事上纠缠耽误商明惠的时间,于是三言两语说明了缘由。
“上次马球会后,我告诉你我想嫁霁哥哥,后来,我就为了霁哥哥在艺馆努力学习,没想到遇到了几个坎儿,恰巧江世子都会,我就向他请教一二,没想到他有这个意思,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对他生出他说的私情。”
时辰不早,刘管事眼见有巡逻守卫过来,赶紧催促二人快走。
商凝语顿生喜意,有人过来,她不能被发现,就必须得跟商明惠走。
商明惠对江昱道:“强扭的瓜不甜,伯府今非昔比,与你已有云泥之别,就此别过,望你珍重。”
商凝语点头如捣蒜。
赵寰打开机关,商凝语诧异一瞬后,赶紧推商明惠进去,而后自己也跟了进去,脚掌落入密室的瞬间,她的心终于落了地。
墙面缓缓合上,发出轻微响动,她真切意识到,她与商明惠即将踏上逃亡的路。
笑容微微凝滞,她心头一颤,转身看去,觉得应该好好道个别,不料却撞进了一双猩红的眼。
男人轮廓锋利,愤懑的神情,与初始一见,惊为天人的玉面郎君已经有了些许不一样,商凝语话到口中,喉间一滞,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恰在此时,墙面已经从二人眼前滑过,最后严丝合缝。
还真是,仓促啊。
商凝语将心底陡然生起的遗憾收拾好,和商明惠一起,往密室深处走。
墙面恢复如初,江昱落下眼睑,整个人如丧考妣,须臾,一把拉住转身欲要离开的赵寰,嗓音沙哑,问:“出口在哪里?”
赵寰口气冷淡,丢下一句“不知道”,扯出衣袖,就开门离去。
刘管事进来,执起灯笼,瞧了眼杵在一旁颓丧的身影,叹了口气,也离开屋子。
这是一间很大的密室,商明惠小声与她猜测,国子监旧书楼曾经被烧毁过,许多孤本墨宝被付之一炬,后来,建这个新楼,便在下面建了密室,为的是将来若再有一天,书楼遭遇不测,能来得及将那些书办到密室里来保存住。
密室很长,空气通畅,中间有几间很大的空洞,再往前走,道路越来越窄,二人不知走了多久,走累了,就在里面歇息,直到终于寻到了出口,爬出来后才发现出口在一口枯井里。
井口有一根绳索延伸下来,商凝语试了试,将绳索缠上腰间,商明惠见状有些意外,“你能爬出去?”
商凝语回过神,也有些意外。
这跟绳索显然是给商明惠准备的,没想到,她一深闺里的娇娇,竟也会这招。
二人相视一笑,商凝语动作麻利,商明惠动作迟缓,但有惊无险,先后爬出井口,枯井在一座院子里,四周无人,不知是故意安排,还是这本就是一座荒园。
二人先进屋子找到两套衣裳,换下之后,商凝语想去找些银子,可惜只找到不足十两的碎银,其余都是金玉首饰。
她在心里估算一下前去扬州需要的费用,抓了几个金贵的收进怀中。
夜幕降临,雪沫子再次自空中打着旋儿落了下来,二人一路摸出私人宅院,循着下江南的方向开始出逃,然而,再怎么逃,这也还是在京都城内,出城,就得从南城门走。
想必此时,江昱又等在了城门口。
屋漏偏逢连夜雨,夜半,二人以白纱遮面,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落脚,才上楼,吃了顿饱饭,就听见有人敲门。
力道不小,但是商凝语开门却未瞧见人,顿生警惕,此时楼下再次传来几道官声,似是官府正在追查近日出逃的宫人。
她轻轻关上门,并未上闩,给商明惠打个手势,而后打开窗户,挑选房屋时,她特意选了一个二楼的屋子,便是方便逃脱。
率先落地后,她将放在角落的两个跛脚凳子架起来,扶着下面,商明惠踩着凳尖,一跃而下,二人猫着腰,藏到客栈的杂货间。
官兵寻到二楼,打开窗户往下瞧,扫视了一圈就缩回了脑袋。
经历了这样的事,二人也不敢再留在客栈,偷偷逃出去后,寻到一个巷子将就了一夜,天际发白,二人逃到南城门。
望着检查严谨的官差,商凝语陷入了深思。
她将商明惠拉至角落,开口道:“江昱不会抓你,你先出去,我另想办法。”
商明惠无奈地看着她:“江昱既然知道我和你在一起,只要被她发现了我,就一定派人跟着我出城,你也逃不掉。”
那不行。
商凝语皱起了眉头,忽然眼睛一亮,凑在商明惠耳边低语几句。
半炷香后,一名女子身着荆钗布裙,低着头走向城门。
藏在城楼旁第一家客栈的二楼厢房里的江昱,眼睛骤亮,朝城楼下给了一个手势,立刻开门出去。
江昱知晓,商凝语不会跟着商明惠出城,他要盯着的就是商明惠。
商明惠走后,南城门检查骤然松懈,不多时,商凝语伪装成要饭的乞丐,顺利出了城门。
江昱一路尾随商明惠,到了城门外的长亭,果然,有另一人乔装打扮前来相认,他欣喜,赶紧上前,去抓对方肩膀。
对方转过身来,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他再去看另一张脸,满脸红点,却哪里是商明惠?分明也是一张陌生的脸。
这时,一位赵曦身边的暗卫着急寻来,见到他,拱手便问:“不知江世子,可有商娘子的下落?”
江昱问怎么回事,暗卫羞惭道:“圣上派人追杀,我们阻拦时,将两位娘子跟丢了。”
江昱却根据这一朝逃脱之法,推算出不是这么回事。
他顿时气笑了。
为了逃脱,她竟连禹王殿下派来的暗卫都给甩开了!
第73章
出发前, 商凝语询问商明惠,要不要给禹王殿下留点讯息。
商明惠只是想了片刻,便道不用, 望着商凝语不解的眼神,她解释:“从今往后, 我再也不是商家四娘子,再也没有进京的可能,既然如此, 不如彻底消失。”
口气里, 充满释怀和坚定。
于是,商凝语将商明惠假扮成乞丐,在南城门守卫松懈时,和自己一起潜逃出城。
装扮成乞丐并不难,难的是商明惠怎么改了她身上的气质,没想到商明惠只是折转去观察了巷角里的一对乞丐夫妇, 便拿捏了乔装的精髓, 忍着身上的污秽,和商凝语扮成乞讨的兄妹, 顺利逃过了检查。
商凝语猜测,江昱一定会以为她要用商明惠打掩护,于是,她顺从其意, 送了他一个烟雾弹, 逃出城后, 又变换了几个行头,终于在五日后,确信她们甩开了身后的追兵。
彼时, 她们已经偏离了去扬州的路线,准备直接去岭南。
走出没多日,京城快马加鞭,圣上薨逝的消息通过邸报的方式一遍遍传送下来,宁平王携王妃以及侧妃扶宣德帝的龙椁前往宛陵山的皇陵。
新帝登基了,改年号永宁。
听到消息,姐妹二人立刻折返,却又摸不准城内情况,便在京城附近的一座灵水镇暂时落了脚。
京城血洗的气象已经不再,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街头巷尾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繁景,但忠勤伯府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中。
没有人比老伯爷以及商大爷父子二人更加清楚,他们曾经在宁平王身上下了多大的赌注。
元宵未出,仅仅半月,那些效忠宁平王的官员们全部被拉下马,或是株连九族,或是流放千里,与欢庆喜乐的寻常百姓相比,已是天然反转。
可忠勤伯府这厢,却迟迟没有动静。
初一那日,诸多昔日投效宁平王的臣工偷偷向禹王殿下献媚,一方面积极替禹王殿下稳住皇城内各部事务,向禹王殿下表忠心,另一方面,其实心中已经不指望禹王殿下能继续任他们在朝为官,只期望殿下能容他们挂冠而去。
事到如今,能活着就已经是不错的结局。
新帝仁慈,宽恕了不少臣工,而商大伯在初一那日,也寻了借口,裹在献媚的队伍里向禹王殿下投了诚。
商家父子商议,决定舍弃爵位,搬离出京,回祖籍宜城。
但伯府的奏折犹如石沉大海,商大伯寻人打听,也一直未果,禹王殿下虽未追责,但兵马司的人日日在伯府巷口巡逻,京都城内再无人家愿意与伯府往来,新帝登基的那日,伯府便不准任何人进出了。
封府,意味着断绝粮食,虽然伯府地窖藏了米面,但瓜果蔬菜以及荤肉,全部没有。
不足三日,伯府往外递交了近十封书信,却全都杳无音讯。
元月二十这日,气候沉闷,花草枯萎,伯府内失去了烟火气,一早,观鹤堂就传来消息,府里的银丝炭短缺,老夫人夜里受了风寒,旧疾犯了,商晏竹命人煮了两桶艾草水,亲自替老夫人敷在筋骨上,晌午过后,方回翠竹堂。
入暮前,下人又到翠竹堂,说老伯爷有请。
商晏竹赶到书房,就见父亲坐在他那许久不曾晃动的摇椅上,府上接连数日缩减粮食,商佑德身形都清瘦了几分,此刻,他透过窗,看着窗外。
空中,飞过一群人字形排开的大雁。
商晏竹向窗外扫了一眼,垂下眼帘,上前行礼见安。
摇椅上下晃动,而后慢慢停住,夕阳的光斜落进屋子里,老伯爷姿势未动,问:“府上还能撑几日?”
商晏竹眼底流出一抹晦涩,道:“还剩最后一点米粮,今晚最后一顿。”
屋内倏地一顿静默。
商晏竹连忙补道:“二哥应该就在回城的路上,等二哥回来,还可以再撑几日。”
可二人都知道,商二爷未必能进府,新帝打定主意要让伯府自行灭亡,又怎会再留其余活路?
如今,老伯爷也回过神来,先帝赐婚,哪里是恩泽伯府,分明就是对伯府下了杀手。
或许是因为当初伯府帮了乔贵妃一脉,抑或是这么些年,伯府偷偷效忠乔氏一族,总归是成了先帝平衡两王下的一颗弃子。
老伯爷笑了笑,从肺腑里轻叹出一口气,道:“罢了,就不等他了,你上前来,陪我坐坐。”
商晏竹应是,端着锦杌在摇椅边坐下,老伯爷起先说了几件二三十多年前的事。
二三十多年前,商晏竹尚未娶妻,老伯爷对于自己将是爵位最后一代也早已知晓,并平静的接受。
彼时,伯府安之若素,老伯爷亦有一点才华,在京中担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权重不大,但在京都中也算是个能说得上几句话的人,一家人,知足常乐,其乐融融。
商晏竹听到年幼几件趣事,古板的脸上出现几分柔和。
“你是我们家最聪慧的,你祖父和我,还有你娘,都最是喜欢你。”说到这里,老伯爷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须臾,想起了那个令家族由盛转衰的真正转折点,脸上的笑意微顿,继而敛起。
旧事重提,他脸上已经没了怒,取而代之的是释然,“你说得对,当年为父确实没有错,错只错在,没有坚守住。”
“若当年,你兄长得了世子位,我依旧效忠先帝,对乔家始终以礼相待,或许,惠姐儿就不会被圣上盯上,伯府眼下也就不是这种局面了。”
“父亲,”商晏竹也已放下,“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回乡下,儿子这几年学会下田种地,凭着手艺和体力,也能养活一家人。”
老伯爷笑了,执起他的手查看,果然在掌心及指根处见到几摞厚茧。
欣慰道:“也好,我就知道,这一大家子终究还是要靠你,你二哥的官估计也做不下去了,到时候,把柏哥儿三兄妹也从他们舅家接过去,你当家作主,要照顾好兄嫂和几个侄儿。”
“这是自然。”商晏竹心中释怀,这么些年,父亲终于肯放下执念,“其实,做个田舍翁也很不错,儿子早就向往了。”
老伯爷跟着面露向往,父子二人聊至暮色降临方歇,老伯爷赶儿子离开,商晏竹走出观鹤堂,身形微顿,着令仆从仔细盯着些。
没过多久,晚膳摆进了书房,只有一小碗米饭,以及一碟酱豇豆,老伯爷挥了挥手,吩咐老仆:“去将老大叫过来,再去地窖拿点酒,让我父子俩喝一杯。”
如今,伯府存粮不多,但酒管够,这样冷的夜,喝杯酒,无可厚非,仆从来禀时,商晏竹只沉吟片刻,着令仆从去拿。
不多时,商大伯走进观鹤堂,出现在书房门前,老伯爷只看了眼长子,就落下了眼帘。
整个伯府,变化最大的人就属商大伯,一夜暴瘦,往日健硕的身子,而今穿着旧衣,已显得有几分形销骨立。
“进来。”
老伯爷唤,人在长案前坐下。
商大伯走进屋子行礼后,坐在长案对面。
看着桌上仅有的一碗饭是放在自己这方,商大伯将饭端到老伯爷面前,道:“儿子来时已经用过膳了,这一碗,请父亲用。”
老伯爷并不推脱,这时,仆从也将商大伯的饭送了过来,商大伯面上闪现一丝尴尬,老伯爷平静道:“吃吧,吃完了,再陪我饮这最后一壶酒。”
商大伯面色一顿,眼底露出一抹了然,恭敬道:“是。”
饭不言,父子两吃完了米饭,老伯爷端着精致的小酒壶,给一人斟上一杯。
看着清澈的酒水,父子二人一时都没动。
大门紧闭,屋外的寒风呼啸,估摸着,凛冬就要过去了。
老伯爷先伸手,才碰上酒杯,就被商大伯一把捂住了杯口,商大伯垂首,悲痛道:“父亲,让我一个人来吧。”
语罢,他起身绕过长案,扑通一声跪倒在老伯爷面前,痛哭起来,“是我迷了心窍,害了商家。”
老伯爷眼眶湿润,拍了拍他的手背,良久,安慰道:“都过去了,是为父监管不力,你三弟,也从未怪过你。”
商大伯摇头,“是我受了乔家的蛊惑,引父亲上钩,圣上要伯府交代,只我一个就够了,父亲何必枉费性命?”
“一条命怎么够?为父教导无方,持心不正,方才让他们有机可乘。”老伯爷轻轻一笑,扶着他起身,道:“你我父子一场,二人一同上路,也好有个伴。圣上念在我们有此决心,才能放过柏哥儿他们几个。别耽搁时辰了,你三弟机灵着,可千万别被他发现了。”
商大伯忙应声抹泪,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父子二人高举,一饮而尽。
夜半,伯府中轴正堂,传来一道凄厉的哭喊,商晏竹身形一晃,手中巾帕倏地掉进脸盆里,水花四溅。
忠勤伯府一夜素缟。
宫里很快得了消息,不出两日,城中高门大户纷纷派人前来吊唁,第三日,商晏竹上书,请求带着一家老小,扶灵回乡。
新帝允。
子孙齐聚、热闹喧阗的忠勤伯府,才不足一年,人去楼空——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直接是四年后,不知道这节奏,快不快[坏笑]
第74章
一晃, 四年过去。
父死子孝三年,这已经到了第五个年头,春。
宜城是江南一座边陲小城, 气候适宜,初进二月, 就已经有了万物复苏,春暖花开的景象。
在宜城城北宜和街尽头的名贤巷,有一座宽大的宅院, 便是如今商家一大家子人如今的住处。
这座宅院自不能与京都伯府相比, 但里面屋宇比邻,除了缺少亭台楼榭,长曲回廊,倒也是很宽敞,且因少了这些许浪费腿脚的步程,几家人反而比从前更加热络。
新宅中轴主线里面的正屋, 原先住着老夫人, 后来扶灵南下,老夫人身体每况愈下, 不出半年,也撒手人寰了。
而今出孝,年初之际,商二爷就催促着商晏竹, 要他夫妇搬进主院, 商晏竹并未再推脱, 因为当时,他确实需要多空出一个院子来。
新宅并未再给各院命名,而是直接以东西二园相称, 东园住着长房一家,西园住着二房一家,三房兄妹几个就住在主院旁边的偏院里。
而东园宽敞,原本一分为二,其中之一是商晏竹夫妇搬进主院之前住着的园子,搬出来后,将园子重新修整一番,推掉中间的石墙,改作书院,单独命了个名字叫杏园,专门招揽宜城少儿前来学文学艺。
这日,临近晌午,杏园上的是花艺课,商凝语作为先生,从课堂上下来后,将绒花交给点翠,而后径自从东北中间的百步廊到了主院后的一间偏僻小屋。
门口侍女见到她,立刻回身禀了一声,并敞开门,商凝语提着裙裾跨过门槛,只见商明惠端坐在书案前,伏案练字,一看半卷的书册,便知她又是在抄佛经。
商凝语盘腿坐至对面,叹:“除服都已经快半年,你还要抄?”
当年,商凝语姐妹得知消息时,正是商晏竹扶着父兄灵柩出城之日,二人一得了消息,连忙收拾了简单的行囊,重新打扮成乞丐,一路寻人问路,直至抵达宜城境地,方追上送葬队。
下葬那日,田氏带着商凝言赶到了宜城,商家四散逃出在外的子孙,全部哭倒在坟前,从任上谴责回京,不出三日就马不停蹄地扶灵南下的商二爷,协助商三爷办完了葬礼。
后来,老夫人病重,临去前,已经绝食数日,昔日保养得当的面容,已然瘦骨嶙峋,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头。
她拉着商明惠的手迟迟不肯放下,商三爷屏退众人,留祖孙俩说了半天的话,方听商明惠呜咽泣不成声的动静传来。
起初,初次聚集在宜城的三房,并不和谐。贺氏难以走出失去丈夫的阴影,却又无法怨怼任何人,只能将气洒在从娘家回来的长媳卞氏身上,二房羸弱,将委屈吞进肚子里,却也总想找点茬表示不满。
直至老夫人的离去,众人失去了主心骨,这才渐渐消停下来,一大家子,齐心协力,维持住了和平。
而这些争吵的中心,都离不开一个商明惠。
那半年,大房和二房两位夫人几乎怨毒了商明惠,什么脏话狠话都往她身上招呼,商凝语曾一度想要带商明惠回岭南,却被商明惠拒绝了。
老夫人死去后,国公府派人前来吊唁,程家有一位偏房夫人,曾经有一女儿流落在外,后来落了水再也没救上来,老太君做主,让这位程夫人收了商明惠作义女,从此以后,商明惠便是寄居在商家的表小姐,再无人敢对她置喙。
而她自己,也偏居在这方小院里,开始了抄经念佛,为老夫人祈福的独居生活。
商凝语问完话,商明惠恰好收尾,将经书整理成一摞,道:“我整日也无事,不如打发时间。”
“那就出去走走嘛。”商凝语提议,“整日闷在家里,我都憋坏了,午后我们要去跑马,你陪我们一起去,行不行?”
商明惠有些迟疑,商凝语心知她担心什么,忙劝慰:“你脸上的疹子已经完全看不到痕迹,这地方距离京都一千多里,我平日出门就从未见到过熟人,不会有人认出你的。”
国公府的表姑娘寄居在商家,左邻右舍都有耳闻,商家并未刻意隐瞒,为的便是防止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近日,商晏竹正打算寻一名乡绅之子,将她就此嫁过去,从此以后过安稳日子。
商明惠闻言,放下芥蒂,答应她出去走走,不过,跑马太过打眼,她想等到明日,去紫云寺上柱香。
商凝语想了想,她明日沐休,上午就上午。
午后用过膳,商明惠换了身衣裳,离开后屋。
她要先去给田氏说一声明日出府的事,如今府里是田氏主持中馈,而家丁护卫骤减,进出府都要提前请示,以便提前安排好马车和随侍。
进了主院屋内,恰巧见到正与田氏说笑的贺氏,不知是说起什么,一项不苟言笑的贺氏,笑得十分开怀。
商明惠心念一转,心中大约猜出源头,垂眸信步上前,给田氏请安。
贺氏见到她,脸上笑意微敛,但神色不如往日冷冽。
田氏不等商明惠行完礼,就将人托了起来,笑道:“贺家差人送来消息,说菁姐儿有了身孕,已经三个月了。”
果然如此。
去年一出服,贺家就遣了媒人过来商议婚事,冬季初,商明菁出嫁,这样算来,商明菁嫁过去一月就结了果。
商明惠笑意融融,“恭喜大伯母,等五妹妹生了,我给孩子添贺礼。”
商家家业不显,扶灵南下时,便打定了主意,今后不会再回京,于是将能变卖的产业全部变卖了,全部折算后统共拢在手里的只有一万两银子,而后在宜城定居,购置宅院、家具,再买了数十亩田地和一个点心铺子,供家中爵用,再替商明菁凑足了嫁妆,如今剩下的不足三千两。
这些贺氏都门儿清,她还有一个儿子要续弦,因此也舍不得中馈给娘家添再多银子,但商明惠手里的银子不一样,那是当初国公府派人来认亲时,特意留下的,表明了是商明惠寄居在商家的生活费,以及将来出嫁的嫁妆,那可是一笔不菲的财富。
果然,贺氏听了,面上生喜,“那我就替菁姐儿先谢过你了。”
说完正事,田氏见商明惠难得出了偏院,便询问她可是有事,商明惠将明日出行说了,田氏一听,顿时喜笑颜开,“去紫云寺好,听说去那里求姻缘十分灵验,我明日和你们一起去。”
商明惠笑容一顿,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应下。
贺氏目光从她身上扫过,移开了目光。
翌日,商凝语得了消息,不由得仰天哀嚎,田氏揪着她的耳朵,给人拽到一边恨声叮嘱:“惠姐儿的婚事我管不着,你今个儿给我求根签,问问月老,你这姻缘何时能成?”
“我这不就快成了吗?再催人家月老不乐意了。”商凝语嘟喃。
“呸呸呸,贺家去年上半年就派人过来送信问日子,你这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再快要到什么时候?我要的是修成正果!”
只言片语传开去,商明惠听后,抿唇轻笑。
也是到了宜城,她才真正领略到继母和继妹的相处模式,眼下,早已经习以为常。
商凝语理亏。
永宁元年,新帝开恩科,陆霁夺得乡试魁首,翌日春闱,一举斩下探花之名,而后入翰林当正七品编修,也正是这个时候,商凝语受商父科普,才知晓大盛朝官员的薪资少得可怜,每月只有十石米,五匹绢,外加五两银子,以及其他货物附赠。
对于陆霁一人来说,靠这些生活绰绰有余,但他每季度要寄十两银子回岭南,剩余积攒下来,就难以支撑他给商凝语的聘礼了。
商凝语简直无法想象,她若是就这般嫁回京都,得有多惨。
昔日她好歹是正经的伯府女娘,却也免不了被那些贵女们嘲笑,这回回去,不仅失去贵女的身份,连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成了问题,更何况作为编修的妻子,必然会有一些应酬,简直想想就是地狱修罗场。
因此,在陆霁写信来说,他爹娘去了京城,他只有先安顿好父母,才能重新想办法攒钱下聘时,商凝语私心有一点窃喜。
翰林三年一考核,去年陆霁考核为优,按理,他今年就会外放,商父早因此生出担忧,预测他外放不会去很好的地方,担心女儿会跟着去吃苦。
商凝语既然早有准备,哪里还会在乎这个,岭南的苦都吃过来了,不信普天之下,还有比岭南更苦的地方。
她满心期待,等陆霁外放后,迎娶她进门,远离京都,在没有熟人的地方,相夫教子,夫唱妇随。
商凝语现在就等吏部下达文书,将陆霁新任官职表明了,一听田氏催婚就头疼,赶紧甩了田氏的手,拉着商明惠坐进马车。
给田氏起了个倒仰。
其实,田氏也并非就是希望女儿立刻出嫁,她就是希望陆霁能将婚事过了明路,伯府已然这样,京都城里必然少不了轻视商家而觊觎姑爷的门第,这样拖着,何时是个尽头?
常言道,夜长梦多。
眼见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马车,显然刚吵过的模样,商明惠嘴角扬起一丝微笑,也跟着劝商凝语,“女儿家婚事耽误不得,的确是可以去信问一问。”
田氏顿时眼睛一亮,睨着商凝语道:“看吧,你姐姐都这般说了。”
商凝语双眉一蹙,莫非,真的是她考虑不周了?
到了紫云寺,三人步下马车,住持得了消息,亲自出门迎接。
商家算是宜城数一数二的乡绅,因此格外受当地官员豪绅的礼待,住持不敢怠慢,将三人引至大雄宝殿,而后听田氏之言,引二位女娘去了月老殿——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好久没看到留言了,快给我看看还有多少老朋友[害羞]
第75章
紫云寺乃宜城这一带的古刹名寺, 依山傍水,松柏环绕,殿内宝相庄严, 殿外,古意盎然, 香雾缭绕,山顶可闻悠远钟声。
从月老殿出来,商凝语便说要去逛逛, 田氏的要求都得了满足, 也不再拘着她们,请住持找了个沙弥给她二人引路。
姐妹二人循着石阶胡乱走着,走到一座庙前,院中有一片放生池,池水清澈见底,锦鲤活跃, 商明惠招呼一声, 进了庙里。
商明惠来紫云寺是为祈福,她想给那位替她在皇陵守孝的女子向佛祖求个平安。
商凝语在外闲逛, 忽然远远瞧见一人紧紧地盯着这个方向,她眼神露疑,问沙弥:“那人是谁?”
那人见被发现,慌忙掉头, 继而往山坡下而去, 沙弥双手合十, 道:“那是一名暂住寺里的恩客,无意间打搅了娘子,还望娘子莫怪。”
商凝语自是说无碍, 心中却觉得有些奇怪。
逛完了寺庙,太阳渐渐西斜时分,几人才上了马车,准备回府。
因着寺庙里莫名其妙的这一遭,回去的路上,商凝语莫名觉得,马车后有人跟着。
到了名贤巷的巷头,忽然迎上来一位府里的小厮,小厮满脸急色,甚至等不及马车停顿,便直奔车窗,喜道:“国公府派人来了,说要寻表姑娘。”
田氏微惊,这个时候寻过来是作甚?
“可有说是什么事?”
小厮喜道:“说是给表姑娘寻了门亲事,要接表姑娘回京。”
这下,连商凝语也惊着了,商明惠掀眸看过来,双眉紧锁。
话不多说,马车很快进了宅,商明惠一下马车,见到来人,顿时眼眶一热。
“傅姆。”
傅姆乃是老太君身边陪嫁嬷嬷,而今也有五十又二,却千里迢迢赶至宜城,岂能不叫商明惠动容?
心头激荡之余,不免心惊,“可是外祖母?”
傅姆忙笑道:“老太君好得很,是老太君和夫人都想念你,吩咐我来接你去京都住几日。”
这话说出来,也就左邻右舍听了艳羡不已,信以为真。
商明惠听了,面露惊疑,傅姆满脸堆笑地将她带进屋子,进了屋内,可见商父也已从外面事务中回来,面色凝重。
傅姆收了笑,见屋内都是三房几人,也不避着,将事情说了。
原来,是宫里的平乐公主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说陪在宁平王身边的侧妃并非商四娘,要永宁帝派人追查。
“此事好解释,老太君吩咐我将姐儿送去扬州,程家的女儿多得是,任是她们想找,也找不到一个来,怕只怕,都察院的黄御史派人来查。”
原来的王御史乃是国公夫人的娘家,与现任这位黄御史乃是死对头,先太子叛乱时,王御史被害,圣上对王家赐匾褒奖后,提拔了这位黄御史,而这位黄御史的苛刻严明程度与王御史不相上下,行事作风刚正不阿,连圣上都颇为忌惮。
黄家家底丰厚,若是听闻风声,恐怕会第一时间偷偷来查,届时,事情闹大,就真真无法收场,因此,国公府打算先把人送走。
商明惠无话可说,当日下午便收拾了行礼,随傅姆出城。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商凝语和田氏都没缓过来,偏屋小院就没了人,若非来者是老太君身边的老人,都不愿放商明惠就这么走了。
接连好几日,商凝语上课都浑身没劲。
上巳节前日,再次下学,八九岁的女学子们,施施然陆续从学堂里走出,点翠率先端着茶具离开,商凝语缀在最后,准备离开杏园。
这时,院外传来几声独特的鸟鸣声,商凝语抬头望去,只见墙头伏着一名男子,头戴僕头,朝她招手媚笑。
“七娘子。”
商凝语眼眸微眯,认出来者乃是宜城县令的儿子,夏文钦。
夏文钦掌心掩在嘴边,唤:“七娘子,明日我约了几位友人春游,你也一起来玩玩?”
商凝语拧眉一笑,信步走到墙下,仰头纳闷道:“夏公子,你这腿已经养好了?这才多久,你又来?”
夏文钦乃是已成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自从那年在商家送葬队中瞧了一眼商凝语,就差了自己的妹妹前来与商家众女结交,可惜当时商家一门心思守丧,拒绝一切应酬,直至去年除服,才赴约参加了夏娘子置办的冬日宴。
此后,这位夏公子就彻底缠上了商凝语。
年初元宵佳节,将商凝语堵在半道上,幸好被商凝言察觉,带着几个仆从抡起棍子将人一顿揍,打折了一条腿,没想到这又来了。
这不,才说了两句话,得了风声的仆从又拿着棍子从外围包抄,冲着墙上人喊杀过去。
在下面当梯子的小厮连忙告饶,夏文钦下盘不稳,忙对着屋内喊去:“七娘子,明日巳时初,我在探月亭等你,不见不散。”
话音落,双腿也跟着着地,扑通一声。
墙那头传来追逐怒火声,商凝语失笑地摇了摇头。
忽然,一阵春风拂来,墙头青苔阴绿,庭院中姹紫嫣红,都在这阵春风里晃了晃,出其不意地,她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了另一位惊才艳艳的玉面公子。
都是纨绔,行事作风却有着云泥之别,那人看着不着调,随心随性,一举一动却令人赏心悦目,真真是天皇贵胄,高山仰止。
便是这念头一起,心头再次拂过临别一幕。
那一幕,已经不知是这四年来第几次,骤然跃入脑海了。
他双目赤红,似遭受重大打击,炯炯双眸里微微可见一丝祈求。
商凝语长这么大,都自认光明磊落,一身清白,骤然这般,真真以为自己似那戏文里的负心汉,辜负了一片赤诚之心,但转念一想,她从未表露过或者承诺过什么,他缘何生出这般怨怼?
但那一幕给人留下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以至于她白日里尚可理智地说服自己,午夜梦回就又总觉得是自己让一位心想光明的少年再度陷入了自伤深渊。
啊呸呸呸,一定是她话本子看多了,才会陷在这般以情爱为重的认知里。
也是这两年,商凝语将看话本子的重心从经世致用转移到了谈情说爱上,才捋清楚了这种思绪,嗯,她应该是对江昱生出了愧疚之心。
想想人家对她惦记了不知多久,而她在私心作祟下,忽略了他这份心意继而加以利用,待到最后幡然悔悟,将人一脚踹了。这,着实有失君子之道。
好在现在四年都过去了,可能人家早已娶妻生子,等同于放下,她倒不必寻思着道歉。
她只是,被这一点点歉疚困住了,而已。
时间会让她淡忘的。
如是想着,商凝语回到屋内,提笔写信,准备问一问陆霁,外放的事进展如何。
相信陆霁拿到信,会明白她的意思,是时候,给她和她的家人一个准信了-
宜城的气候着实舒适,春暖花开,温湿适宜,江昱在紫云寺只住了两日,就有些喜欢上这里了。
紫云寺后山乃是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一座荒废的小屋,原是很早时期,寺里一位老僧坐化之地。
后来此地被圈禁起来,多年前,一条山涧从屋侧曲径流出,几场暴雨后,在竹屋前形成一泉清池,到了盛夏时节,池水云蒸雾绕,便开始传言,此地有宝气。
江昱初初决定暂住紫云寺,也就相中了此地,谢花儿带着侍从以及沙弥们将竹屋一通改造,短短一日,就叫竹屋焕然一新。
翠绿新屋门前,延申了一道宽敞的架桥,搭置两岸,竹板排列齐整,间无罅隙,此刻,江昱双手背后,立在竹板上,看着泉水中新放进的两尾锦鲤,谢花儿手拿鱼食,适时的往里撒放。
身后传来动静,谢花儿转头望去,只见侍卫长郭然从旁侧小径一步踏上竹板,朝这方走来。
江昱侧目,待人行礼后,问:“怎么样?”
郭然道:“问出来了,此人是乔家的一名管事,五年前,乔家举事之前,他被派出去采办,年底遇上冰雪封路,没有及时赶回京都,后来,乔家事败,他的儿子被杀,妻女充入妓馆,他一个人潜逃在外,直至去年,有人找到他,要他查证商四娘子下落,他才寻到了这里。”
“他认识商四娘?”江昱问。
郭然颔首,“是,此人善画,且他认得七娘子,那日见过商七娘子和程家表姑娘后,就画了两幅画出来,属下已经派人沿路截获,此刻应当已经在回程的路上。”
“做得好。”江昱淡淡道,又问了几个细节后,将人挥退。
主板上,再次陷入一片阒寂。
谢花儿将食盒收起来,看着主子,眼底划过一丝黯然。
昔日形骸放浪的江世子,如今依旧一袭紫袍,只是眉宇间的张扬早已沉落,俨然化作一副长公主稀罕的沉稳模样。
这场蜕变,是在圣上进京时,就有的预料,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其中还夹杂了其他原因。
其实世子作为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这种南下捉拿反贼的事,根本轮不上他,可一听反贼朝着宜城方向而来,世子就没坐得住,连夜进宫,请旨出城。
日夜兼程。
第76章
眼下, 宁平王以及乔家尚有出逃在外的同党,这些人已经不成气候,但坏就坏在, 先帝临终前,在五位肱骨大臣面前, 给宁平王留了一道圣旨。
宣德帝功业平平,一番算计尽在天下,他对禹王这个嫡子寄予了多重的厚望, 与之相反地, 对与自己更为相像的宁平王就有多抵触。
这是一位与历任帝王截然相反的心态,有雄心,却自卑。
当年看着兄长互相倾轧,皇妹替他奔波,这位年轻帝王也曾有过雄心,但冷却下来独当一面时, 却生了胆怯, 无它,他从未真正受过帝王的教育。
一切仿佛赶鸭子上架, 上架之前朝气蓬勃,上架之后认清现实,原来,天下并非那般好治理。
需要平衡各方势力, 需要攘外安内, 西南蝗灾, 西北战事,连绵不断,宵衣旰食, 上位者开始力不从心。
直到禹王殿下出生,渐渐长大,表现出的聪颖才智令人惊艳,宣德帝顿觉柳暗花明,将一切希望寄托在这位爱子身上,倾力栽培,但是,他对宁平王还是心存怜悯。
待到心愿达成,他对这个幼子的愧疚之心悄然浮上水面。
宁平王有罪,但罪不至死,宣德帝临终前,留下口谕,着令宁平王扶灵送葬,就是要在五位肱骨大臣面前留下宁平王一命。
而今宁平王拿侧妃说事,焉知不是有心之人故意借机挑衅新帝权威,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只要新帝的公信力受损,缓缓图谋,取而代之的可能性并非全无。
毕竟,宁平王曾是太子,曾在各州县积攒下了不少声望。
当然,这件事做起来也很难,永宁帝要做的就是在最开始掐灭这条星火。
宜城县令夏长东得知勇毅侯世子亲临,连忙带着几个衙役前来拜见,江昱听了禀报,吩咐将人带进来,转身进了竹屋。
身宽体胖的夏长东,裹着心思,踏进矮槛,抬眼见到高坐主位,端茶浅尝的男子,顿时心中暗暗一惊。
州府传话下来,说京城来了一位地位超常的上官,暗访各县,需要小心招待,起初听着还道是御史台哪位大人下来视察,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位玉面公子。
只见这位上官面庞俊俏,风姿端雅,乍一看还道是哪家的纨绔故弄玄虚,巡察是假,借机游山玩水,再回去弄点功绩用以升官才是真。
正皱起眉头,心生不喜,再见那位上官放下茶盏,露出一双眉目来,果然如玉雕似的,这穷乡僻壤的地方,都养不出这号人物来。
正确证了心中想法,却见那人掀眸看过来,夏长东只对视一眼,顿时心中一凛。
眉目生得如画般的人物,却有着一双摄人的眼神。
什么如画般的人物,那全都是上天造物,给了一副好皮囊,但一个人若有一双涉事深沉的眼,那便不是造物这般简单,可见,这位或许并非徒有其表,是个有城府的。
敛了心神,一番见礼后,夏长东再作揖,道:“大人奉旨巡察,驻跸鄙县,下官特另安排住处,还请大人移驾,随下官前往。”
江昱离京寻的便是巡察江南各地的借口,主要是找到乔家剩余同党,此事自然得秘密进行。
闻言,客气婉拒:“夏大人不必客气,此地景色宜人,我一见如故,甚为欢喜,倒也不必更换。”
谢花儿飞快地瞄了眼世子,世子在京都愈发寡言,出了京,更不得了,开始诌文起来。
夏长东再三劝说,眼见无果,只好改其道而行,“明日上祀,城中有花鼓游行,此乃我宜城一大盛事,届时非常热闹,不知大人可否拨冗前来观赏一二?”
唯恐这位上官再次拒绝,夏长东又道:“除了花鼓游行,城中举办一年一度的祭祀活动,祓禊迎祥,游春宴饮,乡绅富商全部前往,大人既是巡察,下官斗胆,请大人亲临,先睹我宜城风采。”
此言无异于告诉江昱,我将本地的乡绅富商全部召集在你面前,任你查。
说得颇有几分自大。
谢花儿静立旁侧,听了其中“乡绅”二字,机敏地掀了下眼皮。
果然,就见他家天山雪莲般冷峻的世子松了口,浅笑道:“宜城花鼓声名远扬,夏大人盛情,本官便前往赏一赏。”
“下官恭候大驾。”夏长东长吁一口气,又客套一番,回了几个问题,方才回去。
待到夏长东离开,江昱就没稳住了,提起商家,就想起那个气人的女娘,原想着缓一缓,但人的冲动说来就来,怎么忍得住?
立刻着令谢花儿去给商府递上名帖,他今日就要去拜访商三爷。
谢花儿转身去安排,郭然送夏长东离开后,回来与他撞上,听了吩咐,不由得担忧:“圣上可是早有警示,不准世子私下再寻商家。”
谢花儿“嗐”地一声,白他一眼,“你这功夫都学到体格上去了,脑子是一点没长?”
本来世子端在那看他喂鱼,就心不在焉,心里想着甚,他还能不清楚?
眼见这位侍卫长还是没明白,谢花儿便提醒道:“圣上口谕是四年前下的,现在已经过时了,否则,眼下世子怎可能还会在这里?”
这都不懂,怪不得只能做个莽夫。
彼时,郭然寻过去传信,商晏竹正带着三个侄儿以及自己的亲子,平整秧田,查看水渠,为即将到来的春耕做准备。
宜城的三月,雨水充沛,待到四月播种插秧,便是风调雨顺,秋收万颗子的伊始。
与他说给老伯爷听的那般,双亲周年祭后,他便开始亲自带着子侄下地耕种农作,真真做起了田舍翁。
郭然说明来意,商晏竹面上怔忪,还是商承柏最先反应过来,欣喜万分,道:“三叔,是勇毅侯世子,要来府上拜访您。”
商晏竹虽是知晓幼女那点事,但时隔久远,早已不放在心上。
怔忪后,不动声色地问:“商家现在并无官位在身,与世子也无旧情,不知突然拜访,所为何事?”
郭然得谢花儿提点,心知商七娘的事,主子还没摸着边,当即拱手行了一礼,而后上前一步,小声道:“三爷多虑,世子此次南下,实则为的是宁平王侧妃之事前来,具体细节,还需世子当面与三爷详谈。”
一听宁平王侧妃,商晏竹立刻肃容,言道:“请世子稍后,我这就回家。”
留下商承柏等几人继续勘察地形和田地,叮嘱其将踏坏的田埂围拢起来,便回了名贤巷。
田氏见他回来得早,多嘴问了一句,得知勇毅侯世子来了宜城,大吃一惊,商晏竹见她面容失色,连忙解释了一句。
田氏拍着胸脯,松了口气,“合该是这样,这都四年过去,江世子也应该娶亲了,圣上能将此事交由他来办,可见他如今长进了不少。”
曾几何时,听到女儿说起江昱做下的几件事,对这位纨绔别提翻了多少白眼,如今见他得圣上信任,心中只叹物是人非。
商晏竹小小了事,并不放在心上,吩咐她去后厨,中午多备几道菜。
田氏原想留个心眼,为谨慎起见,叫人单独送两个菜去后院,却被商晏竹制止了,“欲盖弥彰,到时候你如何解释?”
田氏陡然醒悟,也是,府里人多,骤然少了一人,自会有人问起,到时候,岂不叫人看出他们心虚?
于是,在商晏竹和田氏都想表现得更加坦然的情况下,商凝语对今日有客到访一无所知。
巳时三刻,江昱坐着马车到商家新宅门前,商晏竹早在门前等候,见他下了马车,掀了衣袍就要下跪,并道:“草民拜见江大人。”
江昱又岂能受他这一拜,忙托起双臂,道:“三爷言重,晚辈怎能担此大礼,快快请起。”
商晏竹也不坚持,将人引进家中,行至正厅。
二人并肩时,商晏竹目光掠过身侧年轻人身上。
此子少年成名,风光霁月,可惜后来一再堕落,个中缘由,他已经从一双儿女那听来的轶事中拼凑出来,只叹其经历坎坷,忍常人不能忍。
好在,眼下一切都开始面向光明了。
心中对其,却是万分佩服其之坚韧。
进了屋内,江昱再三推让,在次位坐下,互相问候一番后,商晏竹也不纠缠,直接步入正题,问:“眼下人已经不在宜城,不知世子预备如何?”
江昱面露惊色:“不在宜城?”
商晏竹见他似乎不知内情,将国公府已经来过一趟的事说了,江昱顿时陷入沉默。
商晏竹猜测,他是想引蛇出洞,一举围剿乔氏余党。
沉默住,心中倒不是有怨,只道人之常情,帝王之心,永远在于江山社稷。
江昱面上不动如山,眉宇间仿佛凝了一层郁色,实则内心在权衡,此时顺水推舟,是否合适?
“如此,不知伯父可否借我一人?让我引蛇出洞?”
机不可失,终归还是要尝试一把。
他心知这位三爷心中如何看他,但,那又如何?
他是势必要将京都那位按进宫里去了,届时,他清理乔氏余孽,再在江南一带立下些许功劳,就能让她的父亲看到,他也能爱民如子,行事作为不输那位。
京都城里的纨绔,并非会输给乡下的麒麟子。
第77章
借谁, 不言而喻。
不可否认,幼女与江昱的那点纠葛浮上心头,商三爷立刻嗅出端倪, 怀疑江昱他要趁火打劫。
不过,商三爷面色不动, 继续朝着追剿反贼一事本身上思索,必得承认,这的确不失一条良策。
两个女儿长相极为相似, 尤其是额眉上端, 几乎如出一辙,若以面纱覆面,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如此,免不了要将幼女交到此人手中。
这还真是难办,难道要因为长女,牺牲幼女?
商三爷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 道:“此事好办, 不知世子准备如何引蛇出洞?”
江昱心中松快,道:“明日乃上祀, 听说宜城有花鼓游街,游春宴饮,届时先让表姑娘出现在商家一行人中,先让他们确定表姑娘身份, 后续必然会有贼人来府上抢人, 待到那时, 恳请伯父,允我在府上叨扰几日,我定会布置周全, 护府上众人安全无虞,将他们一举擒拿。”
江昱掌管五城兵马司,人手宽裕,再者,也可以宅中丢失财物为由,着令夏县令在附近周边加强布控。
商晏竹颔首,如此一劳永逸,也算能接受。
二人又商议了具体细节,到了午膳时间,仆从前来请示是否传膳,商晏竹应下,说着,其他二房的当家人以及子女全部到了隔壁花厅。
商晏竹请江昱移步,二人出现在花厅,其余人见了江昱,纷纷见礼,江昱姿态恭谦,通通以礼相待,商凝语兄妹两结伴而来,迟了片刻,酒菜都已开始上桌。
往日这个时候,花厅里落座才三三两两,总要再略等片刻,酒菜以及人员才要上齐,今日田氏忘记叮嘱二人有客到访,且商承柏领着两个弟弟率先回府,倒将不慌不忙的商凝言撇至最后,以至于二人来得最迟。
二人走进小院,就见到三房齐聚,商凝语心中纳罕,未仔细瞧屋子里面,注意力全在侄儿敏哥儿身上,小家伙今年八岁,乃是长兄商承柏的独子,十分调皮,素日被长嫂卞氏压着性子,这会儿却在门口舞狮子,手舞足蹈,十分兴奋。
她含笑进门,摸了一下敏哥儿脑门,道:“今日课上,就属你的茶煮得最苦,回头让你爹陪我一罐。”
话音未落,她陡然注意到主桌前坐在她爹旁侧的身影,四年过去,他的模样和气质丝毫未变,清隽中含着一丝冷艳。
商凝语怔住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
目光在父亲脸上睃巡一回,只见商父面容平静,江昱似乎也没注意到她进来,正与商父说什么,引得商父微微颔首,与他交谈。
卞氏将调皮的儿子拉过来,低声训斥两句,顺便也将晃了神的商凝语拉至一旁坐下,小声嘀咕:“过几日,我去茶园采茶,还你明前茶。”
宜城郊外有一片茶林,此时正是冒新芽的时候。
商家人口多,花厅里,日常一起用餐是一大桌,今日分席,男人一桌,女人一桌,商凝语被拉着坐下,恰好背对江昱侧方,虽说避开正面相迎,但也顿时生出如芒在背的幻觉。
她扯了嘴角笑了笑:“大嫂,我就和敏哥儿说个笑,岂能真要您的茶。”
音线浅淡,一丝一缕,穿过嘈杂的声音,飘进江昱的耳中,鼓膜不可抑制地跳了跳。
江昱神色不变,见商三爷执起酒壶,连忙起身,半夺半请地将酒壶抢了过来,“不敢劳烦伯父,晚辈离京时,家父写信再三叮嘱,要晚辈行子侄礼,万不可在伯父面前托大,今日这酒若是让伯父斟下,晚辈回京指不定要断条腿。”
商三爷畅怀一笑,问:“多年不见侯爷,不知侯爷现下落脚何处?如今可还好?”
“上次家父来信,说要去一趟岭南,眼下恐怕正踏在伯父曾经经营的那片疆土上,享伯父治下的风土人情。”
商三爷果然面露惊讶,欣喜难掩,关切问道:“岭南地域广阔,又崎岖难寻,需得熟通地志的向导引路,否则落入瘴气之地,恐会落下病根,侯爷可有联系当地官员,着人带路?”
江昱自然说无,“家父云游四方,早放下身份,无论何地都是只身前往,得伯父提醒,晚辈晚间就去信一封,叮嘱他小心一些。”
“我也写封信给我的一位朋友,让他留意着些,瑾弋,你也写信给岭南官府,叫他们找到侯爷,派个人跟着。”商三爷是真的挂心勇毅侯,不知不觉,称呼已经从“世子”变成了“瑾弋”。
只言片语传到这方来,商凝语翻了个白眼,对江昱此翻奉承不屑之余,对那位特意去领略父亲治下领土的侯爷,也产生了一点好奇。
一位养尊处优的侯爷呐,竟然不辞辛苦,去那么偏远的地方游玩,一定是在心中存了某种无法撼动的信念。
值得佩服!
酒菜上桌,主桌上很快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商二爷曾经在京都,对江昱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今日一见,心中纳罕,并庆幸,没想到还有人记得他们商家,不免多敬了几杯。
江昱气质冷冽,但他笑起来,愿意与人亲和时,那是相当令人舒贴。
他对二老爷格外亲厚,来者不拒,一点架子也无,这厢的二夫人方氏见了,一顿饭吃得眉开眼笑,须臾,酒足饭饱,眼珠子便转动起来。
方氏的座位靠近主桌,在商凝语的另一边,中间隔着贺氏和长房儿媳卞玉娘,只需朝主桌上撇去一眼,就将江昱的面容看个一清二楚。
她越看越喜欢,很快发现,江世子每每落下竹箸,无人敬酒或是攀谈时,便会垂下眼帘,而每到这时,便也是商凝语侧脸过来与卞玉娘说话的时候。
她心头一动,目光再次转移过去,就见江世子与坐在最下首的儿子说了句话,面朝这边转动过来。
方氏有心试探,朝前方笑望过去,唤了一声:“语姐儿。”
声音不大不小,果然,在主桌上男人还在继续交谈时,那位江世子眼风朝这厢扇了过来。
她笑得灿烂,道:“明日花鼓游行,你也去玩玩,许久不见你出门,我看你都闷坏了,趁着这个机会,多认识认识别府的几位女娘。”
商凝语微愕。
其实去年除服之后,她和隐姓埋名的四姐姐也曾出府参加过别府的宴会,邀请人都是夫人和女娘,只是到了之后才发现并非如此简单,那些乡绅富商,都在打着女眷宴饮的幌子,让儿子或者子侄现身转悠,两次之后,她就再也没去赴过宴。
这在府上并非秘密。商凝语抿唇,不愿在此间与她多言,道:“多谢二伯母,我知道了。”
这便是应下了,方氏立刻察觉,那厢世子爷迎着自家儿子磕磕碰碰的敬辞,饮下杯酒时,微微扬起了嘴角。
午膳过后,商凝语便离开了花厅,女眷也相继散去。
主桌上,觥筹交错还在继续,江昱能说会道,从京都现下的治安说到宜城的治理,从宜城的茶园说到长江之水,不仅如此,而且,耳听八方,几位叔伯以及同辈相互交谈,随时问上一句,他也能转过头来一并兼顾,绝不顾此失彼,真真的左右逢源,长袖善舞。
言谈举止,进退得宜。
商晏竹越看,是越欣赏这位才俊。
出自名门,礼仪周全,诗词歌赋,乃至名家经典,全都信手拈来。
确是难得一遇的世家公子。
酒足饭饱,桌上只剩下残羹冷炙,江昱还清醒着,大房几个子侄以及二房父子几人全都烂醉如泥,商三爷饮得也有点多。
推己及人,他以为江昱也在硬撑着,唤来田氏,“将客房收拾出来,让瑾弋去睡一觉,酒醒了再走。”
嗯,还是要走的。
江昱忙说:“不用不用,不用麻烦伯母,我就坐在这儿,歇息片刻就好。”
说着,就站了起来,身子跟着晃了晃。
“世子。”谢花儿忙搀扶住,朝田氏尴尬道:“夫人别信我家世子的,他惯会逞能的。”
田氏僵笑两下,“好,你先服侍一下你家世子,我去收拾屋子出来。”
客房在东院前头,距离主院的偏屋还有一点距离,距离杏园只有一墙之隔。
商凝语也没刻意打听,傍晚时分,江昱酒醒过来,寻田氏招呼一声离开。
田氏笑盈盈将人送走,回到主院寝屋,便收了笑,询问品茗醒酒的商晏竹,“你真答应他,叫呦呦李代桃僵,前去抓人?”
“这小子使用阳谋,叫我不得不应啊。”商晏竹无奈:“你若是不应,拿什么理由?别忘了,他这是在帮咱们商家。”
若这不关乎自家女儿名声,他会更加欣赏这位纨绔。
田氏撇了撇嘴,“我看他是贼心不死。”
这下换来了商晏竹一声嗤笑,“你当你女儿是天女下凡?这么多年过去,人家还惦记着呢?”
他今日格外留意了,这小子一个眼神都没给幼女,恐怕早歇了心思。
叮嘱道:“以后还会有几日接触,你可莫要自作多情,让人看了笑话。”
这话自然得应,田氏虽尚存怀疑,也一口应下了:“知道了,我也不傻。”
坦坦荡荡,才能叫人无可趁之机。
第78章
傍晚时分, 金红色的霞光笼罩了半边天,绚烂璀璨。
点心铺子上的管事来寻,说新采办的一批面粉出了点问题, 商凝语这厢却又被主院那头的小厮来通禀,商父着她去书房一趟, 不得已,她叫点翠替自己去一趟铺子。
进了主院书房,就见商父正在书案后看书, 只看一眼大巨头的厚度, 便知道,这肯定又是关于地物志或是轻工坊的哪本巨著。
“阿爹,您找我?”
“嗯,先坐下。”商父指着对案的椅子,道。
待到商凝语坐下,他也收了书, 直言道:“今日江世子来, 是为了你姐姐的事。”
商凝语一惊。
不等她开口,商父五指并拢朝她按了按, 安抚道:“国公府那边没事,是乔家这边还有漏网之鱼,皇陵那边也发现了端倪,江世子想让我们配合, 将乔氏余党一网打尽。”
商凝语花了几息的功夫消化了这里的信息, 问:“他想让我假扮姐姐, 引蛇出洞?”
“不错。”商晏竹眼露赞赏,“你能立刻想出这条计策,可见你也同意这个办法?”
商凝语略作思考, 便点了头,“我去!”
“会不会觉得,阿爹太过狠心?这是件十分危险的事,一个不慎,便能要了你的命。”商晏竹并未急着回应,沉吟片刻,问。
商凝语却笑了,目露狠色,道:“若能用我的命,换四姐姐自由和他们所有人的命,那也值了。”
“胡说八道。”商晏竹眸光微沉,立刻斥责。
而后,沉声叮嘱:“江昱承诺,会护你周全,你也要小心,切不可拼命,这不是什么大事,天塌了,还有你阿爹顶着,轮不到你来拼命。”
商凝语应下,从屋里出来后,橙光已经被浓夜吞噬,她望着夜空,庭院里,风吹着树枝沙沙作响,分外安宁。
阿爹错了,她不会怨怪阿爹让她以身涉险,相反,她得感谢江昱,能将这个消息告诉他们,让她清楚的知道,宁平王那边已经进展到了哪一步。
她从来不信商明惠能躲藏一辈子,这就像一把刀,时刻悬挂在商家的头顶上,现在能让她参与进来,亲手落下这把刀,她,与有荣焉。
就像商凝言,当初瞒着他,将他强行送回岭南,他到现在还没有原谅她和阿爹一样。
他们从来都不希望自己成为家的壁垒。
回到自己的小屋,点翠已经回来了,禀道:“近日雨水多,库房受了潮气,两袋面粉都长了霉,我叫人将两袋面粉都清理了,过两日天晴,正好叫人将剩下的面粉都拿出来晾晒干透。”
“还有,今年一定要将库房翻修一遍,我今天去屋后看了一眼,那个勾水槽,向屋角下渗水更加严重了,等到下个月梅雨,恐怕里面的货物都要遭殃。”
这个商凝语早有准备,“铺子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盘账,等过几日,将账盘一盘,暂时先不拿过来家用,先给铺子翻修一遍,剩余的银子看看能不能将二哥后屋的院子扩建一点,大伯母想给二哥续弦,那个屋子不够,还得在后面再开个门。”
一说起银子就犯愁,没完没了的。
点翠颔首,边服侍她洗漱。
翌日。
天色初破晓,商凝语对镜添妆,按照商明惠的习惯,特意露出饱满的额头,并用凤梢在眼睑尾处勾勒线条,显现出几分冷厉。
一头乌黑的青丝,在后脑勺卷起漂亮的弧线,最后定格在上端,以一支碧玉簪固定,干净利落,却不是时下宜城最流行的发式。
商凝语看着镜中的自己,眉头一挑。
点翠美滋滋道:“昨日忘了告诉娘子,今日花鼓游街结束后,还有一场马球花鼓赛,用马球击鼓,我寻思着,娘子肯定想上场试试,就给你梳了这个发髻。”
用马球击鼓?
“这倒是没玩过,可以试试。”商凝语接受了。
换上一件荷白色蝴蝶袖交领上衣,春寒未去,外罩暮山紫圆领比甲,下穿紫罗兰织金马面裙,颜色鲜亮,衬得一张白皙的脸面若芙蕖,白嫩娇艳。
主仆二人出门,来到正院垂花门前,大房和二房兄嫂也刚到,一家人难得齐聚,集体出门游玩,最高兴的就属敏哥儿和二房孙子泉哥儿。
一个八岁,一个六岁,两个又都在商凝语手底下上艺课,相比其他夫子的严苛,这位姑姑严厉中带着亲厚,课堂上又不拘一格,让二人格外喜欢这位姑姑,一上来就对着商凝语叽叽喳喳。
商凝语双耳各置,回答完这个问题回答那个,左右脑互搏,方氏见了,横了眼柳青梅,“还不快将泉哥儿带好,今个儿别让他烦着他姑姑。”
方氏满腹莫名和委屈,先前见着七妹妹有门亲事可以重回京都,婆母可没少叫她用儿子笼络这位幼姑的心。
卞玉娘听了这话,也顺势将敏哥儿叫了过来——那位江世子的突然造访,也给她吊起了一丝侥幸——京都那位至今毫无音讯,在她看来,眼见商家落败,见异思迁的可能性极大。
商凝语对伯母和嫂嫂的心思了然于心,心头起了一点厌恶,却也无可奈何,这都是她的家人。
家中只有两辆马车,今日一大早,管事就先去了一趟集市,租了一辆马车前来,商凝语着令点翠留在家中,覆上面纱,和爹娘以及商凝言登上马车,朝着集市方向出发。
祭祀活动在城北一个大型天坛,花鼓游街从东开始,沿着城中内河一路向西,经过官署衙门,越过闹市,最后折转,去向城北,这途中,最热闹的就属闹市区的长鸣街,卯时中,长鸣街就人满为患,踵迹相接。
谢花儿寻到商家马车,对着车厢里通禀一声,田氏依言,吩咐车夫驾车从后街绕行,去长鸣街的保香楼。
保香楼的二楼,只要窗牖洞开,便是视野宽阔,左右可观半条街。
夏文钦提前半个月就将整个二楼包场了,结果临时被他爹征用,气得他一早跑了好几个酒楼,终于在另一条街道定下了二楼包厢,可惜,在探月亭左右没等到佳人前来。
夏长东没见到儿子,也没心思管,着令属下伺候好江世子,自己就去了天坛,主持祭祀事宜。
商家人陆续登上二楼,花鼓未至,等待的片刻,店伙计奉上茶水,端上几盘精致的点心,看的两个孩子眼睛蹭蹭放光。
如今的商家分外节俭,就连商凝语经营的点心铺子,也只能十天半月带回府中让众人尝个鲜。
是以,这下可馋坏了两个小家伙。
卞玉娘也从嬷嬷手中报过小女儿,拿起桌上的零嘴喂她,贺氏和方氏脸上也滑过惬意,日子仿佛回到京都城里,风光无限的时候。
远处传来动静,喧沸声紧锣密鼓地从街道东边传来,众人立刻离开坐席,扑到窗棂上向外张望。
只见开路的是八名精壮的汉子,身着绛红色劲装,头扎皂巾,胸前斜挎着径约二尺的牛皮大鼓。由远及近,步伐整齐,每踏出一步,手中的鼓槌便挟着千钧之势擂下一鼓。
“咚——咚——咚咚锵——”
鼓声厚重,震得脚下青石板轻轻颤动。鼓点节奏鲜明,犹如战鼓雷鸣,又似万马奔腾,将满街的热闹悉数镇住,让这天地间只剩下这纯粹的雷霆之音。
街道左右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老人牵着孩童,男人护着女人,一面眺望花鼓游队,一面被横亘在身前的吏卒往后推。
鼓队中,最惹眼的还是位列队形中央的“花鼓娘子”们。一水儿的十四五岁的妙龄女子,身着统一的莺哥绿绸袄,腰系榴色火焰般鲜红的曳地长裙,云鬓上金钗步摇随着步伐晃动,在艳阳下潋滟生光。
她们的左臂上,也架着巴掌大小的花鼓,鼓身彩绘着牡丹以及缠枝莲纹,精致非常,右手纤指捏着细长的竹制鼓签,在故面上点击出美妙的音符。
“嗒嗒嗒,嗒嗒嗒”
小鼓声音清脆明快,如珠玉落盘,又似急雨敲窗,混迹在大起大落的大鼓节拍中,似对答,似唱和,相得益彰。
紧随其后的,是手持小镲、铜锣和唢呐的乐师,镲声清亮,锣声高亢,那唢呐更是穿云裂石,百转千回,将欢腾热烈的气氛推至九天云霄。
整个游街队伍,如一道流动的盛宴,携带着声与色,邀满城宾客共赏。所过之处,欢声雷动,两侧酒楼茶肆的窗户尽数洞开,探出无数笑脸。
商凝语便是在商家几位夫人公子身后,浅浅露出半张脸,欣赏了这片刻欢愉。
这是一个充满民俗文化的节目,在京都根本无缘欣赏,震动之余,她很快留意到,有人朝上面仰望。
与那人对视一眼,她眼里起先流露出一丝陌生和疑惑,而后恍然大悟般,惊恐地缩回嫂嫂身后,身影消失在窗牖前。
这样装模作样,不过眨眼的功夫,别人并未在意,除了在对面胭脂铺里警惕四周的江昱。
朝人群里递了一眼,他抬眸,朝对面望去。
嘴角微扬。
第79章
商凝语并不知道自己装得像不像, 能不能让人相信她就是商明惠,正忐忑之际,便看到对面窗牖里, 投过来一双噙着笑意的眼。
人群嘈杂,这一眼, 穿透笙箫。
她猝不及防地,与之遥遥对望。
对面的男人褪去稚嫩,眼角眉梢, 乃至浑身气质, 依旧透着骄矜,但时隔多年,他身上浑然天成的矜贵已然增添了一抹成熟,眼底的笑意也不再漫不经心,而是挟着掠夺之势,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他压根不似昨日午席上表现的那般, 决意与她形同陌路。
商凝语整个人如被定住, 心底生出丝丝缕缕的危机感,令她蹙眉, 不敢妄动。
还是卞玉娘过来,将她从这种困锁中解救出来,“呦呦,鼓队已经朝着天坛去了, 我们也去吧?”
原来, 游队已经穿过这条街往城西去了, 商凝语视线转移,不置一词,颔首帮大嫂正了正怀里幼儿的衣襟, 随众人一道下楼,步出门外,她稍作停顿,四野望去,已经不见那个可疑人物。
商晏竹见她停留,轻咳一声,商凝语连忙跟上。
城北天坛周遭肃穆非常,与城中的热闹截然相反。
九级青石垒起的圜丘坛体静立在春和景明的日晖中,坛面按照“天圆地方”的规制修建,上铺艾叶,中间设昊天上帝神位,青圭、苍璧、三牲太牢等祭品齐整地陈设其中。
天坛的侧面,灌木林立,商家人随人流驻足在天坛低端,仰首顾盼,为照顾家人,商凝语站在几位嫂嫂的身后,以防止两个小家伙偷偷溜走。
辰时三刻,夏县令身着甘青色七品鸂鶒补子祭服,头戴乌纱,腰束素银带,步履沉凝地沿着神道缓步而来,他身后跟着乡绅、富商,以及乡里德高望重的耄耋老者。
商父亦在其中,作为乡绅,此行被夏县令奉为上宾,只见他身披沉香色的卍字纹杭缎,面容沉静,在礼乐唱响后,随夏县令一同移步到香案前,浣手,燃香。
那香是一种特制的降真香,烟气清白,笔直如柱,商家人齐齐凝视这方,看着三爷举香齐眉,深深三揖后,将其插进蟠螭纹青铜香炉。
在探月亭久等未果的夏文钦,也赶到这里,很快穿梭人群,凑到商凝语身边。
“七娘子?”
商凝语侧目,见到是他,微微颔首,淡声回应:“夏公子。”
夏文钦观望着台上庄严的祭祀活动,身心愉悦,“今日七娘子打扮不同往日,我差点没认出来你。”
商凝语眼眸未动,不接话。
夏文钦也不在意,问:“七娘子为何不去探月亭?我在那里等了你好久,那里观赏游街视野最好,你没来实在太可惜了。”
“夏公子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喜欢和爹娘以及兄嫂一起。”
夏文钦懊恼,早知道不如全都请了,因小失大!
“没关系,待会这边结束还有个花鼓马球赛,听说七娘子你马球打得好,不如上场比试比试?”
夏文钦孜孜不倦。
江昱隐在天坛侧方灌木后,但他目力好,眯了眯眼,问身边的下属:“那人是谁?”
谢花儿立刻生出警惕,伸长了脖颈四处张望。
原是以为世子问的是乔家哪位“熟人”,没想到一瞧,瞧见在商凝语身边立着一位妙龄公子,看那公子神情,恨不得贴到商七娘子身上去,顿时心一咯噔。
“那个,咳,应该是商家的远房亲戚吧?”
“又是亲戚?”江昱嗤地一声,目光锁在远处二人身上,讥讽:“那她的亲戚还真多。”
谢花儿吐了吐舌头,当初的陆霁可并没说是商家的远房亲戚,全是世子您误会嘞?
乐声还在继续,从《清和》至《咸和》,再至《安和》,庄重的旋律随着寥寥香烟,静静流淌。
“跪——拜——兴——”
赞官唱引下,阖城百姓,行三跪九叩大礼。青石板上衣袂窸窸窣窣,环佩轻响,数百人整齐划一,共同俯仰,以彰显对神明的敬畏。
夏县令展开一卷青藤纸,开始朗诵祭文:
“维神默佑,泽被苍生,时惟上巳,祗荐明禋。伏愿风调雨顺,百谷丰登,疫疠不生,万物安泰”
随着最后一声吟唱落下,乐停,夏县令将祭文置于火炉上焚化,青烟直上,至此,象征着万民心意的卷旨上达天听,作为上巳节的祓禊礼,寓意驱邪祈福的古俗,在这里结束。
夏县令吩咐下去,着父老乡亲安全离场,而后邀请几位乡绅富商并耄耋老者,一同去紫云寺,吃素斋,作今日最后一程的祷告。
人潮相继退去,商凝语疑惑地凝视身旁人,“你爹身为父母官,勤恳勉励,你怎么不去帮着点,跟我在这儿耗时间?”
夏文钦嘻嘻笑:“我爹一个人能当三个人用,要我去干什么?我娘经常说我给我爹捣乱,我去?那不是给我爹找事儿吗?今个儿祭祀大礼,我可不敢上前,万一坏事,我就是万死也难辞。”
商凝语轻笑一声,这还真是她见过的第一个正儿八经的纨绔,将不学无术说得理直气壮,真的难以想象,夏县令这样一个兢兢业业的好官,会养出这样的儿子。
嗯,心宽体胖。
夏文钦见她要走,连忙上前追问:“嗳?你还没说,去不去打马球呢?”
商凝语蹙眉,她想去。
“她不去。”
这时,一道声音插进来。
夏文钦转过眸来,心咯噔一声,好俊的男人!
他眼神在商凝语身上扫过,输人不输阵,挺起胸膛,挡在商凝语身前,质问:“你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敢在这儿□□的话?”
商凝语吓得花容失色,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跑出来?万一被乔家贼人看见了怎么办?
她克制着自己朝四周查看的冲动,整个人犹如雕塑,只是眉头紧缩,瞪着江昱。
江昱掀眸,好整以暇地从她面上拂过,仿佛在说“若非你不安分又怎会需要我亲自出马”几个字。
商凝语咬牙,对夏文钦客气道:“多谢夏公子,我现在要回去了,你们慢聊。”
语毕,不等二人反应,自顾自地福礼,与田氏招呼一声,仪态周全地转身离去。
田氏见到江昱也是一愣,江昱面色严峻,道:“几位伯母无需担心,我去保护七娘子。”
说罢,拱手离去,方氏和贺氏对视一眼,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挟持住田氏的胳膊。
“呦呦独自离去,我们兀自转去紫云寺,才更叫人相信她是我们家中不受待见的四娘子。”
“对对,三弟妹,有江世子在,不必担心。”
各房都知晓商明惠的身份,自然也知晓江昱此行目的,七嘴八舌,不一会儿就说服了田氏,将她带到紫云寺吃素斋去了。
夏文钦着急,忙撇下江昱,就要追上去,却被谢花儿拦住去路,他这一错眼,就瞧见江昱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寻佳人而去。
谢花儿拱手道:“夏公子,不如你回去问问你父亲,这商家的人,你能不能打主意?”
夏文钦急怒交加,“你个狗奴才,来人,给我拦下他。”
夏长东确实是爱民如子的好官,但他的夫人,也是个视子如命的好母亲,夏夫人乃是镖行出身,世代行镖,走南闯北,浑身上下透着江湖莽气,给儿子配的六个家丁,全来自镖局,身手了得。
谢花儿打量围拢上来的几人,几眼就看出这些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草包,饶了绕脚踝和手腕,热身道:“神明才经此地一游,未曾远去,不如找个地方好好切磋切磋?”
夏文钦朝家丁使了个眼色,家丁互相对视一眼,一哄而上。
趁着这个空档,夏文钦转身去追江昱二人,却还哪里寻得到二人身影?
商凝语走了没一会,就发现江昱跟在后头,不远不近,如何也甩不开。
她倏地冷静下来,不能这样,万一被乔家余孽看出问题,想要一劳永逸就难了。
她不能跟他置气。
江昱见她速度越走越慢,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加快脚步,撵至她身后,用气音道:“马球场有衙差看守,去那边。”
乔家人此刻不敢轻举妄动,肯定是还不确定她的身份,商明惠擅长马球,去打一场,或许就能逼他们动手。
商凝语领会其意,寻人问了一句马球场在何地,便朝着方向寻去。
马球场距离紫云寺不远,可要从天坛徒步走去,还是很累人,上了一条街道后,不多时,一辆马车拦在身前,陌生的车夫探身询问:“姑娘,要坐车吗?”
商凝语一回头,果然,哪里还有江昱的影子。
她抿了抿唇,应下一声,车夫连忙下车,放下脚凳,商凝语踩着脚凳掀开车帘,就见男人四平八稳地坐在里面,朝她挑眉一笑。
商凝语翻了个白眼,登上马车,将车帘掩得严严实实。
她怕什么?她现在是帮他追查宁平王余孽!稳固朝纲!
他要胡作非为,她是管不着,但她可以做好本职工作。
第80章
然而, 别人可不这般让她如意,方一落座,对面的男人就动手了, 倏地上前,一把扯下她的面纱。
“你!”商凝语震惊, “你干什么?”
江昱将面纱扔在一旁横坐上,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笑道:“这样看舒服多了, 不然总以为在看你四姐姐。”
商凝语瘪了瘪嘴, 倾身去拿面纱,江昱姿态慵懒,双手一左一右撑在横坐上,右手单指压在面纱上,商凝语担心会将面纱扯坏,只好暂时忍他。
坐回去, 静默, 也不再理他。
江昱不在意,目光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个遍, 须臾,定声道:“瘦了。”
嘶——叔可忍,熟不可忍!
“江世子,还请自重!”商凝语忍不住扔个眼刀过去, 横眉冷对地盯着他。
江昱笑, “好歹师徒一场, 先生关心一下徒儿,怎么了?”
说话间,他的眼神如有实质, 剐过她面上每一片肌肤,“还说是,你做贼心虚?”
看得出来,她日子过得不错,以前怯懦探寻的眼神,仿佛寻到了落脚点,更加成熟娴静,听闻她在商家书塾中当半个先生,教授乡下小子们茶艺花卉,这会儿仔细观察,她身上也养出了几分书香气质。
商凝语抿唇,少顷,道:“多谢先生当年栽培,徒儿现在过得不错,勿须先生挂心。”
江昱耸肩,得寸进尺:“改日让我看看你的泡茶技术进步如何?”
“不敢说进步,恐怕污了先生慧眼,让先生蒙羞。”
“无妨,我的学生是什么样,我再清楚不过,只要别再把茶煮烂了就行。”
旧事重提,一招毙命。
商凝语落下风来,静默许久,无言以对。
江昱瞅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起来,越笑越畅怀,眉梢眼角都渗着愉悦,笑得声音都张扬了些。
商凝语咬牙,许久,待他终于停了下来,无奈地问:“你现在在京中是什么职务?”
江昱眉头一扬,不知她突然问这个做什么,不过,他还是老实回答了,“名义上,我是五城兵马司的总指挥使,实际上,圣上宠我,我已经是圣上身边的近臣。”
商凝语无视他口气里的得意,煞有介事道:“这般说来,你应该很忙,公务应该堆积如山了吧?你放心,我会十分配合你,让你早日抓住乔氏余孽,早日回京。”
江昱笑容顿住。
落下眼睑,慢慢地,坐直了身体,再开口,他语气变得冷淡,“不急,此事若是办成了,圣上允我半年假,有这功夫——”
他掀开眼皮,一字一句道:“我寻个小娘子,把婚事给定了。”
商凝语几乎维持不住体面,嘴仗打不过,脸皮也比不得他厚,接连败北,现在又被他将了一军,整个的哑口无言。
最重要的是,他没指名道姓,她也不好拒绝,但那眼神直勾勾的,都快怼到她脸上去了。
能不能来个人告诉她,她能不能一巴掌甩到此人脸上去,叫他说——人——话!
看着她吃瘪,江昱心头畅快极了,积压四年的郁气疏通了一半。
不过,他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轻忽一笑,心情颇好地告诉她:“没错,我就是打算来娶你的。”
说话时,他的目光依旧凝视在她身上,商凝语一抬头,便对上他戏谑而又透着认真的眼神。
商凝语正色,道:“四年前我就说过,我已经有亲事了。”
“嗯,”江昱掩下心底那股子戾气,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问,“这四年都过去了,人呢?”
“他在京城。”新科探花郎,曲江池畔流觞宴,不信他不知道。
“在京城,”江昱在这三个字音上压重了语气,轻笑,“你除服半载,还没登门提亲,你说的亲事,莫非是诓骗我?”
商凝语心知这个解释不清,抿唇不语。
眼见她又故技重施,以一种不争不辩的态度固执己见,江昱也不惯着她,直接道:“要不我派人打听打听,帮你查查他至今都在忙什么?你今年十九岁了吧?再拖下去都成老姑娘了。”
“不用,我已经去信问过了。”
被他损贬后,气急的话脱口而出,可话音未落,商凝语就觉出不妥,面色凝滞片刻,尴尬地撇开脸去。
江昱的面色也是微微一滞,须臾,嘴唇一嘬,一道清亮的口哨声悠扬而起,调尾飞扬,恨不得冲破轿顶,冲上九天云霄。
任是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愉悦。
商凝语的脸色顿时沉下来,难看之极。
江昱不惹她了,爽快道:“行,那我拭目以待。”
商凝语忍不住扶额,她是怎么在这里跟一个爱慕她的人探讨未婚夫为何不来迎娶她的事?
她一定是昏了头。
商凝语起身去拿面纱,这次江昱没再阻拦,任她将面纱戴上,露出冷厉的眉眼。
商凝语掀开车窗,朝外望去,车夫驾车技术很好,拐个弯,穿过集市人流,眼见就快到了马球场。
外面没有人盯着,看来贼人并不急于一时,大约是想先确认她的身份,然后再计划动手。
她阖上车窗,看见江昱在把玩腰间环佩,心中纳罕,他似乎手上总不离东西,喜欢玩个把件,当年是有个漂亮的玉骨骰,这次竟然没瞧见——
此事与她无关,沉吟片刻,她认真道:“谢谢你,当年若不是你,我找不到四姐姐,谢谢你救了我们。”
“怎么谢?”江昱手指翻飞,悠哉地问。
商凝语微凝,真心诚意地请问:“你要我怎么谢?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去做。”
“以身相许。”江昱一口咬定,“除此以外的谢礼,通通不受。”
商凝语气笑了,“行,那就当你积德行善。上天有好生之德,会保你荣宠不变,家财万贯,福泽绵长的。”
什么愧疚,见鬼的去吧,从今往后,她跟他,两不相欠。
马球场到了,车夫通禀一声,车身才停稳,商凝语率先掀开车帘,跃下马车,而后,装模做样地拿出几个铜板,递给车夫,“多谢。”
江昱在车厢里瞧见,轻轻一笑。
商凝语寻人问了一声,勿须着人引路,便见夏如烟携着侍女前来迎接。
“商姐姐,你果然来了,哥哥信誓旦旦说你会来,我还不信呢。”
夏如烟长了一张瓜子脸,杏眼圆润,娇俏可爱,穿着嫩黄色的对襟长裙,自来熟地拢住商凝语的胳膊,亲昵道。
商凝语和她性情相投,原是很喜欢与她交涉,只是后来见这小娘子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敬谢不敏了,数次拒绝她的邀请往来。
“我就是过来看看,与你哥哥无关。”
亲事尚未落定,在外人眼中,不,是在不知情人眼中,商凝语只是因为守丧耽误了婚嫁。
若非田氏放了话,她这个女儿要嫁就得嫁天子门生,非进士不嫁,非青年才俊不嫁,非品行端正不嫁,商家的门槛都要被媒人踏破。
久而久之,登门求亲的人日渐减少,眼下,就剩夏文钦这么一个无赖,料想无人和他抢亲,拿定主意慢慢磨蹭着商家,等人松口。
夏如烟吃了几次教训不敢再随意给哥哥牵线,闻言,连忙讨饶,“是是是,商姐姐,你别生气,我保证,今天不提我哥哥半个字。”
说不提,还是提了。
商凝语戳她脑门,哼了一声。
夏如烟双眉拧巴到一起,娇哼地撒娇一声,忙不迭地转移话题,“现在场上九缺一,你也加入一起来吧?”
商凝语:“怎么玩?我没打过花鼓,输了球你可别怨我。”
“不会,只要你能上场,今天就是格外给我长面儿。”
二人一同到了马球场,商凝语先看向场外,四野树木林立,亭台错落其中,轻纱曼妙,郁郁葱茏,在草坪斜坡上,还有民间百姓携家带口席地而坐。
官民共赏,可以窥见此处的淳朴风俗,上下一心,政通人和。
既然风景宜人,又是许久未松动筋骨了,商凝语确实手痒痒,随夏如烟去挑了一匹骏马,脚蹬马鞍,帅气上马,呼啸一声,一前一后,冲进了球场。
与几位女娘招呼过,夏如烟与她说规矩,“每个队有三个鼓,只要击中鼓面,一鼓一分,一炷香内,分数最多的队伍获胜。”
三个鼓呈三角面向,商凝语立刻察觉其中妙处,“可以连击吗?”
夏如烟眼神晶亮,“可以,不过这很难。”
确实,连击就是要让马球在反弹时击中下一个面,这不仅需要球员掌控方向,让马球能反弹在下一个鼓面上,而且还需要很大的力度,否则,马球会在半道掉落。
商凝语不置可否。
几人很快分出队伍,这厢,夏如烟带了一个嫡亲姐妹夏如晗,以及两个乡绅家的女儿,一个名叫管巧儿,一个名叫胡珍珍,都是妙龄女娘,几人先商量对策,商凝语第一次上场,主要和夏如晗以及胡珍珍守门和传球,夏如烟娇俏英勇,负责与胡珍珍击鼓。
日出云层,春日的阳光光芒万丈。
球场上,诸位赛员打马上前,各就各位。
鼓声未落,场边的檀香燃起袅袅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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