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林清婉愕然的神情,继续补充道:“之前那个王副将,不是嚷嚷着女子不能当参军吗?结果高娘直接在沙盘上演兵上把他打得找不着北。后来还有几个不服气的,想凭武力压人,那我就站出来说,行啊,谁反对,先来打过我。既然连我都打不过,凭什么就觉得女子不行?”
她这话惹得萧云凝掩嘴轻笑,军中谁不知姜荔实力?那些反对者私下都嘀咕“姜姑娘乃世外高人,岂是常人能比的”,根本不敢接她的茬。可偏偏姜荔就是要为高娘她们撑腰站台,谁也拿她这护短法子没辙。
林清婉听完姜荔那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案,一时竟无言以对。她看着姜荔那理所当然的神情,又看看萧云凝含笑默认的姿态,以及襄王殿下对此事的默许甚至支持……北境这片土地上的规则,确实与她熟知的京城,乃至整个大朔的传统,截然不同。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萧云谏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语气温和地对林清婉说道,“北狄虎视x眈眈,内忧外患未平,凡有才德,且愿效力者,无论男女出身,皆为北境所需。高参军有此志向与能力,本王自当支持。至于阿荔……”他侧头看向身边正挑着兔丁的姜荔,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纵容与骄傲,“她行事虽不拘常理,然其心至纯,以力破巧,亦是方法。”-
晚膳在一种对林清婉而言既轻松又冲击力十足的氛围中结束。萧云谏尚有公务要处理,先行离去。姜荔也说要回去打坐了。萧云凝亲自将她送上了等候的马车。
林清婉回到小院时夜已深。北境的秋夜格外清朗,天幕显得高远深邃,连星子也比京城那被宫阙灯火模糊了的夜空要更明亮璀璨。
她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曾拽着父亲的衣袖憧憬道:“爹爹,婉儿长大了也要像您一样,当尚书,为国报效,光耀门楣!”
父亲当时是如何回应的呢?他只是慈爱地摸摸她的头,笑着说:“婉儿有志气。可惜啊,你是女儿身。不过无妨,爹爹将来定为你寻一门顶好的亲事。婉儿相夫教子,做个名垂青史的贤妇,一样是为林家争光。”
那时她还懵懂,只当是父亲慈爱的期许。可年岁渐长,诗书读得越多,便越清晰地看见那横亘于前的天堑。所谓的“贤妇”,不过是依附于父兄夫婿名姓之旁的几行注脚,是祠堂里冰冷牌位上一个模糊的姓氏。这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如萧云凝那般,亲手将理想耕耘成现实的成就感;是如高娘那般,凭自身能力挣来官职与荣誉,在疆场上赢得尊重与话语权;更是如姜荔那般,拥有无可匹敌的力量与绝对自由的灵魂,强大到让萧云谏那般惊才绝艳的男子,都心甘情愿地成为她的仰望者。
她终于知道那个在她胸口发烫甚至刺痛的感觉是什么了,是不甘,是渴望,是野心!-
这一夜,林清婉几乎未眠。第二天一早,她便主动去寻了萧云凝。
“云凝妹妹,”她神色郑重,“启明堂事务繁杂,若妹妹不弃,清婉愿尽绵薄之力。蒙学经义,算术格物,清婉皆可分担。此外,清婉家中带来些藏书,其中亦有农工杂学、水利营造之类,可充实学堂书库,供有兴趣者研读。”
萧云凝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握住她的手:“清婉姐姐肯帮忙真是太好了!我正愁蒙学这边缺少精通典籍的老师呢,那些杂学书籍更是宝贵!”
林清婉微微一笑,又道:“还有一事……清婉见高参军筹建的娘子军,想必初创之际,千头万绪,文书档案、粮饷核算、人员名册等事务定然繁琐。清婉在京中曾协助家父处理部分部务文书,对此略知一二,若高参军不嫌清婉笨拙,清婉愿闲暇时前去帮忙,分担琐碎。”
萧云凝惊讶地眨了眨眼,随即露出更加欣喜的笑容:“高姐姐那边确实忙得脚不沾地,对这些案头工作很是头疼。清婉姐姐若愿相助,她定然求之不得!”
事情就此定下。林清婉迅速投入到启明堂的教学与管理中,她学识渊博,教导蒙童耐心细致,又能将经史子集讲得深入浅出,很快便赢得了学生们的尊敬和喜爱。同时,她也开始利用下午部分时间,前往高娘的娘子军筹备处,协助整理文书,核算账目,将一团乱麻的初建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高娘起初对这个尚书千金还有些疑虑,但见林清婉做事认真细致,条理清晰,且从不摆小姐架子,反而虚心请教军中事务,那份疑虑很快便化为了欣赏和感激。
林清婉的生活变得忙碌而充实。她不再有时间去伤春悲秋,去思索那些虚无缥缈的婚嫁前程。每一天,她都能看到自己的努力化为实实在在的进展——孩子们又多认识了几十个字,娘子军的花名册又完善了一页,一项繁琐的账目被她理清……
这种掌控自己生命,创造价值的感觉,让她着迷-
北狄,那日泰部。
北狄草原深处,小王子那日泰的营帐与他的两位兄长相比,显得寒酸而冷清。帐内牛油灯昏暗的光线下,那日泰焦躁地踱步,他生母出身低微,本人又不像两位兄长那般勇武彪悍,在勃律赫死后,他的部众流失最快,如今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王子,不能再犹豫了!”跪坐在阴影里的老幕僚抬起头,“乌维王子已经遣使与巴图王子盟誓,要联手先除了我们!”
“联手?”那日泰脚步停住,声音发颤,“大哥和二哥……他们不是势同水火吗?”
幕僚扑倒在地,声音颤抖:“千真万确!王子!乌维王子立了血誓,要亲手斩下大朔神女的首级,以此祭旗!待他们吞并了我们的部众,就要合力南下,踏平雁州!”
那日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自然听过那个在狄人各部中已传得神乎其神的“神女”之名。据说她能召唤雷霆,挥手间便能取人性命,狄王勃律赫便是被她轻易诛杀。乌维竟敢立誓要杀她?这简直是自取灭亡!而巴图和乌维一旦联手,第一个要碾碎的,就是他这个最弱小的弟弟。
“他们……他们疯了!”那日泰声音嘶哑,“去找那个神女?他们不怕引来天谴吗?”
老幕僚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最后一点求生欲的光:“王子,正因为他们疯了,我们才更不能坐以待毙!巴图王子暴虐,乌维王子狂妄,他们联手先灭我等,再南下寻衅,无论成败,我们都已成了草原上的孤魂野鬼!为今之计,只有……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我知道……我知道……”那日泰闭上眼睛,“可是那是大朔啊……投靠大朔,便是背叛草原,背叛狄部血脉!大朔凭什么信我?即便暂时收留,日后难道不会兔死狗烹?”
“王子!我们没有选择了!”老幕僚重重叩首,“襄王萧云谏并非嗜杀之人。他需要的是一个可控的北狄,而不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后拼死反扑的北狄!我们主动投诚,献上忠诚和部众,成为他钉在草原上的一颗钉子,就有活下去的价值!至于以后……以后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总好过现在就被巴图和乌维撕碎!”
“而且,您还记得吗?”老幕僚的声音压得更低,“大萨满曾预言,神女是天火,她能焚尽草原,也能赐予草原新生,我们若是投靠大朔,得神女庇佑,这不仅是您我残喘的生机,或许更是整个草原唯一的生路啊!”
“活下去……必须要活下去……”那日泰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去,找我们最机敏、最悍勇的死士,持我金刀与血书,不惜一切代价潜入雁州!找到襄王萧云谏,告诉他,我那日泰,愿奉他为主,只求一条生路,求神女庇佑!”-
那日泰派出的死士,带着象征王子身份的金刀与浸透绝望的血书,历经九死一生,终于潜入了雁州城。消息被第一时间呈报至萧云谏案头。
萧云谏展开那封以狄文与生硬朔文双语写就的血书,快速浏览了一遍。信中,那日泰极尽卑微之能事,痛陈两位兄长的暴虐与对自己的逼迫,恳求襄王殿下收留,愿举部归附,永为藩属,只求神女庇佑,换取一线生机。
他轻笑一声,来自那日泰的求援,印证了他与赵都督和高参军早前的预判。他无意扮演雪中送炭的善人,北境的仁慈也并不廉价。他要的,是在对方山穷水尽时,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彻底的归附与最可靠的忠诚。
“那日泰王子的诚意,本王看到了。但要取信于本王,取信于北境三州的军民,空口无凭远远不够。”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名使者,“让那日泰亲自来。带上巴图或乌维麾下至少一名重要将领的人头,以及他们此次盟约的详细内容、兵力部署图。届时,本王会考虑在边境与他一会,商议和约之事。”
使者深深俯首,用带着浓重狄人口音的朔语艰涩回应:“尊贵的襄王殿下,您的意志,便是吾等性命所向。小人必将殿下之言,一字不差地带回给我家王子。”-
就在那日泰的死士带着萧云谏苛刻的条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返回草原的路上同时,雁州城迎来了狄患暂缓后的第一x个中秋。
第62章 中秋
为庆祝雁州今年的丰收与和平,未等官府张贴告示,百姓们已自发地张罗起来。长街两侧,早早挂起了各式灯笼,有莲花灯、兔子灯、鲤鱼灯……其间竟还夹杂着几盏模糊摹画着“神女”英姿的独特花灯,引得路人驻足称奇。
街上游人如织,小吃摊前白烟袅袅,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萧云谏和萧云凝也换上了寻常富贵人家的衣袍走入人潮之中。萧云凝一手挽着气色愈发好的林清婉,一手拿着刚买的鲤鱼花灯,眼睛亮晶晶地四处张望。她刻意放慢脚步,不一会儿,就拉着抿嘴轻笑的林清婉,灵巧地钻进了旁边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朝着远处的萧云谏和姜荔挥挥手,示意他们自便,随即身影没入了熙攘人流。
萧云谏无奈地摇头失笑,侧首看向身旁的姜荔。她今日也穿了件鹅黄色的新衣裙,在灯火的映照下,整个人仿佛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此时姜荔正在端详一盏与众不同的灯,灯壁上模糊地画着一个衣袂飘飘的女子身影,周围点缀着星辰与流火的图案。
姜荔比划了一下:“怎么感觉画的是我啊?”
萧云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中笑意加深,说道:“百姓感念你,却又不知你具体形貌,只能凭想象勾勒。在他们心中,你便是这般模样。”
姜荔闻言,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饶有兴致地又看了几眼,点评道:“画得还挺有意境,就是这招式没对,这么拿其一它要生气的。”
萧云谏笑了笑,自然地牵起她比划的手,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指尖,将她带离那花灯摊位,融入更热闹的人流中。
“走吧,”他轻声道,“前面好像有卖你上次说想吃的糖炒栗子。”
两人并肩穿行在花灯璀璨的长街,四周是鼎沸的人声与扑鼻的烟火香气。姜荔一会儿要尝尝刚出锅的桂花糕,一会儿又对匠人现场吹的糖人产生了兴趣。萧云谏始终跟在她身侧,耐心地为她付钱,帮她拿东西,目光大多时候都落在她生动的侧脸上,灯影在他眸中摇曳,漾开一片温柔。
行至一处猜灯谜的摊位前,几盏精巧的花灯吸引了姜荔的目光,但对着那些文绉绉的谜面,她拧着眉看了半晌,最终选择放弃,理直气壮地拽萧云谏的袖子:“阿谏,你来!”
萧云谏纵容地应了声:“好”。他学识渊博,思维敏捷,几乎不假思索,便接连猜中了好几个难度颇高的灯谜,引得摊主和周围百姓连连称赞。
摊主是明眼人,一眼看出萧云谏非富即贵,身旁的姜荔灵动脱俗,两人并肩而立,俨然一对璧人。他立刻又笑呵呵地捧来一个精致的木匣,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支系着红绳的竹签:“这位公子,小姐,可要试试小老儿这‘姻缘签’?抽一支放入天灯,若是上上签,必能心想事成,姻缘美满,福泽绵长。”
“听起来很有趣,我试试!”姜荔兴致勃勃,随手就从木匣里抽了一支签出来,她凑近灯下,念出上面墨色的小字,“好像写的是——白头偕老?”
摊主脸上立刻堆满笑容,吉祥话正要脱口而出,却见姜荔并未露出寻常姑娘家该有的羞涩或欣喜,反而敏锐地侧过头看向萧云谏,他脸上虽然依然带着温和的笑意,但姜荔还是一眼捕捉到了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黯然。
“你不喜欢?”她问得直接,毫无迂回。
萧云谏微怔,似是想解释什么:“我……”话音未起,姜荔却已了然般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将那支签递还给有些错愕的摊主。
“老板,这签文不太对胃口,我再抽一个吧!”
摊主愣了一下,他还是头一回见人抽中如此吉签却毫不珍惜地退回。但他反应极快,脸上迅速堆起殷勤的笑容:“哎,好好好!姑娘再抽一支,这支定是极好的!”说着连忙将木匣捧得更高了些。
姜荔又拈出一支竹签。她低头一看,念道:“我看看,‘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念完,自己先摇了摇头:“这个也不好,太伤感了,像是要分开似的。”她再次将签递回,眼神清澈地看着摊主,“还有吗?我再抽一次。”
摊主这回是真有些傻眼了,他摆摊几十年,从未遇到过如此挑剔的客人,连着两支上上签都被嫌弃。他求助似的看向萧云谏,却见那位气度不凡的公子只是静静看着身边的姑娘,眼底深处似乎藏着千言万语,他非但没有阻止,反而唇角微微向上,露出一个温柔而复杂的笑容。
摊主虽然心里嘀咕,手上却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将木匣又往前送了送:“姑娘……请,请再抽一支,这支定然……定然包您满意!”
姜荔的手刚伸向木匣,忽又顿住,转而拉过萧云谏道:“你来吧,阿谏,说不定你手气好。”
萧云谏依言伸手,修长的手指在数十支竹签间掠过,并未刻意挑选,只随意地拈起靠近边缘的一支。
他将竹签递给姜荔:“阿荔,签文不过游戏。我心中所求,唯你平安喜乐,岁岁如今朝。旁的,我早已心满意足。”
姜荔却不接,只就着他的手看去。那支签上写的是——“只争朝夕”。
姜荔抬眸,与萧云谏对视一眼,随即笑了起来:“这个好,我喜欢这个!”
摊主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只争朝夕”的签文,寓意虽也积极,却少了几分姻缘签常见的缠绵悱恻,多了几分时不我待的紧迫,他实在琢磨不透这位姑娘的心思,只得堆起十二分的笑容,连连作揖:“恭喜公子,贺喜小姐!这‘只争朝夕’,可是顶顶好的签啊!正应了这良辰美景,花好月圆!福缘就在此刻,就在眼前,二位定要好好把握才是!”
他手脚麻利地取过一盏素净雅致的天灯,帮着他们将那支写着“只争朝夕”的竹签系在了灯骨下方。
萧云谏付了钱,接过天灯。两人寻了处人流稍疏的河边空地。河面上已有不少天灯冉冉升起,如同点点星辰,飘向深邃的夜空。
姜荔扶着灯身,萧云谏取出火折,小心地将天灯底部的蜡块点燃。待火焰燃稳,两人同时松手,那盏承载着“只争朝夕”签文的天灯,便晃晃悠悠,随着晚风轻飘飘地向上飞起,汇入漫天灯火构成的星河之中。
姜荔望着越飞越高的天灯说道:“阿谏,你不喜欢‘白头偕老’,是不是觉得我的寿命太长,你的寿命太短,怕这誓言虚妄?”
萧云谏侧过头来看她,灯火在她清澈的眼中跳跃,映出一种洞悉一切的澄明。
“是,也不全是。”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滚烫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白头偕老’对世间有情人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愿望,亦是最珍贵的誓言。可对你,阿荔,这或许是束缚,甚至诅咒。”
他微笑道:“你的世界广阔无垠,有无尽大道,悠久寿命,我不愿你与我共白头,那对你太不公平。我不求来世,不问长生,只争朝夕。唯盼此生常伴左右,让你日日如今朝这般欢喜自在,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姜荔静静地听着,她眨了眨眼,忽然反手抓住他的手腕:“阿谏,你低头。”
她声音清凌凌的,在寂静的河边格外清晰。
萧云谏虽不解其意,但依言微微俯身。
下一刻,他只觉唇上一软,带着姜荔身上似有若无的草木清气和她才吃过的桂花糕甜香。
河畔的风似乎都凝滞了,周围人群的欢笑声、小贩的叫卖声、河水的流淌声……在这一刻全都褪去,变得遥远而模糊。
姜荔很快就退开了,依旧抓着他的手腕,仰着脸看他:“你说只争朝夕,我觉得很对。想亲你,就亲了,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开心,这个朝夕,我很喜欢。”
他愣愣地凝视着她的脸庞,在漫天灯火与粼粼河光的映照下,她眼中是坦荡荡的欢喜。
“阿荔……”他下意识唤她的名字,本能地说出后面的话语,“我也喜欢。”
微顿,脸上热度似乎又攀升了几分,他望着她,无比认真地重复:“很喜欢。”
这次是发自肺腑的确认。那颗悬在空中的心,被她这直接而纯粹的一吻,稳稳地接住了。
姜荔笑了笑,她松开抓着他手腕的手,转而主动牵住他的手,十指自然交扣:“那说好了,以后的每一个朝夕,我们都要像现x在这样开心。”
“好。”萧云谏收紧手指,仿佛握住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言为定。”
“我还要每天都亲一次。”
“好。”
“不是刚才那种,是之前亲起来很舒服的那种。”
萧云谏被她这直白的要求弄得耳根彻底红透,幸好夜色与灯火为他做了遮掩。他环顾四周,虽无人注意这河畔一角,但仍觉心跳如擂鼓。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眼底却晕开再也无法掩饰的浓稠情意:
“好。都依你。”
河风轻柔,带着水汽和远处传来的隐约笑语。两人牵着手,沿着河岸慢慢走着,周围的喧嚣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温度无比清晰-
回到王府,萧云凝与林清婉早已各自安歇,萧云谏将姜荔送到她的房间门口。
姜荔立在门前,笑眯眯望向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点点狡黠。
第63章 课业
萧云谏被她看得心头柔软,又有些难以招架的羞赧。他自然记得自己先前的承诺。
他看了一眼廊下,侍从们都远远候着,并未靠近。周围一片静谧,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上前一步,轻轻揽住姜荔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比之先前更深沉,也更绵长。不同于生辰夜带着试探的青涩,这一次,他舌尖轻易地撬开她的齿关,温柔又执着地深入探寻。姜荔被他吻得微微后仰,本能地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下意识地回应着,引得萧云谏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姜荔觉得自己的身体发软,头脑微醺,萧云谏才勉强克制住几乎要失控的冲动,缓缓退开。他的额头轻轻抵着她的,两人靠得极近,在朦胧的夜色里,都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未褪的情动和迷离。
姜荔环在他脖颈上的手还没松开,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他颈后的几缕发丝。
“这个……”她声音带着一点轻喘和满足的喟叹,“比上次还舒服,你进步了。”
萧云谏被她这句直白的点评说得气息骤乱,他强压下情动,声音微哑地落在她耳边:“阿荔,明日再继续讨教这课业,好不好?”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辨不清,这究竟是竭力维持的克制,还是更深的诱哄。
姜荔终于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的房间,留下萧云谏独自站在廊下,心头滚烫-
中秋一过,天气便一天比一天凉了。
萧云谏的书房内,炭火盆驱散着寒意。他展开那份以特殊渠道传递来的狄部密报,上面写着那日泰孤注一掷的回应。
他带来了萧云谏要求的投名状——一颗乌维麾下万夫长的头颅,以及巴图与乌维秘密盟约条款、兵力部署图和预定的南下的时间节点。最重要的是,那日泰本人已遵照萧云谏的命令,亲自抵达了边境地带的一处废弃烽燧台附近,等候襄王召见。
“殿下,那日泰王子及其随行护卫不足百人,皆扮作寻常牧民,驻扎在烽燧台西侧五里外的背风谷地。”属下肃立禀报,“我们的人确认过,周围五十里内暂无巴图或乌维的大股军队活动迹象,应是为了保密,轻装简从而来。”
“告诉那日泰,”萧云谏开口道,“三日后,午时,于废弃烽燧台一会。他只能带两名随从。”
“是!”属下领命退下。
姜荔坐在书房里的软榻上,正用手中的丝帕擦拭其一剑剑身,听见他们的对话,她语气随意地说道:“你要去见那个狄部小王子?我也要去。”
“好。”萧云谏点头应下。他起身走到她身侧坐下,软榻微微下陷,“此去意在招抚,未必会动干戈。只是那日泰虽示弱,难保没有异心。更何况,乌维立誓要取你性命,还是要多加小心……”
“乌维立誓要杀我?”姜荔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这么恨我吗?看来我当着他的面杀了他爹这件事,对他刺激挺大的。”
萧云谏被她这反应弄得有些无奈,沉默一瞬,转而问道:“你先前与乌维有过接触,依你看,此人如何?”
“还行吧,虽然脾气有点臭,但说话算话。摔跤场上很干脆地认输了,败了之后,我说想要匹好马,他转头就给我寻来了黑风。”姜荔又想了想,“他不会还恨我带走了他的马吧?”
萧云谏望着她不似作伪的困惑神情,心中那点微妙的猜测散去。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吩咐陈锋加强戒备-
三日后,边境废弃烽燧台。
萧云谏身着戎装,并未兴师动众,仅率陈锋及一队不足五十人的精锐亲卫策马而至。姜荔也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衣裙,骑马与他并肩而行。
那日泰早已在烽燧台下等候,身边果然只跟着两名护卫。相较于其他狄人,他的容貌略显文弱,此刻脸色更是憔悴不堪。眼见萧云谏一行马蹄踏起烟尘而来,他立刻带着护卫抢前几步,右手抚胸,深深弯下腰去,行了一个狄部参见宗主部落首领的最高礼节。
“罪臣那日泰,叩见襄王殿下!”行礼间,他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萧云谏身旁的姜荔,当初苍狼祭典上,他的位置靠后,对姜荔的模样看得不真切,但观其气度地位,想必就是那位诛杀父王,令整个草原闻风丧胆的“神女”了。他的姿态放得更低,“叩见神女大人!”
萧云谏端坐马上,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日泰和他身后两名护卫,最后落在那日泰呈上的一个木盒上。
“王子请起。”萧云谏的声音在这空旷之地响起,“你既依约而来,又献上诚意,本王自会与你一谈。”
那日泰这才直起身,却依旧不敢完全抬头平视,他双手恭敬地捧着木盒。陈锋上前,接过木盒,打开查验后,对萧云谏微微颔首,里面确实是乌维麾下那名万夫长的头颅。
萧云谏这才翻身下马,那日泰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两人走到烽燧台背风处一块较为平整的地方,随从们默契地散开,保持着一个既能随时护卫,又听不清具体谈话的距离。姜荔也下了马,她漫不经心地瞥了那两名护卫一眼后,找了个近处的石墩坐下。
那日泰不敢有丝毫隐瞒,将自己所知关于两位兄长的兵力部署、盟约细节,乃至狄部内部因连番内斗和“神女”威名而产生的恐慌情绪,都巨细靡遗地禀报给萧云谏。
他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谄媚:“……乌维狂妄,立誓要……要冒犯神女,实乃自取灭亡!巴图暴虐,部众早已离心离德。唯有殿下仁德,神女天威,方能安定草原。罪臣那日泰,愿率残部,永世臣服,为殿下驱使,做殿下在草原的眼睛和臂膀!”
萧云谏静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关键之处,语气平淡,却让那日泰倍感压力,冷汗浸湿了内衫。他深知,自己乃至麾下所有部众的生死,都系于这位年轻藩王的一念之间。
就在萧云谏凝神审视那日泰奉上的羊皮卷时,异变陡升!
那日泰两名护卫中的其中一个,竟如蛰伏的猎豹猛然暴起,他拔出匕首,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直刺姜荔心口!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那日泰脸上的惊愕还未完全浮现,快到陈锋等亲卫拔刀前冲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然而姜荔只是轻笑一声,她握着尚未出鞘的其一剑,手腕随意一翻,剑鞘便轻飘飘将匕首挑开。不等对方变招,她已顺势扣住其手腕,反手一拧一压,将刺客双臂死死反剪于背后,同时足尖轻点对方膝窝。
只听一声闷响,刺客的双膝便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
“刚才就觉得你不对劲。”姜荔挑了下眉,伸手在他下颌处一撕,只听“嘶啦”轻响,一张人皮面具应声而落,露出乌维那张深刻而熟悉的脸,“是你啊。”
姜荔看着被她制住的乌维,清亮的眸子里映出他因狂怒而扭曲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纯然的不解:“上次摔跤场上一招都扛不住,谁给你的自信,觉得能刺杀我啊?”她顿了顿,继续困惑道,“而且你居然亲自扮成侍卫来做这事,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姜荔——!”乌维双目赤红,被反剪的双臂因极度用力而颤抖,他的嘶吼声带着充满执念的恨意,像一只野兽负伤后的哀鸣,“我要杀了x你!我恨你!我要亲手将你碎尸万段!!”
他喊的不是“妖女”,也非“神女”,而是“姜荔”二字,咬得极重,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在齿间嚼碎。那声音里翻滚着太过复杂的情绪,远超杀父之仇,更掺杂着某种被碾碎了骄傲,被背叛了信仰,甚至求而不得的疯狂。
萧云谏看着他的神情,那一点猜想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
姜荔对此浑然未觉,她甚至好奇地偏了偏头:“咦?你还知道我的名字?你专门去调查我了?”
另一边,那日泰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萧云谏连连叩首:“殿下明鉴!罪臣不知!罪臣真的不知乌维他混了进来!这……这定是他杀了我的一名护卫,借助萨满的人皮面具偷换!罪臣对殿下、对神女绝无二心啊!”
萧云谏没有立刻理会那日泰的辩解,他的视线依旧锁在乌维身上。他朝陈锋极微微扬了扬下颌,陈锋会意,立刻带人上前,将乌维从姜荔手中接过,用绳索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直到乌维被彻底制住,再无半分反抗可能,萧云谏才缓步上前。他并非护在姜荔身前,而是以一种却更具宣告意味的姿态,挡在了她与乌维之间:
“乌维王子,刺杀之举愚蠢至极。你父王勃律赫穷兵黩武,屡犯我境,致使边境生灵涂炭,其败亡是咎由自取。你身为其子,不思重整部众,安抚民心,反而执着于私仇,行此险招,甚至不惜利用幼弟的求生之路。你这般心性,如何担当得起一部之王的责任?又如何让你麾下族人看到希望?”
乌维抬起头,赤红的眼睛转向萧云谏,嘶声道:“萧云谏!你不要在此假仁假义!你不过是仗着……仗着她!”他的目光再次试图绕过萧云谏,钉在姜荔身上,“若不是她,你们朔人的城池早就是我狄人铁蹄下的草场!我恨她为什么拥有这样的力量,却要帮你们这些狡诈的朔人!我恨她为什么……为什么……”
他“为什么”之后的话哽在喉咙里,化作了一声压抑着无尽痛苦的咆哮。有些真相,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
第64章 对峙
萧云谏不再看他,对陈锋道:“带下去,严加看管。”
陈锋领命,与两名亲卫押着仍在挣扎嘶吼的乌维,迅速退下。那日泰依旧跪伏在地,身体因恐惧而发抖,不敢抬头。
萧云谏这才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那日泰王子。”
“罪臣在!罪臣在!”那日泰连忙应声。
“乌维混入你的随行队伍,你声称不知情。”萧云谏缓缓道,“本王姑且信你一次。”
那日泰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殿下信任!谢殿下信任!罪臣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欺瞒!”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萧云谏话锋一转,“你御下不严,险酿大祸,惊扰神女,此乃大过。你的忠诚仍需用行动证明。回去后,整合你能掌控的所有部众,按本王的要求进行整编。此后,你部动向,一应听从北境军调遣,可能做到?”
“能!能!罪臣一定做到!必定唯殿下马首是瞻,绝无二心!”那日泰忙不迭地应承,此刻别说听从调遣,便是让他将全部身家献上,他也不敢有半分犹豫。
“起来吧。”萧云谏淡淡道。
那日泰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依旧不敢抬头。
处理完那日泰的事情,萧云谏才走到姜荔身旁:“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啊?”姜荔耸耸肩,“就是感觉奇奇怪怪,勃律赫三个儿子里,乌维算是跟我打交道最多的,结果他反而是最恨我,还非要拼死来刺杀我。”
“败犬之吠,不值得费神。”萧云谏牵起她的手,“这里的事结束了,我们回去吧?”
姜荔点点头,萧云谏最后再看了那日泰一眼:“那日泰王子,记住你今日的承诺。北境会给你和你的部众一条生路,但这条路能走多远,取决于你的忠诚与价值。”
“是,是!罪臣明白!定不负殿下厚恩!”那日泰连连保证。
此行目的已达,萧云谏不再多言,示意队伍集结返程,与姜荔一同返回了雁州城-
回到雁州城后,乌维被秘密关押在雁州城守卫最森严的牢狱深处,由萧云谏的亲信日夜看守。
那日泰则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火速返回自己的残部驻地,开始严格按照萧云谏的要求整合部众。他向北境军提供了所知的关于巴图的一切动向以证明忠诚,同时利用旧日关系,不断对乌维旧部进行渗透和招揽。
北境军与都督府综合那日泰提供的情报及自身哨探信息,重新调整对狄策略。针对巴图与乌维残部可能的行动,一系列反制与分化措施有条不紊地部署下去。
与此同时,林清婉在启明堂和娘子军筹备处的工作愈发得心应手。她不仅将蒙学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更在协助高娘处理文书时,借鉴京中户部核算之法,为娘子军重新厘定了更为清晰高效的粮饷物资登记与发放流程。此法后被推广至其他军部,为北境节省了大笔开支。
萧云凝除了启明堂以外,她的温和与细致在安抚流民、协调物资方面也起到了重要作用。她与林清婉,一个主外安抚,一个主内梳理,都成了萧云谏在处理内政事务上不可或缺的助力-
某日,萧云谏正在书房处理政务,陈锋前来禀报:“殿下,乌维在牢里已三日未进食水。”
萧云谏并不意外地放下笔:“他可有说什么?”
“回殿下,他什么都不说,只是闭目不语,送去的食水皆原封不动。”陈锋回道,“医官看过了,身体暂无大碍,但若再持续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萧云谏沉吟片刻:“知道了。他若一心求死,成全便是,若尚存生念,自会进食,不必强求。”
“是。”陈锋正要依言退下,书房的雕花木窗被推开半扇,姜荔的头探了进来。
“乌维不肯吃饭?”她眨了眨眼,“阿谏你不是说过,他活着比死了用处更大吗?”
见她这般模样,萧云谏不自觉地笑了笑,耐心解释道:“他活着确实能更好地牵制巴图,分化狄部残余势力。但一个人若自己断了生念,强留亦是徒劳,反而可能滋生祸端,不如及早清理。”
“原来如此。”姜荔了然地点点头,“要不我去看看他吧,正好问问他为什么那么恨我。”
萧云谏眉头不露痕迹地皱了一下,他本能地不愿姜荔再靠近那个对她怀有复杂扭曲恨意的乌维。狄人王子眼中交织的狂热与绝望,绝非简单的杀父之仇能概括,他不希望那些阴暗的心思沾染姜荔半分,但看着她只有坦荡探究欲的眼眸,他最终压下了心头的异样,答应道:“好,我与你同去。”-
地牢深处,光线晦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乌维被粗重的铁链锁在石壁上,原本健硕的身形因连日的绝食而显得有些佝偻,他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面容,唯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眼皮也未动。
“喂,乌维,”姜荔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听说你不吃不喝?你是想饿死自己吗?”
那声音太过熟悉,乌维终于睁开眼睛,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轮廓仿佛自带微光,与这肮脏绝望的囚笼格格不入。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带着决绝:“杀了我!用你那把剑亲手杀死我!”
姜荔微微偏头,仿佛没理解他这强烈的诉求:“我为什么要杀你?阿谏说你活着比较好。”她甚至摇了摇头,带着点实事求是的评判,“而且你现在太弱啦,其一都没出鞘就把你制住了,杀你也没意思。”
没有嘲讽,没有鄙夷,正是这种全然不掺恶意的直白,像一把钝刀,不断切割着他仅剩的尊严。
乌维猛地抬起头,锁链因他剧烈的动作发出哗啦声,他眼里愤怒与痛苦交织:“姜荔!你不愿杀我,还要羞辱我吗?!”
“我没有羞辱你啊。”姜荔往前走了一小步,清澈的目光看向他因激动而扭曲的脸,“我只是想来问问,你为什么比巴图和那日泰都恨我的样子?是因为你摔跤输给我,还是因为我带走x了黑风?还是说,你比他们更崇拜勃律赫?”
“你……”乌维的目光死死钉在她脸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哈哈哈哈哈……你什么都不懂!你什么都不懂!你这个骗子!背叛者!你根本就不是来和亲的大朔公主,你只是……只是朔朝派来的刺客!”
“咦?我以为这件事大家早就心照不宣了?毕竟勃律赫当初不是说了嘛,只要我能打赢他,管我姓甚名谁,来自哪里,我就是大朔公主。他自己都不在意,你倒是在意起来了?”姜荔眨了眨眼,“至于刺客……我不是刺客,我就是不想看阿凝嫁给老头子,顺便去狄部玩玩,见识见识你爹的刀法到底多厉害。见识完了,我就走了。”
“玩玩……见识……”乌维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的赤红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灰败取代,“所以狄部王庭的庄严,苍狼祭典的神圣,甚至……我父王的性命……对你而言,都不过是一场游戏而已?那我呢?我又算什么?”
“你知道吗?当你如戏弄孩童般将我击倒,当你骑着黑风掠过草海,当你轻描淡写接下父王那三刀时……你是那么耀眼,那么强大,仿佛山神的女儿,仿佛狼神赐予草原的礼物!”他紧咬牙关,齿间带着不甘的颤音,“你本该属于这里!属于这片辽阔的天地!我甚至想过,等父王老去,等我夺得狄王大位,我就能名正言顺地……”
他没有说出最后那句话,只是颓然地低语道:“可你毁了一切……父王死于你手,狄部因你而四分五裂……而你……却转身投入萧云谏的怀抱!”
姜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说完。
“首先,我不是什么山神的女儿,我无父无母,我也从来不是什么礼物,不属于草原,不属于大朔,我只属于我自己。”姜荔顿了顿,继续说道,“其次,我杀你爹,是因为他要杀我,我是正当防卫,要说毁了一切的,明明是他才对,是他自己太弱了,还非要挑衅我。”
“太弱了……”乌维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他平生第一次听见有人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评价他那位曾令草原震颤的父亲,口吻和评价他摔跤输给她毫无区别,就好像在姜荔的眼中,无论是叱咤风云的狄王勃律赫,还是他这个尚在成长的乌维王子,对她来说都不过是力量鸿沟另一侧的蜉蝣罢了。
他缓缓看向萧云谏,那个大朔藩王,面容俊秀,气质文雅,他不甘心地质询:“那他呢?你为什么会选择他?他看起来比我更弱!是因为他会花言巧语,还是他会蛊惑人心?”
姜荔闻言,侧头看向萧云谏,眼里流露出自然的笑意:“阿谏才不弱呢,他能让北境成千上万的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他还会弹很好听的曲子,会下很厉害的棋,能运筹帷幄,指挥千军万马,让你那个弟弟心甘情愿地奉他为主,这难道不厉害吗?”
她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乌维扭曲的脸上,目光依旧是直刺心底的澄澈:“而且,阿谏从来不会觉得我应该属于哪里,或者属于谁。他总说,我是自由的,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和他在一起,我很开心,很舒服,这就够了。”
姜荔只是在陈述她眼中的事实,但这事实却碾碎了乌维赖以支撑恨意的全部根基。
她太强了,以至于她对强弱的评判已站到了另一个维度。他毕生追逐的一切——力量、荣誉、权力,在她眼中全都不屑一顾,她在乎的,只有是否自由,是否欢喜。
世人纠缠的爱恨情仇、家国大义,对她来说皆是沉重的枷锁。她的行事逻辑简单而又轻飘飘。杀勃律赫是因为反击,是因为他弱,帮助大朔是因为开心,因为舒服。
而他赖以生存的恨意,扭曲的执念,在姜荔那套纯粹到不染尘埃的逻辑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可怜。她不是不懂,而是她不屑于去理解这些幽深阴暗的人性角落。他所纠结的一切,在她无比广阔的世界里毫无意义,激不起半分波澜,也得不到任何想要的回应。
第65章 初雪
乌维仿佛被抽空力气,整个人沿着冰冷的石壁滑落,锁链哗啦作响。他不再看姜荔,也不再看萧云谏,只是怔怔地望着牢房角落里那片黑暗。
萧云谏始终沉默地站在姜荔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他没有因乌维的质问而动怒,也没有因姜荔的维护而流露出得意,只是看着乌维信仰崩塌的全过程。直到此刻,他才淡淡开口:“乌维王子,执念已破,若仍求死,无人会拦。但若你尚存一丝为族人寻出路的责任心,或许能看到不一样的草原。”
乌维没有任何反应。
姜荔看了看彻底萎靡的乌维,又看了看萧云谏,拉了拉他的袖子:“阿谏,他好像不想说话了。我们走吧?这里不好闻。”
“好。”萧云谏收回目光,牵起姜荔的手,朝着地牢门口走去。
“啊,对了。”姜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身回头看向牢内,“忘了跟你说一声,黑风被我养得很好,膘肥马壮。”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与萧云谏一同踏出了阴冷的地牢-
外面阳光照耀,姜荔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萧云谏没有松开她的手,只是侧首看她。姜荔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在地牢里的对话只是闲聊了几句天气。
“问清楚了吗?”他轻声问道。
“大概知道了,他觉得我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又破坏了他想象中的未来,所以接受不了。”姜荔耸耸肩,“可那些都是他自己想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萧云谏闻言,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是啊,姜荔心如清泉明镜,至纯至净又映照世间万物本相。痴者观之见自身愚妄,贪者临照显己身欲壑,而世人强加于她的种种虚妄期许与幻想,以及由此滋生的爱恨嗔痴,在她面前,全都如水月镜花,只会反照出投射者自身的执念与迷障。
“是,与你无关。”萧云谏握紧她的手,“不必为他人的妄想烦心。”
“我才不会为这种事烦心呢。”姜荔的注意力很快被别的吸引,“咦?我闻到桂花香了!”
“走吧,去看看。”-
下午,萧云谏正伏案批阅公文,陈锋前来禀报:“殿下,乌维开始进食了。”
萧云谏闻言,笔下未停,只说道:“知道了,按战俘例处置,不必优待,亦无需苛责。”
“是!”陈锋领命退下-
北境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那日泰按照萧云谏的要求,初步完成了对麾下残部的整编,并将象征臣服的名单与部分族中老弱作为质子,迁入了北境军指定的区域。此举虽引部分部众微词,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生存压力下,无人敢公然反抗。萧云谏也依诺,调拨了一批过冬的粮草与御寒物资,经由北境军层层监管,发放至那日泰部,暂时稳住了这支狄部残余力量。
巴图得知那日泰不仅未死,反而投靠了朔朝,并带走了部分原本摇摆的部落,勃然大怒。他几次派兵试图截杀那日泰的队伍或抢夺物资,均被早有防备的北境军击退。北境的冰雪与严密的防线,让巴图的骑兵难有作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日泰在萧云谏的羽翼下喘息,自己则因连番受挫和乌维被擒的消息扩散,内部人心愈发不稳。
与此同时,雁州城乃至整个北境,在萧云谏的治理下,这个冬天虽偶有风雪,却少见冻饿而死的流民,百姓家中多有存粮,市面上甚至比往年还要热闹几分。
萧云谏推开书房的门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在雪中忙碌的鲜亮身影。
姜荔穿着红白色的冬衣,正蹲在地上,双手团着雪,嘴里呼出氤氲的白气。听见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朝着萧云谏用力招手:“阿谏!快出来堆雪人!”
萧云谏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他走到她旁边,将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肩上,顺势将她冻得微红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冷不冷?”
“不冷。”姜荔任他握着,眼睛仍亮晶晶地望着地上未成形的x雪堆,“去年堆的那个小雪人摔坏化了。今年我要重新堆一个,堆个更大更结实的!”
萧云谏的心里像是被这纯净的雪触碰了一下,去年此时,他咯出的血染红了那个小小的雪人,如同他那时摇摇欲坠的生命。而今,他站在雪地里,掌中是她柔软微凉的手,呼吸间是清冽干净的空气,生命力在血脉里平稳流淌。鲜明的今昔对比,让他生出一种恍如隔世般的虚幻感。
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眼前这个人。
“好。”他蹲下身来,修长的手指同样没入松软的雪中,“我和你一起堆。”
雪花纷纷扬扬,萧云谏学着姜荔的样子,将雪压实,垒成雪人的身体。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毕竟鲜少有这般玩物丧志的时刻。但看着姜荔专注而快乐的神情,他也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琢磨如何让雪人站得更稳。
姜荔对这个雪人非常上心,她甚至提前准备好了做眼睛的纽扣和做鼻子的短胡萝卜,还用小刀刻出了五官和笑脸,最后她解下自己的围巾给雪人围上,仔细拍实。
“搞定!”姜荔拍了拍沾着雪屑的手掌,“怎么样?是不是比去年那个更大、更神气,更像你了?”
萧云谏凝视着眼前这个憨态可掬的雪人,目光温柔,脸上流露出真实的笑意:“嗯,很大,很结实,也很像。”
“我还要再堆一个我!”
不一会儿,一个体量稍小、但同样圆润可爱的雪人便立在了大雪人身旁。
萧云谏看着姜荔终于心满意足的样子,轻声说道:“雪下大了,我们先进屋暖暖吧。”
姜荔点点头,目光仍流连在那对雪人身上:“嗯……希望它们能撑得久一点,别那么快就化了。”-
半个月后,姜荔收到了一对玉雕小人。
这对玉人约莫巴掌大小,由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雕工不算非常精细,却极富神韵。一个身着广袖长袍,负手而立,眉目清俊,唇角含笑,正是萧云谏平日里温和从容的模样。另一个则手握一把长剑,裙袂飞扬,神态灵动,带着姜荔特有的那种纯然又狡黠的笑意。
两个小玉人并肩而立,衣袂仿佛因风微微相触,姿态亲昵自然。
姜荔捏起那个“自己”,对着窗外的雪光看了看,又拿起那个“萧云谏”,两个小人并排放在掌心,欣喜道:“阿谏,这是你雕的?”
萧云谏站在她身侧,耳根微不可察地泛了红,轻轻“嗯”了一声:“闲暇时随意刻的,想着留个念想。”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手艺粗陋,阿荔莫要嫌弃。”
“不嫌弃啊,”姜荔把两个小玉人拢在手心,侧头看向萧云谏,“我觉得挺好的!比我堆的雪人更像,还不会化掉。”
“你喜欢就好。”萧云谏顺势牵起她的手,“九妹差人来说,晚膳备了暖锅,我们一起过去吧。”-
吃完了年宴,放完了烟花,冬天就快过去了。
林清婉精于算筹、实务干练的能力有目共睹,萧云谏深谙其才,故设置了雁州城度支司,委任她为主事,管理雁州钱粮度支、户籍田亩等事宜。
任命文书送达时,林清婉正于案前核校账目,她接过文书,并未推诿谦辞,只是敛衽行礼道:“臣必不负襄王所托。”
这消息传到姜荔耳中时,她一边玩着玉人一边点评道:“我就说嘛,那个老林尚书走了,又把他女儿送过来,不就是让她接着干他的活嘛,这不是干得挺好的。”
另一边,高娘的娘子军也参与了几次实战,虽未正面对敌,但在数次协防巡逻、后勤转运的关键任务中表现优异,赢得了军中同袍的初步尊重。
冰雪消融时,萧云谏接到了边关急报。
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与围困,巴图部粮草告罄,人心浮动。他忌惮有朔军驻守的那日泰部,因此将矛头转向了群龙无首的乌维残部。巴图突袭了乌维残部中一处聚集了众多妇孺的老弱营地,一举擒获了乌维的母亲和妹妹,并以此为人质,威逼剩余的乌维部众交出粮草,向他俯首称臣。
萧云谏吩咐道:“将此事告诉乌维。”-
地牢里,乌维依旧被铁链锁着,他沉默地听着陈锋的叙述——巴图如何突袭营地,如何擒获乌维的母亲和妹妹,如何以她们为质,威逼利诱,试图吞并他最后的部众。
他的手动了动,带动铁链发出声响,良久,他终于抬起头来:“萧云谏让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陈锋面色不变,公事公办地答道:“殿下只是认为,乌维王子有权知道此事。”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退出。只将寂静与黑暗留给了乌维。
乌维维持着抬头的姿势,看着陈锋消失的方向。
他曾以为,败给姜荔,失去父王,部族分裂,已是人生至暗。他被仇恨蒙蔽双眼,将所有的不甘与愤怒都倾注在那个颠覆了他世界的女子身上,甚至不惜抛下王子的尊严,行刺杀之举,以为那是洗刷耻辱的最后一搏。
可姜荔轻描淡写地击碎了他的妄想,也击碎了他赖以生存的仇恨支柱。她不在乎他的恨,也不在乎他臆想中她本该扮演的角色,她甚至连杀他都觉得没意思。
而现在,因为他的骄傲和莽撞,他的至亲和追随者正遭受巴图的侮辱与欺压。巴图的残暴他再清楚不过,母亲和妹妹落在他手中,必然受尽屈辱,部众亦是生死难料。
姜荔说,萧云谏能让北境成千上万的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是强。
萧云谏则说,若尚存一丝为族人寻出路的责任心,或许能看到不一样的草原。
乌维的声音在空寂阴冷的牢房里响起:“我要见萧云谏。”-
第66章 捷报
地牢的门再次被拉开,萧云谏屏退了左右,只带着陈锋,步入了关押乌维的囚室。
听到脚步声,乌维猛地抬起头来,他眼里燃烧着决绝:“我知道巴图营地布防的弱点,也熟悉那里的地形。他掳走我母亲和妹妹的营地,背靠悬崖,易守难攻,但有一条只有部落核心猎手才知道的险峻小路,可以绕到营地后方。”
他挣扎着想要向前倾身,锁链哗啦作响:“我愿意作为前锋,带领一支精锐小队,从那条小路潜入,制造混乱,配合大军正面强攻。巴图残暴不得人心,营地中必有仍忠于我父亲的旧部,只要我能救出母亲和妹妹,和你们里应外合,巴图部必不攻自破!”
萧云谏没有立刻答应他,只是问道:“本王如何信你?”
乌维迎着他的目光,眼中已无之前的疯狂与偏执,只剩下认清现实后的清醒:“我可以服下毒药,立下血书,或者任何你们认为能控制我的手段。事成之后,若我活着,任凭处置。若我死了,只求殿下看在我今日之功,善待我母亲、妹妹,以及那些仍愿追随我的族人,给他们一条生路。”
萧云谏审视着他,目光仿佛能刺破他的灵魂,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道:“陈锋,给他解开镣铐,沐浴更衣。一个时辰后,带到军议室。”
“是,殿下!”-
三日后,乌维率领一支百人精锐,悄无声息地没入边境的崇山峻岭。这支队伍由朔军斥候中的佼佼者乔装而成,混杂着那日泰麾下自愿参战的数十名勇士。与此同时,赵域率领的北境军主力则在预定地点摆出强攻态势,意在牢牢吸引巴图部的注意力。
姜荔立于城楼之上,望着远方尘土飞扬的战场边缘,侧头问身旁的萧云谏:“乌维他能行吗?需要我去吗?”
“暂时不用。”萧云谏将她的一缕被风吹散的头发拨至耳后,“此战若能以狄制狄,对后续的招揽和安抚都是最好的。”
“哦,好吧。”姜荔也不怎么担心,反正真若有事,以她的能力也赶得及-
又数日后,捷报传回雁州城。
“报——!此战大捷!”传令兵单膝跪地,声音洪亮,“禀殿下!乌维王子率我等沿密道成功潜入巴图营地后方,趁夜焚其粮草,制造大乱!赵域将军趁机正面猛攻!巴图部腹背受敌,军心溃散!乌维王子亲手阵斩巴图,其残部或降或逃!我军已成功救出乌维王子的母亲与妹妹,缴获牛羊物资无数!我方伤亡甚微!”
厅内众将闻言,皆面露喜色。
萧云谏端坐上首,神x色平静,对这个结果并无太多意外。他微微颔首:“详细战报呈上,有功将士,依律论功行赏。阵亡者,厚恤其家。”
“是!”传令兵领命退下-
乌维与其母亲、妹妹,以及部分愿意归降的核心部众头领,被一同带到了雁州城。
萧云谏在都督府的正厅接见了他们。
乌维的母亲衣着朴素,面容憔悴,她带着年幼的女儿,依照狄部礼节,向萧云谏行了礼,感谢他对部众的宽容和对她们母女的救命之恩。
萧云谏态度平和,并未刻意彰显威仪,他温言安抚了几句,承诺会妥善安置他们以及愿意归附的部众。
正式的谈判在乌维与萧云谏及其麾下幕僚之间展开。相较于那日泰的谄媚与惶恐,乌维显得更为沉静,也更为务实。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部族如今的处境,提出的条件也多在为老弱妇孺争取更好的生存保障,而非为自己谋求权力。
最终,双方达成了与那日泰部类似的归附协议。乌维及其归附部众将被划入新的管理体系,部众打散分置,青壮需接受北境军整编或从事指定劳作,老弱妇孺则迁入划定的区域,由北境提供基本生活保障与庇护,同时需遵守朔朝律法,逐步接受管辖与同化。
萧云谏给予了乌维一定的自主权,允许他协助管理归附的狄部民众,但也明确表示,一切需在北境军的监督与大朔王朝法度之下进行。
“乌维王子,”协议既定,萧云谏看向乌维,语气郑重,“本王希望你能明白,今日之约,非为一时之安,而是为草原与北境的长久和平。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辜负本王,以及你身后族人的期望。”
乌维迎着他的目光,右手抚胸,深深一礼:“乌维明白,必竭尽全力,安抚部众,维护边境安宁。”-
乌维的母亲和妹妹被安置在雁州城内一处院落居住,虽行动受限,但衣食无忧,安全无虞。
那日泰得知乌维归附的消息后,更加卖力地表现忠诚,竭力彰显自身价值。
至此,狄部三大主要部众中,巴图部溃灭,乌维部与那日泰部归顺后形成相互制衡之势。困扰大朔数十年的边境狄患,如今已基本平息-
北境进入了一段相对平稳的时期。
这一日,萧云凝拿着刚从边境互市淘来的狄人工艺品找姜荔。还未进门,便瞧见姜荔正独自坐在廊下石阶上,托着腮,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
“辛夷姐?”萧云凝在她身边坐下,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看着闷闷不乐的,可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姜荔神色严肃,点了点头说道:“我觉得我和阿谏的感情好像出现了一点问题。”
“什么?”萧云凝大吃一惊,“七哥?他……他欺负你了?”
话刚出口,她又觉得以萧云谏对姜荔那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态度,以及姜荔那身惊世骇俗的功夫,欺负她的可能性着实不大。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告诉我,我这就去找他问个清楚!”
“啊,不是不是。”姜荔摆摆手,“是这样的,我们不是每天都要亲亲嘛。可最近几天,每次亲到最舒服的时候,他就会突然停下来,说些什么‘今日时辰不早了’‘,’我还有公务尚未处理‘之类的话。”她再次看向萧云凝,眼神里带着不解,“你说,这算不算感情出了问题?”
萧云凝瞬间闹了个大红脸,她猛地站起来,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辛、辛夷姐……这种事情……你、你跟我说……我、我……”
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哪里懂得这些闺中私密,窘迫得几乎语无伦次。她深吸一口气道:“我、我去找高娘!高姐姐她……她以前成过亲,懂、懂得肯定比我多!让她给你解释!”
萧云凝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跑开了。没过多久,她便半拉半拽地把刚刚练完兵的高娘拖到了院子里。高娘一头雾水,额角还带着薄汗。
“高姐姐,辛夷姐她……她有点感情上的困惑想请教你!你经验多,快帮帮她!”萧云凝说完,像避嫌似的转身几步溜到院角那棵桃树下,假装专心致志地研究起枝头的桃花苞,实则偷偷竖起耳朵偷听。
高娘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懵,待听完姜荔用她那特有的语气复述完困惑后,她脸上露出又尴尬,又有些好笑的神情:“这不是感情出问题了,这是殿下太喜欢你了,又太正人君子了,怕唐突了你。”
“唐突我?”姜荔疑惑,“他能怎么唐突我?”
“就是……”高娘被她问得一时语塞,她斟酌着词句道,“殿下他毕竟是男子,情到浓时,难免会想与你更亲近些。他停下来,是怕自己克制不住,做出些更逾越的孟浪之事。”
“更亲近……更逾越的事?”姜荔眨眨眼,“是说那种‘共赴巫山,颠鸾倒凤’的事吗?”
“咳咳咳……”高娘被自己的口水呛得连连咳嗽,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才道,“你知道啊?差不多是这样的事吧,总之,殿下大概觉得时机未到,或者你还没完全想明白,这是他敬重你、珍视你的表现,他不愿轻慢了你。”
姜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阿谏他自己是愿意的,但是觉得我可能不太乐意?”
“大抵是如此。”高娘松了口气,语气也轻松了些,“殿下心思重,顾虑也多,想必是觉得需得名正言顺之后,才是水到渠成之时。”她顿了顿,又打趣了一句,“不过嘛,若是姜姑娘你主动些表明心意,殿下那般在意你,怕是也坚持不了多久他那套君子之风了。”
墙角假装看花的萧云凝听到这里,脸上红霞更盛,心里又是羞涩又隐隐觉得高娘说得有道理。七哥那个人,对着辛夷姐,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姜荔听到高娘最后那句话,眼睛一亮:“行,我明白了。”
看着姜荔那副恍然大悟又跃跃欲试的表情,高娘和萧云凝心头同时一跳,有种不太好又有点期待的预感同时升起-
当天晚上,萧云谏处理完案头堆积的公文,换上寝衣躺下。
半梦半醒中,他好像觉得自己身侧的锦被一沉,一股不属于他的重量压上了床,多年的警觉让他顿时惊醒,他下意识摸出放在枕下的匕首,正要刺出。
然而一只温软却有力的手却覆上他的手腕,熟悉的气息拂过耳畔,随之响起的是那个能瞬间卸下他所有防备的声音:“阿谏,是我。”
萧云谏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他扔开匕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了伏在他身上的人影。姜荔穿着单薄的寝衣,长发披散,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第67章 强取豪夺
“阿荔?”萧云谏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不敢相信的惊愕,“你怎么过来了?是睡不着吗?”
“不是啊,”姜荔摇摇头,“我来强取豪夺了。”
萧云谏怀疑自己尚在梦中未醒:“……你说什么?”
“我说我来‘强取豪夺’了。”姜荔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我问过高娘和阿凝了,她们都说你不是不愿意,是怕我不愿意。还说我要是想,可以自己主动点嘛,所以我就来了啊。”
月光流淌过她光洁的脖颈,勾勒出单薄寝衣下起伏的曲线,她大半个人的重量就那样毫无防备地压在他身上,体温隔着薄薄的锦被传过来,萧云谏只觉得一股热流冲向某处,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阿荔,你……你先下来……你可能还不理解自己在做什么……”
“我理解啊,我怎么不理解。”姜荔非但没有从萧云谏身上下来,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又凑近了几分,“就是‘共赴巫山,颠鸾倒凤’嘛,我知道的哦,我合欢宗的朋友跟我说过的。”
她的朋友都教了她些什么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身体绷得死紧,每一寸肌肉都在抵抗着本能:“阿荔……听我说……我们尚未昭告天地……如此……不合礼数……”他几乎是艰难地挤出理由,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先回房……若实在无心睡眠,我去外间为你抚琴,可好?”
“不好,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姜荔毫不犹豫地拒绝,清亮的眼眸在夜色中闪x着坚定的光,“除非你说你不想,否则我今晚一定要睡到!”
萧云谏被她这句石破天惊的“强取豪夺”的宣告震得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礼数、克制都在她灼灼的目光下寸寸瓦解。
他想说“不想”,可那是最卑劣的谎言。他怎么可能不想?每一个克制的吻,每一次仓促的逃离,都是因为他想得快要发狂,却又怕亵渎了他的太阳。
萧云谏看着姜荔,她眼中没有丝毫忸怩,只有坦荡的认真。这根本不是诱惑,而是审判,审判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欲望,审判他的自制力在她面前如何不堪一击。
“阿荔……”萧云谏终于放弃了挣扎,他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腰,将她更稳妥地带入自己怀中,“我再问一次,你真的确定?”
“我确定。”姜荔用力点头,甚至不满道,“阿谏,你好啰嗦啊,是不是不行?”
萧云谏觉得自己脑海中那根名为“克制”的弦应声而断,他一直克制地虚扶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他低下头,几乎是咬着后槽牙,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那就请神女大人亲自检阅,我是不是不行。”
说完,他便准确地攫取了她的唇-
“……嗯……阿谏……”
“阿荔……这样……可以吗……”
“……可以……好舒服……继续……”
“……有没有……弄疼你……”
“没有……不疼……嗯……喜欢……”-
第二天直到天光大亮,姜荔才慢悠悠醒来。她侧过头,发现萧云谏早已醒了,此刻正侧身支肘,墨色长发披散,目光温柔而专注地看着她。
见她醒来,他眼中带上笑意,嗓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醒了?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姜荔依言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除了身上传来一种陌生的酸软以外,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她诚实地摇摇头:“没有,只是有点像打完一场畅快的架,又有点不一样。”
萧云谏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没有再言语,只是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姜荔安静地依偎在他胸前,听着彼此平稳的心跳。片刻后,她忽然抬起头,带着一丝惊奇:“咦?阿谏,你刚才说话了吗?”
萧云谏微怔,低头看她:“我没有说话。”
“可是我听到了啊。”姜荔语气笃定,“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你说‘阿荔好可爱’‘好喜欢’。”
萧云谏瞬间僵住,随即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色。他方才确实只是在心间无声反复地回荡着这些满溢而出的爱怜与欢喜,可他确信自己并未宣之于口。
他轻咳一声,试图掩饰那份被戳破心思的赧然:“我真的……没有说出口。”
“是吗?”姜荔眨眨眼,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她看向萧云谏,“那你先别出声。”
萧云谏依言屏息,静待下文,就在这片静谧之中,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阿谏!听得到吗?】
那感觉奇妙难言,并非真实的声音,却比任何声音都更直接地叩击着他的心神。他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开口回应,姜荔的意念却已更快地传来,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不用说话啦,我感觉到了,你能听到对不对?】
萧云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澜,缓缓点头。他尝试着收敛纷杂的思绪,在心里回应:【是。这是……阿荔你的能力?】
【我研究了一下,应该是昨天我们‘巫山云雨’的时候,我无意间运转了点阿棠教我的双修功法,气息交感太深,导致我们的神识短暂相通了一会儿。】姜荔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应该不会持续太久,最多一个时辰就听不见了。】
饶是萧云谏心性沉稳,此刻心中亦是震撼难言。神识相通,这已经是传说中的仙家手段了。然而更让他心潮涌动的是这份毫无保留的连接本身。他生命中最珍视的人,此刻正以一种超越凡俗的方式,与他分享着最私密的存在。他迅速适应了这奇妙的联系,望着姜荔目光愈发温柔,在心中回应:【听得很清楚。阿荔总是能给我惊喜。】
姜荔得意地翘起嘴角,眼睛弯成了月牙:【这下你可不能在心里偷偷说我坏话了。】
【我从未说过阿荔坏话,】萧云谏在心中轻笑,【唯有满心的喜爱与欣赏,如今怕是无所遁形,要让你见笑了。】
【好吧,算你过关。】姜荔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提醒道,【不过我的识海可能有点吵,你要注意一下哦。】
【吵?】萧云谏刚生出疑问,还未及细想,脑海中果然突兀地插入了第三个声音。
【啊啊啊!他的神识怎么跟你的连上了?姜荔,你的识海是旅店吗?一个二个都要住进来,你不嫌挤我还嫌呢!本剑要屏蔽!屏蔽!】
这声音与姜荔的音色相似,却带着一种金属质感,语气里充满了对他神识闯入的不满。
萧云谏瞬间明了其身份,能如此存在于姜荔识海,并有此反应的,唯有那柄一直陪伴她颇具个性的仙剑。他在心中礼貌回应:【请问,阁下是其一仙剑吗?】
【不是我还是谁?本剑正在蕴养灵光,突然就感到有腻腻歪歪的意念传进来。】其一剑哼了一声,【识海重地,谁准你这个凡人窥探的?姜荔,赶紧把他踢出去!】
【哎呀,也就一个时辰,不要那么小气嘛,阿谏的神识温温和和的,又没有什么攻击性。】
萧云谏笑了笑,顺着姜荔的心意,在心中温言开口道:【其一仙剑,叨扰了。在下只是暂留片刻,绝无恶意。】
【哼。】其一剑又哼了一声,不满虽在,却不好再大发雷霆,转而对着姜荔抱怨,【都怪阿棠那丫头教了你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合欢宗的人找你们剑修能安什么好心,就是想乱你们道心,坏你们剑途!】
【不许你这么说阿棠。】姜荔的意念立刻反驳,【她对我可好了,送过我好多有趣的东西,还给我灵石修剑呢!】
听着这一人一剑在识海中旁若无人的争吵,萧云谏有些好奇问道:【这位阿棠姑娘,便是阿荔你之前提过的那位合欢宗好友?】
【对。】姜荔点点头,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她大老远跑到我们天衍宗来,说要睡剑尊,结果到了才发现剑尊是女的,她只好一边说‘刻板印象害死人’,一边和我做朋友了。】
萧云谏莞尔,他正准备如往常般斟酌语句后评价“这位阿棠姑娘也是个妙人”,却听到姜荔活泼的心声截断意念:【我听到啦,阿谏你脑子里话好多,什么‘合欢宗究竟是何等门派?’‘欲睡剑尊……此志确然惊世骇俗’‘还好阿荔是女子’‘不愧是阿荔,总能结交这般奇人异士’……你想这么多,结果说出来只有一句话啊。】
萧云谏被姜荔这直白的转述说得耳根发烫,只能无奈道:【是,我确实想得有些多,都被阿荔听到了。】
【没关系,我喜欢听。好多夸我的话呀,一会儿夸我剑法超群,一会儿觉得我天真可爱,转念又说我眉眼好看……还有什么‘得此一人,夫复何求?倾此一生,亦是无悔’……】
萧云谏的心音被这样毫无保留地摊开,顿时让他窘迫得无以复加,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掩住姜荔的唇,却又意识到此刻的交流全然发生在神识层面,根本无从阻拦。
【……阿荔。】他几乎是在求饶了地唤了声。
【啊啊啊!太黏糊了!一个时辰怎么还没到!】其一剑首先受不了了,【这神识相通不是让你用来调情和读心玩的好吗!还有你这个凡人,心里话也太多了,吵死了!快断开通话!本剑要静养!静养!】
第68章 劈石
姜荔笑了笑,依言收敛了心神,随着时间流逝,那清晰无比的心音传递渐渐模糊减弱,最终彻底消失,只剩下两人交融的呼吸与心跳声。
萧云谏暗自松了口气,方才那种所有心绪都被一览无余的感觉,实在太过考验他的定力。他低头看着怀中兀自带着点新奇笑意的姜荔,轻叹一声,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还睡吗?可要让人传膳?”
“不睡了,”姜荔精神奕奕地摇头,“我还要去找阿凝和高娘她们呢。”
萧云谏当然知道姜荔找她们做什么,x脸上忍不住又有血色上涌。他终究是没说什么,只是俯身取过她的衣裳,亲手帮她把衣衫穿戴整齐,这才打开了房门-
姜荔步履轻快地穿过回廊,径直走向公主府小花厅。
此时花厅内的萧云凝与高娘,早已从下人口中听闻了襄王殿下今晨比平日迟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去书房的消息。两人正捧着茶盏,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就看到朝她们走过来的姜荔。
“辛、辛夷姐!”萧云凝“噌”地站起身,脸颊飞起两抹红云,眼神既带着少女特有的好奇,又羞赧得不敢直视姜荔,“你……你和七哥他……”
“嗯!”姜荔坦然点头,“我昨夜去他房里‘强取豪夺’了!总算把他给睡到了!我差点以为阿谏不行呢,结果他很行嘛。”
萧云凝和高娘被姜荔这过于直白的宣告震得齐齐呛住,咳嗽声此起彼伏。
“辛夷姐!”萧云凝好不容易顺过气,“你、你怎么……这种话怎么能直接说出来!”
“为什么不能?”姜荔奇怪地看她,自顾自坐下,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你们的建议很管用,果然对付阿谏这种心思九曲十八弯,要主动主动出击才行。”她咽下点心,像是忽然想起一个重要佐证,补充道,“对了,他这一年勤于练武没白费,体格精悍了不少,腹肌线条分明,手感很好。”
高娘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萧云凝更是连脖子都红透了,跺着脚道:“辛夷姐!你、你连这个都说!”
高娘到底年长得多,相较萧云凝还是镇定些,她放下茶盏,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姜姑娘……满意就好。”
“那、那个……辛夷姐!”萧云凝努力转移话题,“七哥他……有没有跟你提过名分上的事呀?比如……什么时候办礼?”
“哦,阿谏说了,我们现在已经算夫妻了,等时机合适了用别的方式昭告天下。”姜荔说着,摸出那块写着“姜”的令牌,“他说我可以把这个东西多拿出来用用,不过我确实想不到能用在哪儿。”
萧云凝和高娘的视线落在姜荔掌心那枚令牌上,她们多少都知晓一些这个令牌代表的含义。萧云谏以此令为誓,将北境权柄与她共享,其心意之重不言而喻。然而在姜荔眼中,这似乎更像是一件用不上的特别礼物,远不如睡到萧云谏本身来得实在。
“七哥他……真是……”萧云凝心情复杂,既为兄长得偿所愿感到高兴,又觉得这两人相处的方式实在是别具一格。
高娘倒是很快笑了起来,带着几分了然:“殿下这是把他能给的最实在的东西都捧到姜姑娘面前了。名分固然重要,但在殿下心里,恐怕让姜姑娘真正与他并肩而立,共享一切,才是最重要的承诺。”
三人正说着话,有侍女前来通禀林清婉求见。
“清婉姐姐?”萧云凝有些惊讶,“快请她进来。”
林清婉走进花厅,她身着度支司的官服,气质愈发沉稳干练。她先朝着萧云凝和高娘欠身一礼:“云凝妹妹,高参军。”接着,她转向姜荔,再次欠身道,“姜姑娘……不,如今该称神女尊上了。”
姜荔眨了眨眼,对她称呼的改变不甚在意,但她注意到了林清婉手中卷着的图纸。
萧云凝连忙招呼她坐下:“清婉姐姐快坐,不必如此多礼。”
林清婉浅浅一笑,依言做下,她将图纸在石桌上铺开,对姜荔说道:
“清婉此来,确有一事需烦请神女尊上援手。此处是东山脚下的一处旧渠入口,被去年冬日的山崩落石彻底堵死。若要从旁另开新道,耗费甚巨,且会占用不少良田。听闻尊上剑术通神,有剑斩巨石之威,不知能否劳烦尊上移步一观?若能以神剑之威,使那巨石有所松动,便于后续清理,便再好不过了。”
姜荔凑过去看了看图纸,点点头道:“可以啊,不过如果石头太大的话需要其一出鞘,其一出鞘要见血,”
“神女尊上放心,自然会备好祭祀仙剑用的牲礼。”林清婉回应道-
姜荔跟着林清婉来到了东山,那里的旧渠入口处果然被几块巨大的山石堵塞得严严实实,几名负责水利的官吏正愁眉不展地在一旁勘测,旁边还候着些满面忧虑的工匠和农人,他们脚边拴着一只猪和一只羊,显然便是林清婉所说的牲礼。
姜荔踱步上前,敲了敲山石表面,评估了一下:“嗯,是挺大的。”
她后退一步,手搭上其一剑的剑柄,就在众人屏息凝神,等待神剑出鞘的惊天一幕时,她却“咦?”了一声,松开了手。
下一刻,她并指成剑,对着那庞然巨石随意一划。
只听一声轻响,那块曾让工匠们束手无策的庞然巨石中心出现一道纤细的光痕,随即,巨石沿着光痕一分为二,断面光滑如镜。姜荔的手指又在空中轻盈地转了一圈,另有几道剑气射出,将剩余的大石头都切割成数十块大小均匀、边缘齐整的石块。
姜荔收回手指,看向林清婉道:“这样可以了吗?”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林清婉在内,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堆被切割得整整齐齐的石块,现场一片寂静,只剩下那只猪和羊偶尔发出的哼唧声。
林清婉最先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由衷赞道:“可以,太可以了!神女尊上修为通玄,清婉拜服。如此一来,不仅省去了另开新道的巨大耗费与良田占用,这些切割好的石块,正好可用于加固渠壁,可谓一举两得。”她转身对身后的官吏和工匠吩咐道:“快谢过神女,然后组织人手,尽快清理,疏通渠道。”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朝着姜荔躬身行礼,语气激动:
“多谢神女!多谢神女!”
“神女显灵!神女显灵啊!”
“苍天有眼,派神女大人来拯救我等了!”
姜荔摆了摆手,她指了指那只猪和那只羊:“既然其一没出鞘,那就不用见血了,这猪和羊哪来的送哪儿去吧,或者给大家分了加餐也行。”
牲畜被牵走,工匠和农人们千恩万谢地开始忙碌起来。林清婉走到姜荔身边,再次郑重施礼:“清婉代北境百姓,再谢神女尊上援手。此渠一通,不知解了多少良田旱情,活了多少人命。”
“不用谢,小事而已,以后这种事还可以来找我。”姜荔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对林清婉说道,“我有点别的事,先走了!”
姜荔说完,也不待林清婉再言,她的身形已如一阵清风般消失在原地-
萧云谏很快听说了姜荔劈石开渠的事情,只是吩咐道:“按她心意来即可,只是日后若非必要,不必事事劳烦她。”
姜荔这一去便迟迟未归,直至夜幕深沉也未见人影。
萧云谏虽知她身负异能,偶尔也会有几日不归在外修炼游玩的情况,但每当她不在眼前,还是会忍不住担心。
夜已深,案头公文早已批阅完毕,他却毫无睡意,独自站在庭院之中,目光投向远方沉沉的夜幕。他已吩咐手下,若见姜荔归来,即刻来报,可庭院里依旧一片寂静。
就在他心绪微澜之际,天际尽头,忽有一点流光闪现,如同坠落的星星一般朝他飞近,那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后轻盈地落入庭院。
光芒渐敛,显出一道窈窕身影,不是姜荔又是谁?
“阿谏!”姜荔身姿翩然地从剑上跃落地面,“我回来啦!”
这还是萧云谏第一次亲眼目睹姜荔御剑飞行。纵然知晓她非凡人,此刻见她如九天玄女般乘光而归,心中仍不免涌起震撼与惊叹。他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好几遍,确认她安全无恙后才松了一口气,温声道:“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去城外深山里调息了一会儿。”姜荔任由他握着,语气轻快,“跟你说个好消息,阿谏,我的修为恢复至少四成了!”
“那真是太好了。”萧云谏由衷地祝贺道。他知道姜荔一成实力便已惊天动地了,四成是什么概念?他难以想象,但明白这意味着她有了更强大的依仗。
“是啊,”姜荔也很开心,“今天帮清婉开渠的时候,我就感觉体内灵力运转比之前顺畅了很多。所以事情一完我就去山里找了个灵气足的地方调息,果然恢复了不少!”
“我跟其一x琢磨了一下原因,”姜荔接着解释,“它说其实我体内的灵力早已积累到相当程度,只是我一直没找到契机好好梳理贯通。昨天跟你双修,阴阳调和流转,无意间便理顺了这股淤积的灵力,所以修为才一下子恢复了这么多。”
萧云谏听到“双修”二字,耳根热度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但欣喜之情也随之涌上心头。他温声道:“看来,倒是我阴差阳错帮了阿荔一个大忙。”
“对啊!”姜荔点点头,“所以为了庆祝我修为恢复,也为了感谢你,我带你御剑飞行吧!”——
作者有话说:快到关键剧情了,有点卡文,暂时随榜更一周,周日和周三休息,其余时间正常晚8点更新
第69章 御剑飞行
萧云谏闻言微微一怔,御剑飞行,遨游天地,这对他而言是只存在于神话志怪传说中的景象,此刻却由眼前的姑娘轻巧道出。然而看着姜荔亮晶晶的眼睛,他心中那点凡尘的迟疑与敬畏,奇异地被一种“与她同行,碧落黄泉亦何妨”的冲动所取代。他颔首,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好。那便有劳阿荔带我领略一番九天风光。”
“来,抓紧我。”姜荔心念一动,其一剑便悬浮于两人身前,她拉着萧云谏踏上前去,萧云谏紧随其后,只觉脚下踩着的并不是冰冷的金属,倒像是无形的气流,一股坚实的托力稳稳承住了他。
还未等他细细体会这玄妙之感,剑身轻轻一颤,随即倏然升起。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身形微晃,几乎是本能地伸手环住了身前少女纤细而柔韧的腰肢,将她稍稍带向自己,以求稳固。那不是由于恐惧,而是在悬空时想要抓住唯一真实的锚点。
“准备好,出发!”随着姜荔一声轻喝,其一剑化作一道流光拔地而起,冲向深邃的夜空。
夜风猎猎,吹动两人的衣袂翻飞。脚下的雁州城迅速缩小,化为点点灯火织就的画卷,远处连绵的山峦在月光下勾勒出墨色的剪影,更广阔的天地在眼前铺陈开来。
萧云谏虽心性沉稳,此刻身处云端,俯瞰苍茫大地,心中亦不免涌起万丈豪情与凡人面对天地伟力的渺小之感,这一刻,所有的尘世纷扰、权谋算计、战火烽烟,都变得十分遥远,十分模糊。
“怎么样,阿谏?好看吗?”姜荔侧过头,发丝拂过她的脸颊,眼里映着星河与他。
“壮美难言。”萧云谏由衷赞叹,他低头看着怀中之人,她的侧颜在清冷月光与脚下人间灯火的映照下,宛如神女临世,“美得超乎想象。”
“看,阿谏,那里是王府,那里是启明堂,那里是校场!”姜荔清亮的声音穿透夜风,她兴奋地指着下方各处,“还有那里,是我白天劈石头的地方!”
萧云谏顺着她指点的方向望去,脚下是熟悉的城池与山河,却因视角的变换而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壮阔与疏离。万家灯火如尘世星海,而他与怀中之人在高天之上,超然物外。
“咦?那里怎么有火光啊?”姜荔忽然轻咦一声,指向东山脚下旧渠的方向,那里有一点微弱的暖光在夜色中摇曳,“走,看看去!”
其一剑光华流转,载着两人停在白日疏通的旧渠旁边。
那里水渠已基本挖通,只剩下一些碎石需要清理。此时正值深夜,工匠农人都已回去了,四周寂静无人,但不知是谁在渠边立了个小小生祠,祠内供奉着一方简陋牌位,其上墨迹崭新,赫然书着:
“大慈大悲护境佑民神女娘娘之位”
牌位前摆放着一盘新鲜的水果,旁边插着两根红烛,在夜风中不断燃烧。
姜荔好奇地跳下飞剑,弯腰看了看牌位,又伸手戳了戳那盘野果,语气带着点惊奇:“他们这是在拜我?”
萧云谏目光扫过那小生祠,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几分复杂的神色。他温声道:“你今日劈开巨石,疏通水渠,救了无数依靠这些田地生存的百姓。对他们而言,活命之恩如同神迹。他们不知如何感激,便以最朴素的方式,为你立祠供奉,感念你的恩德。”
“这样啊……”姜荔点点头,“就是这名字太长了,不如无敌剑尊好念。”
萧云谏不由失笑:“名字长短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心意,你今日所为,在他们心中种下希望。这份感念,或许比你想象的更为沉重,也更为有用。”
“是吗?”姜荔眨眨眼,拿起供盘里一个看起来最饱满的水果,随意在衣袖上擦了擦,便一口咬下,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她口中炸开,“不过我不吃香火,我们修士是靠自身引气入体,勤修苦练的。我又是修的自在道,只求剑心通明,做事但凭本心,想斩便斩,想帮就帮,图个开心自在。”
她三两口将果子吃完,拍拍手说道:“所以啊,这个祠堂,这些供奉,对我最大的意义就是这果子挺甜的,好吃,我很喜欢。”
月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清辉。那一刻,她不像被供奉在神坛上的泥塑木雕,而是天外仙山偶然路过的谪仙,亲切得触手可及,又遥远得不可方物。
萧云谏压下心头因这生祠而泛起的复杂波澜,柔声道:“你喜欢就好。夜风凉了,我们回去吗?”
“好,回去吧。”
两人再次踏上其一剑,将那小小的生祠与摇曳的烛火留在了寂静的东山脚下-
回到王府时,姜荔仰头看向萧云谏:“对了,阿谏,我今晚睡哪儿?”
萧云谏脚步一顿,他深吸一口气,夜风里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阿荔想睡哪儿?”
“当然睡你那儿啊,你的床比我的床更大,锦被也更软,睡起来舒服多了。”
听着姜荔坦荡的话语,萧云谏强自镇定地移开视线:“阿荔要是喜欢那张床,我明日就让人把它换到你房里去。”
姜荔挑眉,忽然踮脚凑近他面前。
“我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微烫的耳垂,“你想听我说,我喜欢的不是床,是阿谏,对不对?”
萧云谏被她一口道破心思,心跳都漏了一拍,他看着姜荔狡黠的眼睛,轻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是,我想听。阿荔喜欢那张床,还是喜欢我?”
姜荔在他怀里笑起来:“我喜欢阿谏,比喜欢你的床,喜欢你的被子,都还要更喜欢!”
她的回答如此直接,像最甜的蜜,又像最烈的酒,萧云谏再也按捺不住,低头便深深吻住了她,带着温柔而又不容抗拒的侵略性。
“我也喜欢阿荔……”他吻得动情,气息早已不稳,“胜过喜欢世间万物。”
姜荔终于如愿以偿睡在了主殿房间里-
翌日,萧云谏在处理公务间隙,唤来了亲信。
“着人暗中看顾东山旧渠旁那座生祠,”他吩咐道,“不要让闲杂人等惊扰,也注意引导,不要让祭祀流于淫祀,失了本心。供奉之物,若只是瓜果清水,便由他们去。若有其他,及时禀报。”
“是,殿下。”亲信退下。
萧云谏望着窗外,他并不打算阻止,甚至乐见其成。姜荔不需要香火愿力,但北境需要记住她的恩惠,需要习惯她的存在。这份源自民间的的感激与敬仰,在某些时候比刀剑和权柄更能发挥作用-
春深入夏,随着炎热的夏风,狄患平定的消息传入京城,举朝为之震动。
此刻的京城,万贵妃已成继后——如今是万皇后了,但太子之位仍是萧云承,太子与瑞王萧云旭之间,表面上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实则暗流汹涌,角力日盛。萧云谏的赫赫功勋瞬间成为两人博弈的焦点。
太子一派力主速召襄王回京,论功行赏,以示朝廷恩荣。
瑞王一派则针锋相对,认为边陲初定,狄部残余人心未附,此刻召回主帅,恐生变故。襄王理当留镇,以固根本,待局面彻底稳固。
最终,皇帝萧衍下达诏令,任命齐王六皇子萧云澜为北境宣抚大使,持节前往雁州。其使命一在代天家犒赏抚恤三军将士,彰显朝廷恩威,二则察看九公主萧云凝病情虚实,将其安然接回京城。此行随萧云澜北上的,除了必要的仪仗护卫,更有吏部、兵部遴选的能员干吏,名为辅佐襄王萧云谏处理战后繁冗政务,重建边境秩序。
萧云澜临走前,被皇帝传唤至书房,密谈了半个x时辰-
萧云谏接到京城诏令与萧云澜北上的消息时,他正与几名文官商议今夏旱情的事务。
北境今年夏季酷热,已有整整半月滴雨未见。
“殿下,”一位负责农事的官员忧心忡忡地说道,“半月未有雨,已是灾情初现,若再持续干旱下去,今年北境半数以上的农田恐将大幅减产,部分坡地甚至可能绝收。”
另一名幕僚忧声道:“齐王殿下身份尊贵,此行又带着吏部、兵部的人,显然意在渗透掣肘。我们如今全力应对旱情,只怕无暇与他周全应对,若被他抓住把柄,或是借题发挥,于殿下大为不利。”
萧云谏神色平静,他自然明白其中诸多关卡。太子想召他回京制衡日渐咄咄逼人的瑞王,而瑞王则恨不得他永远困守边陲,待清理完东宫障碍,再腾出手来从容收拾他这功高震主的藩王。
父皇派齐王前来,也绝不是简单的宣抚犒军。不仅是为了接回萧云凝,同样也是以辅佐政务之名,分权、监视和试探他萧云谏的底线与实力,同时,更是要查清姜荔这个“神女”的虚实。
他平静地吩咐下去:“齐王来意,本王心中有数。抗旱救灾乃当前第一要务,关乎北境存续,不容有失。至于接待齐王一事,依制准备即可,不必过分铺张,也不必刻意回避。他要看,便让他看个清楚。”-
诏书内容也很快告知了萧云凝,她听闻后,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六哥……六哥他要来接我回去?我、我不想回去……”
萧云谏安慰道:“无需忧惧。待六皇兄抵达,你只需在房中静养病体,其余事宜,自有七哥为你周旋。”
“可是……听闻六哥此番带了随行的太医……若、若被诊出端倪怎么办?他回京必定如实禀告父皇……”萧云凝咬咬下唇,“还有启明堂,我时常在那里,人多眼杂,又如何能全然遮掩……”
她的话语零碎,却句句点在关键处。萧云谏正欲再言,一直静立一旁的林清婉上前,对着他微微屈膝一礼道:“襄王殿下,可否容臣僭越,与公主私下说几句体己话?”
萧云谏目光落在林清婉沉静的面容上,他略一颔首,对萧云凝温言道:“九妹,你且与林主事说说话。七哥先回府处理公务,若有任何事,随时遣人来报我。”
说完,他转身离去,将空间留给两位女子-
萧云凝抬起眼看向林清婉:“清婉姐姐……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林清婉待萧云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轻轻握住萧云凝的手,将她引至窗边的软榻坐下。
“云凝妹妹,”林清婉声音平稳,“请恕清婉直言,妹妹心中真正惧怕的,是回京,还是回京后身不由己,再沦为他人棋局中的筹码?”
第70章 棋手
萧云凝眼中含泪:“我……雁州虽不繁华,但这里有七哥,有启明堂的孩子们,有辛夷姐和你……可回去,却只是一个回到金丝笼子里……父皇的猜忌,贵妃……不,现在是皇后,她的刁难,还有太子和瑞王兄长的明争暗斗……我不想再被人当做物件随意摆布!我想做有用的事,想让自己的价值被看见……”
“原来如此,清婉明白了。”林清婉轻叹一声,“妹妹的心情清婉理解。然而,留在雁州,终究是在襄王殿下的庇护下生存。齐王殿下奉旨而来,接公主回京是名正言顺。若妹妹执意称病不起,太医查验不过,便是欺君。届时,不仅妹妹自身难保,更会连累襄王殿下,坐实他拥兵自重、私藏宗室的罪名。启明堂、娘子军、乃至整个北境欣欣向荣之局,都可能因此倾覆。”
“清婉姐姐,你的意思是……”萧云凝怔怔道。
“云凝妹妹,你可曾想过,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林清婉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是被当作随意摆布的物件,不是活在他人的羽翼之下,而是自己主动去争,去抢,去成为棋手。”
“我……成为棋手?”萧云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对她来说过于陌生,过于大胆,却又充满吸引力。
“是,云凝妹妹,你是公主,并且是一个曾被送往狄部和亲又被迎回故土的公主,你还亲手创办了启明堂看,帮助北境孩童。你身份高贵,经历复杂,这是你的政治资本。”林清婉语气肯定地说道。
“襄王殿下如今功勋卓著,已令京城侧目,姜姑娘更是身负惊世神力。殿下他不会、也无法永远安居北境。他将来必与朝廷有冲突。姜姑娘虽能一剑破万军,但她心性纯粹,不谙世事纷争,需要我们,尤其是你这样身份的人,为她,也为殿下提前铺平前进之路。”
“你是说……”萧云凝慢慢坐直身体,“七哥他……辛夷姐……我……我可以保护辛夷姐!我能以公主的身份,在京城为他们周旋!”
“不是保护,而是并肩作战。”林清婉握紧她的手,“陛下与太子他们容不下一个功高震主的藩王,但他们不会拒绝一个有声望、有能力的公主。云凝妹妹,京城看似龙潭虎穴,但也藏着登天之梯。与其被动等待命运安排,不如主动回到漩涡中心,利用你的身份,你的智慧,去周旋,去经营,去为襄王殿下,也为你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萧云凝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她反手紧紧握住林清婉:“清婉姐姐,你说的对!我不能一直逃避!我若是……我若是回了京城,就能做七哥安插在漩涡中心的耳目,甚至成为他伸向京城的臂膀!我能做的,将远超启明堂这片天地!”
她深吸一口气,胸中浊气尽散,目光清明如洗:“清婉姐姐这般为我谋划,不知想要什么回报?”
“我想要一份功绩,一条道路。”林清婉轻声说道,“一条只有襄王殿下与公主殿下能给我的道路。”
她松开萧云凝的手,后退一步,裙裾如云铺开,郑重跪地,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礼:“臣林清婉,愿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二位殿下。臣即刻手书京中,倾我林家之力,动我所有交游,誓为殿下在京中铺就前路!”
林清婉的话语如拨云见日,萧云凝扶起林清婉,声音里是带着决心的沉静:“清婉姐姐请起,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告诉七哥,我不是被迫回京,我是主动入局。启明堂的事务,我会尽快梳理妥当,交接给合适的人选。”
两人又在房中密议良久,敲定了初步的策略。
萧云凝将以“在北境调养初见成效,思念父皇,愿回京侍奉”为由,主动体面地随萧云澜返京。在路途中及回京后,她会扮演一个在北境经历磨难后变得沉静孝顺、热心慈善的公主形象,降低各方戒心。同时,林清婉会通过林家及自身在京中闺秀圈子的人脉,不动声色地宣扬九公主在北境的善举和坚韧,为其博取同情与声望,并暗中联络襄王一派的力量-
当萧云谏从萧云凝处得知她决定随齐王回京,并转述了林清婉那番“成为棋手”的言论后,他沉默了片刻。
他这位九妹,终究是在北境的风雪与实践中,生出了自己的翅膀和爪牙。而他也确实小觑了这位林尚书的女儿,他知道她想走朝堂之路,却未料到她想的路这么远。
“既然这是你的决定,七哥会给予你在京中一切必要的暗中支持。”萧云谏最终对萧云凝道,“但记住,京城水深,万事需以保全自身为先。若有危难,即刻传信,七哥和阿荔,永远是你的后盾。”
萧云凝用力点头:“七哥放心,云凝明白。”-
傍晚时分,姜荔来到萧云凝的公主府:“阿凝,听说你要跟着那个八戒皇子回京城?”
“八戒皇子?”萧云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辛夷姐你是说我六哥吗?你认识他?”
姜荔点点头,托着腮说道:“嗯,在京城那会儿见过,他带了两个侍女到漱玉宫来,非要跟阿谏换我。看起来不怎么正经,所以叫他八戒。”
“六哥他行事……确实常有荒唐之处。”萧云凝回想了一下,“不过也正因为如此,父皇反而对他格外放心,这回派他来,明面上是接我,暗地里……多半是冲着七哥和你来的。”
“不过辛夷姐你别担心。”萧云凝伸手握住姜荔的手,“我不是被迫回京的,我是自己选的,我要去京x城,做你们的助力。”
“助力?”姜荔眨眨眼。
“嗯!”萧云凝重重点头,“七哥功高,难免被猜忌。辛夷姐你力量超凡,但京城那些人不了解你,只会畏惧你,甚至想方设法对付你。我回到京城,用公主的身份,可以帮你们说话,可以替你们周旋,可以看清楚哪些是敌人,哪些是可以争取的朋友。”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清婉姐姐说得对,与其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不如回去,做执棋的人。我要为七哥,也为我们自己,铺一条更平坦的前路。”
姜荔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怯懦的少女眼中燃起的灼人决心,唇角弯起一个明亮的弧度,她拍了拍萧云凝的肩膀:“行,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去吧!待会儿我再送你一道剑气,比上次那缕更强些。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我这边立刻就能感应到,御剑飞过去砍了他!”
萧云凝惊喜地看向姜荔,早在萧云谏冠礼时,她就被姜荔的剑气赠礼震撼到了:“真的吗?太好了,谢谢辛夷姐!有你的剑气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不客气,”姜荔摆摆手,“你七哥身上的那道,我也顺手升级过了。现在修为恢复了不少,就算是天雷劈下来,它也能挡一挡。”
“对了,辛夷姐……”萧云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脸上轻松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六哥来了,肯定会想方设法找你。你打算怎么办?是直接见他,还是躲起来?”
姜荔只是耸耸肩:“阿谏说了,我在北境名声响亮,躲是躲不掉的。既然我们现在实力足够了,那也没必要躲。让我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呗。”
“既然七哥有安排,那我就放心了。”萧云凝松了一口气,“辛夷姐,你自己还是要当心。”-
数日后,齐王萧云澜的车驾仪仗,浩浩荡荡地抵达了雁州城。
这位六皇子排场极大,护卫精良,随行的除了各部官员,还有两名太医,以及他自己的诸多属官、仆从,队伍迤逦数里,引得雁州百姓纷纷侧目。
一路行来,车驾中的萧云澜撩帘而望,炙阳烘烤大地,官员们的身影活跃在田间地头,正指挥着工匠与农人奋力开凿深井、疏浚水渠。百姓们虽面容有些疲惫,但并不见绝望。雁州城内秩序井然,街角处多处有临时设立的粥棚,显然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旱灾,北境官府反应迅捷,措施得力,已在灾情初期进行了有效控制。
萧云澜的车驾抵达襄王府门前时,萧云谏已率领北境重要官员在府门外等候。萧云谏身着亲王常服,神色平静,不见丝毫倨傲,也无过分热络,依足臣子与弟弟的礼数,带领众人向持节而来的宣抚大使行礼。
“臣弟萧云谏,恭迎宣抚大使,齐王殿下。”
萧云澜被内侍搀扶着,慢悠悠地从他那架奢华宽敞的马车中下来。他依旧是一副风流闲散的模样,锦衣玉带,面如冠玉。他手中拿着一把描金折扇,目光在萧云谏身后的人群中似不经意地扫过,却并未发现某个身影。
“七弟不必多礼,诸位大人请起。”萧云澜上前一步扶起萧云谏,笑容可掬,“你我兄弟,何必如此见外。父皇听闻七弟大破狄患,安定北境,龙心大悦,特命为兄前来犒赏三军,抚慰百姓。七弟真是辛苦了,为我大朔立下不世之功啊!”
“此乃臣弟分内之事,不敢言功。全赖将士用命,百姓支持,以及父皇天威庇佑。”萧云谏侧身让开道路,“六皇兄一路车马劳顿,请入府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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