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翠见食盒中还有几个包子和小菜, 心中奇怪,询问下得知,是娘子从后厨顺来的剩品, 心中就猜到,娘子去后厨一定受了轻视, 一番自责后,得知江世子吩咐随从送来食盒,才有此猜测。
“没听说江世子青睐哪家娘子, 像他这样眼高于顶的人, 应该不会主动去接近别的女娘。”
点翠细细分析。
“虽然江世子几次寻麻烦,却仔细算来,也帮了娘子不少,这次甚至悄声打探娘子情况,算准了时机过来送上食盒,未尝不是为上次得罪娘子的事赔礼道歉。”
商凝语则终于找到心中那点奇怪之感源于何处, 原来, 是这样。
其实,她心中也不是没有察觉, 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有没有别样心思,她以前见过,初始不懂, 后来见得多了, 尤其是那日禹王殿下与四姐姐相见, 她矛塞洞开,忽然就懂了。
只是,江昱的眼神过于明亮, 她有时候并不确认,更不用说,他竟以先生之名,教导她如何择婿。
事后她回过神,也有将其代入思考。
他所论三钢为鉴,仿佛都与他本人有所出入。
首先门第,侯府确实是高门显贵,但是侯爷闲散在外,并无实权,所谓家族砥柱,纯属天方夜谭;其次家世清白,他家只有他一子,人丁凋零,门庭和睦显而易见,与他所言不谋而合应该是一种巧合。
最后再观其人,什么暂困泥涂不过是一时之需,却能解燃眉之急,什么稍得悉心引导,便能迷途知返,说的根本是另号人物,她以为他纯粹是为了反衬陆霁,所以当时才那么生气。
总而言之,他言下之意,并非暗指他自己,随后,商凝语的这个心思,也就不了了之。
方才见他命随从送来食盒,这种心思又突然冒了出来,但见那随从横眉冷对,眼不是眼,嘴不是嘴,恨不得鼻孔冲天,她又否定了这种想法。
仆从随主,试问有哪家仆从对主子的心爱之人,不假辞色?
直到点翠点出,她忽然就确定了。这大概就是,当局者迷。
早知如此,这个食盒她就不拿了。
当时只是担心被有心人见到,艺馆先生追根究底,知晓有男人闯进东庭,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可这会儿知晓江昱有这个心思,她就后悔了。
她首先当然得顾及好霁哥哥的颜面,不能让别的男人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
恐慌是别人的,她应该避嫌。
商凝语晚膳就吃了几个包子,剩下的饭菜全进了点翠的肚子,甚至最后还让点翠将竹篮拆解,扔进了竹林,那一块蓄热的面巾,就拿去垫屋舍里不太平稳的柜脚。
晚膳之后,郊外阴冷,寒潮渐重,女娘们都在屋舍里取暖。
东庭的屋舍呈四合包围状,中间是庭院,主仆二人共用一室,商凝语住在西南角,早早地就洗漱上床,吩咐点翠将画作拿过来。
点翠将画架搬过来,然后往炉子里添了一块银丝炭,也歪了过来。
床头桌边燃着一根大烛,主仆俩一靠一坐,头挨着头,轻声细语地品赏,忽然听见屋外传来动静,点翠猫着腰过去,透过窗棂缝隙往外瞧。
片刻后,又猫着腰回来,小声道:“是方小娘子的姐姐来了,住在方小娘子隔壁那屋里。”
方云婉?商凝语诧异一瞬。
习艺馆在京都娘子群里,有特别的意义存在,进了艺馆学艺的女娘,寻找夫家时都会高看一筹,若能在艺馆中得了些许名分,未来更受夫家青睐,因此,有许多女娘在学成之后,也会在馆中挂职,就像商明惠一样,寻常也可以回馆中指点一二,令后辈女娘瞻仰。
方云婉亦是如此,与商明惠擅长棋道不同,她擅长的是绘画,因此受邀前来,并不意外。
深夜至此,大约也是有事耽搁了。
不过,商凝语还是叮嘱点翠:“这姐妹二人都不是善茬,这两日留意点,尽量远离她们。”
点翠应是。
商凝语将自己的画作研究一遍,重新描补了欠缺之处,又执起从家中带来的书本,借着灯烛阅读。
戌时末,屋门被人敲响,商凝语朝点翠示意,点翠起身去开门,见到方云婉带着方云婷立在门口。
灯火昏黄,方云婉盈盈浅笑,道:“我见你屋里灯火未灭,想来还未睡着,过来说几句话,没打扰吧?”
“方娘子客气,您请进。”点翠道,面上一点芥蒂也无。
就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商凝语已经重新穿好衣裙,披着外衣绕过屏风,方寸大小的外间里,几人站立,她看向方云婉,眼中流露些许诧异。
与之前见过几次面的妆容不同,方云婉额头光洁饱满,素日将青丝全部挽成髻,坠在脑后,而今日,她将刘海打散,在额前挽了半弧,服帖在鬓角一边。
如此妆容,虽然有些别致,与时下盛行女容不同,但也遮掩了她的长处,显得整个人有些阴郁。
商凝语心中感慨,面上却不显,笑问:“不知方娘子寻我何事?”
方云婉仪态一如既往的端庄,“今日之事,我已经听说了,特意带着幼妹过来向你道个歉。”
商凝语暗自惊奇,以她目前对方家的认知,可不认为方云婉这般容易上门道歉,此人先前,还仗势挑衅呢。
但她还是笑道:“方娘子客气。”说罢,看向方云婷。
方云婷显然已经被说教了一顿,咬唇忍怒,垂下眼睑,道:“对不住,今日是我鲁莽了,请商娘子见谅。”
商凝语不答,朝身旁的点翠扬眉,用眼神示意,点翠笑着道:“方小娘子不必客气,婢子受不住。”
方云婷心中怒火顿窜,却被方云婉一个眼神按捺回去,方云婉转过头来,笑着道:“大家都是同窗姐妹,一场误会,希望商娘子莫要挂怀,往后还要和睦相处才是。”
商凝语浅笑:“方娘子说的是。”
几人又客套几句,二人才离去,点翠关上门,陪着娘子回到床边,小声疑惑:“她们过来做什么?真的就是来道歉?”
商凝语也猜不透,“不必管她们,熄灯,睡觉。”-
谢花儿心中气闷,原以为百年铁树终于开花,世子终于迎来人生第一道春风,谁知是空欢喜一场。
可怜见的,世子为商家小娘子寝食难安,短短几日,人都眼见的消瘦下来,整个人也抑郁了许多,那商家小娘子,还没心没肺,一心只记挂那个穷书生!
眼见太阳落山,谢花儿加快脚步,回到监学安排的住处。
寒风萧瑟,他推开门,只见江昱正在擦拭手中的箭矢,听到动静,江昱手中箭矢倏地翻转,执起桌上弯弓,一阵紧致地拉弦声绷起,箭尖直直地对过来。
烛火跳动,箭尖银光锃亮,在他沉郁的脸上落下一道银白光影。
谢花儿吓了一哆嗦,扶着门框哀嚎:“世子,我这小心脏可不禁吓,您就收手吧。”
江昱动作不改,瞄准了他,嗓音低沉,问:“她收下了吗?”
“收下了。”谢花儿忙不迭地点头,“不仅收下了,还叮嘱奴才,向您道谢呢。”
“胡说。”江昱呵斥,嘴角扯动,“她根本不会理你,怎可能还会道谢?”
呃?谢花儿哑然,片刻后,哭丧着道:“但是奴才将东西放下后,亲眼见着商娘子将食盒拿走了。”
江昱眼波微动,这才放下弓箭,对着箭尖吹了吹。
垂下的眼睫遮住落寞。
气氛一松,谢花儿抹了抹额间并不存在的汗,走了过来,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给世子。
看着世子更加冷峻的侧脸,谢花儿直在心中叹气——他忽然怀念起从前那个没心没肺的世子。
正在这时,窗棂这厢传来一丝动静,谢花儿神色一凛,走过去,悄然打开窗户,四下无人,但窗台上落下一张卷纸,他拿起来,关上窗户,面色严肃地递交给江昱。
江昱也收了玩弄之心,将卷纸打开,只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就将字条放在火烛上烧了。
谢花儿适时伸手,捧过灰烬,洒到窗外,回来小声问道:“可是殿下那边有了消息?”
“不是。”江昱得意地笑,“是太子,终于忍不住,亲自出去了。”
谢花儿精神一抖,“那,我们?”他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
江昱一个激灵,狠狠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你是嫌我命太长了,还是想借刀杀人换个主子?”
“奴才哪敢?”谢花儿连忙抱屈,先前担忧劲儿却散了个干净,喜笑颜开道:“奴才才不会换主子,这辈子生是主子的人,死是主子的鬼。”
江昱一脚将他蹬开,心中又开始惆怅起来,这话听着多耳熟,青楼楚倌,戏曲文辞,多是娇滴滴的女娘对潇洒郎君说的,可惜啊,可惜
谢花儿眼见主子又开始相思顾盼,赶紧撵着话题转移,小声请教:“太子如今地位稳固,咱们这跟太子对着干,也吃力不讨好啊。”
涉及如今头等大事,江昱果然注意力回旋,他冷嗤:“谁说他地位稳固?”
说着,手间玉骨骰摩擦出一道尖锐的刺耳声响,仿佛无声应答——
作者有话说:江昱:我对你的爱,至死不渝。
商凝语:对不起,我喜欢的是对我一见钟情的忠犬
江昱:噗又刀我
第52章
翌日, 绘画课程还是在昨日那个地方,只是朱先生旁座,指导改成了方云婉。
不少女娘暗中将目光投向商凝语, 眼中隐隐有看好戏的神色,结果, 令众人失望了,方云婉不仅没有公报私仇,甚至格外照顾商凝语, 对她的画作进行了细致的点评, 并予以褒奖。
连商凝语都有些奇怪了,莫非是与宗室定下婚事后,转了性子?
心中再多疑惑,也只是起了警惕,但面子上还是笑容满面。
值得高兴的是,朱先生听了众位女娘的建议, 一早前往国子监那厢商议, 允许晌午过后,去见识一下男子骑射场面, 并以入画。
众女哗然。
艳阳高照,冬日暖融。
午间小憩片刻,侍女便拿起画架,随众女一同前往南庭, 南庭背靠山脉, 严寒时节, 山中偶有猛兽咆哮,将士们在距离南庭外墙五里地驻扎守卫,而墙内, 便是宽敞的靶场。
在靶场东面,有个小山坡,山坡上用牛皮布搭建了一排三面遮风的宽大帐篷,在朱先生的指引下,众女娘相继在帐篷中落座,面靠靶场,欣赏书生们的骑射。
这个角度选取的正合适,箭靶在左侧方向,恰好供女娘们观察作画。
艺馆和监学两位主事,特意命令学子们身穿统一监学服饰,以免娘子们心中产生不必要的遐想,也免去因为有人观察,学子们如芒在背,三心二意,更免去那些娘子画作完成时,有人对号入座,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此时,只见下方有数十名学子聚作一团,正在听骑射先生授课,刘管事立在不远处,束手观望,维持秩序。
商凝语心中对方云婉突然造访存了好奇,目光不免在场中巡视一番,来回看了三遍,却因无法瞧见每一个学子面容,不能确认乔家公子是否到场。
那位传闻中的平亲王世子早已从监学毕业,更不可能出现在学子中,那就最后还剩下一个太子,莫非太子主持武试,还有空前来这厢指导骑射?
她心中存疑,认真观察,只见这些学子面容整肃,各个严正以待,如临大敌,认真听学,秩序有序。
曾经去监学等候商凝言的片刻,商凝语有幸见到那名以严苛著称的刘管事,跳着脚教训学子,口吐飞沫的画面令人记忆犹新,此刻,这位刘管事双手环抱,以一种极为悠闲自豪的神态观望场中。
商凝语眉目一松,更加确定了心中所想。
果然,便在她睃巡完毕,心中得出结论时,白璎珞凑过来,小声道:“今日上午,武试第一场,哥哥他们去武场那边观望,想来,太子待会也会过来指点一二。”
语毕,她又忽然惊疑:“那是不是你哥哥?他与你好像,你不是说他今日不来吗?”
商凝言定睛望去,眉头一皱,那站在陆霁身边的,可不就是商凝言吗?
见他顶着寒风,面容苍白,弯腰忍不住咳嗽,却只躲在陆霁身后,真是又气又心疼。
便在这时,与朱先生说完几句话的方云婉,来到方云婷身边,乔玲儿知晓二人昨夜去给商凝语道歉的事,原本存在的隐忧去除,此刻也是无比轻松,向方云婉见礼,几人一同目向场中。
松林随风摇摆,帐篷中却温暖如春,靶场上的纵马少年们,热血沸腾,跃跃欲试。
方云婉看着一群白衣,嘴角上扬,须臾,目光微斜,凝向侧方身影,只见商家女娘子独自立在人群边角,也在看场中,双眉微蹙。
她顺着那目光望过去,只见有四五个监学男子聚集在靶场一角,正在抽签。
这场骑射也是以比试的方式开始,五人一团,轮流试射,中靶最多者胜,以抽签决定先后射靶顺序。
那里聚集着江昱、白池柊、商七娘的亲哥哥,还有两个不认识的白面书生。
果然还是看江世子,方云婉心中轻盈,嘴角扬起一抹浅笑,眼眸深处,却混沌翻涌,衔着困兽般的癫狂。
户部郎中的三子康奇,胆小怯懦,在国子监任读多年是个小透明,向来只读圣贤书,不管门前瓦上霜,反应也较旁人迟钝,但是这会儿,他瞅了瞅左右,敏锐地察觉,他这赛组,气氛有点诡异。
江昱掀开眼皮,盯着商凝言,道:“六郎何意?已经依着你的意思,抽了两次,这签为何又不作数?”
商凝言捂着嘴咳嗽,暗中皱眉,待咳嗽歇止,道:“抽签是为了公平,世子从中动用手脚,我看见了。”
白池柊摸了下鼻子,道:“六郎可不要胡说,瑾弋怎会做这种事,对吧?瑾弋。”
江昱嘴角扬起一抹邪魅的笑,视线转移,睨向陆霁,“陆公子也是这般认为?”
陆霁拿不定主意,在他眼里,江昱确实是像能决定顺序的样子,但是,他瞧不出其弄虚作假的方法。
江昱轻蔑一笑,从每个人手中夺过木签,列在掌心,然后按照数字大小顺序排列。
他动作缓慢,仪态漂亮,仿佛遇到任何糟心的事,也能有条不紊地整理好。
康奇木着眼看着,心道,穷讲究。
陆霁盯着他的动作,不说话。
商凝言抬眼,露出雪白的脸,想看他耍什么把戏。
江昱将数字大小不一的木签捋顺,送至众人眼前,问:“你们看看,我能如何作弊?”
每一根竹木上,描写了从壹到伍的数字,青底黑字,一目了然,便是木签背面的藤枝花纹,都是一模一样。
商凝言沉吟思索,方才,陆霁抽完签之后,他只看到江昱在每一根木签上摸了一把,至于他如何作弊,一时也想不通。
但是,他不会弄错,否则,怎会如此凑巧,抽了两次,江昱都在陆霁后一位。
江昱的目光再次盯向陆霁,眼神带着审视和试探。
陆霁沉吟片刻,目光从标记一样的木签移至江昱的手指,与他的粗糙不一样,江昱的指尖白嫩细润,在阳光下,带着叫人自惭形秽的细腻光泽。
陆霁道:“请问江世子,是不是触感灵敏,能摸出签上数字?”
商凝言和康奇一惊,齐齐拿起木签,用指腹在上面来回摩挲,确实有难以察觉的细腻纹路,但是,仅凭这一点触感就能判定?焉知,竹篾的细纹夹杂其中,根本难以分辨。
但江昱嘴角裂开一条弦弧,笑了,将木签递给他一根,道:“你来试试。”
字面朝下,陆霁仔细抚摸,半响之后,将木签交还给江昱,道:“世子技高一筹,算不得作弊。”
白池柊简直想捂脸走人,但还是不得不出口圆场,“咳,不如咱们重新抽,这次,由你们先来?”
江昱眉头一扬,不置可否的样子。
陆霁:“重抽也是一样,再者,这抽签也算不得什么。”顶多就是一个顺序。
“不,江世子先抽。”商凝言坚持为好友争取。
江昱看在他那张酷似某人的犟劲儿份上,让他一道,“行,我先来。”
说罢将木签递交给中立的康奇,康奇愣一下回神,赶紧接过来,放进竹筒,阖上盖子,用尽全身力气摇了摇竹筒,然后打开一个缝隙,朝向江昱。
江昱抬头仰天,很快随手抽出一根,拿起一看,位次最末,上显示一个“伍”。
众人看了眼,江昱眼角留意到,斜坡上,一道烟霞色身影,临风而立,此时,不自觉地上前了一步。
商凝言让陆霁先抽,陆霁抽了一个“壹”,江昱轻眨眼眸,后退一步。
靶场一角显然起了争执,连续抽了三次,别的队都已经一人结束,这厢才见陆霁上前,商凝语不禁猜疑,江昱又在耍什么把戏,是不是又要瞧不起他们外乡人。
文人相轻,在利益驱使下,翰林里捧高踩低的人多得是,但她不想让陆霁在高中之前,受这种无谓的轻视,更怕江昱目中无人,再随机重伤陆霁。
别处喝彩声争相传来,陆霁踩鞍上马,先稳住身形,在他的驱使下,棕色马温顺的向前跑去,他再拔出身后箭羽,对准靶心,射出一箭,而后再拔箭,连射三次。
连中七环。
商凝语展颜,露出愉悦的笑容。
他们的骑射,都是商晏竹亲自教授,不过,陆霁一向专注学业,疏于骑射,不像她,闲暇功夫多,能射中七环,已经是不错的成绩。
而后是康奇、白池柊和商凝言轮番上场。
康奇技术不精,三箭中一,只有三环,萎顿地走到一边。
白池柊瞥了眼江昱,十分有技巧地,射中两箭,两箭有别于陆霁的箭矢,错落在靶圈的另侧,一箭射空。
商凝言风寒未愈,体力不支,最后与白池柊一样,一箭落空,两箭落在靶上。
最后,轮到江昱。
这厢女娘们早就等候领略江世子风采,一见江昱上马,纷纷凝神望去,唏嘘窃喜声,不绝于耳。
因着书生们箭术不精,组队人数不多,因此没有另外安排书童去拾箭羽,江昱踩上马鞍时,几只箭矢还挂在箭靶上。
众人屏住气息,都知道江世子吃喝玩乐,无一不精,而这骑射一项,更是精益求精。
只见江世子纵马而来,寒风瑟瑟,世子的貂裘在空中猎猎翻飞,身姿□□,威风赫赫,单手持弓,另一手臂高抬,在空中五指张开,修长指尖触碰到身后箭矢,三箭齐出。
世子搭弦拉弓,挺鼻薄唇,目光紧锁箭靶,侧脸犹如骨雕刻画,鬼斧神工般俊美无涛,风姿飒飒,在众女殷切目光中,松开手指。
风声鹤唳,三箭齐中。
众女喧哗,然而,下一瞬,声音仿佛陡然掐灭,万籁俱寂。
商凝语同样朝靶心望去,心一沉。
的确是三箭齐中,然而,三箭都准确无误地,钉在了陆霁的箭矢上。
箭矢碰撞,后者更深一层,转眼间,原有的三支箭羽在空中震颤两下,连连掉落。
第53章
山坡上, 女娘们一阵喝彩,掌鸣不绝。
商凝语面色阴沉,咬碎牙龈瞪着江昱。
江昱似有所感, 回过头来,对上她的视线, 目光如电,直摄心防。
天高云淡,这一刻, 所有的心思都露在天光之下, 她的维护,他的挑衅,都在彼此眼中映成清晰的倒影。
二人旁若无人地遥遥对视,别人毫无所觉,方云婉收回目光,嘴角扬起一抹轻蔑的笑。
她的清白已经没了, 平亲王无才无德, 赵烨城更是浪荡子,一旦成亲, 她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但是,她怎么能放过这些人?
那日若不是商明惠骤然出现,太子不会突然背弃她。
习艺馆后院, 若不是江昱撞破她和乔文川的好事, 她一番谋划, 能嫁进乔家,也算一桩美事。
是祖父!以为圣上要除太子和乔氏一党,弃车保帅, 才选择了赵烨城这个不学无术的宗室子弟!
她的人生算是毁了,但是没关系,便是蚍蜉撼树,她也要在这些人身上啃下几块碎骨。
赵曦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最在乎名声和地位,她就断他一条臂膀,眼下禹王殿下与太子势力相当,断去一臂,就是让他今后都在胆战心惊中度过。
最可恨的是商明惠,不过她近日也细查了她,她也甚是可怜,爱而不得,让她好好的嫁给太子就是对她最大的折磨。
虽然如此,她也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听闻她这个妹妹回京之后,她格外宝贝,不仅带人四处结交,而且带去国公府过眼,可见,她很在乎她父亲和那个后来的小家。
动她这个幼妹,可是一举两得,不仅让她那个小家破碎,而且让江昱也尝尝失去所爱的滋味!
众人骑射过后,女娘们开始作画,商凝语画了一个群像,学子三两成群,人物不需要细致,线条勾勒,便成一副气派画作。
大约半个时辰后,女娘们相继离去,商凝语也将画作收尾,远远见着太子来了。
她目光看向方云婉,方云婉脚步稍作停留,深深看了一眼面容皎洁的赵曦,已经走出几步的方云婷回过头来,扯了一下她的衣袖,面露担忧。
方云婉回头,微笑,随方云婷一起离开。
商凝语最后看一眼靶场,只见众人朝太子行礼,而江昱高坐骏马之上,不知是未瞧见,还是未控制好骏马,背朝太子远离数十步方才停下,跃下马来,朝太子拱手。
那姿态随意懒散,若非知情人,当真会误以为,他气焰嚣张,将太子都不放在眼里。
当日傍晚,点翠去后厨拿膳食,她去得早,菜色丰盛,精选了四个菜,放进食盒,拎着篮筐回去。
半途中,迎面走过来一个双手蜷缩在袖口里,埋首走路的侍女,看不清面容,点翠并未在意,却被她一不小心撞了一下,篮筐里的碗碟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对方连忙点头道歉,点翠也不想仗势欺人,查看膳食没有问题,就说“没事”,一抬眼,却见对方已经快步离去,只留下一个远去的背影。
点翠差点没气个倒仰,眼见人已经走远了,只好拿着食盒回去,商凝语看出她闷闷不乐,走过来询问,一边打开食盒,将菜碟一一端出来。
“这是什么?”拿到最后一盘菜碟,发现下面放着一张纸条,和一把钥匙。
商凝语望向点翠,点翠一脸懵,摇了摇头。
商凝语打开字条一看,上面写着几个字:今夜戌时末,南庭靶场,不见不散。
字迹工整,与上次的春蚓秋蛇不同。
是江昱。
商凝语猛地起身,心中一阵惊惶气闷,此人也太嚣张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命随从混进来也就罢了,竟然还递东西,这个院子,那么多女娘看着呢!
她一把将字条捏进掌心,围着屋子转了一圈,发现没有地方可藏,最后目光一定,将字条放进妆奁的最下面。
“娘子,是谁,你不去吗?”点翠惊诧地问。
商凝语冷哼,在桌前坐下,拾起竹箸,道:“我再去我就是狗。”
冬日的夜晚来得早,酉时中,天色就暗淡下来,远处可见寒鸦归巢。
商凝语早早熄了灯,各屋也渐次落入夜色,方家两位女娘的屋也同样,不一会儿,整个院落进入阒寂,直至戌时初,一条头戴斗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出院落。
商凝语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明月高悬,微薄月色透过窗纸,在地面上投下一点暗淡阴影。
她心里想着,江昱找她到底所为何事,是还想与她说贵女的择婿之道,还是
打住,不能想!一想到江昱不知何时抱了这个心思,而她竟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答应他的施教,整个人就不好了,仿佛被人扒光而不自知。
让她的行为像是戏文里常说的欲擒故纵,令她十分鄙视的行为。
最重要的是,他那日要做她先生时,怎么说的?
“怎么不熟?我们一起打过马球,一起偷听别人私会,我给你指导过花艺,你救过我一命,而且,你还知道我的秘密。”
当时没有察觉,这会儿,鬼使神差的,商凝语就觉得这最后一句话,说得怎么那么暧昧呢?
这让她的良心感到不安,总觉得,应该和江昱说个清楚,一刀两断。不是,从来就没连过,也不叫“断”,总之,就是那个意思。
转念一想,就应该撂开他,让他知难而退,一心一意等陆霁高中。
但是,商凝语这个人就是好奇,就是心里存不住事,更不愿让麻烦搁着,成为随时会爆的火烛。
戌时末到了,西庭墙外,村落里远远传来更鸣声。
商凝语让自己放空思想,渐渐入眠,就在思绪涣散之际,忽然有什么东西砸破窗纸,掉了进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停下。
“谁?”点翠猛地惊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向窗口,黑影来得悄无声息,去得却很仓促,没想到屋内人如此警醒,原本逃回的方向倏地转变,消失在院子出口。
商凝语点燃火烛,拾起地上绢布,将里面包裹的石头放在桌上,打开绢布一看,里面只有一句威胁的话:若是爽约,后果自负。
商凝语:“”这个路数有点熟。
商凝语顿时起了疑,问点翠:“可看清是谁了?”
点翠摇头,目光阴狠:“是院子里的人,听到动静往外跑去了。”
这个院子很大,四方住了大约有十来号女娘,加上侍女,就有二十来号人物,但不排除,主仆合谋,想查是谁,很难。
但是怀疑对象,显而易见,只有一个。
商凝语略作沉吟,吩咐点翠,“你先去敲方云婉的门,就说我今日见她面色不大好,想问问她是不是染了风寒,我这里有药,问她要不要。”
点翠颔首,拿起桌上油灯出去,一路用掌心掩护灯芯,商凝语来到窗棂前,透过窗棂缝隙往外看。
果然,点翠敲了半天,没人。
但是,点翠敲门的声音引来了尚未熟睡的方云婷,方云婷在侍女的陪同下,打开门走了出来,借着烛火,待看清点翠的面容,立刻蹙起眉头,低声质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点翠镇定心神,不慌不忙地将商凝语教的话转达一遍。方云婷目光扫了一眼旁边紧闭的门,虽然她不知道姐姐此刻为何不在,但她也不信点翠的说辞。
什么药,需要煎到这个时候来喝?
“我姐姐安然无恙,多谢商娘子挂心,这里没你的事,你回去吧。”
方云婷说。
点翠只好离开,方云婷在方云婉门前停留片刻,正欲敲门,忽然看见方云婉的侍女从院子外小跑回来,黑灯瞎火,她在门口撞见方云婷,面露惊讶:“小娘子,你怎么在这儿?”
点翠此刻已经回到屋中,阖上门,灭了烛火,凑到商凝语身边,主仆二人一同盯着窗外。
方云婷惊疑地问:“你出去了?我姐姐呢?”
“嘘。”侍女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小声道,“娘子入夜染了风寒,婢子方才去后厨熬了药给娘子喝下,娘子现在正熟睡呢。”
说着,用手指了指屋内。
方云婷没有怀疑,闻言松了口气,“那你好好照顾姐姐,我明日一早来看她。”
商凝语看着方云婷回到屋中,方云婉的侍女也进门,开门的瞬间,灯火照亮她的面容,她的脸上容色如常,并无异处。
点翠看着商凝语,小声问:“娘子,怎么办?”
商凝语静默。
她现在又怀疑并非方云婉故技重施,那张字条的确是江昱的字迹,这最后半句,莫非是他果真要对陆霁不利?
思考片刻后,她决定:“去看看。”
“我也去。”点翠立刻道。
商凝语没有拒绝,主仆一前一后出门,月黑风高,树影婆娑,二人小心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方云婉的屋内,侍女听见对面传来的动静,轻轻抚弄胸口,缓了口气。
南庭距离西庭有一点距离,用钥匙打开中间的锁门,绕过曲水回廊,几间屋舍,方才来到白日画画的小山坡,但此刻,这里寂静无人,她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有一处烛火昏黄的小屋。
应该就是那里。
商凝语留了个心眼,吩咐点翠在这里等候,自己则下了石阶,穿过稀疏松林,来到小屋门前。
她掀开兜帽,仰头望着小屋,门楣上写着“香琳居”三个小字,字迹斑驳,漆色掉落,可见屋子年久失修。
商凝语拾级而上,侧耳贴在门板上静听,半响听不出一丝动静,才缓缓地推开一条缝隙。
一股幽香传来,极为浅淡,尚来不及细品,就被灌入的冷风瞬间吹散。
商凝语并未急着进入,立在门槛外,透过缝隙往里面仔细打量,屋内纤尘不染,一桌一椅,陈设简陋,唯有一盏烛火在寒风中跳动。
她又将门推开一点,方才被门板挡住的侧面,露出一张床,垂落的青幔,在风中浮动,荡起一圈圈波纹,依旧是空无一人。
几乎是瞬间,商凝语脑中警铃大作,可惜已经迟了,颈后立刻传来一阵剧痛。
昏迷之前,她心想,风水轮流转,江昱,你可一定要来!
第54章
商凝语从阵痛中醒过来, 意识复苏之际,感觉脑袋像是被人拧下来,又重新装上去一样。
她双手撑地, 想要起身,触手却是一片濡滑腻, 指尖轻动,鼻尖隐约飘来血腥,微微睁开眼眸, 才看见自己倒在血泊中。
而她的手中, 正拿着一把沾血的匕首。
便是她动弹的瞬间,耳畔传来木椅挪开,与地板摩擦过的刺啦声,仿佛有人一直在等这一刻,见她起身,猛地惊醒。
惊呼:“七娘, 你这是做什么?”
忽然又低声自语:“怎么回事, 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商凝语惊讶地抬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不对,有点眼熟,但是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对方相貌一般,身上穿着锦衣华服, 此刻, 腰带散落, 外衣被扒了一半露出肩上雪衣,头上发髻凌乱,青丝飘零, 发冠也不知丢去了何地,整个人像是被人狠揍过,原本装出来的急促呼吸,在发现屋外无人后渐渐平息。
而地上血泊里,倒着一具伏尸,看背影,不知是谁。
商凝语扶着木桌站直,试图感受一下身体状况,大约打晕她的人并未将她这个女娘当回事,又有一个成年男人看着,所以,除了脖颈一点疼痛外,身体其他地方都很好。
她庆幸之余,以目光打量面前陌生男子,片刻后,判出对方是敌非友后,慢慢地,握紧了匕首。对方察觉她的意图,微微一愣。
屋外寂静无声,室内忽然剑拔弩张。
事不宜迟,若是能直接将此人劫持,或许会有一线生机,商凝语目露狠色,朝陌生男子刺去。
她体会到,上次江昱想要杀那名老内监的心情,多恨啊,怎么会有人恶毒的用这种方式去陷害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娘!
陌生男子想要反抗,却发现此女力气不似寻常女子柔弱,而且,她手中持有利刃,不敢正面敌对,转身抱头鼠窜。
屋外隐约传来脚步声,随后又传来几声打斗,接着,一连串的脚步声响起,似乎来了不少人,有人惊呼:“江昱,你怎么在这里?”
商凝语心神一凝,看来已经来不及了,心念急转,她扔了匕首,反手给自己重重地扇了一巴掌,又去动地上的尸体。
尸体翻开,果然,是方云婉。
她咬紧牙关,去解方云婉的衣襟。
一套动作干劲利落得令对面男子目瞪口呆,须臾,外面再次传来动静,似乎已经有人走到门口,男子猛地回神,高喊:“七娘,你这是做什么?”
“啊,婉娘,你怎么了?”
江昱察觉屋内有异时,为时已晚,逃走已经来不及,乔文川带着国子监的刘管事前来,身后几名随从高举火把,不一会儿,小屋门前,灯火通明。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听到里面传来高喊,心中一急,顾不上身后人的叫唤,率先推开门。
看清屋内一切的瞬间,他瞳孔骤缩。
室内血迹斑斑,商凝语跪在血泊里,脸色苍白,发髻凌乱,衣衫被人扯了露出雪白中衣,仿佛一朵被摧残的牡丹。
不用猜也能知晓,这里方才发生了什么,江昱目眦欲裂,冲过去时,心中后悔极了,早知,他应该早点过来的。
与商凝语不同,他拿到字条,当真以为那是商凝语写的字。
商凝语在练习茶艺时有做笔记的习惯,尤其是在江昱带去诸多茶叶时,她特意拿出小本,将江昱对各冲茶特色的心得记录下来。
她写的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令他印象深刻。
字条上约见的是亥时初,他原本想早一点到,但在戌时末,踌躇了。
他以为,她约他见面,是为白天的事抱打不平,他多恨啊,恨她的迟钝,恨他自己没有早点看清,更恨她既然决定要嫁陆霁,为何要进习艺馆,学老什子贵女养性技艺。
心仿佛被人用刀子戳破,他恨恨地想,他就不去,让她等着,等到亥时三刻,再去见她一面——再去面对她那固执又倔强的神情。
但是,最终又没忍住,终是按时来了,可是,他后悔了,早知道,他一定提前到,哪怕早到一步,她就不会这样了。
商凝语被江昱脱下的氅衣罩住,露出一张精致的泪容,她看着他,双手颤抖,指着男子道:“是他,杀了方娘子,他还要杀我。”
江昱猛地抬头,一双眼仿佛衔天之怒,愤视着男子。
男子不禁后退一步,震惊地看着小娘子,门口传来动静,乔文川踏步走了进来,目光沉沉,扫视屋内一周,问男子:“赵烨城,这是怎么了?”
赵烨城如梦大醒,猛地道:“胡说!明明是你杀的,七七娘,你怎么能这样?”
说着,他口气一转,做出悬泪欲泣模样,似乎想要上前靠近商凝语,但是又被江昱的眼神逼退,只能站在原地,垂丧道:“七娘,你我私定终身已有数月,我心中对你更是情根深种,这颗心,此生唯你一人。只是婚约乃是父母之命,我无法反驳,我早答应过你,只待成亲过后,就迎你过门,她虽然占据主母之位,但是我绝不会叫你受半分委屈,你这是又何苦呢?难道非要杀人才能安心吗?也罢,你说是我杀的就是我杀的吧,我这条命,今生都是你的,只盼来生,能与你做一对恩爱夫妻。”
这套说辞,可谓真情流露,说者声情并茂,令人动容。
江昱牙齿磨得咯咯响,拳头骨节攥紧,手背青筋暴突,恨不得亲手杀了此人。
赵烨城从慌乱中镇定,言之凿凿,乔文川眼眸深沉,似乎是信了几分,但目光流转到江昱身上,又迟疑起来。
片刻后,他还是对刘管事道:“原来是因私生恨导致的一桩命案,直接命人送去京兆府。”
额,刘管事面露迟疑。
江昱冷声质问:“乔大公子这是只听一面之词,就叫京兆府定罪?”
乔文川面不改色,“此女杀人,人证物证具在,全部交给京兆府定夺便是。”
“何来人证?何来物证?”不等乔文川回答,江昱直接说道,“此事必须查个清楚,况且,此事牵扯艺馆女学,应该先将此事通知艺馆主事,赵烨城是随刘管事来的行苑,刘管事也应当做个主持之人。”
刘管事不愿接这烫手山芋,赶紧应是,说艺馆主事今日傍晚已经回城了,立刻派人去请朱先生,很快,朱先生脚步匆匆赶来,见到现场血迹,当场骇得面容失色,连连退拒,说要禀明太子,让太子定夺。
乔文川没想到连续两个都是不顶用的,皱着眉头道:“太子公务繁忙,怎能让这等小事打搅太子?”
商凝语正跪在地上,闻言,一下子攥紧了手里的衣袖,江昱垂眸,二人对视,福至心灵。
事发突然,二人都未找出头绪,艺馆注重女子名声,江昱才说要通知艺馆,以拖延时间。
但方云婉与太子和乔文川双双苟且的事,别人不知,他二人却是一清二楚,方云婉这么会突然死在这里?又是谁构陷她?
显然,面前这个声情并茂的男子也是被人利用,听他的口气,他应该就是方云婉的那个未婚夫,平亲王世子,或许,他也不知道是谁杀的方云婉。
既然如此,乔文川和太子才是最大的嫌疑,乔文川不愿让太子前来,难道是保护太子?
以商凝语的局限,只能想到这里,但江昱却思考的更多,当机立断,他立刻决定将太子牵扯进来。
“人命关天,我看还是请太子来得比较好,否则,亲王世子犯罪,谁敢捉拿?是乔文川你吗?”
赵烨城眼珠子一瞪,“谁,谁犯罪了?江昱,你空口无凭,冤枉好人!”
没有人听他说话,商凝语看到他就想作呕。
乔文川外表文弱,实则独断专行,乔家人背靠乔贵妃,从上至下,横行多年,赵烨城空有亲王世子头衔,素日受他欺压,敢怒不敢言。
而江昱和乔文川,一个是京城纨绔,一个乔家贵子,二人平日井水不犯河水,一同参与活动也是各行其是,但对彼此性情,都了如指掌,心中不屑一顾。
赵烨城毕竟是宗室子弟,乔文川能在平日欺压他,但绝不敢当面担下江昱这句话,闻言,面色一紧。
江昱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朝刘管事恭敬道:“还请刘管事再派人,去请太子前来,另外,还要通知忠勤伯府的六公子,以及方娘子家人。”
朱先生立刻说,方小娘子就在行苑,刘管事颔首,转身派一名随从去到艺馆那边请方小娘子前来,又吩咐人去请太子,并告知忠勤伯府的两位小公子。
趁着等人的功夫,商凝语已经悄悄在氅衣下面整理好衣襟,她的衣衫并未扯得太狠,此刻想将氅衣脱下来交还给江昱,江昱却按住了她的肩头,又提议,要派人查封行苑,并派各府院学子将在场几人暂住的屋舍全部看住,以防有人毁灭证据。
刘管事心道,这当了差事果真不一样,办事条理清晰,一点也不含糊。
他扫了一眼商凝语,拜托朱先生前去找几个可靠的女娘,守住她和方云婉的屋舍,这次,他没请示乔文川,而是将目光投向闻讯赶来的中郎将。
此人是国子监学生前来行苑时,临时请来保护安全的护卫,姓佟,名绥。
佟绥听后,立刻吩咐下去,将行苑封锁。
商凝语心中一惊,惊惶地看向江昱。
江昱回望她,眼眸深深,商凝语皱下眉头,心中不安起来,若是要查她的住处,可能会找到那两张字条,这,就会有说不清的误会。
江昱垂眸看她,将搭在她肩上的手收了回来。
很快,太子来了,刘管事提前提议,将众人带去隔壁屋子,太子在来的路上,佟绥禀报事情,说有个方家女娘死了,只有另一位女娘和平亲王世子在场。
太子吩咐随行内侍,派人去验尸。
第55章
在佟绥派人封锁行苑之前, 随后赶到的谢花儿,看见江昱的暗示,点了点头, 悄然转身离去。
小屋这边灯火通明,点翠顾不上许多, 也跑了过来,顶替江昱,守在商凝语身边, 不一会儿, 太子赶到,商凝言和陆霁也闻讯而来。
陆续进来的人,赵烨城都没有在意,只在太子进来时,行了大礼。
片刻后,众人全部聚集在隔壁屋舍, 有一位曾经协助刑部办案的禁军子弟, 去往隔壁查验尸体,回来向端坐高位的太子禀报。
“死者死于心口刀伤, 一击毙命,伤死时辰大约在半个时辰之内,死前有过争执扭打,身上有轻微擦伤, 脖子上还有很重的掐痕, 应该生前被人勒过脖子, 有过昏迷。”
太子颔首,刘管事赶紧上前,将事情经过禀述一遍, “事发突然,又牵涉两位娘子清白,下官不敢做主,只能请太子前来主持公道。”
朱先生浑身颤抖,也道:“请太子做主,还艺馆一个清白。”
太子抬首,温文尔雅道:“你们放心。”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最后从商凝语身上移到赵烨城身上,问:“你先说说,是怎么回事?”
自从太子进屋,商凝语和赵烨城跪到堂下,江昱就不动声色地退到刘管事身后,双手环抱,姿态悠闲,眼睑下,眸光深邃。
赵烨城哭诉,将先前一番说辞复述一遍。
道:“我与七娘早就相识,但是婉娘与我有婚约在身,我也是身不由己,只是没想到七娘不甘心,要与婉娘说个清楚,婉娘也是气急了,这才发生争执,太子殿下,您不用审了,是我,都是我的错,求您放过七娘吧。”
“你放什么狗屁!”商凝言怒不可遏,却被点翠捷足先登,点翠从旁冲了过来,用拳头招呼上去,“我家娘子根本就不认识你,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就你?也配说我家娘子不甘心,你府上没有镜子就去撒泡尿照照自己,猪狗不如的东西。”
岭南风气剽悍,民妇骂起人来口不择言,这一刻,江昱眼睛一亮,妈的真好!就连陆霁,也松了牙关,放开滞住的商凝言。
内侍上前大喝:“大胆,太子面前也敢胡言乱语,来人,拉下去,杖责三十大板。”
佟绥眼神示意,两名侍卫正准备上前,江昱以指尖拍嘴,打了个响亮的哈欠,道:“忠仆护主心切,你这个奴才才胆大包天,太子向来仁慈,何时因为这等小事责罚下人?没得耽误大家回去睡觉的时间。”
内侍这才发现,原来江世子也在,顿时吓得额间冒汗,这位世子,说以下犯上,他当众对太子褒多贬少,可要说他尊敬太子,总能使些小动作,每每叫太子气得背地里发疯泄愤。
原以为上次教训能让他再消停几年,没想到他变本加厉,更加肆无忌惮。
赵曦早就注意到他站在那里,抬手制止了侍卫,淡道:“这里没你的事,你若是累了,可以早点去歇息。”
刘管事一顿,太子是好意,可惜没有瞧见方才他紧张商娘子那神情,说他吃了平亲王世子也不为过,他与商娘子的关系,不言而喻,令人心忧。
江昱却道:“不,这里有我的事,太子先审案吧,我等会再说。”
赵曦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按捺不动,转而继续问:“商七娘,赵世子所言,你有何话可说?”
商凝言在心里已经很快将事情捋顺了一遍,觉得这是有人想要栽赃陷害——
她先前判断有误,写下字条引她和江昱前来的人应该正是方云婉,只是不知她究竟是何目的,又为何被人杀死,对方是不是察觉她的目的,亦或是,对方也是她的目标之一,而后被察觉,将她反杀。
按照这个顺序,凶手是想利用赵烨城,嫁祸给她。
但是能利用赵烨城,方法太多了,此人就是个蠢猪,能利用他的人,不知道能有谁。
她一时想不出凶手是谁,只能先自保,“回禀太子殿下,臣女想问赵世子几句话。”
赵曦面容平静,道:“好,你问。”
商凝语垂首,侧对平亲王世子,“不知赵世子,我的闺名叫什么?”
赵烨城轻笑:“你的闺名中,有一个语字,你我相识一场,这就不便多说了吧?”
“好,但不知我与赵世子,相识多久?初见又在何地?”
赵烨城顿时卡壳,不过,他惯于游戏花丛,反应也极快,“这么久远的事,我如何记得?我知道,你对我心中有气,这又是对我的另一重考验,也罢,此事是我理亏,以后我会补偿你的。”
“久远?”商凝语轻笑,“莫非是两年前的事?”
赵烨城老神在在,“对,就是两年前。”
“胡说,你与乔公子状告时,说你我相识一载。”
“你才胡说,我方才根本没有说过这话。”赵烨城心中得意。
商凝言甩开陆霁的手,阴恻恻道:“赵世子,我兄妹二人今年盛夏时节方第二次回京,上一次回京,还是蹒跚学步的时候,不知你与我幼妹两年前,何时何地见的面?”
赵烨城瞠目结舌,他不认识商凝语,但是认识商凝言,眼睛瞪了半响才反应过来,此七娘就是那个远调岭南十数载的商三爷家的女儿,心中顿呼大意,又恼恨背后之人没有事先提醒他。
支支吾吾道:“是这样,我两年前去岭南游玩,有幸与七娘在乡野见过一面。”
这样的说辞,在场的人几乎没有人信。
但也没有人戳穿,太子脸阴沉下来,商凝语叩首,道:“臣女在傍晚时,收到一张字条,约臣女在这里见面,不瞒殿下,臣女昨日与方小娘子起了争执,方娘子来了之后,与我道歉,我不接受,我们又不欢而散,故而,当我收到字条时,我以为方娘子私下有话要对我说,所以才深夜前来,没想到一进屋子,就被人打晕了,醒来就见到赵世子,而方娘子已经晕倒在地,我也不知是死是活。”
方云婷在隔壁屋子认领完尸体,在侍女的搀扶下,脸色苍白,面容惊惶地走了进来。
听到其中某句,微微一愣,耳边响起在来的路上,一名侍从对她说的话。
“乔公子闯进去时,就只见到商家七娘子手持匕首,你姐姐已经晕倒在地,经查验,气绝身亡。”
方云婷忽然全身力气聚拢,推开侍女,冲到商凝语面前,迎面给了她一巴掌。
控诉道:“你说谎,我对你道歉,你已经接受了,是你怀恨在心,杀了我姐姐。”
商凝语被打得脸颊麻木,转过脸来立刻反问:“是吗?你对我道歉有什么用?我前日就说过,你应该向我的侍女道歉,那日,是你谎称损坏宫中之物,打骂我的侍女,这点,乔娘子可以作证。”
她故意提及诋毁宫物之事,方云婷一时慌乱,紧张地看向太子。
听到动静,和方云婷一前一后进屋的乔玲儿,此刻,立在乔文川身侧,闻言,也看了一眼太子,见太子侧头看过来,嗫嚅道:“商娘子所言,句句属实。”
商凝语抹了一下眼角,像个受了屈辱却不愿屈服的卑弱女娘,继续道:“你仗势欺人,道歉也是威逼利诱,叫我如何能服?方云婉不愿逼你,我可以理解,原以为她要私下与我见面给予补偿,我深夜赴约,何错之有?”
眼见她说得越发逼真,方云婷气血上涌,再次冲上前,“你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商凝言和陆霁同时上前阻拦,方家两名侍女也参与其中,眼见场面混乱,内侍觑一眼太子神色,连忙大喊:“大胆,太子在此,岂容你们放肆!”
商凝语有二人护持,倒是没有再挨打,方云婷颤抖地跪在地上,向赵曦磕头,道:“我姐姐死得凄惨,求殿下给我姐姐做主。”
赵曦最烦吵闹,但是此女是死者亲妹妹,还牵涉事发前由,一时间不能将其赶走,只能耐着性子宽慰几句,方云婷听出太子的不耐,不敢再造次,抹着泪唯唯诺诺应是。
乔文川说道:“此次进入行苑,各位女娘身边都有侍女陪同,方娘子的侍女何在?”
方云婉的侍女连翘连忙跪上前,道:“婢子在。”
商凝语自己胡言乱语一通,七分真,三分假,深知此刻定有人也会混淆视听,歪曲事实,立刻道:“臣女在来这里之前,为防上当受骗,特让侍女点翠前去查探,当时就见这位侍女从外面回来,却不见婉娘子踪影,恰巧方小娘子也出来见了一面,只是不知,这位侍女如何向方小娘子解释婉娘子踪迹。”
江昱嘴角微翘,还真是聪慧的女娘,一点机会也不放过。
方云婷一怔,因已经被耍了一道,不敢率先回答,她亦奇怪,姐姐受寒吃药,卧床休息,怎会突然死在这里?
于是看向连翘,连翘浑身哆嗦,道:“娘子夜里积食,说要出来走走,婢子见外面风大,所以回去拿衣裳,出来却不见娘子踪影,找了一圈又担心娘子没见到婢子率先回去了,结果,婢子回去后,还是没见到娘子,再出来就遇见了有人传唤婢子。”
方云婷一怔:“你胡说,你说姐姐感染风寒,你去熬药给姐姐喝。”
“娘子的确是染了风寒,婢子原是要去煎药,但是娘子说不要让您知晓,免得让你担忧,所以,婢子见到您询问就撒谎了。”
太子转首问刘管事,刘管事招来带连翘过来的侍从,侍从说的确是在来的路上遇见的连翘。
事情询问到这一步,各执一词,无法分辨,便在这时,有一名跟随赵曦前来行苑的三等小内侍,忽然在门口徘徊,服侍在赵曦身边的大内侍瞧见了,眼神一厉,退了出去。
回来后,大内侍在赵曦耳边低语一句,赵曦扫了一眼乔文川,对众人道:“孤现在有些累了,今夜暂且到此为止,明日一早,再继续审问。”
说罢,命人将几位重要人证看押,就要起身离去。
一直保持沉默的陆霁,忽然上前一步,挡在赵曦面前,拱手作揖,道:“太子殿下,请容许草民来查这桩案子。”
第56章
“你是?”太子侧头询问。
陆霁垂首道:“草民姓陆, 单名一个霁,受恩师提携,在国子监任读, 商七娘子是草民的师妹。”
江昱眼眸微眯,思及他能顷刻间察觉自己摸透抽签顺序的隐秘, 心知此人明察秋毫,有几分本事,便没有阻止。
商凝言连忙上前解释:“家父乃是忠勤伯府商三爷, 曾经在岭南就任, 陆兄心细如发,刚直正义,家父十分欣赏,故而一同带回京城,让他来查,绝不会徇私舞弊。”
乔文川冷笑:“随便一个小子, 也能来办案, 那要京兆尹何用?他是商家人,让他来查, 如何公允?”
“那让我来查吧。”江昱截胡。
“你?”赵曦问,“你方才说,你也有话要说,你先说说你为何也在这里。”
江昱拿出一张字条, 道:“不巧的很, 我与这位商七娘一样, 也收到一张字条,约我亥时初前来。”说着,他将字条字面朝上, 在前面几位重要人物眼前滑过。
最后停在朱先生面前,道:“不知先生能否帮我认识一下,这是谁的字迹?”
书画一体,涉及专长,朱先生失了紧张,接过字条仔细辨认,待仔细看过字条之后,她神色有些尴尬,对着太子递过来的眼神,道:“此字乍看乃是商娘子字迹,但是字体圆润,运笔娴熟,不难窥探出,有一丝婉娘子控笔的影子。”
方云婷大惊失色。
“怎么说?”赵曦问。
朱先生答:“婉娘子工书善墨,尤善临仿,且诸体皆精,一手能出百般翰墨。艺馆搜集名家孤本,或是稀世珍画,皆由其暗中临摹,留置存档。寻常人无法察觉,但是为防止真假混淆,我曾仔细研究过婉娘子笔锋,因此,这才能有所察觉。”
“宝器蒙尘,束之高阁,不过是孤芳自赏,艺馆摹古,其情可鉴,更是义举,先生不必挂怀。”赵曦安抚。
转眼却看到江昱讥笑的面容,不由心中一怒,语气平静,问道:“你与死者认识?她为何要借商娘子,约你半夜见面?”
江昱顿时笑了,这一笑,眉眼生动,“这京城还有不认识我的女娘吗?至于为何是商娘子——”
他略作停顿,掀起眼眸,凝向商凝语,嘴角的笑意微敛。
商凝语心口一跳,眼底渐渐爬上一丝惊惶。
江昱口气轻松,骤然拿出字条,并开口就是“这位商七娘”,言语间,带着玩世不恭的口吻,让她以为,他也是个混不吝的,插科打诨,插手其中,目的是为了让事情更加复杂。
但是,他此刻目光忽然凝过来,那一瞬间,她仿佛似曾相识,就觉得,他要造事。
果然,在商凝语惊惶的眼神下,江昱认真道:“那是因为我倾慕于七娘子。”
说完,他很快转开目光,状似随意道:“只是不知婉娘子如何知晓的,私下约我出来又是为何,不过,这可以问问乔大公子,乔大公子,你好端端的,半夜为何忽然至此?”
在场众人,心中震惊不知凡几,不少人惊讶于江世子竟然早有爱慕之人,商凝语咬紧牙龈,撇眼避开他的视线。
陆霁一眼看到她阴沉的面容,垂下眼睑,不知心中所想。
商凝言则皱起眉头,面露不喜。
乔文川倨傲道:“我的人来报,说艺馆有女学子偷偷跑到南庭来了,我特意同知刘管事一声,过来查看。”
他身后的侍从立刻前来表示,自己是半夜闲逛,偶遇一女娘乱窜,不敢声张,又担心出事,特意禀报给大公子,刘管事也作证,道自己的确是因乔大公子引荐所以前来。
乔文川道:“既然你对商娘子有意,自然也不能让你来查,谁知你会不会徇私舞弊?”
“既然如此,那就还是让这位陆公子来吧,”江昱转变得很快,“一来,他是白老先生的门生,品行应当正值,二来,他任读国子监,将来有科举入仕的意向,料他在太子眼皮子底下不敢徇私。”
这个理由说服了在场诸位,更有甚者,立刻猜测这位陆学子平日不显山不露水,今日忽然毛遂自荐,是不是正是为了在太子面前露这一脸。
乔文川还想再说,却被赵曦抬手制止,赵曦和颜悦色道:“陆霁,此案暂且交给你去查,孤信你定能秉公查处,有任何结果,先报来予孤知晓。”
陆霁道:“是。”
说罢,吩咐佟绥将商凝语和赵烨城,包括方云婷以及连翘在内,看押起来,而后带着乔文川离开。
月上中天,夜风带着刺骨的冷意,从敞开的门扉里钻了进来。
就在几人目送太子离开之际,江昱已经去到隔壁,将商凝语偷偷丢下的氅衣捡起来,回到小屋,走向商凝语。
在点翠的搀扶下,商凝语缓缓起身,见到他去而复返,手里拿着氅衣,慌忙躲到点翠身后。
江昱脚步不停,让人毫不怀疑,他要推开点翠,强行给她罩上外衣。
若是在今日之前,她必然要严词拒绝,但眼下这个情状,显然不适合为这种无谓的事争执。
“江世子,婢子带了衣衫给娘子。”点翠一向瞧主子脸色行事,主子强她强,主子弱她弱,比如方才,面对方云婷的质问,她能毫不犹豫地反驳,但眼下,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虚。
江昱捏着氅衣,目光锁在躲于侍女身后的女娘身上,她双目微垂,不愿触碰的视线昭示着她想回避,但他知道,这还是一种坚持,是她自以为无法反抗,惯于用来达到目标的手段。
江昱眼眸骤深,她这是不打算再与他有任何来往了。
一想到令她如此固执的人,他感到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须臾,将氅衣收回,淡声道:“把你的字条给我。”
关乎正事,商凝语不敢躲避,觑了一眼在屋外往回走的几人,她低声快速道:“我没有带在身上,在我的妆奁里,待会让点翠拿给你。”
江昱点头,却道:“我去找就行,让她在这儿陪着你。”
商凝语没有拒绝,她不知道江昱要字条做什么,抿了抿唇,道谢的话却也没说出口。
眼见太子离开,刘管事自然不能也回去休息,叹了口气,对陆霁道:“陆学子,你想如何查?”
陆霁说:“我想先去看看尸首。”
刘管事无话可说,见朱先生面色再次惨白,客套几句,叫她也回去休息,剩下的人,就只剩江昱、商凝言、他自己,以及得太子授意,留下监视的佟绥。
几人一同往隔壁屋前去,陆霁仔细查验尸体,恰好,先前负责查尸的弟子也在,二人低声交流,对方说什么,陆霁仔细聆听,偶尔淡淡回应,却不作任何揣测。
商凝言不会查案,只能在一旁看着。
自从太子走后,刘管事面色就沉了下来,此刻,挪到江昱身边,小声道:“你与我老实说,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岂敢,”江昱站在门槛内,背靠门板,盯着陆霁的一举一动,口气淡淡,“监学里有何事能瞒得过您的眼睛?”
刘管事却是不信,商三爷回到京城才几日,他略有耳闻,这小子平日不是招猫就是逗狗,与商七娘根本碰不着面,大概也就是那么几次去艺馆,认识了人,但能教婉娘子发现,肯定是出了不小的事。
“你别糊弄我,有话早点对我说,我可以帮你。”刘管事受过长平长公主的恩惠,想要助江昱一臂之力。
“如何帮?”
“此女三心二意,不值得留恋,借此机会,给她一个教训。”刘管事自以为过来人,又作为半个长辈,口气不忿,言道。
江昱木着脸,道:“多谢,不过不必了,我信她,人不是她杀的,她和赵烨城也素不相识。”
赵烨城有什么好,她要是能选赵烨城,为何不选他?他不信她连这点利弊权衡都不会!
“为何?”
“她一个弱女子,能杀人?”
“倒也未必是她一个人杀的,赵烨城是个男的,二人联手,只是二人露水情缘,情感不深,以致东窗事发,互相攻歼。”
江昱深呼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燥气,道:“太子让你来查案,不是让你编排话本,您若是不会查案,也请遵守本责,看好现场。”
刘管事被斥,也不恼,啧了一声,不再盘问,眼睛盯着陆霁翻看死者后脑勺。
须臾,他再次开口,口气认真许多,道:“此人身正严明,刚正不阿,老先生私下评论,此子将来为官,定有董宣之风,无论去何地为官,都是当地百姓之福。”
他暗示,“虽然商娘子不是凶手,但赵世子也未必就是凶手,你可想好,待他查出真凶,要如何办?”
江昱静默。
陆霁查完尸体,说要再去二位女娘的住处查看,刘管事也不推迟,带着几人去往方云婉的住处。
进入西庭,有一处落锁的大门,陆霁询问刘管事,这道门是何时锁上的,钥匙又是在谁的手上,刘管事会意,派人去查看守门锁的嬷嬷,以及半夜在附近巡逻的守卫。
去往小院的路上,刘管事早先一步吩咐下去,让还住在里面的女娘全部不要出来,但是院中忽然多出几个男人,还是引起了小小的骚动,不过,朱先生并未真的歇下,立刻出来安抚住了诸位女娘。
很快,庭院里亮起了火把,灯火通明下,陆霁询问商凝语的屋舍,朱先生回答后,几人来到门前。
就在陆霁伸手推门之际,江昱双眉微皱,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胡思乱想了。
只见陆霁面色严肃,毫无波澜,仿佛一位清白官身,到了这里,单纯只为扈下子民,查案平冤。
第57章
商凝语的屋子很简陋, 这是临时到别院写生的日子,居住时间短,室内摆设都是行苑曾经的样子, 中间放置着一张桌子一张圆凳,床靠北墙, 旁边放着洗脸架,靠东窗有一张窄桌,下置矮凳。
此刻, 床幔半拢, 床头褥子折叠,有些许凌乱,床脚放着叠置整齐的衣衫,靠窗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简陋的妆奁。
陆霁一目了然,在几个容易藏东西的角落翻找,一无所获, 转头请朱先生查验那一摞衣衫时, 江昱已经走到妆奁前,打开下面的小抽屉, 只见几支样式简陋的银簪下,压着一张素白纸以及一小块白绢。
白绢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再加上娟布轻薄,无法辨识笔迹, 他只扫了一眼, 就打开素白纸, 瞧见上面的字迹,眸光渐凝,不知想到了什么, 嘴角渐渐漾出一丝微笑。
陆霁回过头来看到他,神色微顿,缓步走上前,道:“能否将字条给我看看?”
江昱无所谓,将字条递给他。
陆霁看过,疑惑发问:“不知这字迹,是否与江世子的字很像?”
商凝言震惊,“陆兄?”
陆霁平静地扫他一眼,没有说话,复又看向江昱,问:“不知你与商娘子,熟稔程度有几许?”
江昱轻笑,二人对视,他反问:“不知陆公子问出此言,是凭何身份,是太子暂定的判官,还是,商七娘的——好友?”
“在下受太子所托,前来查询,还请世子禀实相告。”陆霁如清风朗月般,平静道。
江昱也不纠缠,回:“远远不足陆公子与商家的亲善程度,但比泛泛之交略深一筹。”
陆霁静默一瞬,又道:“那这个字迹,是你的字吗?不知商娘子是否认得你的字迹?”
“陆兄,”商凝言不满道,“你在怀疑什么?”
陆霁心叹一口气,一字一句,郑重道:“我在查案,商贤弟。”
商凝言面色铁青,撇开脸。
江昱挑眉,无声一笑,再次回:“这不是我的字迹。”
他语调停顿片刻,看着陆霁道,“不过,商娘子认不认识我的字,我就不知道了,这个你应该去问她。”
他声调微扬,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挑衅,陆霁却不理,点头,神色如常地将字条交给刘管事收起来,而后走出屋子,询问跟上来的朱先生,死者方云婉的住处在哪里。
方云婉的屋子略显女气,一进屋子,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床上红幔垂地,便是妆奁,也比商凝语的繁杂许多,里面金钗朱簪堆积如山。
有了前车之鉴,朱先生主动上前,去翻找方云婉的床褥、妆奁以及放置一旁的箱笼,而陆霁面色沉静地查看除了私密以外的地方。
在妆奁里没找到预料中的东西,他并未气馁,转而去寻找其他物什,最后在床底下找到一双鞋。
这是一双较为朴素的女鞋,鞋面以银白色为底,刺绣缠枝花纹,鞋底厚实,只是沾了些泥土,大约是室内潮气湿重,泥土未干,陆霁捻出一撮,放在鼻尖闻了闻。
商凝言小心地问:“可查出什么来了?”
陆霁摇头,又起身四处查看一番,然后走出屋子,对刘管事道,他要再在行苑四处走走,刘管事见他似乎盲目寻找,却也不好多说,只有应他,说话间,几人走出院子,刘管事哈欠连连。
陆霁便道:“刘先生不如回去歇息,剩下的,找个引路人给我就行。”
刘管事向来作息稳定,熬到此刻已是强弩,江昱也道:“你去休息,我给陆公子当引路。”
这行苑,江昱来过不止一次,而且依照他的品行,到了一处,不将此地游个底朝天必不罢休,让他来当向导,再合适不过,刘管事也不再推迟,背着手离去。
剩下三人,沿着西庭外围小径,往南庭方向漫步走去,月黑风高,陆霁手持火把,不知在找什么,甚至不知发现什么稍稍加快脚步,不知不觉地就将剩余二人甩至身后。
商凝言心中挂念妹妹,眉头就一直没松开过,此时,忍不住责怪江昱:“江世子让人封锁行苑时,可有想过,万一有人对我妹妹不利,家父赶至不及,该怎么办?”
江昱面不改色,淡声反问:“难道六郎遇到难事,就只能依靠家族和令尊来解决?”
商凝言一噎,话到嘴边,却倏地闭上嘴。
江昱挑眉,“看来你已经知道是谁要害她,所以担心自己无能为力?”
小径幽深,左右两旁树影丛丛,只有前后方屋檐下的灯笼发出微弱橘光,照亮不堪辨别的四周,风声萧萧,陆霁又沉浸在思绪里走得太快,以至于二人脚下暗淡无光,身影双双被夜色掩埋。
商凝言思及父亲对江昱的评价,又考虑他先前几次解围,斟酌再三,道:“方娘子与人私通,我略知一二,也知道她为何只给你与我妹妹写信,她是想陷害你二人,但是,我可以肯定,人不是我妹妹杀的,凶手只有两个人,我更倾向于另一位,只是,无论是谁,我都没有能力救下她,江世子,你我不知你的心意究竟有几分是真的,但是眼下,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将消息送出去,通知我阿爹?”
江昱有些惊讶,没想到商凝语会将她那点事告诉家里人,听商六郎话中意思,商三爷也知晓。
这一瞬间,他忽然产生一丝艳羡。
有家人分忧,与家人无话不说的这种信任,他很早就没了。
他忽然好奇,问:“她对家人,都没有秘密的吗?”
商凝言本不欲回答这个问题,但是眼下有求于人,他换了种方式回答:“我阿爹说过,家人是最值得信任的盟友,我遇到事,也会向阿爹请教。”
虽然,他向阿爹请教的大多是学问。
江昱笑道一声:“还真是令人羡慕。”
怪不得,一向清冷的商四娘也愿意与她亲近,一个人能对家人坦诚相见,干干净净,多么难得。
他忽然对她又多了一重认识。
她似乎不喜欢那些阴暗伎俩。回想那日,她明明已经心动,很想让他教授茶艺,她明明可以虚与委蛇,或是哀求,或是事后反悔,但是她都没有耍这些小手段。
没有任何言语文饰,便是以退为进,也是坦坦荡荡,是他,一头栽进去,却不自知。
“你放心,在封锁行苑之前,我就已经派人通知了外面,绝不会叫她有事。”
江昱给予承诺。
商凝言没有多疑,松了口气,道谢。
江昱加快脚步,快步追上陆霁,问:“究竟查的怎么样?有没有办法证明她的清白?”
陆霁起身,望着小道尽头,道:“我需要再找找,有一样东西还没找到。”
“你要找什么?告诉我,我带你去找。”江昱接道。
陆霁道:“找一棵梅树。”
江昱一愣,旋即眼中闪过精光,愉悦道:“确定是梅树?”
陆霁稍显迟疑,“应该是,不会错。”
江昱笑了,脚步换个方向,在前引路,商凝言追上前来,就听他说:“此地乃是皇家别苑,景色优美,但要数最美的地方,自然是只有太子所在的武试片区,那里有山泉,四季如春,此时正是梅花盛开之际。你要找梅花,只能在那里才有。”
陆霁颔首,脚步跟上。
商凝言眼皮一跳,急忙拉住陆霁,此时三人已经走出小道,停在一处光火通明的屋檐转角处,双侧檐下灯笼烛火跳动,照亮三人的身影。
江昱似笑非笑,转过头来看着二人。
商凝言面色焦急,问:“你没听到他说吗?只有太子所在的武试片区才有,那是太子,你为何要去太子所在的地方找梅花?”
陆霁不明所以,望了眼四周,顺着商凝言拉扯的衣袖方向回站一步,道:“死者脚上沾了梅泥,我在这附近都没有见到梅树,可见她生前不止约了凝语妹妹和江世子,还去寻了其他人,得把这个人找出来,才能了解案件真相,才能还凝语妹妹清白。”
商凝言一愣,“可,可是,你是说,是太子?”
陆霁疑惑:“太子怎么了?”
商凝言觑了一眼江昱,而后拉着陆霁走到屋檐下,环顾四周,确定四下无人,掩嘴在陆霁耳边将方云婉与乔公子和太子的私情说了一遍。
江昱难得主动给二人把风,远离二人走了几步,好整以暇地立在空旷之处。
陆霁眉头越锁越紧,商凝言说完,叹了口气,道:“若是太子,我们就不查了,待阿爹到了这里,你再将现有的证据呈交给太子,只要救出我妹妹就成,其他的,就不要节外生枝了。”
陆霁立在原地,夜风轻袭,吹得灯笼晃动,闪烁的烛火照亮他的面容,却见他眼眸光色始终清明。
江昱敲打在臂上的手指缓缓顿住,他也很好奇,陆霁会选择怎么做。
阒寂的夜里,书生的声音乘着寒风,不急不徐地飘来。
只听他沉静道:“便是如此,更要查个清楚,否则,先生要如何与太子交涉?”——
作者有话说:最近几章写得很顺,但是不知道我的读者们看着什么感受[害羞]
明天暴真相了,希望没有写漏[托腮]
ps,下一刀感觉已经很近了,但是写着写着又好远[爆哭]死手,加油!!!
第58章
“不行。”商凝言焦急道, “你还要入仕,万一,我是说万一, 你得罪了太子,将来科考, 要怎么办?”
尚未科考就已经得罪太子,若是传出去,别说入仕, 就是科考, 都是艰难险阻。虽说科考只以才学为量尺,但科考是为入仕,入仕被拦截,科考又有何意义?
陆霁静默,须臾,目光转移, 向江昱看来, 他眼神沉寂,如一潭平静无波的湖水, 让人看不出其真实想法,但那一身清骨,仿佛又叫人一眼看透,勿须猜疑。
二人对视, 江昱心中一动, 大约猜出他心中所想, 眸光轻颤。
商凝言还在低声劝说,“我阿娘,你是知道的, 十分在乎门第,否则,就我那几个表兄,谁不愿意娶呦呦?我舅舅和阿公不知说过多少次,但都被我阿娘给拒绝了。先前我们匆匆回京,个中原因暂且不提,眼下我阿娘好不容易松口,我想,你应该能猜到这是为何。”
“自从回到京城,呦呦受过许多委屈,但她都不在乎,只想深入局中,亲自尝试,用现实的证据向阿爹阿娘证明,你比那些徒有其表的纨绔子弟更加适合她,她在阿爹阿娘面前力保你,一颗心全系在你身上,你若没有官身,我阿娘绝不会答应这门亲事,你仔细想想,她连与你的未来都规划清楚了,你要将她置于何地?”
陆霁面色发白,平静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触动,然而,这些情绪转瞬即逝。
“但是,我若不查出有力的证据,就无法证明她的清白,即便是先生来了,与太子周旋,她得以安全回家,又如何?这个污点就将永远洗不干净,焉知将来会不会有人再拿此事做文章?届时,那就真的是百口莫辩。”
他说:“她喜洁,附骨之疽,终是隐患,她不会愿意身上留下这样一个污点。”
他又道:“眼下她只是有些慌乱,所以言语有些出入,但事情过后,我想,她宁愿当真去京兆府,让官府大动干戈,甚至弄得人尽皆知,也想真正的还她一个清白,而不是由先生去交涉,将事情按压下来。”
他言之凿凿,商凝言怔住,“可是”
“没有可是,”陆霁抬手制止,“只是查个真相,还不至于得罪太子。”
“凶手做得太干净,我查不出真凶,只能先替凝语妹妹洗脱冤屈,至于其他,就等先生来吧。”旋即,他露出今晚第一个舒心的笑容,拍了拍商凝言的臂膀,宽慰道,“我一定会高中,最差不过是去偏远地方当个主簿,相信师娘不会嫌弃。”
他一无家世二无背景,只能凭借先生的一点厚爱,在京中暂时落脚,但他来京城已有一些时日,对忠勤伯府在京城的现状已有些许了解。
虽说是伯府,却也只是苟延残喘,借着先祖留下的恩泽和儿女姻亲才能勉强跻身权贵末端,这对他来说,将来高中,能尽快谋得一官半职,远调出京就已经是很不错的结果。
商凝言无言以对,但也只好作罢,江昱见二人回来,抬步上前带路。
陆霁那一番坚持要为商凝语洗冤的话并未刻意压制,他听在耳中,若有所思,觉得陆霁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几人循着南庭,往东北方向去往中庭,此番寻找颇费了些功夫,直至天际泛白,才在太子住处不远处找到陆霁要寻的那棵梅树。
夜间山中露重,花丛濡湿,梅树下,花瓣零散一地,只见两只较为深入的脚印刻在花泥里,最重要的是,梅树旁缠绕着荆棘,尖锐的针刺上,到现在还残留着几滴干涸的褐色血迹。
这厢三人的动静很快被传递到太子赵曦跟前,赵曦所住的屋舍在行苑正中,殿宇宏伟气派,四周全是守卫,来往巡逻者甚密。
从小屋回来,乔文川就跪在偏屋,两个多时辰过去,不曾挪动半步。
赵曦一夜未曾合眼,冬日清晨亮得早,东方破晓时分,他立在东向的大窗前,眺望灿阳旭升,身后站着东宫属官黄杨,黄杨双手覆叠,垂目噤声。
一名东宫内侍,倒一杯茶水,送到赵曦跟前,道:“殿下要保重身体,便是不躺下休息片刻,喝杯茶,醒醒神也好。”
黄杨连声附和,赵曦抿了一口茶水,挥了挥手,叫人退下,内侍无法,和黄杨对视一眼,只好无声地离开。
须臾,一名侍卫在门外请示,赵曦听闻动静,直接吩咐他进来。
侍卫立在距离太子十步远处,行礼后,道:“属下无能,为防止被那几人知晓,耽误了些功夫,请殿下责罚。”
赵曦摆手,“先说说怎么回事吧。”
侍卫道:“乔公子所言,句句属实,方娘子事先在香琳居备下了合欢香,而后引商娘子前去,商娘子警惕,没有立刻出发,而是拖延至亥时初,才到了香琳居。”
“前日半夜,方娘子先勾引了一位南庭的巡逻护卫,帮他拿到了两处看守的门锁钥匙,而后又收买了看守西庭的嬷嬷,拿到了中间锁门的钥匙,昨日半夜,她只身前来,说要寻太子您,侍卫正要来禀,恰巧被乔公子撞见,乔公子担心太子声誉,想要引她离开,谁知方娘子不愿,乔公子又担心惊动其他人,才将她打晕带走。”
“不巧的是,赵世子夜间饮了些酒,出来散步时,撞见了二人,乔公子心知方娘子还有后手,遂偷偷抓了方娘子的侍女前来,一番逼问后,就决定让赵世子演这一出借刀杀人。”
“原本只要按照赵世子的诬陷,就可以嫁祸成功,乔公子赶到之后,直接将人锁拿送去京兆府,待京兆府立案罪名成立,就万无一失了,只是都没想到,方娘子约的人是商七娘。”
“后面又来了一个方娘子事先约见的‘见证人’,而这个‘见证人’竟然是江昱,赵世子惊慌之下,证词有误,让二人钻了空子,不得已,监学和艺馆两位主事只好来求助殿下。”
后面的事,就一目了然了。
为了控制方云婉的死亡时辰,乔文川并未立即杀死方云婉,而是等到方云婉要陷害的人来了才动手,等人来了,他发现人是商七娘,就赶紧将消息传给赵烨城。
在花卉赛中,商七娘给乔文川留下些许印象,只是他没想到,赵烨城渲染太多导致露馅,最重要的一环还是江昱,他不知道江昱爱慕商七娘,也不明白方云婉约江昱前来的意义,最终功亏一篑。
这是一个不太缜密的栽赃嫁祸计划,只要乔文川赶到及时,就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来者定罪,届时,方家大闹,来者因奸情暴露,无论是侍女还是女娘,主家便是赶到京兆府也已经晚了,事情板上钉钉,也不会有人去翻案。
可偏就是如此凑巧,有个江昱。
乔文川现在只想求赵曦,赶紧将商七娘送去京兆府,商四娘是殿下马上迎入东宫的侧妃,商家若是知晓真相,嫡长女和次女,孰轻孰重,相信商三爷能有明智的决断。
正是因为有此打算,江昱提出请示太子时,乔文川没有过多阻拦,江昱提出要封锁行苑,他更是心生窃喜。
江昱乃是纨绔,虽然尚未听闻过关于他的任何花色流言,但纨绔怎会有真情,不过是贪图一时新鲜,先前在香琳居,也没见他对商七娘有多维护,可见,只要太子下旨,他也不会阻拦。
侍卫查了一夜,赵曦听完,了解了整个事件过程,不由得揉了揉额头,立在一旁的黄杨,对太子几次放纵做下的绯色事件了如指掌,此刻也是叹息,方家人行事向来中规中矩,没想到一个女娘,竟也能惹出这种事端。
这要是真的让她得逞,商家女儿中,姐姐婚事在即,妹妹勾引姐夫,传出去,太子的贤名就算彻底毁了。
他思索片刻,道:“乔公子一心为了殿下,引走方娘子情有可原,事出突然,能想出如此计策,也算是心思缜密,还请殿下不要再责怪他了。”
“既然乔公子办事干净,眼下,拿下商娘子的确是最好的办法,殿下若是担心商三爷责难,下官可以代劳,永绝后患。”
赵曦在窗前来回踱步,沉吟片刻后,道:“待会,让那位名叫陆霁的书生前来见孤。”
他不想将事情做得太绝,因为上次的事,商明惠对他已经渐渐疏离,若再出此事,只怕商明惠还未进门,就与他离心,这对他并不利。
“殿下,”黄杨则想到更多,拧着眉峰,道:“江昱此人奸诈,并不可信,得尽快决断才行,再者,郊外有禹王虎视眈眈,江昱封锁行苑未免也太蹊跷,就怕他虚张声势,实则早已下手,通知了苑外之人,若等商家或是禹王的人到了,就一切都迟了。”
赵曦望着远处渐升的朝阳,许久,深叹一口气,道:“后山有清泉,放她逃吧,别做得太明显。”
第59章
便是在众人忙碌的时候, 商凝语也没闲着,香琳居的偏侧小屋内,被看押的几人打起了嘴仗。
商凝语有点翠陪着, 坐在靠北的椅子上,起先撑在桌面休憩了最困顿的半个时辰, 赵烨城坐在她对面,面色变幻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方云婷和连翘以及她自己的侍女端坐在靠近门的位置, 三伙人成三角对立方位。
侍卫守在门外, 窗门紧闭,室内静谧无声,彻底清醒后,商凝语就开始用十分鄙夷轻蔑的眼神看着赵烨城,嘴角微勾,让人想忽视都难, 看得他心中直发毛。
赵烨城调换了姿势, 但还是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问:“你总盯着我做什么?”
商凝语早已在心中目测了一下这室内几人的实力,若是打起来,赵烨城就是个草包, 他们联手, 她和点翠都能对付, 因此,她将心中的愤怒毫无掩饰的释放出来。
“看你蠢,自己将自己卖了都不知道。”
赵烨城顿时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你这个女娘,死到临头还骂人,小心我揍你。”
商凝语嗤的一声,“方才是谁被我揍着跑?谁死还不一定呢,马上就要大难临头了还不自知,在这儿洋洋得意,说你蠢都是便宜你。”
她说得十分笃定,仿佛已经洞察一切,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只等那几个人回来就能证明她的清白。
对方是否清白,赵烨城自然知道,顿时噎住,目光闪烁地看了一眼同样盯着他看的方云婷主仆几人,结巴道:“你胡说什么呢,我告诉你,死死的一定是你。”
“为什么死的就一定是我?”商凝语笑了,“是叫你胡编乱造的人告诉你的?”
她转头看向方云婷,道:“我几时来的,想来你应该有数,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寻到你姐姐,然后引她至此,再因为和某个畜生私相授受被你姐姐发现,将她杀害,你觉得可能性有多大?”
方云婷心中也存了疑,显然,姐姐的行为不当在先,但是她现在不知道该相信谁。
商凝语对赵烨城说:“凶手是不是我,你这个真凶,哦不,帮凶,应该比我清楚,赵世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不知你能不能回答?”
赵烨城被她前半句勾得心虚,吞咽了一口吐沫,道:“什么问题?”
“你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赵烨城心生警惕,“我我自然是你约见出来的,你说有话要对我说。”
“我说赵世子,你怎么还活在戏文里不走出来呢?”商凝语无语,“江昱可是拿出证据,证明是有人将我和他一起约到这里来的,我也有证据,等他们回来,就可以将证据拿给你看。”
赵烨城一怔。
商凝语露出讥讽的笑容,“你瞧瞧,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就来掺和一脚,也不怕闪了腰,丢了性命。”
方云婷听她口气不对,疑惑道:“那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当然知道,”商凝语拘着下巴,而后眼中露出一丝邪魅,语调温柔地询问:“你们知道为什么方云婉会约我和江昱吗?”
“为什么?”问的人是赵烨城。
商凝语轻轻道:“因为江昱有一次为了救我,故意让方云婉误会了我和他的关系。”
她又很快问道:“那你们知道,江昱为何要救我吗?”
“江世子方才说了,他爱慕你。”方云婷不耐烦道,“你想说便说,何必总是卖关子?”
“错,”商凝语一口打断,语气轻柔地道,“是因为他不小心遇见方云婉和乔大公子私通,又一不小心将人引至我跟前,害得我差点被灭口。”
一石惊起千层浪。
赵烨城浑身一个哆嗦,倏地跳上椅子蹲着环顾四周,仿佛在静谧无垢的空气中流淌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方云婷则瞬间眼神变得奇怪,面容微微扭曲。
连翘咬牙,瞪着商凝语。
商凝语心中趟过一丝快感,道:“连翘,今晚打破我的窗子,催我出发前来的人,是你吧?”
连翘撇开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点翠说人是我们院子里的,见她冲出来,才转道跑了出去,所以我才立刻让她去敲你们的门,果然,你们都不在。”
说着,她叹息道:“只怪我也蠢,明明怀疑了,却还是来了,我应该晚点来,反正你家娘子都是要死的,我不如过来看看尸体,或许还能看看是谁杀的她。”
“你胡说,娘子就是你杀的。”
商凝语挑眉,掷地有声道:“你家娘子约我是在戌时末,但是约江昱是在亥时初,显然,是她想害我。”
连翘哑口,商凝言心中有多愤怒,语调就有多轻柔。
“啊对了,忘了告诉你,我进那屋的时候,闻到屋内有一点香味儿。你们都忘了我是谁,我是商三爷的女儿,在岭南从小长到大,什么香料没闻过?我阿爹断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像你们这种栽赃嫁祸,使用伎俩的阴私手段,我早就见识过。”
“方云婉想陷害我和别的男人,然后引江昱撞破,一来,为之前我撞破她的奸情灭口,二来,是为前日方云婷你的事出气,三来,她真正的目标是那个男人,大概她也找不到其他女娘了,只有我恰好合适。”
“那你们想想,那个男人是谁?”她提出致命一问,用目光欣赏着对面男人逐渐惊惧的神情。
旋即得意道,“你看,你是不是要死了?替别人背黑锅,不灭你的口,是不是都对不起你这过人的演技?”
赵烨城团缩在椅子上,眼神彷徨,面容愈发苍白。
商凝语仿佛还不够,还要继续刺激他,“这是退一万步的说法,是我的罪名成立,你,才能被灭口。可如果我是清白的呢,我有家兄和好友帮忙,还有物证,我不会被冤枉了,那这个真凶是谁?凶手,又只能是谁?”
她用几乎明了的眼神看着赵烨城,赵烨城抖如筛糠,不一会儿,额间就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细汗。
就连方云婷也不禁猜测,若是她说得是真的,凶手会是谁?但是!
真正的凶手,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商七娘疯了,她把这件事抖落出来,方家的名声彻底毁了,她以后还要怎么嫁人?她几乎能想象到,御史的奏折弹劾到祖父面前,墙倒众人推,方家一夜颓败的模样。
连翘联想到自己,两眼一翻,晕厥过去。
方云婷又羞又怒,浑身发抖,赵烨城哆哆嗦嗦,感觉自己的确是大意了,还以为只是一场简单的交易,谁知道不明不白地就将自己也送进去。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感觉像是被一条无形的鬼锁住咽喉,喘不过气来,待他下了决心,决定给自己留一线时,仿佛又活了过来。
他看向方云婷,道:“方小娘子,凶手不是我,也不是她,是——”
“赵世子。”一道声音在门外骤然响起,双门被人推开,商凝语看到一个面容陌生的中年男人立在门口,对她笑道,“商娘子真是好口才,这个时候了,还不忘鼓动人心。”
商凝语心中一突,透过中年男人的身影,朝外望去,只见刘管事先前吩咐佟绥派来盯梢的两名侍卫,远远地,垂首立在门外。
她面上镇定,道:“您过奖,我没有鼓动人心的本事,唯有就事论事。”
黄杨轻哼,略显阴沉的眼,盯了一下赵烨城,赵烨城一个瑟缩,将梗在咽喉的话吞了回去。
见他退缩,黄杨复又看向商凝语,朝身后点头示意-
佟绥素日在皇城巡逻,负责国子监周围一带的治安,与江昱很熟,这位江世子总是一副懒散的模样,但对出身低微的佟绥始终保持礼数与尊重,这令佟绥在执行公务时,也愿意与他结交,二人私底下经常猜拳拼酒。
在黄杨朝着香琳居前来时,就有侍卫匆忙禀给了佟绥,佟绥心知今日这行苑水深,派人去通知了江昱。
江昱心中警铃大作,万万没想到,行苑监学和艺馆两方学子都被惊动的情况下,太子和乔家也能干这种事,立刻往回赶。
商凝言和陆霁见他面容失色,也是齐齐色变,同时往香琳居赶去,到了香琳居,推开门,只见赵烨城惊醒般抬头,容色颓丧,墙角的方云婷主仆也是面色惶惶,只有这两拨人,却不见另一对主仆。
问二人商凝语被带去哪里,二人都是摇头,江昱一把抓起赵烨城的衣襟,将人从椅子上吊了起来,赵烨城连忙道:“我真的不知道去哪儿了,是,是黄杨黄大人将她带走的。”
“哪个方向?”
赵烨城朝后侧方指了指,江昱顺着方向望过去,那里掩着一扇窗,窗纸经年累月,早已破损,可以清楚看到外面的树木。
放开赵烨城,他面色沉重,转身走出屋子,拉住商凝言,沉声道:“你去行苑门口,接应你爹,接到后立刻带他去见太子。”
语毕,就见陆霁已经朝着屋角右侧的小道跑了过去,他也不迟疑,丢下商凝言,跟了上去。
第60章
夜半子时, 忠勤伯府的门房被人叫醒,门房带着怒气,边往身上套外罩, 一边抽开门闩打开门,只见一人, 立在檐下的阴影里,急声道:“快去请商三爷,我有急事告诉他。”
门房嗤了一声, “哪来的疯子, 滚。”说着就要关门。
那人一脚踩进门槛,被门板夹住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也没在意,倒是想起什么,拿出腹间腰牌递给门房看,沉声道:“我是长公主府上的, 真的有急事, 要是再耽搁,你家七娘子的命就没了, 这个后果你担得起吗?”
府邸屋檐下,灯火明亮,门房眯着眼对着腰牌望去,只见褐色木牌上写着一个“江”字, 心中犹疑, 听他疾言厉色, 才心生惧意,教人等着,阖上门后, 飞快地往内跑去。
翠竹堂的书房里,亮着一盏烛火。寝卧熄灯后,田氏原本已经熟睡,却忽然遭到梦魇,醒来后在床上翻来覆去,搅得商晏竹也从梦中惊醒,醒来后心烦意乱,索性披着衣裳到隔壁书房来看书,不一会儿,田氏也来了,扶着额头坐在一旁靠椅上,面怀心事。
商晏竹以为她是最近操劳商明惠的婚事,有些疲惫,要去寝室点安神香,却又被田氏给拒绝:“我就是心口忽然跳得厉害,让我缓缓就是。”商晏竹无法,夫妇两就在书房暂歇。
小厮前来禀报消息,只道是长公主府上有人来求见,商晏竹看会书已经彻底清醒,叮嘱田氏待会先回去补一觉,去了前院。
谢花儿来回踱步,终于,门吱呀一声,沉重地打开,商三爷从里面走出来,他连忙上前小声道:“三爷,我家主子是勇毅侯世子,前日随国子监一同去往京郊行苑参加骑射,世子特意来让我告诉您,方家出了人命,栽赃到商七娘身上,您快跟我走,我在路上再慢慢与您细说,再晚就来不及了。”
商晏竹大吃一惊,他认得侯府腰牌,又听闻小厮说其京郊行苑、方娘子等字眼,立刻就信了他的话,命门房牵两匹马过来,二人朝城门奔去。
京郊不算近,快马加鞭,直至天明,二人方到行苑门前,商晏竹朝守卫亮明身份,直言要见太子,守卫不敢直接放人,说要去请示,就在这时,商凝言来了。
商晏竹看到一向沉稳的儿子此刻露出的慌张面容,心头一紧,猜到事情不妙,恰在这时,方家人,方云婉的父亲也到了。
方父还不知真实情况如何,谢花儿只是顺路经过方家,给方家人带了口信,并不确信方家人会来,但方父了解女儿,女儿忽然说要去行苑,他就觉得奇怪,得了消息,不假思索地就来了。
商三爷尚无官身,而方父却是握有实权,要见太子,顺理成章,侍卫再也没有理由拒绝,带着几人直接去见太子,在途中,有谢花儿刻意在中间阻隔,商凝言和父亲走在另一边,将陆霁所查出的线索和江昱的推断和盘托出。
最后,紧急说道:“呦呦被带走了,阿爹,得快。”
商晏竹明白了,二人很快在太子暂住的住所见到太子,行过见面礼,商晏竹便开口道:“微臣多谢殿下仗义相助,护下爱女,请殿下将她带出来,微臣想见她一面。”
赵曦在听到二人求见时,就知道事情瞒不住了,派人去给黄杨传信,将人给带回来,此刻也是道:“伯父别急,孤已经吩咐下去,七娘马上就来。”
商晏竹应是,方父也连忙道:“听闻小女闯了祸事,也请殿下告知,小女现在何处?”
赵曦一阵厌烦,但还是耐着性子,抱歉道:“方娘子深夜遇刺,不治身亡,方大人节哀。”
方父身体一晃,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
商凝语心知自己逃不过这一劫,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在黄杨命人将她一路推搡,待到轻雾缭绕的清泉前,她尤不甘心,问黄杨:“不知大人是哪个府上的?我可曾得罪过你?”
黄杨覆手而立,道:“都是要死的人了,小娘子还是不必知晓了。”
说罢,微抬下巴,示意,侍从手持麻绳,将一头捆绑在巨石上。
商凝语被点翠推到一棵槐树下,躲避侍卫绷紧发着劲道声的绳索,她冷笑:“大人不敢说是吗?是怕我九泉之下,向阎罗判官上告,这人间究竟有多少魑魅魍魉,为虎作伥的鬼,夜半三更,派黑白无常来向你索魂吗!”
青天白日,槐树下阴风阵阵,点翠啐了一口,大骂:“何止害怕索魂,是怕我下到地狱告到他祖宗跟前,让他祖宗十八代都在跟着丢鬼现眼!”
“伶牙俐齿。”黄杨并不怒,讥笑一声,吩咐:“丢下去。”
侍从过来拉扯,将绳索栓到二人身上,商凝语秉着死也要骂个够的理念,扬声继续道:“我知道了,你是乔家的人,乔文川也真是个缩头乌龟,做这种事都不能亲自上阵,他不是已经杀了方云婉吗?还怕再多杀两个人?不对,他是临死想拉个垫背,一个人犯法怎么能心安,拉上你一起陪葬才是道理。也就是你这种蠢猪,当了官只知道蝇营狗苟,连这点伎俩都看不出。”
“啊呸。”主仆两一附一和,“不知为民请安的蠹虫,哪里在乎这些,只要有点臭银子,就能出卖祖宗,将脸面往地上踩,这种人,和他讲圣贤都是侮辱,啊,你们干什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的手要是再乱碰一下,我做鬼就投胎到你身上,让你断子绝孙,倾家荡产,一辈子绝后。”
两个侍卫手上动作不变,彼此却心照不宣地对望一眼,心道,这个小娘子,嘴真特么的太阴毒了!毫不迟疑,拿出三日前在醉春楼姑娘那里顺来的香帕塞进她的嘴里堵住,终于,清净了。
两个女娘力气都不似寻常闺阁女娘的小,但是在侍卫手中犹如待宰的小鸡仔,“扑通”两声,直直地掉进水里,泉水不深,但在巨石的沉没下,二人还是很快淹没了头顶,刺骨的泉水漫进肺腑,引来剧烈挣扎,湖面上,圈圈波纹四面荡开。
忽然,身后传来动静,黄杨不欲被察觉,看了一眼动荡渐弱的水面,一招手,带着两名侍卫朝着另一方向离开。
泉下商凝语奋力挣扎,那块沉甸的巨石如一条狰狞水鬼,拖曳着她不断下坠,她看见点翠顺着巨石游过来,用一块扁平的石头磨蹭绳索,顿时心生恐惧,连忙朝她摆手。
泉底水草蔓生,像鬼魅的手,在点翠身边曼舞,不一会儿,缠上她的脚腕、腰腹,如吞噬一般,将她一点点缠住,终于,绳索断开,商凝语身上一松。
点翠面上露出笑容,朝商凝语摇头,商凝语心中生怒,朝她游了过去,去拨开那些烦人的杂碎,但是没有用,水草天生柔韧,越缠越紧,以至于二人都渐渐失去力气。
天色大亮,晨光照耀在水面,金光闪烁,像是铺上一层金子。
望着倒影的疏影,商凝语意识越来越模糊,当最后一口空气被挤压殆尽时,看到有一人破水而入,乘着光亮而来。
她心想,幸好,她还有许多事没做。
接连两声跳水声,江昱和陆霁一前一后朝二人游来,看到二人脚上缠着的绿植,江昱拿出匕首,水底下,匕首锋芒毕露,削发如泥,瞬间叫水草脱枝,回荡水底。
陆霁将商凝语率先带回岸上,而后转身,只见江昱也破水而出,拖着点翠往岸上爬来,黄杨去而复返,眼见四人全部上岸,面色沉下来,吩咐侍卫再去,这时,太子身边的内侍寻了过来,见到四人浑身湿漉漉,惊呼一声,道:“快来人,快救商娘子,江世子,这是怎么了?商三爷来了,说要见商娘子,哎呦,这可怎么办呐?”
江昱只道了一个字:“滚。”按压点翠的胸口,让她将水全部吐出来,那厢,商凝语连吐了好几口泉水,才呛醒了。
好在有惊无险,点翠也苏醒过来,黄杨眼见事败,只好带着人离开了。很快,有监学学子闻讯过来,纷纷将四人带回去,刘管事听闻之后,连着叹了好几口气,旋即寸步不离的守在江昱和陆霁所在的院落,又派人去知乎朱先生,叫她亲自看好商娘子。
江昱和陆霁换了一身干净衣衫,谢花儿从后厨端来两碗热姜汤,给二人喝下去,待二人再走出院子,就有小厮过来告诉刘管事,佟绥已经将陆霁交给他的证据呈给太子,太子还了商娘子清白,而商娘子准备随商三爷先回京,请他来问问陆公子,要不要与他们一起回。
陆霁心中放心不下这件事和商凝语,向刘管事辞别。
看着随小厮离去的背影,刘管事觉得此事总算暂时了了,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转眼见到江昱立在树下,神情若有所思。
刘管事轻笑一声,上前去,道:“看见了吧?这商家女娘已经琵琶别抱,你呀,也赶紧回京去,剩下的事,我来处置了。”
“多谢。”
虽是如此说着,他人却没动,不知何时,又开始摩挲起他的玉骨骰,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作者有话说:商凝语心想:幸好你来救我了,我还有许多事没做,想与霁哥哥成亲,想与霁哥哥举案齐眉,想与霁哥哥生好多好多的小孩。
江昱郁:又刀我,娘子妈妈,快救我。
娘子妈妈:快马加鞭的来救,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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