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 冬雪融化,太子大婚。
宫中内外,张灯结彩, 直至暮色降临,依旧热闹喧阗, 孩童的欢声笑语,传遍整个皇城街巷,而忠勤伯府却感觉不到一丝喜气。
就在前一日, 商家唯一拥有实权的大爷, 商凝语的大伯,在担任北衙禁军郎将期间,与人纵酒享乐,酒过三巡后,有人以太子大婚为引,勾大爷发表感言。商大爷大放厥词, 不出半日, 一言一行都传入了圣上耳中,圣上震怒, 命人当众申斥商大爷。
这还不是严重的,有些许文人士子听闻了此事,联名上书,言称商家羞辱皇储, 应当严惩, 以振国威, 御史谈官亦是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搜多处商大爷在任职期间,滥用职权,中饱私囊的罪行。
就连商二郎偷奸耍滑, 饮酒狎妓的事也被拿出来攻讦商大爷内帏不修,私德败坏。
一早,商大爷就被停职待命,留置府中,就连老伯爷进宫求情,圣上也避而不见,乔贵妃今日大喜,更不愿沾惹霉头。
整整奔波了一日,无功而返的老伯爷拖着沉重的脚步踏进府门。
雕花拱门前,遇到长身玉立,俯身请安的商三爷,老伯爷怒从中来,一巴掌扇了过去。
月上中天,伯府上方仿似笼罩了一层阴霾,低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侍女嬷嬷们来往走路亦不敢落下重声,那日阖府女娘前往国公府作客,五娘子和七娘子因斗气而置伯府名声于不顾,让老伯爷已经动了一场肝火,老夫人更是怒火攻心,连着几日都卧床休息。
不一会儿,下起了下雨,绵绵雨丝和着冬夜的寒意,席卷了整个京城。
宫里的信使去给禹王殿下传话,深夜里,绣金边墨履鞋踩着积水,一路行至宣德帝的寝宫。
殿内幽暗,只点了几盏宫灯,药香与龙涎香交织,在沉滞的空气里缠绕浮动,白日里才接受过百官朝拜,参加过太子新婚典礼,神采奕奕的中年皇帝,此刻伏在床边,呕吐不止,面容苍白透着一股灰败之气。
洪庆山端着药茶拍背侍奉,见到禹王来了,眼睛一亮犹如见到救星,附在宣德帝的耳边说了一句。
宣德帝抬手,意欲制止禹王上前,俯在塌边停歇,努力压制胸口的不适。
从起初的惊愕中回神,禹王不仅没听,反而更加快了脚步,质问道:“怎么回事?”
他问的是洪庆山,语气凌厉,饱含杀气,洪庆山浑身一颤,看了眼宣德帝,伏地抹泪道:“殿下,圣上每次面见太子和朝官之前,都要率先服下丹丸才能提拔精神,但丹丸蚀骨侵髓,亦损耗精气,以致以致圣体违和,才,才这般”
宣德帝又吐了起来,这一次,连胆汁都吐了出来,吐完之后,面色仿佛恢复了一点红润。
赵寰上前亲自服侍,面上压着沉怒,道:“父皇,丹药有毒,您应该停用。”
宣德帝摆手,就着递过来的茶水漱口,清淡的茶香冲淡了胸中不适,孱弱的身体倏地躺会明黄色被褥里,轻舒一口气。
灯烛晃动,洪庆山立刻吩咐宫女进来收拾残局,不一会儿,床榻前,干净无虞,唯剩殿内龙涎香缭绕。
室内只剩下父子二人,宣德帝恢复了君父的模样,问:“听说国公府办寿宴,你亲自去了?”
赵寰面色一紧,收敛了心神,恭敬道:“是,程老当年救过儿臣,对儿臣有知遇之恩,儿臣正借此机会,给程老上柱香。”
殿内一时寂静。
须臾,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闲适,问:“还见过其他人吗?”-
商明惠正在写字,笔行缓慢,字迹工整。
商凝语躲在梨棠院不肯离去,抱着银质镂空手炉,坐在窗边,耳边听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水声,目光上下梭巡,一会看看字幅,一会看看商明惠的面容。
片刻后,商明惠放下毫笔,笑着说:“你想问什么?”
商凝语精神一振,两眼放光,“你跟禹王殿下,是不是旧相识?”
商明惠失笑,冥想片刻,道:“应该不是你想的那般。”
“那是哪般?”商凝语追根问底,作洗耳恭听状。
“没什么不可说的,”商明惠轻笑,“其实很简单。”
故事确实很简单,但事情要从先皇后在世时说起,先皇后在世时,母仪天下,乃是宫中之典范,与圣上琴瑟和鸣,关系甚笃,可惜病体违和,多年无子。
钦天监夜探星宿,占卜六爻,卦象上称,中宫待哺,需引贵女,命格相契,方滋兰桂。宣德帝原是不信,先皇后却不得不为皇家子嗣考虑,劝诫圣上纳妃,后来,华贵妃入宫,生下长子,先皇后果真紧随其后,诞下麟儿。
此二子,便是太子和禹王,接下来几年里,宫中又陆续有了两位公主,但再未有皇子出生,十七年前,先皇后再次怀孕,御医称是皇子,宣德帝龙颜大悦,犒赏阖宫。
结果,九个月后,先皇后并未成功诞下皇子,而是难产血崩,一尸两命。
彼时,赵寰只有七岁。
宫中顿时流言四起,说是华贵妃谋害先皇后,华贵妃终日惶惶不安,如惊弓之鸟,夜间唯有抱着皇长子方能入睡。
这时,有一位大臣进言,愿入宫彻查此案,还宫闱平和。宣德帝没有不应的,命禁军统领协助。
两位臣工花了三个月,查先皇后饮食居注,审坤宁宫阖宫内侍宫女,严丝密缝将先皇后在世时接触的一草一木,都查了个清清楚楚,就连赵寰的宫内都没放过。
除此之外,再明察暗访延禧宫,那段时间,可谓是华贵妃此生最难熬的日子。
好在,事情终于水落石出,先皇后并非被人戕害,血崩只因凤体违和,难再诞下一子。
一切,都只是天意弄人。
宣德帝大病一场,半年后从先皇后失丧中走出来,从此将禹王看作眼珠子护在跟前。
但赵寰是失意的,先皇后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一位非常温柔的慈母,男儿七岁自立,在七岁之前,他一直住在坤宁宫的偏殿,七岁那年方从坤宁宫搬去如今的昭阳殿。
一夕之间,坠下云端,在眼见曾经对自己曲意逢迎的官员和宫人,顷刻投降乔氏母子,他瞬间长大,宣德帝国事繁忙,无暇陪伴时,他就已经从天真调皮的小皇子变成冷面老成的书生,日日去国子监向先生请教学问。
先皇后出身名门谢家,谢家与国公府乃是世交,先皇后自幼是老太君看着长大,眼见先皇后殁后,禹王殿下愈发寡言,老太君心中伤怀,便经常招他入府玩耍,一来二去,赵寰认识了寄人篱下的商明惠。
再后来,商明惠入了习艺馆,国子监与习艺馆相邻,二人往来逐渐频繁,成了知交好友。
人是会长大的,曾经两小无猜,长大了,到了知事的年纪,某些情愫就会滋生,商凝语看得出来,商明惠对禹王有意,禹王那厢似乎也有情。
但是,听了她的猜测,商明惠却笑了,她说:“你说的这个,在宫廷和世家贵族中,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说教:“你是早早有了主见,你那位书生又是个知冷知热的,阿爹也愿意帮你,你可以追求这份来之不易的情分,但是,可千万别以为,京中贵女都能如你一样。”-
赵寰答:“见过,不过,父皇放心,儿臣不会再犯当年一样的错。”
闻言,一丝欣慰爬上中年皇帝的面容,“朕就知道,你会明白朕的一片苦心。”
宣德帝又说:“你如今接管京畿大营,亲事也要提升日程,朕给你择了一名王妃,是定远侯的独女,为人仁厚端娴,颂椒簪柘,咳咳”
“父皇。”
宣德帝抬手制止,喘气道:“寰儿,朕恐怕已经看不到你大婚了,但是这婚事,你必须应朕。”
眼见赵寰面上流露一丝犹豫。
宣德帝顿时生怒,“你莫不是还在诓骗朕?你心里难道还在惦记”
“父皇赎罪。”赵寰沉声打断,跪下道,“儿臣只是不知此女品性,但既然是父皇为儿臣定下的王妃,儿臣定迎她进府。”
宣德帝面色缓了许多,展露微笑,道:“那就好,朕为你铺路,你要当得起这份责任,才行。”
声音渐渐减弱,直至无声。
见君父睡去,赵寰上前整了整被褥,折身走出殿门,门外,小雨淅沥,洪庆山垂手而立。
他望了眼老内侍,沉声问:“那丹药,父皇已经用了多久?”
“十五年,殿下当年离京,圣上整宿睡不着,唯有靠着这个才能昏睡三个时辰。”
说着,老内侍眼眶湿润,道:“圣上龙体欠安,心中唯挂念殿下一人,殿下念在父子一场,莫要较劲了,一切就听圣上的吧。”
赵寰望着楼宇前一排细雨,静默须臾,叮嘱道:“你仔细伺候,有任何事,命人来报我。”
“是。”-
原来故事是这样的,商凝语心中顿生疑惑,“既然你们都不在意,那为何见面,那么尴尬?”
商明惠掀眸,望着她。
“难道不是吗?”商凝语睁大了眼,用不太肯定的语气道,“而且,你好像有点生气。”
以她对商明惠的了解,若真的不在意,应该是潇洒自如,再见可以祝福,但是没有,她记得上次询问商明惠是否有意中人时,她一副漠然,而今日见到禹王殿下,怅然得令人可疑。
显然,心中依旧耿耿于怀——
作者有话说:想用一章把姐姐的事情交代清楚,结果没写完,下一章继续。
第42章
“那是因为, 我当时看出了他对我的心意,而他也知道,我倾慕他, 当年我正是你这般年纪,再过一年就及笄成礼, 我以为,我们彼此心意相通,待我长大, 我可以做他的王妃。”
望着商凝语眼底的笃定和疑惑, 商明惠才恍然明白,原来,她当年不仅伤心、失落,而且还很生气。
她笑着释怀了,道:“结果,圣上一道旨意, 他就不声不响地远走高飞, 从此再无音讯。便是一个普通的朋友,也应该有一声告别吧?我难道不应该给他甩个脸色?”
说到最后一句, 她甚至眨巴两下媚眼,朝商凝语调侃了一句。
竟然是这样。
商凝语仅抱憾一瞬,倏地脑袋一木,猛地将镂空银质手炉拍在桌上, 银炉撞击在梨花木案桌发出沉闷地一声脆响。
她瞪大眼睛, 愤慨起来, “怎么这样?这何止应该甩脸色?就应该上前质问他,凭什么始乱终弃!”
“本娘子才貌双全,他想中途反悔, 可以明说!难道本娘子还会效仿市井小民,死缠烂打不成?一走了之算怎么回事?感情他这次回来,还想和你破镜重圆?弄清楚状况好不好?你马上就是太子侧妃,是他的嫂子,兄弟妻不可欺!枉我还以为他是个光明磊落、英明神武的大将军,原来骨子里卑鄙懦弱,是个无耻之辈。”
最后,喷出一句:“我最讨厌这种吊人姻缘的人了!”
说完,室内一静。
点翠和云锦正在点拨香炉,点翠听完,身形明显一僵。
云锦则仿佛找到了同道中人,同样愤慨道:“七娘子说得没错,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留恋!”
“对,以后桥归桥,路归路,遇到了就当个熟悉的陌生人,对,泛泛之交!”
“不对,应该是叔嫂,若以后再遇见,禹王殿下应该唤娘子一声阿嫂。”
“说得也没错,长嫂如母,四姐姐,他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还可以替他指点指点。”
两人越说越离谱,商明惠听着摇头失笑。
四年前那点念想,在他回京后的初始逃避中凝聚,又在重逢后折成不甘,但,终是在这片愤慨中消散。
夜深人静,商凝语该回兰馨院了。
点翠打开门,立在檐下,撑开竹节伞,商凝语临走前,垂着眼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个替乔贵妃证明清白的大臣,是祖父吗?”
商明惠微微一愣,问:“你怎么猜到的?”
商凝语双唇紧闭,不说话。
商明惠瞬间明了,摇头道:“先皇后身子孱弱,先后生下禹王殿下和华阳公主后,已经伤了根本,御医说她不应该再担负一子,有此结果,的确并非乔贵妃所为。”-
观鹤堂,书房。
商大爷身上的锦服打着折痕,发髻松散,模样憔悴,好在,已经彻底酒醒过来,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去看老伯爷商佑德的脸色。
商晏竹束手立在一旁,脸上的五指印触目惊心,但他一脸漠然。
商佑德目光阴沉地望着两位嫡子,率先问商大爷,“你在外大放厥词,要换了惠姐儿的亲事,看来是心中早有打算?”
“儿子不敢。”商大爷连忙否认,冷汗淋漓。
商佑德眼里闪过一丝轻蔑,问:“那你说菁姐儿的婚事就要定下了,不知看中的是哪一家公子?”
“是这一直是她娘在张罗,待儿子去问过再来回禀父亲。”明显,商大爷虽然酒醒,但脑子还是糊涂的。
商佑德也不废话,吩咐下去,“去请五娘子过来。”
“别,爹,我说,”商大爷连忙拦住,面容浮上一抹不堪,道,“没,菁姐儿一直没有定下亲事。”
商佑德静默。
商晏竹轻笑一声,道:“所以,大哥的确是想李代桃僵,让菁姐儿代替惠姐儿,入东宫作侧妃?”
“没,三弟,你别误会。”商大爷脸色灰败,“惠姐儿的婚事,是圣上钦定,谁敢更换?”
“那就是想二女共侍一夫,叫菁姐儿和惠姐儿一起进宫。”商晏竹不依不饶。
商大爷睁大了眼,不说话。
商晏竹抬眼看向父亲,道:“可惜菁姐儿不明白大哥大嫂的心,只在上一次宫宴上偶遇太子,就以为事半功倍,却没有真正的讨好老太君和国公夫人,以至于婚事没有助力,迟迟没有进展。”
当时商明菁能尾随太子去到后山,实则是太子心有所属,只是半途被那方家娘子捷足先登,太子本就只想拿一名贵女作试探圣心的筏子,若是商明菁,尚可以效仿娥皇女英,姐妹共同入宫,成就一段佳话。
但眼见来错了女娘,倒也没有在意,索性将计就计,与那方娘子打做了一团。
后来几次,商明菁出府赴宴,一来是作相亲的幌子,二来是借机与太子私会,不过她比较聪明,见了方云婉的下场,没敢真让太子如意。
太子因此心生不满,渐渐地,开始与她若即若离,近几次甚至避而不见。
东宫大喜,侧妃入宫只在朝夕,商大爷和贺氏夫妇不免急躁起来,这才有了商大爷酒后失言的事情发生。
商大爷如丧考妣,但他并非只会舞刀弄棒的莽夫,相反,这些年深得父亲器重,在官场上渐渐如鱼得水,也独自摸出了一条见色行事的套路。
原本心中只是有所怀疑,但见到三弟面上那五指印,就确定了心中所想。
三弟性情寡淡,淡泊名利,回京身无官职也无所谓,但却时常早出晚归,所为何事?
他沉痛道:“我是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但是三弟,仅凭这点,你就断我后路,毁去我与父亲多年心血,究竟是为何?”
商佑德目光凝向三子,这也是他想问的话。
商晏竹站姿如松,漠然直言:“因为我不希望你们继续投靠太子和乔贵妃。”
商大爷一愣,“你,这是何意?你?”
商佑德并不惊讶,望着商晏竹,徐缓道:“当年我就说过,我查的是事实真相,从未徇私舞弊过。”
“我知道。”这是回京后,父子三人第一次重提当年旧事,全都心平气和。
商晏竹捻衽作揖行了一大礼,面色羞惭,“当年是我莽撞无知,误以为父亲有奉承之心,但今时今日,我已经彻底明白,当年确实是父亲解了宫闱困局,还请父亲原宥儿子当年忤逆之心。”
商佑德没觉得有多欣慰,颔首,沉声平述:“即使如此,你还是以为为父趋炎附势,有意巴结贵妃一党。”
“不,”商晏竹否定,掷地有声道:“不是我以为,是府外之人,皆以为。”
商佑德瞳孔微缩。
商晏竹正容,严肃道:“当年,您向贵妃娘娘谏言,人心不古,唯有禹王安乐,才能真正洗刷贵妃娘娘的冤屈,贵妃娘娘听您之意,善待殿下,圣上特此恩准,让大哥再续伯府爵位。”
“这些已然够了,大哥担任世子,中流砥柱,肩负重任,我愿尽心竭力,从旁协助,再加二哥在外遥相呼应,策应四方。我兄弟三人,同心同德,群策群力,我相信,定能让伯府基业长青,恢复昔日荣光。”
“但大哥实在不该攀附太子!伯府当年受到提拔全因禹王殿下,而今出尔反尔,见异思迁,圣上怎会容忍?你们以为,将惠姐儿赐婚给太子侧妃,是荣宠吗?不是!这是警示,是要让伯府周游在太子和禹王之间,最后得个背叛遗弃的下场!”
“不可能。”商大爷擦拭鬓角一滴汗水,疾言厉色,“且不说禹王,我们一直向着东宫,太子和贵妃娘娘不可能有此误会,再说,惠姐儿背后除了是我们忠勤伯府,还连着国公府,正是因为有这层关系在,贵妃娘娘才高看伯府一眼,怎么可能背弃我们?”
“亲疏有别,惠姐儿先是伯府的女娘,后才是国公府的外甥女。国公府只忠于圣上,大哥,你不要被一时的荣宠得失迷了双眼。”商晏竹告诫。
商佑德听出了他的意思,沉吟道:“你是觉得,圣上属意废太子另立?”
另立谁,虽没说,却毋庸置疑。
室内寂静,窗外雨雪吹打窗棂,发出冷冽的簌簌声。
许久,商晏竹轻叹一口气,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先皇后仁德,与圣上伉俪情深,圣上当年,可以因父亲一句话,授恩伯府,待禹王殿下长大成人,又送殿下去往西北,由国公爷照应。惠姐儿婚事,焉知不是一种平衡之策,意在稳定太子和乔氏一族。”
商大爷浑身打了个激灵,脑海中不知怎得,忽然一些潜意识里隐藏的念头争相冒了出来。
圣上子嗣单薄,膝下只有两位皇子,按说,禹王远赴边境,如同弃子,太子在京,理应独大,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世事殊异,太子虽居储君之位,却未能号令朝堂,几位辅政重臣,非但不趋炎附势,依附东宫,反倒全都恪尽职守,一心向君,凡事只禀圣意,唯皇命是从。
虽说历朝太子登顶宝座寥寥数几,但如此一边倒,亦属诡异,从前只觉得伯府要抢占先机,而今方才觉得蹊跷,安说投靠了太子就是叛君?便是投靠了东宫有结党营私之嫌,但从无对手,又有何惧?
可若是圣上早有易储之心,那这就一切就说得通了。
商大爷面容颓丧,如遭重击,商佑德面色稍好一点。
沉默半响,道:“事已至此,老大暂且先退下来,不过,惠姐儿的亲事不能有闪失,若你的猜测是对的,这是圣上钦定的婚事,也怨不得我们。”
这是想用商明惠再搏一次。
商晏竹心底有点失望,却也觉得这是意料之中,并未过多伤怀。
但商佑德对这个儿子,是既感到自豪,又充满了忌惮。
他盯着商晏竹,一字一句地,问:“你会让惠姐儿,如愿进入东宫吧?”
商晏竹目光下沉,就在商佑德心底再次涌起怒意时,他垂眸道:“是。”
商佑德怒火顿消,满意地颔首,对商大爷沉色道:“你有空就多管教管教你生的那两个不肖子,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叫他们都警醒点,无事不要再往外头跑,还有,菁姐儿的婚事,务必在半个月内定下来。”
他深深地望了眼长子,道:“你们要是定不下来,我和你娘,不介意替你们做主。”
商大爷连忙作揖,“是,父亲放心,我这就去办。”-
商凝语骤然得到入宫的消息,很是震惊。
彼时,她正在听点翠吐槽,“娘子真是,什么都敢说,您说那话的时候,就没想想自己?那咱们当初离开岭南的时候,可也是什么都没对陆公子说。”
商凝语张口结舌,一股懊恼油然而生。
点翠还在叹,“还是陆公子好,不计前嫌,愿意在原地等着娘子。”
“不行,我忍不住了,我要去自首。”商凝语脚蹬鞋履,一袭雪白中衣冲出门外。
在门口被脚步匆匆接了口令的田氏给堵了回来。
“我?进宫?”
田氏喜不自胜,见她蓬头垢面就往外跑,一点也不讲究,又气不打一处来。
拉着她的胳膊进屋,道:“说是艺馆的花卉册子送到贵妃娘娘跟前,你的落梅惊鸿入了娘娘的眼,娘娘想见见你,不过你放心,贵妃娘娘思虑周全,担心你不通宫规,心中胆怯,也宣了四娘子。”
商凝语将这个消息消化了片刻,问:“白璎珞去吗?”
“谁?”田氏问,姓白?应该是艺馆的女学生,立刻吩咐身边侍女,“你去问问。”侍女应声,掉头就要去问侯在前院的延禧宫内侍。
“等等。”商凝语扶额喊住,道,“等会就知道了,点翠,你先替我梳妆。”
这还是女儿第一次单独被招进宫,田氏惊喜交加,亲自为女儿梳妆。
等商凝语梳妆打扮到了前院,内侍才喝了一盏茶。
见到她,内侍笑容可掬,翘着兰花指,道:“这就是七娘子吧?果真长得标致可人,怪不得能做出那样的花作。”
闲适在家正惴惴不安的商大爷,闻言,心中落下一口气,恭谦道:“大人说笑,都是小孩子玩玩,不小心入了娘娘的慧眼。”
内侍笑呵呵地,“娘娘说,技艺的确尚不成熟,但贵在有奇思妙想,能在艺馆中脱颖而出,定是心思纯净之人,咱家看小娘子目光澄澈,可见,娘娘所言甚是。”
又道:“商大人也不必妄自菲薄,这七娘子生养在岭南,能养出一身仙气儿,叫人一见就欢喜,可见商家祖上有德,伯府前途无量啊。”
商大爷听出言下之意,心中大喜,顿时眉开眼笑,“大人过奖,来,请喝茶。”
田氏陪坐在贺氏身侧,心中惊疑顿时一扫而空,唯剩欢喜。目光移向贺氏,原是寻求认同,却只见贺氏勉强地笑了笑,她心思一动,笑容敛起。
内侍端起茶盏,摇着头吹动浮沫,嘴角扬起一抹满意的笑。
商凝语正襟危坐在一旁,心中咀嚼着这几句话。
自从商父告诉她,圣上身体违和,要陆霁暂停秋闱年后再考,她就琢磨出一丝在京城度日的生存法则,见微知著,抽丝剥茧。
她今日一早才知晓,大伯被停职留置,这么巧,今日贵妃就宣她入宫,而且还是,和四姐姐一起入宫,莫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四姐姐也?
一幅画而已,不至于让堂堂贵妃娘娘宣见她一个岭南来的微末女娘。
上一次宫宴上,贵妃娘娘夸她,还是为着陪衬四姐姐来着。
商凝语默哀,好吧,其实她是有点抗拒入宫,因为害怕,所以才会这般猜想,不知有没有偏私。
商凝语眼观鼻,鼻观心,将脑海中这些乱七八糟的杂念强行压下,任由商大爷和内侍互相吹捧。
很快,屋外传来动静,商明惠一身正装出席,内侍见人都到了,起身向商大爷和两位女眷告辞,带着两位女娘往宫里去。
宫里的路,商凝语并非第一次走,不同的是,上次文武百官携家眷同游,那时候,就像一场猎艳秋游,充满新奇,这次身边唯有商明惠一人,走进宫道的那一刻,仿佛走进一条巨蟒的腹部,四周铜墙铁壁,将人困锁。
再一想想,未来一年,或者两年,商明惠将成为这蟒腹之主,端庄娴熟的掌管每一条宫道,她不由得靠近商明惠半寸,心中又不觉得害怕了。
商明惠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
进了延禧宫,大殿内金砖墁地,光可鉴人,跟随在商明惠身侧,商凝语低眉垂睑,只在踏入宫殿的一刹那,飞快地扫了一眼殿前。
只见贵妃满头珠钗,雍容华贵地端坐上首,身侧还有一年轻女子,正是新婚的太子妃。
再环顾四周,并未见到白璎珞或是其她参与花卉赛的女娘。
这?
要见四姐姐,却让太子妃作陪,究竟是想安抚,还是想震慑?
商凝语心中想骂人,面上却端着恭敬的面容,和商明惠一起,跪地请安。
乔贵妃吩咐起身,目光端凝商凝语,道:“昨日本宫瞧见了你的绒花作品,确实不错,本宫很是喜欢,但听说当时并未得奖,知晓你心中必然不快,特意叫你过来,说道说道。”
“娘娘谬赞,臣女不敢担。”商凝语谦虚。
乔贵妃面上喜意不减,命人送上一份薄礼,商凝语望着托盘里的金银珠钗,眼睛锃亮,连忙道谢。
一番奖赏后,有宫人来禀,道是娘娘新培育的绛焰梅花开了,询问娘娘是否移步观赏,乔贵妃笑盈盈地看向商凝语,道:“本宫今日腿疾又犯了,不知商七娘子可否愿意,替本宫去瞧上一眼?”
工具,用过了就丢。商凝语腹诽,面上道:“臣女喜梅,能观赏到娘娘培育的新种,乃是臣女的荣幸。”
很快,内侍带着她离开了内殿。
待人走后,乔贵妃向商明惠伸手,道:“惠姐儿,你到我跟前来。”
商明惠趋步上前,走到乔贵妃跟前,乔贵妃拉过她的手掌,歉意满满,道:“本宫已经知晓太子做的事,这事委屈你了,不过,你放心,本宫是不会容许这样的事发生,太子的侧妃,只有你一人。”
乔诗涵笑容端庄,应声道:“我也盼着妹妹早点进宫与我作伴,共同侍奉殿下。”
第43章
江昱一夜未睡, 辗转反侧到天际泛白时,才渐渐有了睡意,结果, 那位小娘子还不放过他,偷偷地, 潜入梦来。
梦里的女娘,穿了一身烟霞色长裙,外披织金妆花的胭脂斗篷, 立在皑皑雪地里, 云鬓斜簪一支绒雪柳步摇,仰着头,望着他。
晶莹水润的双眸,充满惊艳。
他心头热意上涌,想上前,与她搭话, 却又忍不住端着, 享受那纯粹又专注的目光。
待他近步走到跟前,眼前泡影一晃, 来到了两人躲藏的假山洞中。
她正满眼惊惶地留意洞外,无意识地将他挤到了山壁间,近看的面容,眉目如画。
他低头, 忍不住用目光描摹她的面容, 长卷的睫毛, 粉嫩的双唇,白嫩纤细的脖颈,她身上的清香仿佛长了触角, 往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里钻。
他屏住呼吸,却又忍不住向前靠近,轻嗅。
忽然,她抬眸看过来,眼神骤厉,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她再次被他推了出去。
“江昱,你有病!”美人大怒。
江昱错愕,低头望着自己的手,眉峰微拧,满眼不可置信。
犹如从云端跌落,江昱猛地坐起身。
待喘够了气,他才发现浑身湿透,还有一个地方,更是粘腻得厉害。
江昱暴躁地咒骂一声,唤谢花儿进来,备水沐浴。
世子独自进了内室,生平第一次,不允许谢花儿近身服侍,谢花儿在门口搓着手,询问:“爷,要不,今日咱就不去监学了,方校尉约了几个兄弟在醉春楼,昨夜一夜未归,咱们今日,也去凑凑热闹?”
他问得小心翼翼,说完,屏气凝神,作警醒状。
要是里面传出一丁点不满的动静,或是喝出一个字眼儿,他拔腿就跑!
但是,没有,里面安静了许久,连一连贯的水声也停了下来。
小随从嘴角渐渐裂开,无声轻笑,仿佛春花无边盛开。
好半响,里面传来淡淡的一个字,“嗯。”
“得嘞,小的这就去安排。”小随从的声音透着欢快,蹦跶着离开。
江昱轻舒一口气,把后脑勺搁在木桶边缘,仰头望着梁上横木。
心道:太静了,真是太安静了。
静得,让人睡不着。
冬雪初融,暖阳高升,街市热闹喧阗,人声鼎沸,但到了城南醉春楼周边,一片寂静,这纸醉金迷的地方沉醉了一宿,现在尚且还在昏睡中。
楼妈妈贪恋暖熏熏的被窝,被打手薅起来还带着怒气,听打手在耳边嘀咕几句,顿时眼前一亮,精神振奋地冲到楼下。
“哎呦,今个儿起的什么风,一大清早的把我们江世子给吹进我楼里来了?”楼妈妈笑容满面,挥着香帕,边下楼,边道。
江昱嘴角挂笑,一派风流倜傥之姿,说道:“怎么?妈妈是嫌时辰太早,不愿做生意?”话未说完,就做了掉头的姿态,“那我现在就去换一家。”
“唉唉唉?”楼妈妈连忙拉住人,嗔道,“说什么玩笑话,到了楼妈妈这里来,哪能让你说走就走?”
她媚眼翻飞,道:“瞧世子今日这身打扮,既不是公务,也不是寻人,莫不是,特意送银子来着?”说着,伸出涂抹了艳红蔻丹的食指,戳了一下江昱的臂膀。
江昱轻笑,步行上楼,道:“先找几个干净的,送过来。”
楼妈妈大喜,连忙应声,小声吩咐打手,道:“快去把后院那几个小的,拾掇拾掇送来。”
江昱步进二楼厢房雅室,雅室内,布置清新,乍一看,像女子闺房,仔细看,屏风、雕梁壁画,处处画着身姿婀娜的女子,无声无息中,透着靡靡之气。
四五名妙龄女子或浓妆艳抹,或淡妆轻抹,在楼妈妈的带领下,在桌前一字排开,望着江昱的目光,娇怯羞涩,妩媚还迎,各不相同。
江昱靠着椅背,目光一一扫视,眼中既无惊艳,也无嫌弃,平静无波,须臾,调转目光,对上楼妈妈殷切的目光,道:“让她们唱个曲,跳支舞来瞧瞧。”
“听到没有?快,就唱那首《西楼别序》。”楼妈妈连忙指挥。
却听江昱打断,“这首不好,换首轻快一点的。”
“那就《霓裳小调》?”
一锤定音,临走前,楼妈妈不忘关上门扉,出来后,谢花儿在门口塞了一锭银子过去,楼妈妈嗔笑着纳入怀中。
笙歌渐起,伴随着管弦乐声,舞姬莲步轻移,翩翩起舞,歌姬怀抱琵琶,纤纤玉指轻拢慢捻,朱唇轻吟,其声珠圆玉润,似莺声燕语,余音绕梁。
室内香气萦绕,脂粉味儿浓重,江昱嫌闷热,又指了指窗外,在屋角侍奉的小丫鬟见了,连忙去打开窗户。
一曲终了,扶额的江世子,闷声道:“唱得不错,换个人,重新唱。”
几名歌姬舞姬互相对望,只得交换位置,重新再唱一遍。
日上三竿,寻过来的程玄晞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歌姬弹唱已经不成调,舞姬脚步沉重不生莲,各个面上苍白疲乏。
他乐呵一声,道:“这是怎么了?”说着,在江昱身旁坐下,朝着旁边挥挥手。
楼妈妈如释重负,晨间的喜气一扫而空,连忙换上一批新歌舞上来。
丝竹声再次悠扬曼妙,程玄晞欣赏歌舞,侧身复问一遍:“怎么独自一人跑这里来了?不是说方堃他们也在?”
方堃是禹王的属下,近些日子和江昱关系走得近。
“在隔壁呢,爬不起来。”江昱道。
程玄晞睨他一眼,笑道:“究竟是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再不说,我都要怀疑你被人始乱终弃了。”
“去。”江昱一脚蹬开,闷声道,“睡不着,过来凑个热闹。”
程玄晞稀奇了,不过,也就嗤笑一声了事,他开始说自己寻过来的事,“你的事先不说,我遇到麻烦了,是你给我出的馊主意,招惹来的。”
“我?”江昱抬首,嗤,“胡说八道。”
程玄晞也不辩解,只道:“华阳看上陆霁了,特意派人去查陆霁的底细。”
“这不正如你意?”江昱幸灾乐祸。
程玄晞就知道他没记起陆霁是谁,重重地道:“陆霁,从岭南来的那个学生,商六郎入国子监,都没请得动他父亲引荐给白老先生,而这个陆霁一来,商三爷亲自到白老先生跟前赔礼道歉的门生。”
他这么一说,程玄晞想起来,不就是她的那个远方亲戚吗?
“他还有一重身份。”程玄晞意味深长地望着他,话到嘴边,却迟疑了。
“什么?”
江昱问,恰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酒气未散的方堃走了进来。
此人面圆脸正,长了络腮胡,见到江昱,又惊又喜:“昨日派人去叫你,你没来,还道是你不喜欢这个地方,没想到今个儿自己倒是跑过来了。”说完,执起桌上茶水,咕噜咕噜喝下一大口。
江昱被转移了视线,笑道:“我来了岂不是打扰你们雅兴,如何?换个地方喝一杯?”
“哈哈。”方堃大笑,却摆手道,“改日吧,殿下传唤,我已经耽搁了时辰,过来与你招呼一声,就得立刻动身前去。”
江昱惊讶:“太子大婚,七日内,皇城各军暂作休整,只留人巡岗值守便是,这才第一日,殿下唤你过去何事?”
禹王办事,向来未雨绸缪,方堃的值守时辰早就定好的,否则昨日不会胡来一夜,因此,江昱问这话,并非打探,纯粹是好奇。
方堃也无意隐瞒,道:“有人来报,太子临时去北衙禁军查访,这忠勤伯府的世子停职在家,估计他急着呢,趁着这个机会,我去盯着点。”
“等等。”
江昱更惊讶了,就连程玄晞也目露诧异,稀罕道:“太子新婚,不陪太子妃,去北衙禁军?”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方堃递给二人一个眼神,神秘兮兮道,“二人今日拜过祖庙后,就各司其职,贵妃娘娘召见太子的未来侧妃,太子妃陪同,夫妻二人,都忙着笼络人心呢。”
程玄晞笑容顿住,讥讽道:“这个时候召见,吃相未免也太难看。”
“未必。”方堃咂摸着嘴巴,想起那位未来侧妃正是眼前这位的表妹,稍稍辩解了一下:“召见的理由是,贵妃娘娘看中了商家小娘子的一副画作,让未来侧妃陪同,人家姐妹情深嘛,倒也合情合理。”
程玄晞讥笑,商家小表妹何时有过画作,值得贵妃娘娘召进宫?据他所知,唯有她那盆落梅惊鸿,让监学众生私下相传,奉为惊艳之作。
思及此,他眉目一动,朝江昱望去。
果然,江昱也是神情一愣,问:“你说的,可是商七娘?她被召进宫了?”
方堃比他二人更愣,“应该是吧,未来侧妃有好几个妹妹吗?”
话音未落,就见江昱神色格外严肃,仿佛如临大敌,不等他询问,人已经起身,留下一句,“我突然想起来,有些日子没进宫给皇舅舅请安,择日不如撞日,这就去。”
程玄晞紧追出去,趴到二楼栏杆上,想大喊,但大堂内,歌舞升平,来往恩客不绝。
他梗了梗,那句“那个名叫陆霁的书生,还是商七娘的未婚夫”,到底是咽了回去。
第44章
入宫的时候, 商凝语觉得红墙碧瓦很是压抑,像一头困兽盘踞在宫顶,但是进了宫墙内, 被乔贵妃派来的宫女往梅园引去时候,她反倒没那么忐忑了。
整个后宫, 乔贵妃一家独大,堂堂未来太子侧妃的亲妹妹,总不至于在受邀入宫的时候, 有什么不测吧?
是故, 跟随在宫女身边,她心情略微放松,抱着游宫赏梅的心态,闲适的跟随在宫女身侧,偶尔,还与宫女交谈几句。
你在宫里待几年了?想出宫吗?每年有几次出宫探亲的机会?贵妃娘娘人应该很好吧?
这名宫女乃是延禧宫的三等宫女, 平常做打扫外殿的工作, 口风紧,有眼色, 今日被一等嬷嬷唤来做这种事,行事特别谨慎。
起先,宫女吐字如金,听到后来, 终于露出笑容, 盈盈道:“娘娘人很好, 能侍奉在娘娘身侧,是我的福气。”
这就令商凝语不敢苟同了,侍奉谁, 都不会是福气。
她笑了笑,目光凝向前面,满园的梅花盛开,琼枝玉树,红蕊绿萼,如丹青妙手挥洒的烟霞图卷。
“果真是美。”商凝语叹一声,而后,口气一转,“我赶紧回去向娘娘复命,好让娘娘也来欣赏这美景。”
宫女一愣,下意识地挪动脚步,挡在她面前。旋即反应过来,面上染了惊慌,“娘子赎罪,既是美景,不如多瞧一会?”
商凝语扑哧一声笑,“逗你呢,娘娘赏赐,我当然还要好好欣赏这景色。”
说着,她故作亲近,小声调皮道:“你觉得娘娘好,我却觉得娘娘太高贵,不敢靠近,就让我四姐姐多与娘娘聊聊去吧。”
宫女怔愣,旋即笑道:“如此,我陪娘子在这里逛逛?”
“多谢。”
梅香四溢,商凝语闲庭信步走进梅林,经这么一闹,宫女松了警惕,如愿交谈起来。
“梅雪洁净,用梅间雪煮茶,茶水溶着梅香,更加香甜,娘娘格外好这一口,娘子不妨回去也试一试。”
“好,听你这么一说,连晨露都要逊色一分,我定要用你这个法子尝一尝梅雪煮茶的口味。”
“娘子喜欢梅花吗?你的落梅惊鸿,究竟是什么样子?”
“没什么特别的,我觉得还是这梅园更好。”商凝语小声腹语,“附庸风雅罢了。”
宫女掩唇轻笑,没一会儿,迟疑道:“这梅园清净,娘子放心去逛,婢子今日梅雪尚未集满,能否”
商凝语挥了挥手,“你去吧,我自己逛逛,不会走远的。”
眼见宫女折身回去拿东西,商凝语更加觉得自在,往梅园深处走去。
虬枝如铁画银钩,在林中错落,商凝语转过几个弯就不见了路,四周阒寂,一阵风吹过,只听落雪絮絮。
没走一会儿,她就察觉到,有人在附近,轻轻地踩着积雪,发出粗绵的嘎吱声。
商凝语心中警铃大作,循声望去,却见四野莽莽,雪地里除了自己来路的痕迹,再无多余的脚印。
“谁。”她出声喊道。
从旁边钻出来一个小内侍,年纪不大,身形瘦弱,面容整洁,笑着道:“是商七娘吧?我家公主想请您过去说几句话。”
华阳公主?见她作甚?
商凝语理所当然地以为,却也没有理由拒绝,她心中存了疑,面上道:“好。”
小内侍侧过身,请她上前。
商凝语笑着颔首,驱步走着,眼角余光留意身后,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走出了梅林,但看去路,却不是她进梅林时见到的那条路。
这边出来,前面就有两条支路,她心血来潮,调皮心再起,故意朝左边走去。却见小内侍眼波微动,未置一词,紧步跟上。
她取笑道:“这边往前,就是方才我从贵妃娘娘出来的方向吧?你们公主也住在这边?”
小内侍没想到她认得方向,连忙指着另一条道,道:“是奴才走错了,娘子这厢请。”
商凝语的心顿时一咯噔,面上依旧笑嘻嘻地表示不介意,脚步从容换到另一方向去,暗中则开始留意周围,又走了片刻,眼见前边到了条冰湖,远远地瞧见冰湖上并肩走来两位小宫女。
她松了一口气,倏地转身,准备来个出其不意,先发制人,不料对方亦瞧见对面来人,一把上前,用臂弯勒住她的脖子。
商凝语自认力气大,但面对这个小内侍,才发现自己力量单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拖拽,想抓住什么,抓到手的却只有枯草,零落的枝叶。
就在她感到一阵窒息快要喘不过气来时,喉间力道忽然松开,她猛地咳嗽,边往后撤边转身,看见一位玉面公子,风神俊朗,犹如天降,狠狠地一脚踢开地上已经昏睡的小内侍。
商凝语头脑发懵,扶着树干慌乱起身,手忙脚乱地拍打身上的积雪和尘土。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宫里注重名声,千万不能被人发现她这个样子。
江昱捡起地上掉落的发簪,弯腰抱起她,大步往回走,小声而又快速道:“先忍一忍,我送你回去,等会遇到我,你就跟着我一起出宫,其它的事,交给我。”
商凝语伏在他的怀中,感觉他的心跳咚咚如擂鼓,心想,他那日被那个老太监吓得比她还惨,今日就敢杀人,变化还真大。
心里这般想着,同时,她清了清咽喉,还好,没有坏到嗓子,虽未听明白他的意思,却知晓他此刻是好意,点了点头,道:“嗯。”
一声呢喃,像猫叫似的,在江昱心口轻轻挠了一下。
江昱指尖收紧,加快脚步,前方传来些许动静,他将人放在一旁梅树下,看了她一眼。
她眉头轻皱,掌抚咽喉,睿智镇定的面容透着仓惶的白。
望着这样的她,江昱才找回自己的心跳。
方才,他也是心有余悸,入宫后得知她去了梅林,他一路循着脚印寻过去,就见到差点让心跳骤停的一幕。
他不敢细想,若是自己来晚了一步,会怎样。
他忍不住,快速地摸了一下她的面颊,手中发簪,鬼使神差地,又收回袖中,道了一句:“别怕。”
说完,闪身消失在视野里。
商凝语蹙眉,心中不喜他的触碰,但又怀疑,他是在用一种她不知道的方式,安慰她。
也罢,先离开这里再说。
宫女见到她,满眼欢喜,“你去了哪里?我到处没找着你。”
商凝语扯出一抹笑,摇了摇头,道:“回去吧。”
宫女见她面色有异,心中不敢多想,人是她带出来的,万一出了事,自己难辞其咎。
目光却不经意地朝她身后去路望去,只见那里脚步凌乱,不似一人脚印。
宫女心跳如雷,恨不得立刻将人送回去。
这时,前面传来脚步声,来人惊疑,道:“七娘子?你怎么在这里?”
商凝语望着江昱,心中落定,想笑,却笑不出来,宫女忙道:“是贵妃娘娘邀请七娘子入宫,奴婢奉娘娘之命,带小娘子前来赏梅。”
江昱:“这么巧,我见这里梅景不错,恰好路过。咦,七娘子气色不大好,莫不是身体不适?”
商凝语默了一瞬,颔首点头。
宫女惊惶。
却听江世子从善如流道:“我恰好无事,正要出宫去,不如我送七娘子出宫?”他对宫女道,“你待会禀告娘娘一声,娘娘知道七娘子身体有恙,应当也不会怪罪于你。”
宫女目光望向商凝语,商凝语将宫女拉至一旁,羞涩道:“就是女子通病,还请姐姐替我在娘娘面前美言几句,切莫让娘娘以为,是我故意冒犯。”说着,她退下腕上一只银镯,递了过去。
宫女闻言,心头一松,先前疑虑去了个干净,收下银镯,笑道:“我明白,你放心,娘娘人很好,不会怪罪的。”
“那就谢过姐姐了。”-
宫道狭长,商凝语不知道江昱是不是特意选了一条人迹罕至的路,抑或是,宫里戒备森严,无人乱走,以至于,这条道走了一半也未遇见一个人影。
她轻声道:“今日谢谢你,救我一命。”
江昱用眼角望了她一眼,这个在他面前总有一种固执和倔强的小女娘,此刻像是被人抽去了精气神,完全静默下来。
他扯了一抹笑,状作轻松道:“你也救过我一命,一命还一命,我两抵消了。”
商凝语站住,忍不住回头,面色迟疑,心生担忧。
江昱宽慰:“你放心,你四姐姐不会有事,聪明人不会直接在宫里要你的命,敢在宫里对你动手的人,定是个疯子,也只有你,才会在宫里乱跑,你四姐姐不会。”
商凝语得到了安慰,真心地笑起来,“谢谢你。”
江昱觑着她的神色,轻声问:“是怎么回事,能跟我说说吗?”
见商凝语望过来,他笑容带着点邪魅,“别忘了,我是你半个先生,方才还救你一命,过问一句,不算逾矩吧?”
商凝语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个小内侍说,是公主喊我过去。”
“哪个公主?”
商凝语一愣。
江昱这才想起来,她应当只认识一位公主,华阳公主,心中不由得想起程玄晞的话。
华阳公主看上陆霁,所以,派人在宫里对她动手?
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应该不是华阳公主。”商凝语凝眉道,“华阳公主若是对我有意见,应该会当面质问,亦或者,当面打我一顿都有可能,绝不会背后杀人。”
江昱眉头微挑,没想到她到此刻还能如此冷静地思考,赞赏道:“华阳公主的确不像一个疯子。”
“但是我也不认识其他公主。”商凝语沮丧,“大概真的如你所说,我遇到了一个疯子,对了,那个小内侍怎么样?宫里万一查到我或者你,怎么办?”
“没死,不会有人查到的。”江昱将疑虑在心中按捺下来,道,“走吧,按照你这个速度,走出宫,就能见到你姐姐了。”
他看得出来,这个小女娘格外在乎她的四姐姐。果然,一听这话,她脸上阴霾一扫而空,连忙向前走去。
二人并肩,走出宫门,远远地瞧见商明惠在车驾前等候。见到她,商明惠明显松了口气,向江昱行礼道谢,“多谢世子。”
江昱还礼,草草寒暄几句,就将在宫里发生的事道了个全部,“七娘子受惊,我就不打扰了,你们先行一步。”
商明惠再次道谢,拉着商凝语进了马车。
马车渐渐离去,江昱站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想了想,又跟了上去,眼见马车出了皇城,谢花儿牵着马从巷子里走出来,他接过缰绳,脚踩马鞍,登上马背,不远不近地,继续跟在马背上。
直到马车转到商府门前的巷子,他方放心,准备折返。
这时,商家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从里面急匆匆跑出来两人。
江昱高座马背,转过身,只见跑出来两位年轻书生,二人皆是一脸急色,飞步奔向马车。
车驾里的女娘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不等进府就掀开了车帘,看到书生,顿时热泪盈眶。
江昱眯了眯眼。
只见女娘主动朝书生伸出手,书生的动作亦是自然而然,仿佛已经做过很多次,极其熟稔地,扶着她下马车。
他的目光胶着在二人紧握的双手上,脑袋轰地一声,炸响——
作者有话说:终于把这一刀放出来了,快在评论区说说,这刀怎么样[坏笑]
第45章
江昱没想到会是这样。
在梅林着急寻找商凝语的路上, 他心想,应该没事,可能是走错路了, 但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捡起了平日闲情雅致间听来的只言片语。
“听说宫里近日又死人了。”
“偌大的宫殿, 死个人有什么稀奇的,这世上哪日不死人?就你当个事说出来,晦气!”
“不是, 是那个吏部给事中家的小女儿, 进宫给贵妃请安,结果一不小心掉进了后花池,捞上来就没气了。”
“那是她活该,一个七品小官的女儿,在宫里还敢乱跑。”
“那倒是。”
江昱压着眉目,脚步越走越急, 终于在林子尽头寻到了她, 救下来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的心在向自己妥协。
攀附权势, 汲汲营营,又何妨?
他江昱既然看中了,就给她这些!
确定心意的这一刻,他轻松愉悦, 抱着她的身躯, 掌心禁不住发烫, 行进的步伐都带着雀跃。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令人毛孔舒张,心中无限满足。
梅枝往后迁移, 他忍不住回味与她见到的每一刻。
国子监旧阁楼里,她凭空出现,英勇、善良;池边书屋里,敛眉静气,调制茶汤,在一次次失败中尝试,一言一行,透着认真,柔韧得像山中野花。
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姑娘,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收入怀中。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们有那样一段开头,他出言不逊,她隐忍不发,背后反唇相讥,在她眼里,容貌不是第一,在那样惊艳于他的容貌后,依旧能说出违心的话。可见,是一个多么务实的姑娘。
缘分,原来他们是这样的缘分,相识交恶,相知交心。
这还是个歹毒的女娘,竟然说他长相丑陋,想起那日画舫上,她一本正经,侃侃而谈的画面,他嘴角上扬,这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但飞速得太快,以至于他没有及时抓住。
商凝语被放置在树下时,在她低首茫然未瞧见的头顶处,江昱眸光炙热,盯着她白皙的面容,恨不得第一时间向她表白自己的心意。
但是他忍住了,怜惜她方才经过的一番惊险,他克制了自己,揉弄一下她的发顶,以示安抚。
安抚她,也是安抚自己。
但是,他没想到会在商府门前,见到这样触目惊心的一幕。
书生满面担忧,像骄阳一般灿烂,像蒲草一般坚韧的女娘,忽然变得羸弱,目光莹润地向书生伸出求助的手。
他脑中忽然炸开,终于想起那个被他遗忘在角落里的话。
“因为从今日后,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会回去说服阿爹,等明年春闱的结果。”
“你说的俊俏公子,莫非在明年春闱里?”
“是,他就在明年的春闱中。”
春闱,书生。
原来如此。
去他的远方亲戚。
从马背上跌落,脚步如风奔向二人时,江昱目光如炬,紧紧地锁在二人胶着的双手上。
陆霁仿佛看到一阵风席卷面门,转眸望去,只见江世子眸光似火,径直朝自己走来。
他心中一动,目光沉静地,回视过去。
“江昱?”乍然见到他,商凝语语中惊讶。
听到她的呼唤,陆霁望过来,商凝语连忙小声解释:“这是勇毅侯世子,和程家三表哥是好友,我方才在宫里遇到了事,多亏他及时相助。”
闻言,陆霁颔首,面色平静。
距离二人不过三步远,江昱盯着二人依旧缠绕在一起的双手,感觉更加刺目。
商凝语的手背仿佛火撩,想起京城中人士对名声的看重,默默地松开陆霁。
陆霁看她一眼,淡然地收回掌心。
“这是你掉落的簪子,我给你捡回来了。”江昱将袖中碧玉簪拿出来,目光锁在对方脸上,不放过她面上一个表情。
商凝语下意识去抚摸发髻,转而轻忽一笑,接过发簪,笑道:“谢谢世子。”
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没有一丝与其他男子私下见面被抓包的窘迫与羞涩,也没有一丝慌张,眸光依旧清澈,不夹一丝旖旎。
她平日不爱穿金带银,看这个发簪的眼神也是陌生得很,显然并未将这根发簪放在眼里,但她连考据都没有坚持下去,接过发簪时,更是没说多余一句话。
哪怕是一句客气话也没有,向是急不可耐地,打发人。
他瞬间体会到,她那句“别告诉别人,叫有人知道我俩关系”的真实意义。
他像被人兜头泼下一盆冷水,一直凉到了心底。
江昱垂下眼睑,眸光晦暗,道:“不必客气。”说完,朝商明惠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待人一走,商凝语连忙拉着陆霁进府,清脆道:“霁哥哥,你今日怎么来了?是听说我进宫了吗?”
“是。”陆霁嘴角扬起,被她拖拽着一条臂膀,跨进门槛,温声道:“原本是好奇过来看看,没曾想,府上的人说你在宫中走丢,正准备和凝言去寻你。”
“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
商明惠望着笑靥如花没心没肺的某人,再转首望着马背上骑行的锦绣背影,感叹地摇了摇头。
商凝语进府,在前院花厅里,打发走所有下人,将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跟父亲兄长姐姐以及情郎,说了清楚。
“我可能真是倒霉,遇到了一个疯子。”说着,她目光试探地,望向商晏竹。
商晏竹沉吟片刻,问商明惠,“近几年,宫里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吗?”
商明惠想了想,道:“以前只听说一位官眷在宫里失足落水,倒是没有听说谋杀的,不如将此事禀报给贵妃娘娘,让娘娘去查个清楚?”
“先不急。”商晏竹抬手,道,“若只是疯子,不足为惧,怕只怕是有人故意背后陷害,娘娘掌管宫中多年,不会一点线索也不知,我们暂且再等等。”
商凝言也道:“好在妹妹今后不必再入宫,但是四姐姐你,以后要小心一点。”
商明惠明白他是何意,颔首。
陆霁看向商凝语,商凝语回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几人都想瞒着田氏,可惜,田氏很快闻着味儿寻了过来,猛地推开花厅的门,见到商凝语,惊疑面容立刻露出欣喜,正准备询问,却见女儿脖颈上一道触目惊心的於痕。
“这是怎么回事?”田氏大惊。
室内几人对望,商凝语连忙捂住脖子,却已经来不及,田氏目光从几人面上一一扫过,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在商议何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么大的事,你们还想瞒着我,你眼里究竟有没有我这个阿娘?”
“娘,娘,你别急,我没事,你先坐下来,听我慢慢说。”商凝语连连安抚,连拖带哄地将人按坐下,又将事情经过重复一遍,只是略去江昱回头送簪子的事。
田氏闻言,柳眉倒立,“在宫里,竟然还能出这种事?”
她目光不由得看向商明惠,担忧之意,不言而喻。
再望向商晏竹,希望夫君能拿个主意。
商晏竹目光闪躲,商凝语倒是很坦荡理解,替父亲道:“此事得慢慢查,毕竟是在宫里,一时半会很难查到真凶。但是我们也不能去质问贵妃娘娘,太子才迎娶正妃,我们去告状,万一贵妃娘娘起了误会,会以为是我们寻衅滋事,故意栽赃嫁祸。此事只能等,贵妃娘娘掌管中宫这么多年,如果宫中有宵小作祟,今天的事不会瞒过娘娘的慧眼,娘娘若是肯主持公道,一定会给我一个交代,若是不肯”
她望了一眼商明惠,轻声道,“凶手是谁,就已经不重要了。”
田氏愣愣地眨了一下眼,才明白过来商凝语所言是为何意,她猛地看向夫君,眼里充满不甘,“那就这么算了?”
“我又没事,而且,”商凝语截住田氏的话,语气娇软,目光隐晦,“这事如果传出去,多难听啊。”
田氏脑海中顿时想出各种桃色绯闻,顿时气得面色涨红,不一会儿,眼眶就湿润了。
商晏竹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叫几个小辈的离开,自己走到妻子身边,抚了抚她的背,安慰起来。
三人走出门,商明惠对商凝语道:“你去我那里,我给你上点药,抹去疤痕。”
商凝语颔首,临走前,拉着陆霁走到檐角下。
担惊受怕时无意识,现在父母兄姊环绕,她心中安宁,方察觉下马车时的行径,有失规矩。
但她心中不后悔,反而很是窃喜,一直以来,心中担忧的问题终于有了明确的答案。
她垂着眸,斟酌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看着她红霞染面,陆霁哪里还有不懂的,方才自己也是乱了方寸,她伸出手,他自然地就接过来。
犹如在岭南时一般,她无数次从树上摘果子,递交给他,而后,从树上一跃而下,他张开双臂,胆战心惊地接住。
从前只道是寻常,而今才知,这是信任,是彼此相通的心意。
他心中亦是甜蜜,试探着牵住她的手,道:“你等我三年,好吗?”
商凝语眼睛一亮,猛地抬头。
停住树梢上的雀儿惊飞,枝丫轻晃,雪花絮絮而下。
明亮的眼眸瞬间又暗淡下去,内疚汹涌而来,如鲠在喉,她张嘴,想说话。
却被陆霁拦截道:“从前的都不作数,我只要你今日一句话。”
他眸光深意浓浓,轻声说:“今日一句,胜过山盟海誓。”
“好。”商凝语眼眶莹润,点头,道——
作者有话说:继续刀
第46章
世子爷生了大怒, 谢花儿看着突然心血来潮,到荒废许久的练武场,狂练靶子的世子, 心中觳觫。
清平长公主派嬷嬷来询问,谢花儿支支吾吾, 道:“爷近日,在衙门里被人嘲笑,嗯对, 被同僚嘲笑手无缚鸡之力, 说世子就是个花架子,世子气不过,决定重启练武场,以后一定日夜不缀,练好功夫,绝不给侯府和长公主丢脸。”
嬷嬷将信将疑, 一步三回头地, 去给长公主复命。
江昱手持弓箭,三指口弦, 弓开如满月,指尖一松,箭锋疾驰,咚的一声, 正中靶心。
谢花儿连忙鼓掌, 拍手叫好, 上前讨好道:“世子累了吧,咱们歇歇,先喝口水。”
世子充耳不闻, 面沉如水,继续执起桌上的箭矢,拉弓,放手,转瞬即逝,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
就这一个动作,惯来闲散的世子,已经足足做了半个时辰。
问话也不说,就只射箭,箭羽在疾驰中发出的争鸣,以及箭矢钉在靶心的沉闷,都叫人听了心惊胆颤,唯恐他势必要把对面已经射成筛子的草人给怼个稀巴烂。
谢花儿唉声叹气,近来,世子的心思,他略有所感,只是万万没想到,那个一心好学,努力攀附国公府的商七娘,一声不响地,竟相中了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的书生。
真不知晓,这个小女娘是怎么想的,竟然舍珠玉,而就瓦砾。
世子这棵铁树,生平第一次开花,竟然就无疾而终。
他很替世子不值,但是看着世子这般,又很是心疼,也替自己苦恼,主子失意,他这个贴身随从,不好伺候呐。
终于,江昱停止了。
他双臂下垂,目光沉沉,盯着眼前某个地方。
谢花儿近身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走他手里的箭矢,一面觑他脸色,见他未置一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再低头,却是一怔。
只见世子指尖颤动,鲜血顺着指骨往下滴。
“世子,您这是何苦呢。”
随从长叹,连忙捧来纱布包扎。
片刻后,江昱望着被包裹好的手指,轻忽一笑,道:“派人去叫程玄晞,我在风客来,请他喝酒。”-
太子大婚,普天同庆,圣上下旨,夜间解除宵禁,直至来年元宵,一时间,城内各巷道,沸反盈天,暮色降临,华灯初上,城内依旧一派祥和景明。
灯影葳蕤,在城中拉出一条长龙,盛世繁华,不外如是。
上过药后过了半日,商凝语脖颈上的印迹去了大半,不过,为了稳妥,她还是敷上一层薄粉,再穿上一袭男装,束起高领,最后将细眉描粗,携着陆霁,出了府门。
“孙娘子没见过你,她看到你和我走在一起,一定认不出我来。”
促邪的小娘子,眉飞色舞地说,一颦一笑,透着古灵精怪。
陆霁抿唇轻笑,配合道:“既是如此,我便送商贤弟一程。”
“多谢陆兄。”
得来陆霁一记轻弹。
二人假扮同窗,一路相携,登上马车,进了城中最热闹的地段。
风客来原就是城中最大酒楼,平日人满为患,近日解禁,更是热闹喧阗,人声鼎沸,厢房雅座早早被人定下,但江世子一行人乃是楼中常客,掌柜世故,独独空置了临窗的一间雅席,听了店小二叫唤,掌柜心领神会,立刻命店小二将人引至厢房,并叮嘱后厨,免费送上一壶佳酿。
风客来最有名的佳酿名叫玉堂春,听闻此酒甚有来头,相传二十多年前,扬州出了一名妓,名叫玉堂春。玉堂春生于花楼,自幼却在私塾教养,长大后,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因腹有诗书,很快扬名。
自持美貌和才华,玉堂春不愿趋炎附势,任凭花楼如何逼迫,始终保持冰清玉洁,直至遇到一位来自京城的公子。公子姿仪清贵,出手阔绰,很快入了玉堂春的眼。
花楼妈妈喜不自胜,接连数月,公子都流连在玉堂春厢房,可惜好景不长。公子原本是京城官宦子弟,远赴扬州乃是助叔父经营家中生意,经此耽搁,不仅生意撂了挑子,就连本金,也全部进了花楼。
没过多久,山穷水尽的公子被妈妈赶出花楼,玉堂春被破了身,再自视清高已是无用,很快被逼着开门接客,多年后,就被花楼卖给了一名富商做妾。
一日清晨,玉堂春再次醒过来,就只见原本在外经商的丈夫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家中,并死在了她的屋内,这是一桩离奇惨案,富商的发妻与奸夫里应外合,很快将玉堂春告上官府,官府收监入案。
事情又在这个时候迎来转机,多年后,那位曾经落魄回京的公子,已经重振旗鼓,金榜题名,这年,正跟随上官进江南巡视,偶然间见到官府送来的狱案,见玉堂春的名字有些眼熟,仔细询问下,顿时心中生疑。
此后,翻案,捉拿真凶,无罪释放,一切顺理成章,玉堂春终于获得了自由。
故事的结局,玉堂春没有回到公子身边,而是只身进了京城,在公子本家脚下,开了一家酒楼,姑娘精心酿出的酒,便叫玉堂春。
后来酒楼越做越大,成为京城第一,但它的玉堂春,从未变过。
有人说,玉堂春性烈,只需浅酌一口,就能辣嗓子,寻常人根本无法入口。
楼中曾出一谶语,道是:有情人若是饮下一壶而不醉,必将得如意眷属。
江昱倒是不信这谶言,但就是稀罕这口烈酒,一口气喝下半壶,依旧没有醉意,但是真他妈的畅快。
烈酒穿喉似火烧,浇透块垒万里潮,万千情绪,都在这一口酒中,得以疏解一二。
程玄晞赶过来,摇了摇酒壶,望他一眼,拽着谢花儿的领子直往外拖,开门,再关门。
“怎么回事?中邪了?”到游廊口,程玄晞小声,震惊道。
“若是中邪了,侯府也能找到道士来驱邪。”谢花儿狠啐了一口,恨声道,旋即指着心口道,“但就是这儿的病,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程玄晞眉头一皱,摸着下巴沉吟片刻,忽然福至心灵,目光横扫过来,问:“商家七表妹在宫里出事了?”
“借您吉言,程公子您神机妙算呢?”谢花儿苦笑,“商七娘子有惊无险,无事回家了,但是世子,哎,没想到啊。”
他埋怨地递了程玄晞一眼,道:“世子对商七娘的心意,程公子您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吧?您怎么不早点和世子说呢,这商七娘和陆公子情投意合,两人早就”
他伸出两根食指,在胸前悄然抡出半圈,指尖相对,碰在一起。
程玄晞猛地一阵咳嗽,教训起来,“女娘的名声要紧,不可乱说。”
“哼。”谢花儿正恼着呢,“世子可是亲眼瞧见,陆公子扶商七娘下马车,两人举止亲密,还在乎名声?”
“岭南民风开化,这点小事不足挂齿,”程玄晞用手指点他,“要是不想惹出事端,就闭嘴。”说罢,进屋去。
谢花儿哼哼唧唧,到底是没敢再多抱怨,在屋门口蹲守去。
程玄晞走到江昱身边落座,执起酒壶摇了摇,好嘛,又少了一点,他欲给自己倒下一杯,却被江昱压住手背,江昱食指略指前方,沉声道:“你的在那。”
程玄晞轻笑一声,去拿属于自己的酒,酒声泠泠,他乜斜一眼,问:“看样子,你还没醉?”
“哪能那么容易罪?”江昱扯一下嘴角,端起酒杯与他碰相碰。
一对玉骨骰被他搁置在酒水边,孤零零地。
程玄晞劝:“岭南的小娘子多得是,要是真放不下,我派人去岭南给你抓几个回来。”
“那能一样吗?”江昱嗤。
程玄晞叹:“你这个样子,叫我的话没办法往下说了。”
江昱瞥他一眼,“有话就说。”
“华阳看上了陆霁,我要不是见到你现在这样,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
“去。”江昱蹬他,猛灌下一口酒,道:“我倒是希望我能是故意的。”口气恶狠狠地。
程玄晞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却道:“如此,你还得替我想办法,让华阳放过陆霁。”他揉了揉额头,困扰道:“华阳办事,荤素不记,这个书生要是折在里头,我的麻烦就大了。”
“你还是不是人,都这个时候,还叫我帮你这个?”
程玄晞不再言语,陪他喝酒。
三巡过后,程玄晞酒意上头,命人上菜,有好友相陪,江昱心情好了一点,走到窗边打开窗棂。
冷风拂面,他酒醒几分,心中郁垒稍滞,掀眸去看窗外风景。
从这个地方,正好能眺望金银河两岸连绵灯火,万分璀璨,这是夜里,若是白天,还能看到远处青山绿黛,春闱放榜,学子们便是沿着这条河流去参加曲江宴,风光无限,无数少女会夹杂在江畔两道,跟随人潮,偷偷观望离去的学子。
江昱见过热忱的女娘痴迷的模样,曾觉得万分可笑,现在,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猛地饮下一口酒,驱散阴魂不散的身影,再转眸垂眼,却见佳人,一身青衣直裰,立在风客来的门前。
手中酒盏,顿在空中。
第47章
江昱眼神漠然, 淡淡地注视着楼下。
他花了几息的功夫,才确信立在灯火昏暗处,与陆霁面对面的“男子”, 是她。
昔日总是穿着一身明艳衣裙的女娘,今日褪下红妆, 描粗了细眉,不染口脂,一身清素, 贸贸然的, 又出现在他面前。
他用梦中的眼神描摹了一遍她的浑身上下。
平日用一根簪子挽起的发髻被打散,以碧玉簪将青丝高束,露出一截肌理白嫩的颈项,再用高领遮挡住脖间痕迹,青衣直裰也遮不住她玲珑有致的身姿,身材细挑, 一双白底蓝边的锦布鞋, 蜷缩着,躲进直裰的衣摆里。
商凝语浑然不知, 自以为无人堪破她的身份,仰脸望着陆霁,嘟嘴撒娇。
“你先回去,等我吃完筵席, 你再来陪我逛一会花灯, 我也想去放花灯, 长这么大我都没放过花灯,你就陪我一起去嘛。”
“不行,”陆霁一口拒绝, 眉头紧蹙,“年底有贼人出没,夜深更是危险。”
他叹气,“出门前,你答应先生和商贤弟的,乖,你这边结束了,我就来送你回去。”
“哼。”商凝语恨声跺脚,双唇嘟起,用眼睛盯着他。
她眸光清亮,在檐下灯笼的橘色掩映下,渐渐地凝上一片晶莹,任是谁瞧了,都忍不住怜惜,凡是她说的,都一并应下。
江昱五指攥紧酒盏,一瞬不让地看着她的面容,她的娇气,她的依赖
只恨站在她对面,被她盈盈望着的人,不是他。
江昱仰头,饮下一口酒,酒水在喉间滑下时,眸光下斜,依旧盯着楼下男女。
可惜,玉堂春也忽然不烈了,如寡水一般,流入肺腑,却灼得人五脏都生疼。
实则,陆霁也无法接受她这样直白的凝望方式,他摸了一下她的耳垂,这个地方,她最敏感,一触碰,顿时打破摇尾乞怜的可怜姿态,夹着肩膀莺莺笑了起来。
陆霁眉目舒展,道:“我听说,京城的元宵节十分热闹,城中戒备也比往日稍严,届时,正值新春,我再陪你放河灯,好不好?”
“行。”商凝语一口应下,满心欢喜,扬眉浅笑。
一直以来,陆霁看似对她颇有纵容,但实际上,她从未真正拗得过他。
陆霁望了眼左右,催促:“时候不早,我先送你上去。”
二人走进风客来,店小二眼尖,立刻迎上,“二位客官,里面请,眼下客人众多,不知二位坐在这边雅座可行?”说着,示意二人往大堂的一处隔间去。
商凝语报上孙府的名号,店小二面色惊疑,目光在二人身上上下扫了一遍,顿时瞧出猫腻,心照不宣,引着二人往楼梯二楼走去。
行至楼梯顶部,恰在这时,有人往楼下走来,商凝语转眸相让,不料对方恰好也在这个时候移步过来,商凝语再让,对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也跟了过来,她抬头望去,哦豁,竟然是江昱。
她反应极其迅速,垂下眼眸,装作不认识。
转念一想,不对,看江昱眼神,他似乎认识商凝言,莫不是当初引荐商凝言给他留下的印象,抑或是,他二人在国子监有些交集?
就在商凝语不知要如何应对时,陆霁不动声色地将她拉至身后,朝江昱拱了拱手,示意道:“原来是江世子,江世子,请先行。”
原来连陆霁都认识江昱,那江昱记得商凝言,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浅笑,学着商凝言的姿态,抬手示意江昱先行。
二人容貌出尘,动作几乎一模一样,江昱看着,嗤笑一声,道:“商小弟今日也在风客来定了席面?不知是哪个包厢?”
商凝语一滞,掀起眼皮,正欲回答,却一不小心撞进一双如墨点漆似的眼眸里。
眼眸的主人,面色沉沉,一动不动地睨着她。
她有一瞬间以为,商凝言哪里得罪了他,他还叫她商小弟,这是什么令人不舒服的称谓?
商凝语压住心中不快,粗着嗓音,道:“是,没想到世子也在,还真是巧。”
压根没回答他。
江昱也不打算放过,笑道:“上次是我的不是,今日就让我做东,向你赔个不是,不知商小弟是否愿意给我这个面子?”
商凝语一愣,望向陆霁,陆霁也不知江昱何时冒犯过商凝言,道:“今日不巧,商贤弟有事,世子不如改日再请?”
“你二人来这里吃饭能是何重要的大事?不如,陆兄你也来?”
商凝语真的怒了,羞辱她可以,羞辱陆霁,就是不行。“不必了,多谢世子美意,霁陆兄,我们走。”
还真是火爆脾气。
江昱眼眸一眯,挡住去路。商凝语真没想,江昱还是个无赖,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程玄晞及时出现,他一边下楼,一边欣喜道:“六郎,你也来了?”
江昱从窗边离开,就说要去如厕,程玄晞并未他想,待他离去后,方觉不放心,准备下楼跟上来,结果,便看到几人对峙场面。
看到六郎,他心里还啧了一声,这是恨屋及乌,要找人家兄长的茬了?
说着,程玄晞搂住江昱的胳膊,强硬地,将人带到一边,同时又道:“瑾弋,你不是说去如厕吗?怎么下楼来了?”然后打着哈哈,对对面二人笑道:“他喝醉了,你们别介意。对了,你们是在哪个包厢?”
原来是醉了,商凝语没好气地瞥了一眼上方,朝程玄晞道:“多谢程公子,我在云香居。”
程玄晞惊疑地向她扫视一眼,往日,六郎可是一直唤他三表哥。
这时,孙苗苗快步走进酒楼,一进门,就唤店小二,“我定的云香居,客人到了吗?”
商凝语扶额,她发誓,今日之后,再也不假扮商凝言出来混。
店小二笑容凝滞,目光不自觉地往楼道上瞧,孙苗苗顺着方向望去,眼里只见到几个大男人堵在楼道口,只扫了一眼就匆匆撇开,忽然,她眼睛一亮,朝商凝语望来。
“商凝言”没想到她果真一眼看穿,掩唇干咳,避开她的目光。
孙苗苗三步并作两步,踩上楼梯,清了清嗓子,道:“几位要走吗?麻烦行行好,让个路?”说话时,她目光看向程玄晞。
程玄晞真是稀奇了,现在的小娘子都这么胆大了吗?明目张胆的和两位男子出来吃饭?
旋即,他眼皮一跳,朝商凝语望去,终于发现心里那点一直不对劲的点在哪了。
看着商凝语一副心虚的模样,程玄晞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拉着江昱让道,江昱面色稍霁,似笑非笑地睨着商凝语,商凝语面不改色,拉着陆霁上楼。
江昱的脸色,顿时又冷若寒霜。
孙苗苗蹬蹬蹬地上楼,朝程玄晞道谢。
眼见三人先后进了云香居,店小二将门阖上,程玄晞摇了摇头,也将中途突然说要如厕的某人给拽回包厢。
“喝吧,我今日陪你喝个够。”将江昱按坐,程玄晞抡起酒壶,给茶碗斟满。
江昱却扶着额头,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许久,摇头失笑-
云香居。
孙苗苗点完菜,店小二一走,商凝语就急不可耐地拉住陆霁,询问:“你和我哥,与江昱有过节?”
陆霁朝孙苗苗抱歉地颔首示意,回答道:“没有。”
“不对。”商凝语对陆霁极其了解,“若是一点事都没有,你肯定不是今日这个态度。”陆霁待人多温和呀,见人三分笑,从没与人口气生硬过。
陆霁却坚持不说,朝孙苗苗示意过后,开门离去。
孙苗苗围着商凝语转一圈,眼神审视,摸着下巴道:“不错呀,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商凝语现在心里头乱成一团麻,从来没有这么尴尬到想扣脚趾的程度。
抿嘴望着孙苗苗,认真道:“托你的福,现在,人人都知道我是假冒的了。”
“对不起嘛,我也不知道这么凑巧。”回过味来的孙苗苗连忙讨饶,拉着她在桌前坐下,讨好道,“我知道你哥和江世子之间的过节,你好好吃饭,我对你说。”
很快,店小二上齐了菜,再次将门阖上。
孙苗苗将自己从兄长那里听来的事说了一遍。
并道:“总之,就是个误会,江世子也是好意,那先生在国子监向来严厉,我哥见到他,比老鼠见到猫还要老实,除了江世子,没人敢帮他们。”
“那,那也不能这样啊。”仔细听完整个过程的商凝语,顿时来了火气,但转眼一瞬间,口气就弱了下来,只能说身份使然,江昱说那话是没错。
可是,利益损失的还是陆霁和她哥啊。
他们不知道,陆霁在岭南学习有多努力,凿壁偷光、悬梁刺股,对这些来说,都只是小巫见大巫。
“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就别放在心上了,我看陆公子也没有太在意。”孙苗苗笑着睨她,“这位陆公子,就是你的嗯?”
商凝语面色染霞,抛却不快,二人开始有滋有味尝起美食。
楼下传来动静,好像隔壁来了客人,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声如洪钟,说几句话,都叫地板跟着震一震。
两人吃了一顿酒后,面色红润,不多时,外面灯火散去,街市渐渐沉睡。
商凝语要去如厕,向已经有兄长来接的孙苗苗挥手,催促:“你快走吧,我没事,等会就有人来接我。”
孙苗苗却不愿:“虽然你现在是个男人,但是我还是不放心。”说完,坚持留了一个下人在店里陪同。
商凝语不管她,去到风客来的后院,风客来的布置简单通畅,沿路有灯火照明,男女分道,回来后,她在进入前院的廊檐下,看到江昱。
如在楼梯口时一样,她往左,他往左,她往右,他也往右。
商凝语恼了:“江世子,在监学的事,我不怪你,还请你让个道。”
江昱笑了,“现在又没人,你也要假装不认识我?”
商凝语:“”
商凝语惊疑:“你没喝醉?”
“没。”
好吧,商凝语认怂,“那你堵在这儿干什么?”虽然他才救了她,但是她可是还记得,他上次在国公府生气离开的事呢。
江昱看着她,说:“找个地方,跟我聊聊。”
“聊什么?”
“聊聊,你几次三番,背后说我坏话的事。”——
作者有话说:幸好,赶上时间了[爆哭]
第48章
商凝语惊慌觳觫。
感情他算账来着?
“我, 有家人来接,得得赶紧回去。”她哆嗦着。
江昱嗤笑,“不是留了个人在那看着吗?你去说一声, 待会我送你回府,保准让你安全到家。”
也就是说, 她还有机会回家。
有了这话,商凝语稍稍放心。她掀起眼睑,觑了对面面色如常的男人一眼, 心知今日他铁了心要谈, 索性就跟上去与他说道说道,以后别自以为是了。
商凝语去和孙府留下的小厮,说自己有事先回府,麻烦他去陆家对陆霁说一声,而后,跟着江昱重返二楼, 店小二将桌上的残羹冷炙全部撤去, 换上一壶清茶,放置在桌上。
看样子, 程玄晞好像已经离去,倒是其余包厢还在热闹着,粗犷的喧哗声隔着木扇门,都传到了这厢来, 直至店小二关上门, 才恢复了几分静谧。
江昱闲适地靠坐在美人椅上, 仪态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清冷高贵的勇毅侯世子身上,他看着面前拘谨的女娘,笑道:“你说说, 在背后说过我多少坏话?”
“哪有?”
想矢口否认,但对上对方眼神,商凝语顿时卸了底气,嘟喃道:“是你每次先招惹我的。”
闻言,江昱扯了一下嘴角,问:“你今日才从鬼门关走过一遭,晚上就出门,也不怕再出事?”
商凝语见他轻松放过,心中一喜,道:“没事,我女扮男装,没人认得我,而且,我有人接送。”
说完,她就见对方脸色才有点霁色,顿时又落了下来,微微一愣,又缩回脑袋,撇撇嘴,怪不得人人都说勇毅侯世子阴晴不定,这脸色,翻脸比翻书还快。
商凝语虽然有些固执,也有一些乡下女子的野性,但骨子里是商晏竹的女儿,是京城伯府家的小女娘,矜持,知荣辱。
背后说人坏话,被当事人当面点破,这个事让她感到理亏,对峙时,不自觉地就落了下乘。
江昱问:“你说的是陆霁,那个穷书生?”
商凝语秀眉蹙起来,道:“你虽然很富,但是能别这么说别人吗?好歹你们还是同窗,将来还要一起同朝为官。”积点口德吧你。
仿佛听到她的腹诽,江昱笑,“这么介意我说,你们是什么关系?”
商凝语一愣,眉眼狂眨,“什,什么关系?”
“宫里的事,令尊令堂应该都知道了吧?这么晚,就敢让他一个人接送你?”
“霁陆兄是个很正值的人。”商凝语努力找补,“我以前在岭南,经常夜不归宿,你知道的,我自己还会一些保命的功夫,更何况,天子脚下,谁敢再犯事?”
看着她欲盖弥彰,江昱只觉心口一阵绞痛,像无数只蚂蚁啃噬。
他突然不想再听她亲口承认,直接问道:“为什么?”
“什,什么为什么?”商凝语咽了咽口水,觉得今晚的江昱好奇怪,不仅口气闷,而且思维跳跃方向也格外清奇。
“你学花茶各艺,负笈临窗,一刻不懈,不是为了择一门好的亲事吗?为什么是他?据我所知,他家境并不富裕,你努力求学,难道就是为了低嫁?”
商凝语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但拧在一起,意思就像转个弯,仔细想了一下,才明白他话中意思。
江昱盯着她,看着她眉间露出错愕、惊疑,垂眸消化咀嚼,转瞬明了后,流出啼笑皆非的神情。
她说:“我的确是努力求学,一来,承蒙椿萱,艺馆束脩不匪,不敢作贱,二来,感念庭训教诲,不敢辜负倚闾之望,三来,我虽资质愚钝,但亦想探破心中藩篱,以正己身。我做这些,的确是如艺馆中众位女娘一样,择一良缘,但是,谁说好的亲事,只在高门?”
江昱品味过来,不禁失笑:“那你说,选他有什么好?除了一副皮囊,和一腔才情,其他的一无是处。”
“你——此言差矣。”商凝语忍耐着,一字一句地道,“霁哥哥秉性端方,言行有节,虽然缺一些捷才之辩,但持身以正,进退合度。他自幼,晨昏苦读不辍,寒暑不息,不骄不矜,如玉在璞,哪里就是一无是处?”
榜下捉婿盛行,她多么聪明啊,在璞玉未琢时选中,竟然质疑她的眼神,若是如此,那古往今来,守在榜下的巨珰大畹莫非都是蠢货?
她的腹诽,江昱顷刻读懂。
听她一顿珠连玉炮,仿佛每一句,都在争对自己,心不由得下沉。
陆霁在岭南晨昏不辍时,他在京城名声扫地,日夜流连赌坊酒肆;陆霁秉性端方,言行有节,他肆意横行,是京中有名的纨绔。
估计她心中还在想,他在最危险的时候,还将她给推出去了。
越想,心越凉。
“既然是你的先生,那我再教你一课,作为贵女,应该怎样择婿。”
江昱如是说。
“当今贵女择婿,以三纲为鉴。首重门第,须知,唯有朱门绣户,方得钟鸣鼎食之盛,此乃家族砥柱之道;次观家世清白,门庭和睦,兄友弟恭,翁慈姑仁,方免后宅掣肘之忧。”
他神色端凝。
“再察其人根本,万万莫要惑于眼前枯荣。潜龙在渊者,数不胜数,暂困泥涂不过是一时之需,却能解燃眉之急。更有甚者,稍得悉心引导,便能迷途知返。但是绣花枕头之辈,即使纵马长街,亦是外强中干,遇事难免束手,围困之际,只能独留你一人。”
“总而论之,宁择高门显贵,不取寒门鸿鹄。择亲虽如豪赌,但细心斟酌,亦能取良人,遮风挡雨,共沐晨昏。”
谆谆教导,如耄耋老先生指导人生,却没想到,对方不过是一个纨绔,令人震惊。
知晓他将人带回了包厢,不大放心的程玄晞准备过来瞧瞧,不巧,骨节尚未触碰门板,就听到这么一段话,震惊地立在原处。
商凝语也很震惊,但是,她震惊之处,与程玄晞有些不同。
她还很疑惑。
商凝语望着江昱,只见玉面公子这会儿面颊染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明亮,不像是喝醉了的样子。
所以,这人对她施教上瘾,已经好为人师,连这个都来说一通了。
若不是男女授受不亲,她高低得摸摸他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烧。
“江昱,江先生,”她认真道,“多谢你对我说这些。”
商凝语不喜欢藏掖,尤其江昱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她大概明白了,他是想让她放弃这门婚事。
这让她生出几分被冒犯的不快,指点过几次茶艺,就能来过问她的婚事,这未免也太狂妄自大。
她面色不虞,说:“不过,我的亲事乃是父母之命,将来也会有媒妁之言,您说的这些,我不需要了解。”
说完,道了一句“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就离开席座,开门出去。
动作流畅,叫人一眼瞧出,她浑身上下裹挟了一股戾气。
程玄晞及时避开,立刻派人跟上去护着,而后闪身回到包厢,一屁股坐下,忍俊不禁道:“七表妹说的没错,她的亲事是她父母做主,你这是何必?”
江昱郁闷地瞥他。
他会不知道父母之命?不过是见着她满眼神情,对陆霁情愫心生,所以才忍不住,想要逼问缘由。
然则,她终是什么话也没说。
但他已经明白了。
她学那些东西,根本不是为了嫁入高门,即便选择陆霁是父母之命,她也格外中意这门亲事,否则,凭她的坚韧和冲劲,怎么也会搅出点风声。
可笑的是他,当初竟还以为她想攀龙附凤,膈应了许久。
如是想着,他愤恨地起身,夺门而出。
他这厢想明白了,商凝语这里,也明白了一件事。
商府的马车恰好停住,原来是陆霁去而复返,得知商凝语未回,商凝言也跟着来了,两人见到商凝语,一顿数落,商凝语吃了哑巴亏,一一忍耐下来,心里却将这笔账全记在江昱身上,她决定,以后都不去习艺馆的池边小屋去练茶艺了。
望着离去的马车,江昱怔怔站在原地,耷拉下双肩,酒楼喧闹依旧,灯火灿灿,却在他身上落下一片落寞清辉。
回到府中,商凝语在三进门处见到商明惠。
她心想,若江昱所言都是真的,那么,四姐姐呢,在国公府所受教育,也是如此?-
一家欢喜,几家愁。
太子大婚,除了商家受到了些许波及外,吏部尚书府,也陷入了沉郁。
方云婉的亲事虽然已经定下了,但是太子如此,到底令方家人感到齿冷。
方尚书称病在府,连着半月未上职,方老夫人摄于丈夫威严,日夜侍奉在床前,不管后宅诸事,方云婉的父亲,敢怒不敢言,再有同僚从旁冷嘲热讽,更是郁闷,方母每日见到方云婉脸上浅浅伤疤,总是哭上一哭。
反倒是方云婉,一改当初的反抗闹腾,日渐沉寂下来。
这日,听闻太子大婚,她屏退左右,在书房整整枯坐一夜,待到天明,将一封书信交予侍女,送去乔府。
第49章
习艺馆年终放假, 但是,尚有绘画课程的学子,每年这个时候需得办一次冬日写生。
今年恰巧, 太子于北衙禁军巡查时,发现几名贵族子弟偷奸耍滑, 玩忽职守,立刻下令对北衙禁军进行整顿,宣德帝得知后, 对太子一番褒奖, 并着令年节前,对各禁军进行一场武试,由太子主持。
太子斟酌再三,考虑在皇城内舞刀弄枪,行武动粗,于礼不合, 将武试比试地点改在京郊城外, 如此,既可以摒弃束缚, 激发武将们的潜力,又可以借以机会,试试禁军实力。
最重要的是,禹王殿下去京畿大营了, 几近一个月不在宫中, 太子想查探其行踪, 就得亲自出宫。
而京郊最大的武试行宫就在行苑,因此,太子在各卫挑选十数名武将前往行苑参加武试, 并特意将行苑的东庭拨给艺馆,不料,国子监近日正在练习骑射一课,馆主听闻太子主持武试,不出一日,说服太子母族表兄乔文川,也来了行苑,暂住南庭。
商凝语于绘画一道,并无天分,但能借此机会,与众位女娘一同出城游玩,也是一桩别有风味的趣事,后得知国子监学子也来了,立刻吩咐点翠去打听消息。
馆中管理甚严,先生贵女都不允许带侍女同行,但出了艺馆,又有了些人性,考虑女娘们要在艺馆连住三日,允许一名贵女携带一名侍女随身照顾。
点翠打听消息回来说,陆霁的确也随行其中,商凝语喜不自胜,虽然不能见面,但情人之间距离,便只是近一步,也能令人心生喜悦。
谢花儿悄摸打听商七娘子落脚处,无意间得知,她身边的侍女也过来这边打探陆公子的消息,顿时泄了气,但他的模样又逃不过江昱的眼。
江昱倒是没意外,只是踢翻了路边本就干枯的兰花盆。
艺馆中绘画是必学课程,开设班级众多,同行学子有许多尚且不认识,故而,大多结伴而行。
午膳后,稍作休整,教授绘画的朱先生,带领学子们去到临东的水榭边习画。水榭下四周是干枯的草坪,女学们也不讲究,端着画架席地而坐,侍女从旁协助,侍弄颜料。
孙苗苗走后,商凝语新交了一位好友,正是最早有过一面之缘的白璎珞。
自从她进入习艺馆,遇见白璎珞不少次数,除了点头招呼以外,有两次见到她行迹诡异,其余见到皆是端庄贤淑,世家淑女典范模样。
这两种鲜明反差令她对白璎珞稍作留意,便是这稍稍留意,竟发现白璎珞的一个秘密。
真是稀罕,白家乃是正经的书香门第,族中儒学大畹就有三个,白老先生已经是第四个,但后代子孙竟也有不着调的,白池柊自不必说,这小娘子,竟然偷偷看话本,与其兄长乃是一丘之貉。
她还以为,只有她自己,喜欢偷偷看话本。
这个秘密,对出自书香门第的白璎珞是惊天大秘,但对商凝语来说,真不是个事,也就是如今看腻了,且加上学业繁忙,回京后她就再也没沾过此物,但以前,她可是“博览群书”。
眼见商凝语并无出卖意图,白璎珞放下芥蒂,一来二去,两人便成了朋友。
行苑,白璎珞去年就来过,到了水榭边,就带着商凝语寻了个最佳视角坐定。
行苑地势高,临东一面,远眺出墙,便是炊烟寥寥的村落,一望无垠的枯黄麦田,女娘们,或选远处寒山晴雪为景,或待日暮降临,取残阳照雪为材。
白璎珞熟通商凝语实力,则特意选了这处村落给她。
道:“远山云雾大,虽然意境深远,但线条笔力十分有讲究,初学者难以收放自如,不如舍弃远景,聚焦眼前。”
商凝语目光转移,从血覆峨眉移至近前乡村烟火。
她的确想绘远山雪景来着,她不善画,想要丹青入眼,就只能在选材上花心思,还道是崇山峻岭雄奇,只需寥寥数笔,就能绘制出巍峨气势,交付一份答卷,经白璎珞提醒,才知其中短板,不禁心头一亮。
“多谢白姐姐。”
白璎珞眉目舒张,愉悦浅笑,她笑起来文静舒雅,嘴角露出两只小酒窝,显得有几分可爱。
琴棋书画四道,谈天说地,白璎珞可谓信手拈来,早些年,商家四娘子在艺馆声名远播,这位小娘子对商明惠十分崇拜,可惜那时候她年纪较小,不能与商明惠相识,等到她后来学识也略有所长,商明惠已经离馆而去。
商凝语进馆时,白璎珞格外留意了一段时日,发现其学识浅薄,甚至杂乱,心中很是失落不屑,直至发现她茶艺进步神速,方对其产生了些许好奇,轻视之心减除。
在与江昱分道扬镳的日子里,充当商凝语先生的角色,不知不觉,就换成了白家小娘子。
与江昱指导不同,江昱指导茶艺,商凝语可谓手忙脚乱,时时心虚胆怯,感觉自己卑微到尘埃里去,这大概归功于初次见面那次,勇毅侯世子毫不留情的“指点”。
而白小娘子,嗯,大概也是心虚作祟,不敢过于苛责,循序渐进,注释说明,倾囊相授,故而商凝语受益匪浅,同时心情舒畅。
雪中村镇,错落有致,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其中情趣,正是练笔筑基的绝佳素材。商凝语在白璎珞的指导中,勾勒线条,对窗棂积雪以及檐下冰棱亦精雕细琢。
朱先生行至一旁,点首称赞。
待到日薄西山,橘辉铺置,众人画作渐渐收尾,商凝语也给自己交了一副满意画卷,随众人一同收拾东西,准备回舍。
行至半道,忽见附近山林传来一阵簌簌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数十只栖林惊雀腾空飞起,伴随而来,是隔着山林传来的马蹄声,山林震颤。
朱先生安抚惊疑的女学子们,道是监学正在练习骑射,众位女娘这才被安抚下来,继续往屋舍走去。
后半道,女娘群中,交头接耳,就开始围绕着男学或是太子武试,逐渐展开。
“听说,京中有名的子弟都来了,勇毅侯世子也不例外。”
“太子武试,一定非常激烈,若能观赏到我大盛儿郎风姿,借以画中,或许还能流芳百世,令后世瞻仰。”
“不错,便是不能观上武试,将监学骑射入画,或许也能流传民间,让各地寒门士子领略京都风采。”
亦有女学蠢蠢欲动,向白璎珞打探。
“听说前段时日在国公府的马球会上,白公子夺得第一,不知这次,白公子可有前来参加骑射?”
商凝语乍舌,白池柊一介书生,癖好独特,打马球竟然如此厉害。
白璎珞回:“来了。”不过,她话音一转,“可惜他近日手受伤了,应该不能骑射。”
众人唏嘘,商凝语也很惊讶,伤了手?这么巧。
不料,白璎珞忽然也问她:“听说你也有一位兄长,他来了吗?”
商凝语摇头道:“我来的时候,没听说监学也要来,但他近日染了风寒,应该来不了。”
田氏一胎双生,伤了根本,生下来时,也是男弱女强,与商凝语的健强相反,商凝言自幼体弱多病,如今虽然已经大好,但是入冬后,还是免不了染了一场风寒。
起初,他还隐忍着,直至近日,夜间咳嗽难止,手脚冰凉,郎中说,若是继续下去,会损耗阳气,气得田氏将他所有书籍上了锁,又向监学告假,不彻底康复不准回学。
以商凝语之见,这年前,商凝言是不必再去上学了。
白璎珞的侍女与点翠渐渐熟稔,得知商家小公子染了风寒,立刻引荐引以为傲的秋梨膏,点翠不懂,侧着脑袋聆听,一不留神,手中画架勾住了旁侧一名侍女的衣角。
这个画架为了能稳固,搭建时特意在四角嵌以钉隼,这一勾,竟钩住了侍女的玉穗,只听一声清脆,玉穗落地,竟直接砸在路边坚石上,一摔两瓣,点翠顿时傻眼。
“对不起,对不起,我陪你。”点翠连忙道歉。
那侍女望着地上玉穗,脸上欲哭无泪,忽然尖叫一声,一脚踹向点翠,点翠身形灵巧,紧急避开,庆幸之余,心中也上了火。
有话好好说,她道歉了,也说可以陪!若是赔不起,待她放下东西,想打她,可以奉陪,但是就这么来一下,她摔了娘子的画架怎么办!
“你拿什么陪?你赔得起吗?你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吗?”侍女口中喷泉,眼中带火,简直气急了。
点翠耐着性子,想问问多少才能赔得起,却在这时,一道人影从侧旁过来,啪的一声,这次点翠未来得及躲过,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巴掌。
冲过来的是一妙龄女子,身着习艺馆统一女学服侍,面颊红润,眉尾上翘,带着睥睨之色,看着点翠:“摔坏了我的东西,竟然还敢躲,你是谁家的侍女,如此不懂事!”
“不好意思,是我的。”商凝语一时未察,眼见对方冲点翠扬起手掌时,想阻止,已是来不及,此刻,也是衔了怒火。
她冲上前,面上带笑,耳边却适时的响起白璎珞的声音,“乔娘子,方娘子,你们也在?”
商凝语一愣,乔娘子?不会这么巧吧。
果然,她怔愣这一会,白璎珞悄声与她介绍,“这是太子妃的幼妹,乔玲儿。”
第50章
乔家女儿和方家女儿竟然是好友, 还真是倒霉,就这么华丽地撞见,幸好, 另一位方娘子,并非方云婉, 而是方云婉的小妹,方云婷。
商凝语知晓,方家子嗣旺盛, 庶出子女多如牛毛, 这个方云婷是其中唯二珍稀的嫡女,方家五房幼女。
点翠摔坏的正是方云婷侍女的东西,但听她方才之言,回过神的商凝语,心中对方家的了解又上升了一个高度。
“不知这个玉穗价值几何,我应该赔多少才算合适?”商凝语面上挂笑, 客气地对方云婷说道。
方云婷下巴高抬, “这是宫中之物,你摔坏了, 就拿你身上最贵重的东西来陪。”
“宫中?”商凝语心嗤,望向白璎珞,故作惊疑,“宫中之物, 也能佩戴在侍女身上?”
白璎珞点头, 解释道:“宫里奇珍异宝数不胜数, 但贵重不一,有些东西赏赐下来给各府主子,主子再嘉奖下去, 就到了侍女手中。”
商凝语颔首,不是挂了个宫中名号就是顶好的东西,宫里的东西也有好坏,这玉穗恐怕就是低等宫女也能使得上,就看是谁赏赐。
方云婷与乔小娘子交好,姐妹两互相给对方侍女赏赐东西,合情合理。
“白姐姐,那不知这从宫里流露出来的赐品,被摔坏了,若是问责下来,应该是问谁的责?”
商凝语缓缓道:“是不知贵物何来、一不小心撞碎又诚恳道歉愿意高价赔偿的人,还是明知是珍稀之物却依旧拿着东西出来招摇过市、故意辜负贵人心意之人?”
白璎珞眼波流转,道:“应该是双责。”
她看向乔玲儿,道:“不过,前者要受罚重些,后者虽然轻罚,但是其主将贵物赏赐,必当也会受到牵连。”
商凝语旋即一笑,话锋一转,“也罢,点翠,你这就去衙门投案,就说你一不小心撞坏了宫里贵物,请大人责罚。你放心,无论罚多少银子,你主子我都替你担着。”
点翠会意,立刻挺起胸膛,“是,婢子这就去。”说罢,就要将画架交给商凝语。
乔玲儿秀眉颦蹙,宫里谁会管这等小事?一个小物件,若是闹到宫里去,不仅丢失乔家颜面,就连姐姐,才婚嫁不久,恐怕也会受到牵连。
“慢着。”她喊住,浅笑盈盈,道:“早就听闻商七娘性情粗莽,今日算是领教了,这豁出去的本事,确实无人能敌。云婷,我看今日就算了,我那儿还有些许穗子,回头给你补上。”
商凝语回以一笑,看向方云婷。
方云婷虽没有乔玲儿想得明白,但也知道不能报官,心中气闷,这个女娘脸皮也太厚了!
那侍女听说要报官,心中一瑟,犹豫片刻,拉了拉自家娘子的衣角,小声道了一句,方云婷顿时色变,暗瞪她一眼。
随即对商凝语道:“罢了,我就看在乔姐姐的面子上,饶你们一回。”
说罢,就要拿回玉穗,商凝语眼疾手快,将玉穗从点翠手里夺过。
笑道:“那怎么行?”
方云婷伸出的手顿在空中,眉头一皱,质问:“你干什么?”
商凝语好整以暇地凝望对方,“怎么能随便算了?我的侍女可是挨了你一掌呢,此事必须得说清楚,否则,大家都委屈。”
“你有什么可委屈的?”
“你打我的侍女,就是打我的脸,我莫名其妙得此一遭,不该委屈?”
“你强词夺理!”
“你蛮不讲理!”
朱先生心生不喜,她最讨厌这些女娘骄纵跋扈,眼见本来迎来转机,转眼却又陷入僵局,此刻不得不上前主持,“一点小事,报官未免小题大做,商娘子有何需求,不妨说出来,大家各退一步,万事相安。”
商凝语心中已有计较,道:“我的需求很简单,请方娘子向我的侍女道歉赔罪。”
她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叫所有人都听了一清二楚,人群里顿时传来轻笑声。
她也不羞涩,就这样落落大方地看着方云婷。
“你有病,叫我给一个婢子道歉?”方云婷怀疑自己听错了,大骂一声,忽然,她福至心灵,也豁出去了,“行,你要去报官,尽管去好了,我,恕不奉陪。”说罢,转身就欲离去。
商凝语嘴角微微扬起,幽幽提声:“方娘子临阵脱逃,莫非,这个玉穗并非宫中之物?”
旋即环顾四周,“这里除了我,应该有人认识宫中之物吧?不如来帮我辨识辨识?”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数道目光凝聚到被吊在空中的证物,容色各异。
看着众人惊讶的表情,商凝语并不着急,最后目光凝向朱先生,挑眉示意。
她虽然豁得出去,但并无十足把握能全身而退,因此还是留了个心眼。
那侍女既然能得主子赏赐御赐之物,可见是极得宠的,初始,点翠摔碎玉穗,她甚至吓得脸色发白,但能即刻回神而不胆瑟,商凝语立即猜测,这玉穗并不是她以为的宫中之物。
眼见朱先生眼神也停留在玉穗上,大约瞧出了什么,却不好说,冷哼一声,回避过去,她无声轻蔑地扯了扯嘴角。
商凝语也不期望方云婷能道歉,但总要让她出点血,这京中贵女在乎什么,她就让她出什么。
这无理取闹、栽赃嫁祸、哗众取宠的名声,她担定了!
女娘们看方云婷态度,心中有了猜测,却摄于乔方两家威势,不敢多言,三三两两插科打诨,相继避开商七娘投射过来的目光。
眼见无人帮忙,白璎珞侧身过来,准备上前——她站立的方位在商凝语的左侧,恰好与玉穗相背。
眼角察觉的商凝语,向前跨出一步。
道:“既然无人辨识,那我就收着了,改日有机会再寻个宫里人问问。”
她目的达成,见好就收,微微朝方云婷一笑。
没想到她忽然收势,乔玲儿朝她投去轻蔑一瞥,拉着浑身僵硬的方云婷离去,朱先生摇头叹气,看了商凝语一眼,也转身离开。
山野寂静,清风习习。
商凝语转身去看点翠的脸蛋,问:“疼不疼?”
“不疼。”点翠啐一口,道:“弄个假的糊弄人,真不要脸。”
“这次就算了,下次再遇到,你躲着点。”商凝语捏了捏她的脸,叮嘱。
点翠重重地点头。
白璎珞上前来,劝说:“虽然你姐姐即将是太子侧妃,但你也不应该如此交恶,否则,你以为太子为何一定要等太子妃及笄?”
“我知道,”商凝语道,“是为了让太子妃先一步在东宫立稳脚跟,不过,我敢出言质疑她,并非仗着我姐姐的势。”
见白璎珞眼中流露些许疑惑,她轻笑:“谁招惹我,我就敢招惹回去,我可以不要面子,她们应该比我更珍惜这玩意儿。”言语间,流露出山野的蛮性,以及贵女洞若观火的自信。
自从确定了陆霁,她的人生仿佛排除万难,不需要为杂碎操心了。
日久见人心,总有一日,她会告诉这些人,面子这东西是可以自己回来的。
回去后,白璎珞吩咐侍女送过来祛瘀膏,商凝语感谢过后,将祛瘀膏给点翠抹上,晚膳时,没让点翠出来伺候,她亲自去往后厨用膳,然后给点翠带回来一份。
后厨在东庭后侧,也是特意另劈出来的独栋小院,与男子后厨隔开,她去的时候,天色已晚,大多侍女端着饭食往回走。
见到她,有幸今日见过山林变故的侍女们,霎时闭住嘴,匆匆离开。
到了后厨,剩下的菜色也不多,她挑挑拣拣,最后用油纸包了几个包子,再用白面馒头夹了一点酱腌菜回去。
从后厨往屋舍走,山石叠嶂,平屋错落,转过一片小竹林,忽然听耳边传来几声鸟叫声,商凝语心生奇异,循声望去,见谢花儿躲在粗壮圆竹后,现出身来。
她慌忙四下张望,确定周围无人,才放心走过去,询问:“你怎么过来的?”
谢花儿清了一下嗓子,没有回答,而是将手中东西递过去,道:“这是世子吩咐我给你送过来的。”
商凝语挑眉看着食盒,并未伸手。
谢花儿深吸一口气,道:“今日在林子里发生的事,世子说,你做的对,那个的确不是什么宫中物品,叫你放心。”
商凝语惊疑地看着他,还是不说话。
谢花儿稀罕一声,将手中食盒放在地上,道:“总之,我话已经带到了,东西也给你送到了,爱接不接,我走了。”
说完,人一溜烟消失了。
商凝语望着地上食盒,蹲下身子,打开上面的盒盖,下面还精心用一层布巾蓄热,揭开一看,里面放置着几个小碟,在寒冷冬季里,冒着白气。
她若有所思,将包子放在碟菜旁边,拎起竹篮往回走。
回到屋舍,点翠看到竹篮,惊喜万分,询问下才得知,是勇毅侯世子命人送来的。
知晓主子一切秘密的侍女,闻言,顿时一惊,慢声询问:“江世子莫非,钟情于娘子你?”
“嗯?”商凝语掀眸,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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