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行苑各屋渐次苏醒,一夜熟睡的书生和女娘们口口相传,不一会儿, 就都听说了昨夜发生的事。
单纯如素纸白面的年轻男女们,各个面露惊惶。
很快, 太子就宣布,凶手已经找到了,正是因为对婚事不满的平亲王世子赵烨城, 幸好, 赵世子在行凶时,被受方娘子邀约的商七娘撞破,商七娘见义勇为,可惜还是不敌,以致方娘子命丧黄泉。
虽然方娘子仍然遇害,但是凶手既然知晓谁, 就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乔家已经派人将赵世子送去京兆府, 只要京兆府受审,这案子有乔家做证, 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无论是监学,还是艺馆,都有人在议论,早膳时分, 有几位学子聚在树下, 当作饭后茶余, 闲谈起来,言语间,不乏幸灾乐祸。
“该!这赵烨城也算是栽在乔文川的手里, 他们一个阴一个嚣,终于叫他们狗咬狗,咬死一个。”
“嘘,贤弟慎言,此地到处都是乔家耳目,还是谨慎为好,这赵世子,素日张扬跋扈,不将我等放在眼里,恃强凌弱,若是能遭到报应也算罪有应得。只是没想到他竟连自己的未婚妻都不放过,这方家乃是书香门第,方娘子温婉贤淑,能得此妻,夫复何求?可惜啊可惜,也不知他心中如何作想,竟犯下如此重错。”
“还能是因为什么?因为他前些时日包了醉春楼嫣红姑娘的场,这几个月夜夜笙歌,眼下尤觉不够,想要将人赎回府上,继续逍遥快活,这方家是什么人?再温良敦厚,也不能容忍他如此欺负自家女儿,我猜着,他定是想先说通方家娘子,这才私下约见,结果没谈拢,两个人打了起来,这打架嘛,一来二去,怒上冲冠,就失去了理智。”
“只是可怜老王爷,老来得子,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平日宝贝得跟命根子似的,这回,肯定要再向乔家摇尾乞怜。”
另一人立马抓住其中深意,“等两家一和谈,这好戏,得,又不了了之。”
众人吃过早膳,艺馆的女学子们也无心继续作画,朱先生亲生经历过一场惊吓,面色惨白,巳时初,在众女娘商议接下来的半日行程时,突然晕倒。
刘管事得知消息后,做主派人送艺馆学子全部回京,等到忙完一通后,他方才想起,一早过后就没再见到江昱,命人去寻,却得到消息,他早膳未用,就离开行苑去了。
也罢,他平日上课就是神出鬼没,刘管事只派个人回京,去侯府通知一声。
晌午过后,商凝语随父回到府上时,赵烨城也在乔家的安排下进入了京兆府,京兆府尹叶奎是乔家的人,得了消息,立刻将人收监,接着,立案、审问、核对转送过来的证据,不出半日,就拟定了一份奏折,配以签字画押的文书,一并送到宫中御案前。
是夜,月色如勾,寒浸肌骨。
京兆府地牢下半夜换班,不久,来了两位衙差,走在前面的衙差与守卫很是熟稔,搓着手,将手里吊着的两壶小酒递给守卫,道:“天寒地冻,弟兄们辛苦,热点酒暖暖身。”
对方拎起酒壶,一看上面的红封就知是城中最烈的烧刀子,道谢几句,扫了一眼他身后,道:“这位看着眼生,是你那位新来的侄儿吧?”
“还是你眼精。”衙差笑呵呵,语气中应下这个身份,指着里面道:“听说今日送来了一个亲王世子,长着什么三头六臂呢?”
守卫对视一笑,“你道是妖怪也不差,细皮嫩肉的,比不过咱们这些大老粗,糙得很。”
衙差眼睛一亮,更加好奇,“那我进去瞧一眼?”
都是熟人,护卫不设防,挥了挥手,将小酒递给同伴,让他去温酒。
衙差一路走进地牢,安静无声,灯光昏暗,唯有两侧壁灯燃着豆烛,照亮脚下寸步方地。
到了里间,交换下来的狱卒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桌上摆着佳肴,酒香四溢,走在前头的衙差回过身来,道:“恩公,只有一刻钟,我侄儿马上就回来,您尽快。”
“多谢。”江昱道。
说完,他往前方一条深道走去,地牢昏暗,找到赵烨城并不难,与别处牢房鼠虫乱窜污秽不堪的景象不同,他在的这间牢房干净无垢,与其他的牢犯也是隔开,室内甚至还有一张小床,上置叠褥,中间的一张桌案上还有未用完的酒和菜,比寻常百姓家还要干净妥帖。
此刻,赵烨城就躺在床上,背对着牢门睡觉,江昱嘴角微扬,抬起手臂,手指轻叩,箭袖下的弩弓发出一声轻响,疾驰的风声令牢内人瞬间警醒,猛地睁开眼,只见一根小小的箭矢钉在墙上,距离眼睛不过方寸距离。
赵烨城从床上弹跳而起,转身看到江昱立在门口,一脸揶揄,朝他晃了晃腕下玲珑小巧的箭弩。
救命声瞬间卡在咽喉,赵烨城愣了愣,问:“江,江昱,我跟你无冤无仇,你这是想干什么?”
“我来救你。”江昱放下箭弩,用衣袖遮掩住,好整以暇道。
赵烨城见状,虽觉他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但也是信了几分,不过耳间传来的刺痛,又令他心生恼意,摸了摸耳朵,掌上一片猩红。
“有话你就直说,何必拿东西吓唬我。”
江昱轻笑,道:“不拿东西吓唬你,你怎么醒?废话先别说,我是来帮你的,王爷现在还不知道你的情况,你写张诉状,我替你转交给王爷。”
赵烨城面色一皱,道:“不必多此一举,我很快就能回去。”
江昱挑眉,目光中仿佛洞察一切,声调微扬:“你是说,你和乔文川交易成功,他就会放你出去?”
他语调不对,赵烨城却未起疑,颔首道:“正是。”
江昱点头,道:“如今宗室亲王子侄众多,你平亲王府最是没落,而你母家又不显,乔文川定是让你先把罪责担下来,然后许你以重利,而你,若是能借此依附乔家,以后宗人府也就有你和你父王说话的一份,对不对?”
被说穿了秘密,赵烨城目光闪烁,叹道:“江昱,你我也算是表兄弟,这事你就别掺和,让我赌一把,可成?”
“当然成。”江昱道,“我这就是来帮你,恕我提醒你一句,乔文川阴险狡诈,连太子的女人也敢抢,你就不怕他过河拆桥,在你替他顶罪后,出尔反尔,灭你的口?”
“不会,”赵烨城也不是傻子,经商七娘的提醒,这件事他已经前后琢磨明白,“他只是想保护太子和乔家声誉,待到日后,”日后如何,他没说,但他知道江昱应该能明白,稍作停顿,继续道:“日后方家不成气候,此事对他来说就不是威胁,他没必要过河拆桥。”
“但是他杀了你才更有可能万无一失,毕竟太子已经掺和进来,他还要担心你事后拿此事要挟太子,万一再威胁到他乔家在太子跟前的地位,他不如铤而走险,让你罪名坐实,最轻的保险方式是将你发配皇陵,替先帝守一辈子的陵墓,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样他才能真正一辈子安心。”
不等赵烨城再说,江昱又道:“我今日从行苑回来,恰巧在城门口遇见你父王,你大约不知道,乔文川押解你的时候,你父王与你正擦肩而过,乔文川都没让你下车去见你父王一面,我看老王爷的马车前去方向,应该正是去行苑见你。”
赵烨城怔住,“你此话当真?”
“我没必要骗你。”江昱看着他,“我也是看在我母亲的面子上,见到老王爷如此,就想帮你,这么些年,宗室一直不振,被乔家这个外戚压着脖子,我早就忍不住了,他乔家凭什么如此,比我们这些天皇贵胄还要嚣张?”
他口气一转,道:“不过,你的图谋也算不错,我愿意给你做个见证,一来,你写下书信,我帮你交给王爷,让王爷知晓真实事情的来龙去脉,二来,我也能得点好处不是?我眼下才是个南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往后也要让表兄多多提携才是。”
这是赵烨城从出生以来,第一次从这位曾是天子骄子的表弟口中,听到这般奉承的话,瞬间飘飘然,仿佛被乔家拥戴,宗室因他一朝得势的场景就很快就要出现在眼前。
沉吟片刻,愈发觉得江昱说的有道理,赵烨城轻吐一口气,道:“你说的没错,我应该将真相告诉我父王,免得他担心,拿笔来。”
江昱从狱卒那里搬来笔墨,歉意道:“来时匆匆,考虑不周,没有带纸。”
“无妨。”赵烨城很是爽快,将内里中衣撕下一块布,走到桌前,将酒菜扫至一旁,席地提笔,不一会儿,他直起身,吹干了墨迹,查看一边,方将薄布从木栏里递出去。
江昱伸手欲接,忽见他一顿,收回薄布,面露迟疑:“你不会因为商小娘子的事,故意来害我吧?”
室内有片刻宁静,江昱扬眉轻笑,淡道:“怎会?随便一个小女娘,怎会敌得上你我宗室复兴的荣耀?”
赵烨城打消疑虑,将薄布递给他,江昱接过来扫过一眼,文辞简陋,记述详尽,心中甚为满意。
赵烨城将笔墨递还给他,笑道:“如此,就麻烦你了。”
笔墨哐当掉在地上,声音戛然而止,他浑身僵硬,低头看见鲜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染红了他半边衣襟,才确信发生了何事。
他不可置信,“你?”
江昱展颜微笑,道:“忘了说,她不是随便一个小女娘,她,是我江昱,看上的人。”
第62章
艺馆年终放假, 商凝言因为执意去行苑而后风寒加重,被田氏训斥一顿,但因为他的一意孤行救了心肝宝贝女儿, 又没那么生气,只是将他勒令在府上, 年底再也不准外出。
陆霁每次下学后,直接去往商府,将学业课程与商凝言分享, 于是, 商凝语趁此机会去给商凝言送饮食,商凝言知晓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借着尿遁,允他二人私下浅聊几句。
陆霁故作平淡,追问:“听言弟说,你已经规划好你我二人的未来, 不知某能否详听一二?”
彼时, 寒风乍起,商凝语浑身僵硬, 心中恨不得将商凝言大卸八块。
面子上,她也没好到哪里去,“唔,唔”了两声, 发直的眼神避开陆霁投来的注视, 戴上兜帽, 落荒而逃。
商家三房还是其乐融融,商明惠进入东宫的日子定了,在年后二月初八, 田氏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商明惠现在也几乎不外出应酬,这日,程昭昭来府上做客,距离商凝语从行苑回来,已经过去七八日,听了消息,她端着做好的梅花酪去梨棠院。
梨棠院的院门敞开,主仆二人才走进院子,就见一位较为眼熟的侍女迎上来问安。
商凝语点头,就问了一句:“四姐姐在吗?”说着,就已经瞧见商明惠在屋子里,程昭昭正与她说话,听到动静,转过眸来。
她拎着裙裾,就准备上台阶,却不料那名侍女上前一步,拦住点翠,道:“点翠姐姐,我来帮你。”
点翠敏捷地绕开,笑盈盈道:“一点小事,不必了。”笑话,主子的功劳当然要她亲自奉上!
说罢,不管那侍女的脸色僵硬,跟上商凝语,进了屋子。
程昭昭终于尝到心念已久的甜食,面露欣喜,一面和商凝语打趣,一面主动将一碗梅花酪端过来,自己先尝了一口,“真不错,是我尝过的最好的梅花甜品。”
商凝语抬眸,看向神色显然泛起一阵轻愁的商明惠,将一碗甜品端给她,道:“且让你尝最后一次,我最近研究出一种新品,本来想在今日让四姐姐尝尝的,但是既然你来了,我就再做这最后一次。”
程昭昭一阵哀嚎,说这般圣品怎能绝迹,要她保证,下次来府上还要再尝一次。
商凝语瞥向商明惠,哼道:“这得看四姐姐,四姐姐都吃腻了,总得换换口味。”
商明惠这才放下心事,展颜对程昭昭笑道:“待你下次来了,再让呦呦做给你便是。”
程昭昭大喜,面色得意地睨了眼商凝语,商凝语故作为难:“那好吧,既然四姐姐说了,我只好应你。”
“好啊,我待你不好嘛?你对我厚此薄彼!”程昭昭瞪她,二人嬉笑打闹了一会,程昭昭接着先前未尽之言,继续道:“这几日,御史台尽忙着这一件事,将乔家连同祖籍外地的罪名都翻找出来,御前关于弹劾乔家的奏折已经堆积如山,圣上也抵挡不住,已经接连罢去乔家好几位外任子弟的官职,现在,也就贵妃这一支在苦苦支撑着,听说,昨夜乔贵妃在紫宸殿外跪了一夜。”
商凝语并未走,伏在案前,惊讶道:“乔家出事了?”
程昭昭疑惑望了眼商明惠,也诧异道:“你不知道?”
商凝语摇了摇头,程昭昭顿时燃起了知心姐姐的热情,道:“这事具体说来,与你有关。”
商凝语立刻做出洗耳恭听状。
她就猜到,行苑陷害定有后续,上次,她掉入泉水醒过来,喝下一碗姜汤后,就整理仪容,被父亲带了回来,半道上,父亲只与她说,太子已经还了她的清白,至于其他的,只字不提。
她便是询问陆霁,陆霁也是摇头不知,商凝言那厮就像据嘴的葫芦,更是蹦跶不出半个字。
“怎么说?”姐妹三人对坐案前,她故作好奇,睁着一双大眼看着程昭昭,问。
程昭昭:“听说你在行苑,撞见平亲王世子暗杀方云婉了?”
果然!
商凝语眨眨眼,点头:“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程昭昭对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很是意外,双眉一皱,不满道。
商凝语眼睛往右上方微斜,思索了片刻,道:“我见到的时候,方云婉已经死了,旁边只有赵烨城一个人。”
而后,看着程昭昭,轻眨眉眼,又淡然地补上一句,“他手里拿着刀。”
“这就是了。”程昭昭叹了口气,道:“他手里拿着刀,你以为他是凶手,太子查案,证据也处处指向他,他被关押进京兆府时,自己也承认了罪行,白字黑字,签字画押,说方云婉就是他杀的。”
商凝语兴致更浓,听这口气,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果然,程昭昭话锋一转,道:“但是赵烨城在牢里被人杀了。”
她这一招欲扬先抑,也着实吊足了商凝语的胃口。
商凝语一惊,“乔文川杀的?”说完,她自知失言,连忙闭嘴。
程昭昭惊疑了,目光凝视过来,问:“你怎么知道是乔文川?”
商凝语抿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看向商明惠,商明惠干咳一声,道:“昭昭不是外人,你说吧。”
商凝语于是问:“方云婉与乔公子勾结一起,你知道不?”
程昭昭差点从坐垫上蹦了起来,目光来回在姐妹两人身上扫视,最后不可置信地望着商凝语,问:“所以,这谣言,是你传出去的?”
商凝语点头:“我与赵烨城素不相识,他受人挑唆就诬陷我,我气不过,将秘密抖露出来,想提醒他,最好能让他改口,没想到还是有人要灭我的口,幸好阿爹赶去及时,不然我现在真的沉在行苑的泉水里了。事后我也挺害怕的,不知道会不会给家里带来影响。”说着,她怯怯地看着二人。
程昭昭也听说她那日的惊险,轻忽一笑,坐了回去,“能有什么影响?现在他们自身难保,即便能度过眼前难关也不能拿伯府如何,放心吧,没事。”
而后,她继续道:“京兆府将案情拟定交给圣上,平亲王立刻就得了消息,马不停蹄地回城,连夜进宫去求情,圣上也愿意当个和事佬,招方尚书入宫。”
“方尚书只是死了个孙女儿,又不是孙子,而且,平亲王在去往行苑的路上,就听说了这个传言,再将这个传言告到御前,圣上听闻之后,很是震怒,方家心虚理亏,也就不欲再追究赵烨城的罪责。”
商凝语尝一口梅花酪,这与她猜测大体一致,却又听程昭昭道:“本来两家已经谈拢,只对赵烨城小惩一番,但是老王爷才从宫里回去,就听府里长史来报,说赵烨城在牢里死了,老王爷直接冲去京兆府,在地牢里见到赵烨城,据说当时就晕了过去。”
“那如何就知道是乔文川派人杀的?”商凝语好奇。
程昭昭再尝一口酪乳,边回味,边道:“老王爷醒来之后,一名狱吏在牢房里找到赵烨城生前写下的一份亲笔陈述,上面写了乔文川如何对他威逼利诱,让他冒名顶替,还写了他亲眼所见,是乔文川的属下杀了方云婉。”
正说话间,外头忽然传来一丝动静,旋即传来疾声厉喝:“春桃,你站住!”
商凝语直起身,看向紧闭的屋门,眼中露出惊讶。
整个伯府,她见过规矩最严的,除了观鹤堂,就是这梨棠院,庭院中从无侍女交头接耳,大声喧哗,云锦更是从未如此疾言厉色,控喝自己人。
她看向商明惠,却见商明惠只是眉头微皱,眼底似乎并无意外,心头疑惑更深。
程昭昭神色一厉,率先下了矮塌,打开门询问:“云锦,怎么回事?”
云锦面色隐忍,道:“表小姐恕罪,是婢子鲁莽,见她鬼鬼祟祟立在门口,忍不住斥责了一句。”
程昭昭眼尾微微挑起,对那名名叫春桃的侍女多看了两眼,问:“我经常来你府上做客,之前从未见过你,你是新来的?”
春桃拘谨,“是,婢子不懂规矩,下次再也不敢了,请表小姐恕罪。”
程昭昭再仔细观她仪容,面容整洁,眼神规矩,手里拿着扫帚,指甲修建得整整齐齐,像是学过规矩的侍女。
旋即轻哼一声,道:“既然在这里当差,就要谨守本分,若是用得不利索,该打该骂,这不都听你的,实在不喜欢就换人,何必动火,惊扰你家娘子?”
最后几句,她是对云锦说的,云锦垂着头,点头应是,程昭昭盯她一眼,双唇翕动,终是掉头回屋里去。
跟出来看个究竟的商凝语,领略了国公府娘子教训下人的气场,临走前,多扫了春桃一眼。
她想起来了,这侍女原先是观鹤堂的。
不知祖母,何时又往梨棠院送来一个侍女?
再回到屋内,程昭昭再无心思尝梅花酪,面色难看地坐在位子上,一时间,室内静默下来。
商凝语有些尴尬,在绒毯上如坐针毡。
还是商明惠轻笑一声,问:“然后呢?京兆府尹叶奎是乔家推举上去的,乔家应该不会如此蠢笨,在京兆府的地牢里杀人灭口,况且,赵烨城都已经顶罪,何必多此一举?”
程昭昭:“道理是这样,但是起初未找到亲笔陈述,叶奎派人通禀,声称赵烨城在牢里畏罪自杀,老王爷再看到亲笔陈述,哪里还能猜不到乔家灭口动机?”
叶奎驭下疏漏,慌乱脱罪,却不曾想,弄巧成拙——
作者有话说:预告一下,陆霁的CP,在写大纲时,暂定的是公主,但是,中间一直无法把公主的形象更加丰富的展现出来,所以有点纠结,但是!我现在需要公主了,陆霁也需要公主,否则后期我觉得他会有点惨,而且(我不能说了,不能剧透[爆哭]),总之,我在今晚还是肯定了大纲,总之,女主和男二不合适[托腮]
第63章
程昭昭从梨棠院出来时, 已是暮色降临,商凝语送她至乘坐马车的小角门。
“行了,你回去吧, 不必再送。”程昭昭从车中探出脑袋,潇洒挥手, 面上的不快已经窥探不出一丝痕迹。
商凝语双唇翕动,话至唇边,终是咽了回去, “好, 表姐慢走。”
程昭昭定定地看她一眼,转瞬一笑,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出发。
接下来,连着几日,商凝语都吩咐点翠去梨棠院寻云锦。
今日去探问入宫礼服准备得如何, 明日询问四娘子是否紧张, 需不需要七娘子来作陪,亦或者, 带一些商凝语制作的零嘴云片糕给云锦品尝,美其名曰,先让她品鉴一番,看看是否符合四娘子的胃口。
点翠回来, 伏在案前, 寻正在剥松子的商凝语咬耳朵, “娘子你说得没错,云锦这妮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商凝语抿嘴笑, 数月前,她想接近梨棠院,几次被云锦落下面子后,点翠劝她不要再去,她便是这般胡说八道说服点翠的,谁知现下被她证实了。
“如何说?”商凝语扔了松子壳,拾起湿巾,擦拭手指,认真地问。
点翠道:“上次程娘子将那个叫春梅的训斥了一顿,她答应程娘子,会将人撵出去,这都几日过去了,我每次寻她说话,春梅都盯着,这样的规矩,还没给撵走!”
商凝语面色凝重,问:“还有吗?”
点翠摇了摇头,忽然又想起来,说:“今日我遇见三爷了,三爷派人来唤四娘子去翠竹堂,春桃自告奋勇,代替云锦,陪着四娘子去了。”
“四姐姐没说什么?”
“没。”
商凝语沉吟片刻,忽然掀起眼眸,问点翠:“你觉得祖母派春桃去梨棠院,是做什么?”
点翠咬唇,不敢说。
商凝语皱着眉头看她一眼。
她才特别小声地道:“我觉得,像监视。”
商凝语颔首,“给我的感觉一样。”
“可是,有什么好监视的?”点翠纳闷道,“连自家人都防?”
商凝语摇了摇头-
商凝语掩下心头疑惑,这日,去给祖母请安后回往兰馨院,半途中,忽然折转,去了商凝言的院子,商凝言正在书房温书,听见她来了,头也不抬,道:“问她来找谁,找别人可就走错了地方。”
一脚踏进门槛的商凝语,没好气地道:“监学休课二十日,我又不是不知,还需你提醒?我就是来找你的。”
商凝言闻言,目光从书中挪出来,蹙眉凝睇,一副不信她鬼扯的样子。
商凝语一臀坐定,正色道:“我就是来看看你,想知道你最近和阿爹最近在忙什么。”
商凝言摊手,“还能忙什么?除了看书吃药,我也没别的事可做,要不,你帮我跟阿娘说说,让我少吃点药?”
难得,他能说出这番有求于人的话。
商凝语却问:“阿爹呢?四姐姐婚事,也没见阿爹忙什么。”
“这要忙的可多了,”商凝言觉得她缩在内院,不知外院状况,“光置办嫁妆,不仅要细拟嫁妆清单,还要清点货品,哪一样不需要阿爹亲自过眼?而且,你不知阿爹在京城有多少亲友,光是叙旧,你来我往,现下还有被管事搁置延续的请柬,你当人人都是你,除了上学就无所事事?”
难道是她想错了?
商凝语被说了一通,也不生气,仔细看着他的面容,观察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确定他没有说谎。
“行吧,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搅你了,走啦。”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商凝言盯着她的背影,目露一丝疑惑-
入夜,庭院四周一片阒寂,商凝语辗转反侧,萦绕在心头的疑惑,越发浓重。
祖母为何要派人监督四姐姐;四姐姐婚期在即,却连外出应酬都免去,连国公府也不去了;那太子是什么人,人品低劣,乔家仗势欺人,东宫里就是藏了一群恶狼,可现在附在商明惠身上的猛虎也已退去,让她失去了狐假虎威的资格,面对即将深入的险境,伯府竟然掩耳盗铃,仍然大张旗鼓的准备婚事。
最可疑的是阿爹,阿爹是个十分疼爱子女的好父亲,她从心底能感受到阿爹对思姐姐的愧疚和疼爱,实在无法理解阿爹现在的行为。
直至月上中天,依旧没有丝毫睡意,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耳朵比贼还要灵光的点翠,披了一件衣衫,敲打窗棂询问:“娘子,你还没睡?”
商凝语应了一声,“我整理点东西,你回去睡吧。”
她想不通父亲的行为,索性起身,整理一些东西。
统共接近三年的时间,从岭南回京,她已经看完了几本诸于《天工开物》、《匠心营造》此类的巨著,并在心底对民间如何提升手工织造、农业器具等等,令地方百姓物阜民丰有了一些笼统的见解,趁着这个机会,不如将早就想整理的这些心得落笔成型,浅浅拟个大纲,以后再逐一往里填充细节。
点翠自进商家门,就没像别的贴身侍女一样睡在女娘的脚边,做事却比寻常侍女更加贴心,一听这口气,就知女娘要干什么,回去将衣衫穿戴好,再回正屋推门进入房中。
果然瞧见商凝语正在研墨,她几步上前,在桌上铺上宣纸,商凝语放下长墨,端坐案前,点翠立在一旁,问:“娘子想写什么?”
“睡不着,就将这些年看过的书,整理一些出来吧。”
点翠轻笑,煞有介事道:“然后送给陆公子一份,供陆公子参考。”
咳咳,这小妮子,竟然还会打趣人。
商凝语既然一心想要以后追随陆霁外放任职,当个贤内助,攻读的书自然就是她曾对田氏信誓旦旦保证过那些相关书籍,而那些书籍自然也是陆霁能用得上的,但是说供他参考以供科考,那可就差得远了。
横了大胆的小侍女一眼,商凝语将几本巨著搬至桌案,沉眸凝思。
女娘近日心情不佳,点翠原是想活跃气氛,但眼见娘子笑了笑,就开始构思,落笔书写,立刻噤声,规矩地立在一旁,研墨。
商凝语主要是将自己的心得写下来,上次说给田氏听的,外任他乡,若是贫瘠之地,首先要堪察民情,扶犁促耕,推广良种佳穗,正所谓,鸟之双翼,车之双轮,道器并举,方可齐头并进。
若是富庶之地,她就捞捞闲,借用茶艺花艺,助他结交权贵,下通百姓,上达天听,劝课农桑,传授织技,闲暇时分,也可以让那些辛苦劳作的民妇们,尝尝生活的乐趣。
点翠在一旁瞧着,越瞧越不对劲,“娘子,你这是准备给陆公子回信?”——
作者有话说:今天突然有事,剩下一千字搞不完了[化了],果然不能立flag,明天加油[比心]
第64章
“嗯?”
经点翠提醒, 商凝语方觉知,她这份手札竟也可以算作给霁哥哥的回信,回复他那句“二人未来之规划, 不知某能否详听一二”。
原本应当有些羞涩,但她再看一笔一划记录下来的手稿, 句句古板,陈情中规中矩,字里行间, 无一丝狎昵不妥之处, 便又觉得不是不可。
于是,翌日,她带着手札,坐马车去回春医馆寻陆霁。
隆冬腊月,岁末天寒,京都人口骤涨, 官员觐见, 游子归乡,商贾逐利, 以致一入街市,便见人潮涌动,街衢填咽,万户千门皆是鼎沸之象。
便是如此繁华, 街头巷尾, 五城兵马司的人巡逻更加严谨, 商府的马车在前往回春医馆,短短两条街的距离,商凝语就撞见过三次着统一服侍的吏目。
马车行至回春医馆门前, 陆霁正掀开帘布从后院走出来,手中拿着一封信,见到她,他将书信收回袖中,避开看病的患者,迎上她。
而后引她去往二楼。
点翠在楼下等,遇见乜斜过来、满脸愤懑的药童,笑着上前与他搭讪,商凝语行至楼道,却不再前进,将手札拿出来,递交给陆霁,道:“我就不进去了,这个给你,你看看我写的是否齐全。”
她双目微垂,面色淡然,让人瞧不出一丝异色。
陆霁对她却是极为了解,他伸手接过手札,翻开第一页。
视线落在《春日记事》几字上,眸色加深,掀起眼皮,果然攥住她耳尖的一抹粉色。
顷刻明白,这手札承受了它不应有的重量。
炙热的视线,令佳人面颊难以抑制地发热,商凝语却是什么人,岂容他人笑话,将东西交付了就想离开,却被陆霁一把抓住。
她回过头,一眼瞪过去。
陆霁露出歉色,含笑道:“我有件事想对你说。”
商凝语还以为他又要说什么甜言蜜语,让她等待的话,双唇紧抿,努力抑制笑意。
陆霁见状,眼神更加柔和,心中更加愧疚,却不得不说,“明日,我就要回岭南了。”
商凝语笑容骤然凝滞,好半响才回神,“为什么?”
陆霁五指用力,捏紧了手札,看着她,道:“阿娘生病,我要回家探望。”
商凝语愣了愣,先试探一问:“是什么病?严重吗?”
“摔了一跤,郎中说要躺上三个月才能完全好。”
商凝语顿时气笑了,“三个月是什么意思?驿站送信给你,再到你回去,来来回回最快也就是这三个月,他们不知道你在这儿是求学吗?等你回家,婶娘的病都已经彻底好了,还要你回家干什么?”
商凝语看他神色,顿悟:“我明白了,定是冯氏,她见不得你留在京城过年,特意掐准了时间,叫你这个时候回去。”
等你赶回家,正好又到了春耕,还能再哭闹一场,要你下田帮忙!
后面的话,在顾及陆霁的颜面下,终究是吞咽腹中。
商凝语气得七窍生烟,什么旖旎心思都没了。
而且,摔跤这事,都指不定是真的还是假的!
陆霁一眼看穿她的心声,但他对自己的家人也有所了解,宽慰道:“阿娘不会骗我。”
一句话,就回到了现实。
无论陆家嫂嫂是不是故意生事,这个消息既然送到了京城,只要陆霁还想科考,只要天下学子头顶上还压着孝道二字,哪怕已经是年除夕,他也要立刻收拾行囊,准备回乡。
商凝语明白这个道理,可就是气难顺,鼓着腮帮切齿了一会,道:“我这就回去告诉阿爹阿娘,替你收拾行李出来。”
“不用。”陆霁忙道,“我来时也没有东西,回去轻车减行就好,不必带多少行李。”
商凝语面上应声,心中却打定了主意,准备回家就让阿娘多给一些盘缠,让他在路上也能过个好年。
陆霁心知她不痛快,拿着手札晃了晃,道:“那我在回去的路上,再好好细看。”
这样也好,免得当面说,好难为情。
遐思回拢,商凝语嘟嘟嘴,“嗯”了一声。在医馆逗留片刻,得知陆霁也是昨日下午得知此事,昨日傍晚便已经告诉了父亲,眼下还要去拜别白老先生。
白家和商家在两个不同的方向,在陆霁的坚持下,她坐着马车先行离开了回春医馆。
坐在车厢里,商凝语依旧意难平,马车行至半道,忽然想起一事,陆霁抵京时,她说要请他吃城南云芳斋的龙须酥,明日他就要走了,她竟还未践诺,立刻吩咐车夫,调转方向,去往城南云芳斋。
在商凝语眼中,现今的京城,热闹喧阗,家家户户在置办年货,人人眼中洋溢着喜悦,为一年之中最能理所当然休息的这几日而欢快。
而在江昱眼中,现如今的京城,像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药,引线的另一头随时会因为宫中那位万民主宰的意外而引燃。
静水流深,近日,乔氏旁支接连受挫,或贬或囚,昔日盘根错节的势力,如光下白雪,顷刻消融,东宫一脉,折损惨重,元气大伤。
相比禹王这方,截然相反。
先皇后母族谢氏,昔日在国母崩逝后,曾臆想将族中女子替代先皇后送入宫中,令宣德帝十分厌恶,这便如参天古木出了一道裂隙,顷刻之间便被依附其身的虫豸争相蛀蚀,短短几年,在宣德帝漠视下,内外朽坏,而后被乔家取缔,以致埋名。
而今,众人得知,跟随在禹王殿下身边最得力的那名老将,却是出自谢家,姓钱,乃是谢氏乐善好施,资助的一名孤儿,这位钱大将军,名下有一义子,名叫谢敏,这才是血脉纯正的谢家子弟,禹王的嫡亲舅舅,与禹王同岁,却是先皇后的幼弟。
这位谢敏乃是百年难遇的军事奇才,用兵如神,当年在谢家彻底没落后,跟随钱将军逃至边疆,隐姓埋名,从一名小卒做起,待禹王远赴西北,他已经是一名虞候。
现如今,禹王留滞京中,这西北大营,便由这位谢小将军赞领行军司马一职,谢氏族人相继起复。
不过,谢家这些年教养出来的弟子大多居于平庸,那些因乔家失势辗转落入谢家的官职,也只是给了曾受助于谢家的寒门子弟,或是谢家学堂收容来的白衣学子。
谢乔两家已经彻底颠覆,朝臣也相继倒戈,昔日中立之臣,察言观色,见风使舵,暗中早已投向禹王,太子一党暗中更是操作不断,近日皇城之内,都已经引起了近十次纷乱。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可惜,圣上已经连续昏迷三日,御医们日日留守宫中,也不见起效,江昱能做的就是守,守住城中百姓,守住各大城门,短短数月,他已经与同僚混得十分热络,皇城内外松内紧,京城街道,看似松散,实则尽在掌握之中。
这日,有吏目远远见到商家马车的标识出现在城南地界,趁着闲暇折返回去,告诉了江昱。
商凝语步下马车,走进云芳斋,江昱转过街角,目光就朝云芳斋屋前瞧来,恰好抓住她衣袂翻飞的一角。
掌柜迎上新客,道:“娘子第一次来我店里?平日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我给您介绍。”
商凝语颔首:“虽然是第一次来,但你家的龙须酥,我早有耳闻,且先包上一包给我。”
“好嘞,娘子好眼光,这龙须酥可是小店的招牌,娘子再看看,可还需要什么。”
点翠随着掌柜的指引,来到放置龙须酥的柜前。
商凝语再看这厢,目之所及,各色糕点琳琅满目,造型精巧,不一会儿,就叫人看花了眼,便是她这种自己就会制作点心之人,也忍不住看呆了,默默咽了咽口水。
“喜欢哪个?我给你买。”
忽然,耳边咫尺之间,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她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无他,就怕稍稍动一下,就撞进此人怀里。
点翠眼睛一瞪,快步冲过来,不料被一旁的吏目给拦住。
商凝语眼角瞥了眼茫然无措的掌柜,顿时落下脸来,也不惯着他,直接伸手将此人的肩膀推开。
转过身来,木着脸道:“我有银子,我能自己买。”
江昱后退一步,轻笑,“你的银子留着,攒嫁妆。”
他已经不是国子监的学生,而是正式在南城兵马司任职,每日点卯,一刻不曾落下,这日,正是穿了缁色的云纹官服,腰扣素面青铜狴犴,腰间横刀,双目在这一身气宇轩昂的映衬下,愈发冷艳。
只这轻轻一笑,却如冰雪春融,潋滟生辉。
商凝语觉得他好像突然间变了个人似的,又好像没变,还是那个目下无尘,眼高于顶的勇毅侯世子,但他看她的眼神,却已经少了许多的愤怒和不甘,而多了一种别的意味。
她忽然恶向胆边生,淡然回视,道:“我是买来送给霁哥哥的,就不麻烦你了,多谢。”
江昱眉头微挑,忽然轻轻一笑,继而,仿佛觉得这真的是一件可笑的事,扶额又笑了两声,摇了摇头,连退两步,做了个“请”的姿势。
商凝语没理他,转身与掌柜的交涉,挑了五个不同的品种,包了一个大包,掌柜见多识广,接银子时,觑了一眼江世子的脸色。
商凝语考虑这是人家的地盘,也不为难掌柜,放下银子就走,点翠往吏目小腿上狠踢一脚,对着室内几人冷哼一声,赶紧跟上。
江昱转身跟出去,目送头也不回地踏上马车的某个人,心绪仿佛又回到那个被她拿捏的池边小楼里,不由得握紧了刀柄。
第65章
陆霁最终并非独身一人回乡, 白老先生得知他的家乡在岭南,骤然神往,不顾儿子儿媳的劝阻, 带着一双孙儿孙女,踏上凛冬远游的路。
“如此也好, 霁哥儿在回去的路上总算不寂寞了。”
清晨,一家四口难得聚在一起用早膳,田氏睇了一眼垂首落寞的商凝语, 脸上盛着浅浅喜意, 对商晏竹道。
商晏竹掰了一口素馅包子放进嘴里,闻言笑了笑,眼下已经有不少门户借故离京,远遁他乡,白老先生乃是文豪之首,在天下文士眼中地位尊崇, 此时能带着孙儿离开, 不失一条延续血脉的好计策。
如此想着,他落下眼睑, 眼底露出深思。
“阿娘说的是,陆兄求之不得,如此,恰好可以在半道上继续向先生请教学问。”商凝言很给田氏面子。
商凝语撇了撇嘴, 不说话。
“也是, 说起来, 霁哥儿才在京中待了不足两个月,这么短时间,能学什么?”
语毕, 田氏又乜斜一眼过去,见她还是那副可怜兮兮模样,忍不住搁了筷子。
哼声道:“当初有那个决定,今日就得有这个觉悟,他家里情况摆在那,现在使性子给谁看?要么,你现在就反悔!要么,给我摆上笑脸,待会开开心心地将人送出城,别叫人心里担心,回去耽误学业!”
饭桌上,气氛骤然凝滞。
商凝语深出一口气,将郁结从心中驱除,道:“知道了。”
好友离京,江昱很快得知消息,他这才知晓陆霁要走了,被商凝语气得牙痒痒的那点不甘顷刻消失殆尽,转日在衙门里说了一声,就守在城南门口不远处。
巳时初,城南门口来了一行意外之客,江昱随意掉头一瞥,瞧见之后,嘴角上扬,打马向城门口走去。
他没注意到,在他掉转头的时候,白府的两辆马车终于出现在了城门口街道的尽头,商家的马车紧随其后。
他高座马背,朝来人拱手道:“陈大人,许久未见,总算盼到你回京了。”
陈寿乃是刑部侍郎,乔家旁支接连出事后,乔文川秘密逃出京城,平亲王能力不足,只能日日去宫里哭诉,宣德帝焦头烂额,便命刑部彻查平亲王世子和方家小娘子被杀两桩联案。
乔文川故作聪明,从城西逃出去后,辗转向南逃去,陈寿连夜出城,整整三日,终于将他堵在城南十里地外的驿站里。
眼下,乔贵妃毕竟还在宫中,名义上依旧是圣上身边最为得宠的贵妃,陈寿给乔贵妃留份面子,将乔文川捆绑起来,关在身后马车里,自己骑着马押送回京。
见到江昱,陈寿笑不及眼底,道:“真是巧,在这里遇见江世子。”
兵马司的五名吏目不动声色地上前,将马车围拢住,来往路人瞧见异状,纷纷缓步翘首。
车行骤缓,商凝语掀开车帘,也瞧见了江昱,陆霁则认出了陈寿身上的紫色官袍,沉吟片刻,对商凝语叮嘱:“赵世子的案子,若有大人再来询问你,你切莫再胡言乱语,需得如实禀告。”
提及此事,商凝语便有些心虚,她还欠陆霁一个解释。
点头应下,她神色严肃,开口道:“我先前不知道江昱的心思,以后不会再和他来往了。”
陆霁扬眉,似乎有些惊讶,顷刻间后,含笑颔首,“好,我信你。”
商凝语展颜,此时,外面骤然传来一阵骚动,他二人掀开车帘朝外望去,只见前方道路两旁的人群朝着马车指指点点,不知何时,江昱用剑柄挑开了对方马车的车帘,乔文川手脚被捆,口中塞布的狼狈模样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世人眼前。
再也不见昔日彬彬有礼的玉公子形象。
活该!
商凝语面露讥讽。
像这种前一秒还能和你亲亲我我,下一秒就能手起刀落,至你于死地的男人,死一百回也不足惜。
清风掠过,陆霁眉头微皱,道:“君子绝交,不出恶言,何必辱他至此,赶尽杀绝?”
商凝语:“!”
商凝语放下车帘,叹:“你是君子,可人家是小人,君子有君子的处世之道,但对付小人,就得以牙还牙,捣其软肋。”
陆霁笑笑。
只因他知晓,她不会因为这种报复的快感,就乱了心性,她心中有杆秤,永远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冬风席卷,撩起车帘的一角,他透过罅隙,看到似有所觉目光朝这厢看来的江昱,免不住压下了眉眼。
江昱眼睛一亮,心情颇好地放下车帘,对陈寿道:“陈大人公务繁忙,下官就不多打搅了,您慢走不送。”
陈家侍卫面上生怒,欲推开阻拦的吏目,被陈寿抬手制止,一挥手,吏目到底摄于侍郎大人的官威,自觉退至一边,马车继续前行。
马车远去回至衙门,四下无人时,那名侍卫忍不住近身询问:“大人身负皇命,未依附太子和禹王任何一方,何必要给他一个侯府纨绔脸色?”
陈寿哼笑了一声,“你以为圣上安排本官追查此案,是还想让本官继续保持中立?”
侍卫一顿,“大人是要?”
陈寿叹:“明哲保身是不可能的了,但本官也有为难之处,且让他两道,也是给足了禹王面子。”
街头人群散去,秩序逐渐恢复,江昱驱马上前,在白家马车前停下,白家的马车宽敞,里面铺置了足够的垫褥,白老先生双目微阖,靠壁休憩,听闻求见,淡声道:“世子离开监学,如今又拜入禹王府门下,不必再对老夫如此客气,也不必相送,请回吧。”
江昱摸了摸鼻子,心知是方才举措得罪了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夫子,退至一边,请马车先行,白池柊坐在后面的马车内,掀开车窗,朝他投去幸灾乐祸的一瞥。
三辆马车不急不徐地朝城门驶去,不一会儿,就顺利出了城,车厢内,商凝语若有所思,方才老先生的话传进她的耳朵中,意思很明显,是因为江昱投靠了禹王殿下,他才会对乔家落井下石。
太子靠着卑鄙手段拿捏他十多年,没想到短短数月,他翻身而上,就明目张胆地敢欺负太子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中的疑惑随之而生,恨不得立刻上前追问。
继续让他答疑解惑。
但她顾念陆霁,忍住了,苦思冥想,以至于马车行至城外五里地,到了一处小长亭,还是没有将这个想法压制住。
白老先生爱惜小年轻的单纯情谊,吩咐马车继续缓行,留下白池柊在原地等候。
陆霁走下马车,商凝语依依不舍地看着他,叮嘱:“路上小心,多保重身体,也别傻傻的你阿娘和你嫂嫂说什么你都听着,你告诉他们,你若是考上了,以后会报答他们,他们胆敢再拿你前途作为要挟,你就六亲不认,总之一句话,狠的怕横的,别拿你那套君子作风对付他们,没用!”
陆霁失笑,“好,明白了,快回去吧,外面冷。”
田氏终于狠心,放女儿送这位内定的贤婿一程,临去前,再三叮嘱,要尽快回来。
商凝语语滞了一瞬,抿唇,忽然坚定道:“我收回方才在马车上的话。”
陆霁微微一愣。
商凝语说:“我再去寻江昱问一件事,最后一次。”她强调。
陆霁迎着她的目光,心神一动,却说不出半个不字,许久,从咽喉处吐出一个字,“好。”
商凝语展颜,三步两回头地回到马车上,看着陆霁上了白家马车,才吩咐车夫回城。
临近晌午,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不一会儿,地上就落了白。
车夫朝车内道:“七娘子,江世子跟上来了。”
商凝语并未惊讶,掀开车窗,果然瞧见江昱大马金刀的坐在马背上,闲适地看着她,银装素裹下,他的玄色织金斗篷在雪白背景下,将他衬得更像是从画中走出来。
商凝语扬声道:“你饿不饿?我请你吃饭,去不去?”
江昱扬眉,驱马靠近马车,“怎么?陆小郎君才一离开,你就念起先生的好来了?”
商凝语木,“你到底去不去?”
“去。”江昱切齿,“商七娘再三邀请,怎敢不去?”
商凝语嗤笑,放下车帘不搭理他。江昱嘶了口气,敲了敲窗棂。
木制窗棂在指骨间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声音伴随而来,“本世子没得罪你吧?不就是倾慕你,你也不至于对我如此厌恶吧?”
商凝语沉声回:“我没厌恶你,只是我既然知晓你的心思,男女授受不亲,就应该与你避嫌。”
这回轮到江昱嗤她了。
商凝语咬紧牙根,心中保证,最后一次,这一定是最后一次!
马车在城南一家酒楼门前停下,商凝语携点翠进入店里,江昱紧随其后,在店小二的指引下,相继走进一间包厢。
包厢内用屏风格外内外两间,点翠和花不谢在外面一桌,这厢,商凝语与江昱对坐。
江昱点了几个招牌菜,不一会儿,五菜一汤一甜品上齐,江昱夹了一块烤乳鸽给她,边道:“这家酱卤味道不错,推荐你尝尝。”
商凝语如临大敌,双眉一蹙,用手将碗隔开,“我可以自己夹。”
江昱也不惯着她了,冷笑:“我跟了你半日,现在饿得很,你不吃了这口,什么也别想问。”
商凝语顿时觉得自己这次是进了狼窝,但是心底到底还是存了一点信任,觉得他不会胡来,移开手掌。
江昱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将乳鸽放在她碗中,用眼睛看着她。
第66章
商凝语低头尝了一口, 继而没再给他得寸进尺的机会,开门见山地问:“你对乔家落井下石,不怕太子再寻你麻烦吗?”
说话间, 她从碗中抬眸,观察他神色。
江昱对她有此一问并未感到惊讶, 放松了身体,靠在椅背上,道:“不怕, 我现在就怕他不来找我的麻烦。”眉宇间流露出一抹狠色。
遥想当初马球会上, 他对太子倨傲不逊,言语中也没敢太过放肆,只敢含沙射影,借力打力。
现如今,仿佛豁了出去。
商凝语不与他绕弯子,一字一顿, 缓缓道:“你, 是不是想扶持禹王殿下,所以故意与太子作对?”
江昱挑眉:“这还不明显?我以为你知道。”
转念一想, 想起来她身居内宅,消息不通,她父兄可能也不会与她说这些,又道:“与你没关系, 你四姐姐不是还没入东宫?你大伯也辞去官职, 眼下伯府不站队, 你不必害怕。”
“可是,”商凝语难以言表,寻找措辞避开忌讳, “依你的意思,难道婚期到了,我四姐姐也不入宫?”
圣上薨逝遥遥无期,难道要四姐姐一直等?这朝堂之事,她丝毫不懂,但也知晓,两王相争,必是血流成河,若是商明惠未进宫,伯府尚能保一时安稳,一旦进宫,商明惠的性命就与东宫紧密相连,要她怎么能甘心就这样看着?
怎能不害怕?
江昱见她着实着急,面上露出了疑惑,“商三爷还没想到办法,毁了婚事?”
果然!
商凝语心下一沉,垂眸道:“祖父祖母看得严,阿爹没有机会下手。”
江昱眉头一挑,继而冷笑:“也是,当年忠勤老伯爷就想与乔氏连成一体,如今又怎舍得这块肥肉,吃下又吐出来?”
“那是我祖父,”商凝语淡淡警告,“而且,我四姐姐都告诉我了,祖父投靠贵妃,并非故意为之。”
江昱耸肩,旋即面色淡下来。
如此可就麻烦了,伯府如果非要卷入这场漩涡,这小娘子就不能独善其身,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她站到与他敌对的一面去?
江昱指腹摩挲,半响,掀起眼睑,看了一眼对面同样心事重重的女娘,道:“我懂你此刻的心情。”
说着,他直起身子,舀了一碗羊羹放在她面前。
口气平稳:“我也很惜命,否则不会忍了赵曦十多年。”
在商凝语视线看过来时,他抬了下巴朝羹汤示意,见她忍辱垂眸,却还是执起汤匙喝下一口,展颜笑问:“那你知道我为何突然就不怕他了吗?”
商凝语耐着性子想了想,道:“因为禹王殿下英勇神武,你觉得他有能力胜过太子。”
“这也的确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江昱也给自己舀了一碗羊羹,边道:“禹王兄乃是先皇后嫡子,当年若非先皇后阻拦,他早就是太子,是圣上以为可以等他长大成年,这才错过时机。”
“禹王兄少年成才,礼贤下士,在西北更是守卫疆土,为我大盛抵御外贼,护关内百姓平乐安稳立下汗马功劳,便是如此,他也不想赶尽杀绝,是赵曦欺人太甚,年年派人混入军中行刺,如此心胸狭窄之人,怎堪配担当大任?”
“诚如你所知,当年或许乔家并未对先皇后下手,但谢氏一族的没落,以及禹王在西北的境遇,却全都是拜他们所赐。”
商凝语认真听着,不予置评。
羊羹性温,喝了之后,她浑身出汗,鼻尖冒出了点点晶莹水珠,眼眸更是在羹汤的熏蒸下,氤氲了一层水汽。再看她神色,垂眸避着他的视线,做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格外乖巧。
江昱目光凝视,声线平缓,仿佛只为陈述一件事实,最后他道:“我选禹王,是因为我认为,他会是一名贤君,但我敢站在他身侧,是因为我母亲。”
商凝语微惊,掀起了眼眸:“长公主?”
“对,”江昱饮一口汤羹,润润嗓子,道,“我母亲是个胆小懦弱的人,自幼长在宫里,先帝皇子众多,皇舅那时候也不得宠,我母亲就收着心思四处讨好,我听老嬷嬷提起过,我那位被人刺杀而亡的大皇舅,骑射十分了得,可惜他膝下多年无子,所以受先帝嫌弃,母亲花了三个月时间绣了一幅百子图给他,央他教授皇舅骑射。”
“这也因此令三皇舅着恼,不过,三皇舅与大皇舅本就不对付,没过一年,大皇舅府上添新丁,二人关系更加恶劣,乃至不出半年,大皇舅遇刺被害,我母亲这时,又小心地侍奉在懿德皇后身边,让皇舅受先帝青睐,其中辛苦,自是不可细说,但艰难可想而知,甚至为了打消三皇舅的疑虑,母亲曾答应先帝赐婚,嫁给了三皇舅母族的一位旁系子弟。”
这个商凝语在赴宴时,有所耳闻,清平长公主现如今嫁入的侯府乃是二婚。
“再说十多年前,先皇后崩逝,母亲敏锐察觉到,谢氏一门不保,禹王势微,便求到国公府老太君跟前,求老太君庇护殿下一二,老太君怜惜先皇后英年早逝,应了下来。再后来,她又发现太子善妒,便叫我隐忍克制,避其锋芒。”
说到这里,他看着商凝语,缓缓道,“那日你救我,我母亲就进了一趟宫中,回来后,她告诉我,我以后都可以不必再忌惮赵曦了。”
商凝语浑身发颤,她依稀记得,就是从那次之后,江昱在南城兵马司挂了职,江昱是想告诉她,清平长公主虽然沉浸烧香礼佛,但对皇室朝局有格外敏锐的洞察力。
为何清平长公主进了一趟宫中,就能得出如此结论?或许只有极为亲密的人,极为了解的人,才能辨识,江昱是想告诉她,清平长公主试探了君心,并且察觉出来圣上的决心。
而圣上,也没避着这位于自己格外有恩,又聪慧睿智善忍善断的嫡亲妹妹。
这样的信号,足以说明,太子一党,必倒无疑,这也可以说明,为何禹王殿下回京仅仅两月,却能力压太子,原来,这背后操纵之人一直是圣上,或许也可以说,是圣上在等这个机会。
“那位四姐姐怎么办?”商凝语心生慌乱,“我阿爹一生清贫,从未投靠太子,圣上为何不撤回旨意?难道是要我们全家也跟着陪葬?”
江昱忽然想到一件事,敛起眉目,道:“据我所知,你大伯的官职是被你爹搅黄的,我猜,你爹应该不会放任你四姐姐进入东宫。”
这句话现在已经不能说服商凝语。
商明惠进宫的日期定在开春后二月初八,此时再没有解决,难道要等到年后?只怕到时候非但不能取消婚事,反而引起圣上怀疑,继而降罪下来。
江昱问:“需要我帮忙吗?”
商凝语用怀疑的眼神看向他,“你能有什么办法?”
江昱摊手,“办法多的是,你祖籍在哪里?我可以找人将你四姐姐送回祖籍地,让你四姐姐消失几个月,待事情平息了再放她回来,也可以在赵曦身上下手,如果他出事,你爹可以直接求到老太君跟前,求老太君出面,将婚事暂缓。”
这怎么瞧都不是好办法,首先,商明惠若是消失,于京都娘子而言,无异于毁掉名声,直言去祖籍,又有几个人能信?便是信了,焉知太子不会派人去追回?
对太子下手,更是危险,若此事能轻易办到,只怕禹王和江昱早就动手了。
商凝语没有心情陪他嬉闹,火速吃了几口,就说自己饱了,唤来店小二要结账,店小二愣了愣后,扫了眼江昱,江昱挑眉质问:“看我做什么?七娘子要结账,你把账单给她便是。”
店小二连忙应声,不一会儿拿来账单。
商凝语接过账单,仔细一瞧,大惊失色,区区七个菜,就要二十两,她一个月也才二两月银,这一顿饭等于要了她近一年月例,上次孙苗苗请客也才三两!
她目光倏地横向江昱,眼里盛满了质疑。
江昱心中闷笑,面子上扬眉,故意道:“怎么了?银子都在昨个儿花光了?”
她不提昨日还好,一提昨日,更加确信是他在背后捣鬼,将账本扔给店小二,道:“将你们掌柜的叫过来,我要核账。”
店小二立马露出难色,“娘子,咱们这都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您这,这不是”
“好了好了,”江昱大笑起来,挥了挥手,谢花儿朝店小二使眼色,店小二赶紧跟着溜出去,江昱朝商凝语道:“我堂堂勇毅侯世子,难道还真要你请客?别慌,下次也不需要你请回来。”
见状,商凝语又怀疑是自己误会了。
商凝语脸皱成一团,也不与他计较这个,起身离去,江昱立在窗边,目送马车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谢花儿拎了一壶小酒上来,凑到主子跟前,跟着注视了马车的尾巴,叹了口气,道:“世子,您说您这是何苦来哉?怎么就没告诉七娘子,上次那顿饭也是您请的?怪不得七娘子要误会。”
江昱冷了脸。
他倒是想,但他就是没忍住。
第67章
商凝语回府后, 将所有可能是商父想到的办法都假想了一遍,甚至将昔年商父在岭南查办的案件也借用过来套用了一番,最后觉得只有一种可能——下药。
依照江昱的想法, 想避难,出事的不是太子, 就是商明惠,显然,太子那方, 商父是没有办法的, 而商明惠这方,不外乎“拖延”二字,但是她不能消失,得好好在京都待着,能拖延下去,就只能有过硬的要求, 令圣上也无话可说。
在乡下, 婚期延迟对于女方来说,也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生病,让夫家忌惮,不敢轻易迎娶。
这就容易解释商明惠为什么到现在还未出事——后厨一直是祖母和大伯母把持,商父无从下手, 更何况, 梨棠院内部都布满了祖母的眼线, 只怕这梨棠院之外,也有人在暗中盯着。
有了头绪,商凝语沉下心, 这天日落,听闻梨棠院晚膳用得不多,她便去了三房后院的小厨房,下粉、和面、揉团、切片,待水沸后,下至锅中。
有后厨嬷嬷上前搭讪,“七娘子这是晚膳用得不合口味,要来亲自下厨?”
商凝语笑得落落大方,“不是,四姐姐今晚没胃口,我想着给她做一道梅花汤饼,酸甜可口,你知道的,四姐姐最喜欢吃我做的东西。”
嬷嬷笑容滞了滞,点头道:“说的是,四娘子口味叼,府上做得点心她从来不吃,就是七娘子您做出来才合四娘子的胃口。”
嬷嬷奉承几句,商凝语有说有笑,有时候还让点翠搭把手,做得差不多的时候,翠竹堂的一个小侍女过来喊:“七娘子,三爷叫您过去一趟。”
“马上就来,”商凝语朝外应下一声,将最后一片面片放进锅里,卸下围裙,用抹布擦拭手掌,边叮嘱:“点翠,待会锅开了你就端去给四姐姐,千万别忘了,把我前几日做的豆豉酱也备上。”
“别别,哪能劳烦点翠呢,老奴待会亲自给四娘子送去,一定告诉云锦,这是七娘子亲自动的手。”嬷嬷忙上前,哄笑着对点翠道。
点翠朝她龇牙瞪眼,“不行,我家娘子做的,必须我亲自送去,谁也不准抢我的功劳。”
说完,一把将嬷嬷推开,俨然一副忠心护主的样子,伯府上下无人不知七娘子身边的点翠是个爱拈酸吃醋的,谁若敢接近七娘子,准遭她一顿贬斥。
眼见点翠拿起菜刀剁起了葱末,木板砰砰砰直响,嬷嬷打了个激灵,闭上嘴。
商凝语走进翠竹堂,主屋门前,田氏端手站立,给她朝花厅递了个眼色,便转身回了屋。
花厅双门敞开,商晏竹正在看书,听到动静,喊她进去。
待商凝语在侧方位坐下,商晏竹放下书,问:“你叫人盯着我,做什么?”
商凝语模样有些不自然,清了清嗓子,道:“没事,我就是听说四姐姐晚膳没用,决定去给四姐姐做一份面羹汤送去,想起阿爹最喜欢喝我做的面羹汤,所以来问问,阿爹要不要也来一碗?”
商晏竹放书的手顿住,睁眼看过来,问:“你给你四姐姐做?”
“对啊,”商凝语用指腹扫了扫鬓角碎发,随意道:“阿爹不知道吗?四姐姐最喜欢吃我做的东西了,每次都要吃干净,一滴不剩。”
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尤为强调最后一句。
商晏竹落下眼睑,半响,又掀开眼帘,在她周围扫了一眼,淡声回应,“那很好,你二人姐妹情深,为父深感欣慰。”
商凝语没好气地暗自白了一眼,撇撇嘴,从袖中拿出一个精巧的竹筒,放在桌上,道:“吃面羹当然要配上我独家专研的酸辣酱,想起阿爹喜欢,但是阿娘不让阿爹多吃,我特意给阿爹留了一筒,阿爹外出赴宴,倒是可以尝尝。”
说罢,利落地起身,福礼道:“没事了,我先去给阿娘请安,待会再去四姐姐那里看看四姐姐吃完了没有。”离开时,不忘关上屋门。
幼女来去如风,说话犹如炮仗,神色更是夹杂着火气,商晏竹发了一会愣,蓦地,轻轻一笑。
他起身走到侧位桌前,拿起竹筒,只稍稍一拧,一股香辣味扑面而来,竹筒里,酱料充足,红油沾在竹壁上慢慢回流,让人一看就口舌生津。
在岭南,商晏竹就好这一口,但他胃不好,不能吃辛辣,因此商凝语不知被田氏埋怨又警告过多少次,回到京都后,商晏竹严于律己,被商凝语瞧出来,父女二人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狼狈为奸了。
商晏竹咽了咽口水,到底是忍住,没有伸出手指尝上一口。
他将藏在身上许久的白色药包拿出来,悉数倒进去,用竹筒上嵌着的竹签搅拌均匀,而后从窗口扔掉竹签,开门走了出去。
“阿娘再见,我先走了。”商凝语瞅准了时机,辞别田氏走出主屋。
商晏竹握拳抵住嘴边,唤:“站住。”说罢,将竹筒扔进她怀里,义正言辞道:“你阿娘说得对,我现在哪能再吃这个,还是你自己留着吃吧。”
青色竹筒在空中划了个半圆,掉进怀中,欣喜之余,商凝语浑身僵硬,眼睛圆瞪。
啊啊啊,她的毒父!
果然,身后传来一声怒喝:“商凝语,你敢又犯我大忌!”
商凝语气恼地朝父亲一通龇牙咧嘴,不等田氏追出来,连忙将竹筒收进袖中,一溜烟跑了。
商明惠近日月事在身,胃口不是很好,没想到这点也能引来七妹妹的关怀,听说点翠端了一碗梅花汤饼过来,便心生好奇,走到餐桌前。
看着所谓梅花汤饼,其实只是一碗白面汤,她微微发愣,但还是坐了下来。
点翠将豆豉酱往前推了推,眨巴眼睛道:“吃汤饼要配酱,天下一绝,四娘子快尝尝。”
凭着对七妹妹手艺的信任,商明惠用竹箸夹起一点尝了一口,仔细品味,嗯,味道一般。
可能七妹妹只擅长做甜品,而不擅长做羹汤吧。
“四娘子你慢慢吃,我家娘子还有其他的酱,你可以都尝尝,等会,我家娘子马上就来了。”
点翠目光往外瞧,心中焦急,面上诚恳地叮嘱。
终于,商凝语走进梨棠院,点翠急忙跑去开门,话不多问,只看娘子的脸色就知晓事情办成了。
商凝语将竹筒打开,放在商明惠面前,并将豆豉酱拿走,道:“尝这个,阿爹最喜欢的一种口味,我觉得姐姐你也会很喜欢。”
商明惠闻言,神色微顿。
云锦拿来一个小碟,将酱料全部倒出,量不多,几口就能吃完,商明惠尝了一口,眉目舒展地点了点头。
她取笑道:“赶明儿你若是不能留在京都,就将你的庖厨方子留一份给我,我给你在京都开一家酒楼,赚的银子全算你的,我就留口吃的。”
“那多好啊,我前几日才知道,这京都的物价是真贵啊。”商凝语欣喜道。
恰在这时,院子外传来动静,商明菁在喊:“四姐姐在吗?”
商凝语心中一惊,连忙道:“四姐姐你快吃,点翠,你和云锦去瞧瞧。”
说罢,给点翠使了个眼色,点翠会意,拽着云锦出去,商明惠觉得酸辣酱十分合口味,就着酱料将最后一口面汤都喝了。
商凝语放下心,商明菁闯进屋子,环顾一周,目光凝向桌子上的碗碟,她怀疑地看了一眼商凝语,冷笑道:“你天天整这个讨好她,不是憋着什么坏吧?”
商凝语冷了脸,道:“心中有佛,看人即佛,心中有屎,看人即屎,你别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
自从上次在国公府,商凝语将她那点心思公之于众,程珊珊虽然当时原谅了她,但事后再也没联系过她,而且,与太子的那点心思被商三爷点破之后,贺氏就在娘家侄儿中为她挑了一个夫婿,这个夫婿,那可是与太子相差十万里,她的名声,算是在京都贵女圈中彻底没了。
“你!”商明菁气结,“你俩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装什么姐妹情深?”
商凝语好奇了,“跟你有什么干系?你吃饱了撑的在这里叫嚣,我早跟你说过吧?叫你别惹我,否则,我豁出去叫你后悔,你现在还来惹我,是觉得先前我还击你的还不够?”
云娇连忙拉住商明菁,附在她耳边提醒,商明菁这才回神,忍了怒,僵硬道:“我也不是来寻你麻烦的,只是听祖母说你厨艺不错,今晚又给四姐姐做了顿菜,所以过来瞧瞧,还有没有?我正好饿了,能给我也来一碗吗?”
商凝语面上镇定,“要吃你应该直接去后厨,这里已经没了。”
“都吃完了?”商明菁目光看向桌面,双眉微皱,眼神一会看看商明惠,一会看看碗碟。
商明惠面露不满,吩咐道:“云锦,将东西都收了。”
“是。”云锦应声,点翠连忙上前帮忙,商明惠顺势又道:“罢了,你们都回吧,云锦,我累了,服侍我更衣。”
商凝语微愣,但此刻为了防止引起商明菁怀疑,自是应当先走为妙,待众人都离去,云锦吩咐嬷嬷关了院门回来,就见商明惠满头大汗,伏在被衾上。
“娘子,你怎么了?”云锦大惊失色,连忙掉头,就要去唤人,却被商明惠叫住,“别去。”
云锦伏回床边,咬牙道:“是七娘子,她在面里下毒?”
商明惠捧着腹部,微微摇头,“先不要伸张,你去问我爹,我要怎么做。”
三爷?三爷!
云锦咬紧腮帮,眼泪夺眶而出,却还是应了声:“好,我这就去。”说罢,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心中有佛,看人即佛,心中有屎,看人即屎。”话糙理不糙,苏东坡的至理名言。
第68章
商三爷只给了云锦一个字, “等。”
翌日一早,忠勤伯府阖府上下都知道四娘子起了一种奇怪的病症,满脸红疹, 高烧不退,已经晕厥过去, 起初老伯爷想压着消息不让消息传至府外,可半日不到,宫里就派了御医前来替商四娘诊治, 国公府老太君也派了儿媳王氏过府探望。
两位御医轮番上前, 望闻问切后,走到一旁私语,合计之后,对商三爷惋惜道:“脉象洪急,如沸水翻涌,邪热炽盛, 重按之下, 又显局促之象,此乃热毒闭窍引发的险症, 这是中毒之兆,恕我等医术不精,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奇毒, 不敢说一定能解毒, 但可一试。”
商凝语听了, 心中一紧,拿了两位御医开的药方,亲自去后厨煎药, 半途中,少不得遇见幸灾乐祸的商明菁前来问责。
王氏吩咐几句,便风风火火地闯进了观鹤堂,对着老夫人一通客气。
“惠姐儿乃是我家老太君的心头肉,老太君一听闻此事,就立刻吩咐我前来探望,老夫人莫怪,老太君并非责怪府上照顾不周的意思,上次,我家昭昭来府上做客,说老夫人在四娘子院中安排了侍女监视,老太君还骂了她一顿,道是老夫人心疼她这个表姐,赏个侍女下来伺候,叫她不得胡言乱语。”
“我也是心疼这个孩子,惠姐儿她娘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子,我就怕做得不够好,她娘泉下有知会怪罪于我,这孩子可怜,自幼没娘,爹又不愿照顾,一去就是十几年,老太君抱在膝下当宝贝养着,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我说这些,老夫人也别往心里去,只是老太君不放心,待惠姐儿好些之后,想将惠姐儿接回我府上休养,不知老夫人可否同意?”
依照王氏的意思,正好趁此机会,将惠姐儿的命直接与国公府挂上钩,再将此事闹大,不管是谁给惠姐儿下的毒,总归是忠勤伯府照顾不周,有此借口便可彻底与忠勤伯府决裂。
当年圣上赐婚给惠姐儿,便是为了借国公府的势力稳住太子,眼下国公爷和老太君的意思已经明了,哪怕现如今禹王和太子两党争斗进入白热化,国公府也只效忠圣上,不会因为姻亲就投靠任何一方。
既然惠姐儿已经没有那么重要,若是再与忠勤伯府断绝来往,她也就能彻底与太子撇清干系。
再者,惠姐儿此番毁容,或许圣上也会怜惜一点太子的颜面,等过了婚期,此后恐怕再也想不起来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
坐在主位上的老夫人面冷如霜,陪坐一旁的贺氏和田氏满脸尴尬,田氏率先堆出笑容,道:“亲家舅母别担心,都是我照顾不周,才让惠姐儿遭人毒害,我是我,对不住姐姐。”
王氏轻视地扫一眼过去,道:“三夫人别说这话,我担不起这声舅母。”
田氏本就犯怵,这下彻底如耷拉脑袋的鹌鹑,没了声儿,贺氏还能说上几句,道:“我定会彻查下去,查出是谁给惠姐儿下毒,给老太君一个交代。”
也被王氏怼回去,“眼下凶手是谁,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惠姐儿毁了容,这亲事也做不成,你们还能不能护得住她。”
贺氏顿时哑口。
谁也不知道宫里得了御医的回禀,会决定如何。
何为护?是圣上悔婚,伯府进宫讨要说法叫护,还是圣上坚持让惠姐儿进宫,而伯府不忍看着惠姐儿以残躯侍君,请求圣上收回成命叫护?
前者是伯府没那个能耐,后者叫伯府如何甘心?伯府爵位到夫君这一代就结束了,可她膝下还有两个儿子呢。
老夫人气得心口疼,颤颤巍巍地吩咐长媳服侍自己去休息,田氏单独面对王氏,如坐针毡,王氏也不想为难她,喝完一盏茶水,就回府向婆母禀信去了。
回到府中,老太君将她训斥了一顿,“打断根骨连着筋,你叫惠姐儿与她爹断绝关系,不是叫她成孤家寡人吗?”
王氏顿时里外不是人,心中那个憋屈无法言表。
老太君叹了口气,道:“她爹这次能做到这个份上,你往后就不要再说这种话,我知你的心意,但是去是留,还是要让惠姐儿自己做主,好坏,都是她的命。”
得知老妻被气得犯病,待国公府的人都离去,老伯爷商佑德将三子叫到书房,商父身影刚出现在门前,一道白色光影迎面飞来,他早有准备,侧身避开。
白瓷玉瓶直接飞入院中,碎在石阶下。
商父平静地走进屋内,站在中央,覆手而立,商佑德见他那无所顾忌的模样,气得手捂胸口,瘫倒在太师椅。
商大伯随后赶来,赶紧劝父亲息怒,又瞧了眼亲弟弟,话到嘴边,梗了半响,终是“唉”地一声叹息。
对这个三子,老伯爷还是知道他的七寸在哪里的,商佑德指着门外,吩咐长子,“去,叫管家给我将七娘绑起来,扔到柴房里,不准任何人给她送吃送喝。”
商大伯看了眼三弟,不敢忤逆父亲,应声就要前去,却被商晏竹移动步子挡住了去路,他平静道:“父亲敢抓人,明日全京城的人都得知道,忠勤伯府的女儿内讧不止,手足相残。”
“你敢威胁老夫?”老伯爷不可置信。
商大伯猛地睁大眼睛,“三弟?你这是不孝!”
商晏竹便又淡然补上一句,“伯府的名声里再多这一个也不是不可。”
砰!砰!砰!
商佑德气红了眼,拍得桌子轰轰直颤,“行,你去说,老夫就当没有生过你这么个忤逆的儿子!你快去说,你不去,我就将他们母子三个全部乱棍打死!”
“爹!”商大伯两头兼顾不得,背上都冒出了冷汗,“三弟,你胡说什么呢?你自幼饱读圣贤书,怎可如此忤逆长辈?又怎能如此将名声当作儿戏?还不快与父亲认错!”
商晏竹双拳握紧,终是低下头,道:“是孩儿不孝,请父亲息怒。”
商佑德望着自己最寄予厚望的爱子,终于明白,十多年分离,并未让他向世俗妥协,反而令他的脊梁更加挺直。
他缓了口气,道:“你听听今日国公夫人的口气,你娘都叫她气出病来了,什么叫派人监视惠姐儿?若非防着你,你娘还至于把手伸到自家孙女的院中?你们都是好样的,你们一家人齐心协力,将你父母兄嫂全部当贼一样防着,你看看这还像是一家人吗?惠姐儿是圣上赐婚,不是我们逼着的!你这样做,就不怕得罪圣上,直接给家里带来杀身之祸?”
商晏竹闭口不言。
商大伯看着三弟,眼中流露出苦涩。
商佑德舒了口气,仰头望天,沟壑纵横的脸上爬上一丝颓丧,许久,缓声问道:“是我不中用了,你就这么确定,太子一定不行?”
见父亲这般,商晏竹心中浮上一缕不忍,解释道:“朝局瞬息万变,儿子无法预料。儿子只是不喜太子,不愿收这样的女婿。”
商佑德讥讽一笑,“堂堂太子,国之储君,竟遭你嫌弃。”
商晏竹再次闭嘴。
商大伯劝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爹,不如就依三弟的,先度过眼前这关。”
商佑德还能怎么办?三子狠起心来都能给发妻留下的独女下毒,还能拿他怎么办?难道真的强行将惠姐儿送进东宫,不顾商家百年清誉任他胡来?
最终,伯府只打了一天的雷,未下一滴雨,倒叫商凝语煎完了药,在梨棠院担惊受怕了一整日,入夜时分,商晏竹过来寻她。
“你无需担心,此药并非无解,只先让她昏睡几个时辰,然后会身体虚弱一段时日,以后会慢慢好转。”室内,商晏竹轻声说给商凝语听,也是说给安静无声实则对外界有感知的商明惠听。
商凝语担心:“会不会留下伤疤?”
虽然知晓父亲会把握分寸,但谁能确定万无一失?得知商明惠晕厥不醒时,她吓了一跳,当时脑海中滑过各种猜想。
听到父亲这般说,她稍稍放了心,却还是免不了担心会留下后遗症。
商晏竹犹豫了片刻,道:“会渐渐恢复的。”
商凝语一颗心顿时沉入海底。
商晏竹忽然问:“你是怎么知道我要给你姐姐下药?”
“啊?”商凝语猛地一惊,支支吾吾起来,“我,我不知道啊,爹,是你给姐姐下的药?”
回应给她的是商父的一记冷笑,不过,商晏竹也没追问,只催她:“时候不早,你先回去休息,明日再来。”
商凝语心虚瑟缩一下,却还是坚持,“不,阿爹你先回去,我想今晚给四姐姐守夜。”
商晏竹也拿她没办法,只好先行回去。
云锦去柜子里翻出两床被褥,抱出来放在软榻上,口气很冷淡:“这是你们今夜睡的褥子,梨棠院接待不起贵客,烦请七娘子将就将就。”
“好,多谢。”商凝语拉住心续不平的点翠,道谢。
云锦撇开脸去,她要打水来给主子擦把脸,掀开珠帘时,身形顿住,须臾,转过头来,硬邦邦道:“我知道七娘子是好意,但是,我家娘子要是毁了容,我不会放过你。”
商凝语回视她:“不会的。”阿爹不会这样做。
第69章
第二日, 商明惠醒了过来,宫里传来帝妃二人口谕,其中内容不外乎一通关照, 叮嘱商四娘好好休息,勿要胡思乱想。
不等商府人松口气, 没过几日,京城,变天了。
除夕夜, 举国同庆的大喜日子, 朝中几位肱骨重臣受诏入宫,进了宫之后却没见到宣德帝,而是见到手捧黄绸的乔贵妃,紫宸殿内,乔贵妃华丽转身,命心腹宣读诏书, 大体内容便是“朕而今治国力不从心, 决定退位让贤,将江山交由贤德的太子管理, 众位臣工须尽心尽力辅佐太子,方不负朕之重托。”
几位肱骨重臣又岂非等闲之辈,一未见着宣德帝,二未见到大监洪公公, 如何肯信?立刻提出要见圣上一面, 可惜转身之际, 才发现宫门反锁,再回过神,大殿两侧已经布列两队兵甲, 各个披坚执锐。
性情刚正的王御史只斥责了一句“牝鸡司晨”,将乔贵妃虚伪的容貌揭露开,下一刻,血溅三尺,令众臣胆寒。
夤夜子时,依附皇城一侧的护国寺内,小沙弥撞响了新年钟声,驱邪祈福的钟声轰轰如雷,在城中一圈圈荡开。
官府烟花冲上云霄,在空中齐鸣,火树银花照亮了整片夜空,民间百姓欢笑不断,热闹喧阗,街头巷尾,灯火煌煌。
紫宸殿内的重臣们透过琉璃窗,看着漫天绚烂,心如死灰。
烟花悉数垂落,渐渐地,隐隐有嘈杂声传来,由远及近,里面夹杂着震天的喊杀声,在众人目露疑惑时,空中再次燃起烟花,訇然乍响在耳边。
众臣耳边一阵轰隆,待回过神,猛然欣喜。
众人皆知,是禹王殿下来了,群臣开始激愤。
“禹王殿下,禹王殿下!”
“禹王殿下洪福齐天,太子赵曦以下犯上,乔氏一党必遭天谴!”
宫门既破,兵卒们如潮水般,汹涌而入,喊杀震天,为首之人,正是有着悍名在外,有震慑西北之功效的禹王殿下。
只见其一身戎装,目光炯炯,身上银白盔甲早已沾满了血迹,在万千兵马前,依旧浴血奋战,宫内已经彻底乱了,宫人四处乱跑,宫墙内到处血流成河。
天将亮未亮时,整个皇城才终于彻底安静了。
赵寰行至宣德帝寝殿门前,脱下被血迹染红的战袍,递给战战兢兢服侍的内侍,而后步履沉稳地跨进殿内,宣德帝躺在床上,饮下最后一口汤药,苍白的脸稍显红润。
见到他,宣德帝挥了挥手,洪庆山端着药碗,躬身退下。
赵寰行礼后,言道:“太子伏诛,乔氏一派全部被抓,无一逃生,听候父皇处置。”
“好,”宣德帝缓出一口气,须臾,道,“你做的很好,不过,还漏了最后一条鱼,把赵曦给我叫过来,其他人,你全部亲自料理了。”
赵寰目光微动,舌尖抵住上颚,迟疑了一瞬,才应下声。
不一会儿,昔日太子赵曦,一身狼狈地被两名侍卫带到寝殿内,看到躺在床上的父君,他跪爬过去,口中求饶:“父皇,儿臣知错了,求父皇饶恕儿臣这一回,儿臣下次再也不敢了。”
宣德帝背靠迎枕,洪庆山伺候一旁,眉眼低垂,眼角便瞧见宣德帝抚上太子赵曦的手背,安抚似的拍了拍。
缓缓道:“你别怕,朕不会杀你。”
赵曦眼睛一亮,潸然泪下,伏在床边,便后怕地哭了起来。
少顷,宣德帝淡淡掀起眼皮,洪庆山立刻领会,朝殿门口招了一下手,不一会儿,一名内侍端着热水进来,他上前去拉赵曦,“殿下,老奴服侍您净面。”
赵曦忙抹去泪痕,道:“父皇,是儿臣失态。”
宣德帝微微颔首。
见状,赵曦终于放下心,走到金色瓷盆前,洗手净面,整理好面容后,内侍退去,洪庆山继续守在一旁。
赵曦重新跪在塌下,羞惭道:“儿臣自知罪孽深重,父皇罚儿臣去守皇陵吧,儿臣保证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皇城一步,请父皇和二弟放心。”
宣德帝流露出一丝欣慰的表情,道:“不急,朕时日不多,你暂且就留在京中,再多陪我几日。”
“父皇。”赵曦面露欣喜,又瞬间热泪上涌,愧疚更是如海浪汹涌而来。
然而,下一瞬,他又听到宣德帝说道:“趁着这几日,将你还有一桩婚事给办了,到时候,带着你的两位夫人,一同去皇陵在朕跟前尽孝。”
赵曦面上一愕。
宣德帝目光微抬,“怎么,你不愿?”
赵曦连续眨了两次眼,方明白其中之意,双唇颤动,嘴角扬起了一丝自嘲。
他似乎想控制情绪,却终是没能忍住,露出了一张似哭似笑、悲喜莫名的脸。
有一瞬,他很想大声质问,宣泄、怒吼,然而,望着那位德高望重的父皇,在触及这位帝王眼中深意时,千言万语又瞬间凝结在脑海中母妃的精致面容上。
眼泪从面颊上滑落,牙关咬碎了脸上的恨意,他轻轻地开口:“好,儿臣就最后再顺从父皇一次。”
言罢,他身上的胆怯顷刻消失,恭恭敬敬地对着龙床叩了三首,畅意道:“儿臣在此,预祝父皇洪福齐天,寿与天齐,万事如意;祝二弟如父皇所愿,扫荡八荒,将来成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代圣君,开疆拓土,德被苍生,受万民景仰,永固山河。”
不等宣德帝开口,便起身,大踏步地离去。
宣德帝双目赤红,愤怒地瞪着他,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于万千皇城脚下的百姓而言,宫变发生得太过突然,但好在禹王早有准备,进城救援及时,皇城内血流成河,但京都城内的百姓伤亡并不惨重。
商凝语一觉醒来,从田氏口中得知,太子已经被软禁了,褫夺太子封号,降为宁平王,乔贵妃于昨夜畏罪自杀,乔家极其党羽悉数被抓,顿时一阵唏嘘。
就在她沉浸在商明惠和太子婚约已经形同虚设、伯府即将解除危机的喜悦里,宫里突然再次传来口谕。
道宁平王自请前往皇陵,为先祖守灵,只是心中唯一放心不下已经毁容的忠勤伯府四娘子,圣上念在他最后一点孝心上,允了他这个请求,着令元月初八,忠勤伯府将商明惠送进宫中。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降在忠勤伯府的上方,宣旨大监方一离去,老伯爷犹如顷刻间老去了十岁,垂头丧气地领着两个儿子回到书房议事。
彼时,商凝语正陪在商明惠身边,听闻点翠传回大监口中旨意,愣了数息,在屋内来来回回走了几圈,依旧想不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圣上会下这种旨意?”商凝语满脸疑问,这不得不令人怀疑,圣上是有意要置商明惠乃至伯府于死地。
相较而言,面上蒙纱的商明惠,要平静很多,很久以前,她就有预感,圣上赐婚,并不仅仅是为了平衡两党之间的纷争,眼下,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向来冲动的云锦,冲到多宝格前,商明惠眉头微皱,喊:“云锦,你要做什么?”
云锦从格子里拿出一把雕刻简陋的匕首,一声轻响,宝刀出鞘,从罅隙中照射出一抹寒光,她眼神坚韧,“我去杀了他。”
商凝语大惊,连忙上前去夺刀,云锦一人难敌四手,在没有章法的纠缠里被商凝语一把甩开,点翠将刀抱在怀里,躲得远远的。
云锦看着她,说:“你把刀还给我。”
点翠被她的模样吓到,连连后退,商凝语劝慰:“云锦,你别着急,我们再想办法。”
“七娘子,你不要再异想天开了。”云锦眼神犀利,“我很感激你能替我家娘子着想,但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这件事不怪你,我也不会意气用事,只不过,谁都休想染指娘子分毫。你们放心,将来的路如何走,那也是在离开伯府之后的事,我和娘子不会拖累你们。”
“云锦!”商明惠怒斥。
“云锦?”商凝语面色发白,愣愣地看着她,点翠怒火上涌,被她及时制止了,“点翠,闭嘴。”
商明惠揉了揉额头,叹道:“七妹,云锦口不择言,你别听她胡说。”
商凝语摇头,眼眶微润,她眨巴两下眼,调整了心态,道:“此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我没想到有人会这么无耻。”明明在这之前,赵曦对商明惠只有礼遇,从无半点情分可言,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突然对已经毁容的商明惠产生一丝怜惜。
她竟然,弄巧成拙了。
“呦,这就哭上了?”商明菁出现在门口,满脸堆笑地睨了眼商凝语,眼神在姐妹二人身上扫了个来回。
“真是畅快啊,堂堂准太子侧妃,一夜沦为笑柄,什么国公府外甥女,什么京都第一才女,从今往后,都只是伯府的耻辱。”
“你来做什么?”云锦站在商凝语身前,朝外怒喝,“人呢?五娘子进来,为何不前来禀报?”
庭院中,一名侍女哆哆嗦嗦地跪饶,“我,我拦不住。”
“五娘子果然威风,但是梨棠院从来不是可以撒野的地方。”云锦冷笑一声,从头上拔下唯一的簪子,指向门外,道:“都走!”
银色的簪尾,尖锐锋利,发出耀眼的白光,不知何时,她将一件饰物制作成了一件工具。
商明菁看着距离自己面容不过咫尺的簪尖,心生忌惮,哼了一声,转身离开屋子,商凝语朝商明惠道:“四姐姐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商明惠点头,商凝语看一眼云锦,抿着嘴离开。
庭院楼檐,四处挂起了红灯笼,新年的喜气尚未散去,但梨棠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冷清。
第70章
商明菁等在从梨棠院离开的石径, 商凝语一路走过来,目不斜视,却被她拦住。
“你过来, 我有话要对你说。”商明菁下巴高抬,朝她示意。
点翠拉住商凝语, “娘子,咱不听她胡说八道,走。”
点翠担心娘子被欺负, 这个节骨眼再生事端, 娘子都讨不着好。
她声音不小,商明菁听到之后,回过头来,定定地看了眼商凝语,商凝语思索片刻,依旧跟了上去。
几人走到四下无人的影壁后, 商凝语道:“五姐姐想说什么?”
商明菁拘着脸, 看向旁侧,硬邦邦地道:“我外祖母答应我娘, 明日去拜年,我和哥哥们就随表哥一道出城,你,要不要一起?”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且意外, 商凝语瞪大了眼睛, 须臾, 问:“为什么?”
商明菁眉头一皱,道:“你不是说我没给你留余地吗?我现在给你留,你接是不接?”
商凝语面上流露出瞬间的恍然, 那是数月之前的事了,商明菁在祖母面前揭她的短,要她做人留有余地,她反唇相讥,对商明菁一顿冷嘲热讽。
商凝语忽然心头一热,眼眶再次湿润,却很快被寒风凝干,她舔舐了一下干裂的嘴唇,道:“不了,多谢五姐姐,祝你一路顺风。”
商明菁顿时气急,压着嗓子道:“你干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商明惠进了东宫意味着什么吧?”
“我知道,”商凝语回了一句,“但是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走,人多眼杂,贺家表兄带上你们三个已经很不容易,再多上我就更难走了,更何况,我想和我爹娘还有商凝言一起,他们不走,我也不走。”
说完,她自己都被捋顺了,轻轻一笑,“你们走吧。”
商明菁被她说得也有些迟疑,犹豫片刻,问:“你不会还想回去救她吧?”
看清商凝言面上坚定的神色,顿时惊呼:“你疯了?那是东宫!你别给自己搭进去。”
“你少咒我一点,我就没那么多事了。”说完,商凝语又补充,“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们的计划告诉我阿爹去,让你想走也走不了。”
商明菁无语,“我这是好意,你还有没有良心?”
商凝语自己也被逗笑了,连笑两声。
回京以来,因商明菁压在心头的郁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好声道:“你放心走吧,我不会胡来,以前是我话说得太过分了,你别介意。”
见状,商明菁也知晓了她的坚持,深深吐出一口气,妥协:“行吧,你自己保重。”
说完,就觉得没意思,别人根本不领你的情,呼哧呼哧转身就走。
然而,走到一半,又有一句话到了嘴边,不吐不快,她转过身来,对即将离去的商凝语道:“你也别介意,她的婚事不是你做主,也不是你导致的。”
商凝语微微一愣,道:“谢谢。”-
初二的夜里,商晏竹从外面回来,对田氏叮嘱了几句,田氏才知晓,长房三个子女已经秘密逃出京城,顿时惊愕住。
随即又被商晏竹的话震得眼泪夺眶,她一把攥住丈夫的衣袖,“不行,我不会带着孩子丢下你一个人走。”
商晏竹知她一时难以接受,拉着她细哄。
初五,伯府去国公府给拜年,作为即将进宫的新嫁娘,商明惠衣衫整齐,随父亲继母带着弟弟妹妹,坐着两辆马车离开伯府。
国公府新年喜气盛浓,来了不少客人,几人用过午膳后,启程回返伯府。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车马经过其中一条巷子时,另一辆与忠勤伯府一模一样的马车同样转入巷道。
不多时,两辆车马回到府中,商明惠掀开车帘,在商父的陪同下,回到梨棠院-
新年尹始,就接连下了几日的大雪,京城数十里外,往南走,依旧寒冷,马车离开京城已经行走了一天一夜。
夤夜风凉,夜半子时,来福客栈。
商凝语提前醒来,她猛地睁开眼,刚硬的床板,没有一丝香气的衾帐,令她立刻意识到,此刻已经不在兰馨院的寝房内。
“点翠。”她轻声喊。
点翠惊醒,从地铺上爬了起来,小心道:“娘子,你醒了。”
商凝语微微松了口气,并未质问,而是淡淡询问:“这是哪里?”
点翠未开灯,伏到床边,低落道:“夫人带着我们逃出城了,虬三叔驾车,我也不知道走了多远,但方向是去岭南没错。”
虬三是商晏竹的心腹,身负武艺,在岭南就跟随在商晏竹身边,商凝语的三脚猫功夫有一部分就是跟他学的。
商凝语知道父亲不会跟来,下床要走,却被点翠拦住,“三爷叮嘱婢子,要照顾好你和夫人。”
商凝语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留下照顾我娘,记得给商凝言的药再下重些,点翠,你做得很好,现在也不要拦我。”
点翠潸然泪下,良久,抹了泪道:“虬三叔在后院马棚里守着,你要走,就先去前面的庄子里借一匹骡子。”
一炷香后,夜色沉沉,商凝语在一个民妇手中买下一匹骡子往回赶,天明时分,金鸡啼鸣,终于又在集市上用身上的首饰换了一匹马。
却在进城的那一刻,被已经因平叛有功提升为南城兵马司指挥使的江昱瞧见。
远远见到她,江昱面色一沉,立刻走下城墙,身上赤红色的氅衣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商凝语扫了一眼那抹赤色,便冲进了城门,可惜乡下的马品种不好,纵使她骑术精湛,在进入城门的刹那依旧被突如其来的身影困在了马背上,紧接着,一道赤幕兜头砸下。
融融暖意顷刻包围,她眼前一片漆黑,鼻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别动。”江昱沉怒。
商凝语只挣扎了一瞬,就不敢再动,她也知晓,自从商明菁几人离京后,上面就对伯府盯紧了,此刻回城确实有些莽撞。
只小声问:“我四姐姐进宫了吗?”
“没有。”仅有两个字,掌心却十分用力地将人再推进怀中几分,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叫她闭嘴。
而后,又兀自道:“伯府勾结叛党的罪名还没找到,你爹也没事。”
商凝语感觉自己的腰都快要被箍断了,但她得到了想要的讯息,心满意足的闭上嘴,不再多言半个字。
用额头面容正对着别人胸前,会让人感到心理上的不适,她微微侧过头,不料,耳边传来沉重而有节奏的心跳声,如一声声钟鼓敲响在耳蜗里。
在一个男人的怀里,这是多么危险的事,动过一次就够了,不能再动第二次。
她屏气凝神,一路忍耐。
江昱进了一条人烟稀少的窄巷,扔下马,将商凝语一路带到巷子深处。
白雪皑皑的四方小院内,她手里团着滚着玄色云纹的大红氅衣,脚步慌乱。
直至江昱觉得安全了,方才放开她,商凝语走得气喘吁吁,将鹤氅一把扔进他怀里,“拿着。”
太重了!
江昱眼神扫过她身上厚重的斗篷,轻笑一声,接过鹤氅,重新穿回身上。
虽然见到她感到开心,但转眼,江昱收了心思,沉声问:“你回来做什么?”
商凝语开口便是:“你能帮我进宫吗?”
她一路数着,今日正是商明惠进宫的日子。
江昱气笑了,“进宫做什么?觉得伯府赔进去一个女儿不够,要再送一个进去?”
商凝语蹙眉:“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江昱拿指尖戳她脑门,顶得她直退,一下子撞在南墙上,“你还有心思教训我,有种你别做这种让我难看的事,我真想看看你脑子里想什么。”
商凝语自知理亏,被他困在墙角也没动怒,解释道:“是我害了四姐姐,我必须得去救她。”
江昱神色一凝,惊问:“药是你下的?”
商凝语也不瞒他,点头,“我会一点厨艺,四姐姐喜欢吃我的东西,没有防备。”
说着,多日隐忍像是开了闸,眼泪夺眶而出,一滴,两滴,两只手轮番上阵也擦不干净。
她哭着说:“四姐姐原来根本就不用进宫,是我多管闲事害了四姐姐,所以我必须去,哪怕四姐姐去守皇陵,我也必须跟着去,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好过了。”
江昱眼睛酸涩,轻忽一笑,“原来你是担心自己不会好过,这还不简单,你嫁给我,凭我的人脉,你完全可以疏通皇陵那边的关系,没人会为难你四姐姐。”
商凝语看着他,眼泪还挂在面上,嘴唇却紧紧抿上,眼神凝肃。
江昱连忙投降,“开个玩笑,别生气。”
商凝语垂下眼睑,抹了最后一滴泪,情绪恢复,道:“你如果帮不上就算了,就当我没说。”说罢,微一点头,转身就欲从他身侧绕开。
江昱也敛了笑意,将她推了回去,肃容道:“这不是你的错,如果你没下药,圣上的旨意就会是宁平王与商四娘姻缘早定,宁平王不舍商四娘孤身在外,婚期照旧,结果是一样的。”
商凝语微微一愕。
江昱不欲多说,道:“我先给你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风声过了,我再送你回岭南。”
见他再次伸手过来,商凝语猛地回神。
一方面,明白了江昱不会帮她进宫,另一方面,察觉到此刻自身处境有点危险。
她双手往后一缩,道:“不行,你如果不帮我,我回伯府便是,我知道,宁平王失势,圣上肯定要追查伯府是否参与叛乱一事,可是我阿爹既然能把大伯的官职弄没了,其他的证据肯定也就弄干净了,我没关系的,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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