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步入王府正厅,依序落座。繁琐而正式的接风仪式过后,萧云澜抿了口茶,笑道:“七弟,九妹呢?听闻她身子一直不适,父皇和母后甚是挂念,特命为兄带了太医前来,定要为她好生诊治调理。”
萧云谏答道:“有劳父皇、母后和六皇兄挂心。九妹近日天气炎热,有些苦夏,精神不济,正在房中静养。已派人去通传,稍后便来拜见六皇兄。”
萧云澜也没追问:“无妨,待她好些再见也不迟。反正为兄此次要在雁州盘桓些时日,正好与七弟多多亲近,也好好看看这被七弟治理得铁桶一般的北境风光。”
他话语中的“铁桶一般”和“盘桓些时日”刻意加重了语气,厅内一些北境官员的脸色微凝,气氛瞬间显得有些微妙。
“六皇兄谬赞。北境初定,百废待兴,还需朝廷大力支持。”萧云谏仿佛没听出他话中深意,从容应对,“六皇兄既然有兴趣,臣弟自当陪同,六皇兄想去何处察看,但凭吩咐。”
“好说,好说。”萧云澜朗声笑道,目光再次扫过厅内,“对了,为兄在京城时,便听闻北境有一‘神女’,今日一路行来,雁州城内更是传得神乎其神,什么单骑斩狄王,什么劈石开渠……啧啧,真是了不得啊!”
他笑意加深:“还听说神女姓姜?这不巧了吗?那位在皇宫里诛杀伪道国师又事了拂衣去的神使大人,似乎也姓姜?”
“不巧。”萧云谏直视着萧云澜的眼睛,“六皇兄所料不差。确实就是她,姜荔姜神使。”
萧云澜的笑容僵了一瞬,显然没料到萧云谏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承认,不过他很快调整好表情:“这还真是奇缘了!当初京城一别,神使风采令人难忘,只恨未能多亲近请教。如今竟在北境与七弟重逢?不知这位姜神使此刻可在府中?为兄可否有幸拜会?”
萧云谏神色依旧平静,他微微抬手,示意侍者添茶:“阿荔她性子自在,行踪不定。此刻是否在府中,臣弟亦不知晓。六皇兄若想见她,需看她自己的意愿。”
萧云澜听到萧云谏的回答,眼中神色略沉,脸上却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哦?看来七弟与这位姜神使关系匪浅啊?都能代她回话了。”
萧云谏神色不变:“阿荔对我和北境都有再造之恩,她的意愿便是最高的准则。莫说是臣弟,便是父皇亲至,也强求不得她。”
萧云澜脸上的笑容微敛,他自然听懂了弟弟话中的含义。这话既是陈述事实,也是警告他不要试图用权势去压迫姜荔,那只会适得其反。
“七弟言重了,”萧云澜打了个哈哈,顺势转移了话题,“如此奇人,自有其脾性,为兄理解。那就看本王与神女大人是否有缘分了。”
接风宴的喧嚣终于散去,萧云澜刻意慢走几步,待其他官员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踱至萧云谏身侧。他压低声音,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眼里却无半分暖意:
“七弟啊七弟,你说这让如何向父皇复命?想当初,你呈报的关于狄王的折子写得清清楚楚,是‘忠仆殒命,异象归天’。”萧云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锁住弟弟的脸庞,“如今呢?那‘殒命的忠仆’在这北境成了万人敬仰的神女,那‘归天的异象’也化身成了活生生的姜神使,七弟,你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当真是让为兄叹服啊。”
面对兄长绵里藏针的诘问与隐隐的威胁,萧云谏只是轻轻笑了笑:“六皇兄此言差矣。忠仆是真,天象也是真。阿荔为救九妹,单骑闯敌营,剑斩狄王勃律赫,此等赤胆忠心,天地可鉴。她斩狄王时天象异动,北境军民亲眼目睹神迹,又感念其恩,尊称一声‘神女’,此乃民心所向。而她身为神使,自有其玄妙手段,死里逃生化险为夷,此乃天命不绝,亦是北境之幸,大朔之福。”
萧云澜被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噎了一下,他盯着萧云谏看了片刻,忽又笑了:“好一个‘民心所向’,好一个‘天命不绝’。七弟如今,当真是今非昔比了,只是不知父皇听了会作何感想呢?”
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萧云谏的肩膀,不再多言,转身在内侍的簇拥下,前往为他准备好的客院休息-
萧云澜在雁州安顿下来后,并未急于四处巡查,反而显得颇为悠闲。他每日或在城中闲逛,品尝北地特色小吃,或去茶楼酒肆听书看戏,偶尔也去校场远远观望将士操练,却从不轻易插手具体事务,对萧云谏麾下的官员也多是和颜悦色。
但他身边带来的那些吏部、兵部官员,却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开始在各处x衙门活跃起来,以“协助处理战后事宜”、“了解北境军政”为由,查阅卷宗,询问细节,试图从中找出纰漏或可指摘之处。
北境官员们早得了萧云谏的吩咐,态度上客气配合,但涉及核心军务、财政以及关于姜荔的具体细节,皆滴水不漏地挡回去,与他们进行无声的角力。
这日,萧云澜终于去了公主府探望萧云凝。
萧云凝依计行事,穿着素净,脸色也刻意弄得有些苍白,斜倚在软榻上,见到萧云澜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九妹快快躺好,你我兄妹,何须这些虚礼。”萧云澜连忙上前按住她,打量着她的气色,眉头微蹙,“看来北境艰苦,九妹身子受损不轻,至今仍未大好。父皇和母后甚是惦念,特意让为兄带了太医来,定要好生为你诊治。”
他示意随行的太医上前。
萧云凝心中微紧,面上却露出感激又略带苦涩的笑容:“有劳六哥挂心,也多谢父皇母后恩典。只是我这身子……自狄部回来后,便一直如此,时好时坏。七哥为我请遍了北境名医,也只能慢慢将养。或许是心中郁结难解,非药石所能速效。”
太医仔细诊脉,萧云凝早已服下林清婉寻来的能暂时改变脉象的药物。果然,太医诊了片刻,回禀萧云澜:“启禀齐王殿下,九公主殿下脉象确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之症。此乃心病,需徐徐图之,静心调养,急不得。”
萧云澜看着萧云凝,眼中闪过一分审视,最终化为温和的叹息:“既如此,九妹更应回京休养。京城名医荟萃,气候也较北境温润,更有父皇母后和兄弟姐妹们在旁关怀,于你康复更为有利。”
萧云凝垂下眼帘,轻声应道:“六哥说的是。在北境这些时日,蒙七哥悉心照料,已觉好了许多,也确实想念父皇了。待我精神好些,便随六哥回京。”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反倒让萧云澜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要费一番唇舌,甚至需要施加些压力。他仔细看着萧云凝,见她神情温顺不似作伪,便也笑着安抚了几句,留下些珍贵药材,又说了些京中趣事,方才离去-
萧云澜回到自己的客院里,屏退闲杂,只留下心腹官员与内侍,他目光扫过众人,问道:““如何?”
为首的官员躬身:“回禀殿下,襄王治下,委实铁板一块。北境官员口风极紧,各类账目、物资清册表面清晰,看不出纰漏。属下等本欲再行深究,或索要更详尽的卷宗底档,各处皆以‘当下抗旱救灾乃第一要务,不容延误干扰’为由,将我等挡了回来,言辞恳切,大义凛然,属下等也不敢再行强求,恐落人口实。”
萧云澜哼了一声,看向内侍:“那位神女的事,查得如何了?”
那内侍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回殿下,关于那位姜神女……民间传说确实神乎其神,但襄王府内外守口如瓶,我等旁敲侧击,也只探听到些零碎消息。有人说她时常在城中闲逛,气质非凡;有人说她曾于东山一剑劈开巨石,疏通水渠,引为神迹;还有人说她是襄王心尖上的人,虽未行大礼昭告天下,实则已是王府内定的正妃,与襄王殿下同进同出,关系亲密非常。”
“襄王妃?”萧云澜挑眉,“我那七弟若要娶妻立妃,需得具表上奏朝廷,得了父皇御笔朱批才可按制举行大典,岂是几句闲言碎语便能定论的?坊间百姓还嚼了些什么舌根?”
那内侍嘴角动了动:“确有些风言风语……不少百姓私下感念,说是襄王殿下得了神女眷顾垂青,北境方能得此庇佑,逢凶化吉……”
“呵,这倒真是……”萧云澜本想借名声地位做文章,伺机挑拨,却不曾想在这北境军民眼中,那女子超凡的实力与地位,竟将这段关系烘托成了令人艳羡的美谈佳话。而更让他惊心的是,在北境百姓的心目中,对那神女的敬畏与信仰竟已隐隐凌驾于对皇权的尊崇。这无形中为萧云谏披上了一层“天命所钟”的辉芒,刺得他心头警铃大作。
“再继续查。”萧云澜眯眼道,“给本王找出她的踪迹,想办法让本王‘偶遇’那位姜神女。”-
正午时分,东山水渠旁热浪蒸腾,萧云澜在萧云谏的陪同下,饶有兴致地视察这处曾因神女一剑而重获新生的水利工程。视线所及之处,林清婉正与几名官员立于渠边,指着已疏通大半的河道低声商议。她身着便于行动的官服常装,发髻简洁,额角沁汗,衣摆沾了些许泥渍也不在意。
萧云澜眼眸微眯,扇了两下手里的折扇,踱步上前。
“咦?这位不是林尚书的千金,林小姐吗?”他语调扬起,带着几分讶异,“啊——本王想起来了,原来雁州城那位大名鼎鼎的女度支司主事,便是林小姐你啊。”
林清婉闻声抬头,见到来人,不卑不亢地行了个官礼:“参见齐王殿下。近日北境旱情紧急,臣职责所在,奔波于各处水渠,未能及时拜见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不怪不怪,”萧云澜折扇轻合,在掌心敲了敲,“林小姐金枝玉叶之躯,竟在此等地方奔波劳碌,实在是辛苦了。”
他又侧头看向身旁的萧云谏,笑容里掺入几分暧昧不明的意味:“七弟你好福气啊,这公务之上,有林小姐这般才貌双全的佳人红袖添香,悉心辅佐,回到府中,又有那位神女大人相伴。只是,让林小姐这般辛苦,日晒雨淋的,未免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些。”
此言一出,林清婉脸色立刻一凛。
第72章 威胁
“六皇兄慎言。”萧云谏看向他,目光转冷,“林主事乃北境度支司主事,是本王治下栋梁,更是保境安民的肱骨重臣,皇兄还是莫要以这等轻慢之词,玷污了臣子的忠诚与心血。”
林清婉亦再次躬身:“齐王殿下,清婉身为北境度支司主事,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为民请命,乃是本分。能于北境略尽绵力,是襄王殿下信任,亦是清婉之幸。烈日泥泞,比之边境将士浴血、百姓疾苦,何足道哉。还请殿下莫要妄加揣测,以免污了朝臣清誉,亦寒了北境将士百姓之心。”
萧云澜被两人一前一后顶了回去,脸色微微一僵,但随即恢复如常,打了个哈哈道:“是是是,是本王失言了。林主事巾帼不让须眉,忠心可嘉,七弟治下有方,佩服,佩服。”
他摇着折扇,目光转向已疏通大半的水渠:“说起来,这条渠能如此快疏通,多亏了那位姜神女一剑之威?不知本王是否有幸,能亲眼一见那被劈开的巨石?”
林清婉答道:“回殿下,巨石已被清理,用于加固渠壁。神女手段通玄,非我等凡人所能揣度。”
“哦?真是遗憾。”萧云澜状似惋惜道-
萧云澜在水渠边意兴阑珊地晃了晃折扇,没待多久便打道回府。然而不过两三日功夫,雁州城内却传出了一些含沙射影的流言蜚语。
谣言大意是说,乃是由于女子干预政事、参军掌权,致使阴阳失衡,上天降罚。更有甚者宣称,此地龙气稀薄,根基不稳,已无力供养那位庇佑一方的神女娘娘。
萧云谏听闻此事后,吩咐手下道:“去查源头,但不要大张旗鼓地抓捕。在城门及市集要道张贴告示,申明抗旱救灾乃当前北境第一要务,官府上下戮力同心,望百姓勿信流言,勿传讹语,安心生产,共度时艰。”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同时,让启明堂的先生学子和军中识字的士卒,多去市井走动。将神女剑斩狄王庇护边关的壮举,九公主创办义学抚恤孤弱的仁善,以及林主事、高参军诸位女子如何不辞辛劳为民奔波的功绩细细分说。要让这雁州城的百姓都记得,是谁在危难时挺身而出,是谁在平日里默默守护。”
在萧云谏的缜密部署下,流言一时未能占到上风。
而萧云澜也终于听说了姜荔的踪影。
他只带着两名心腹侍卫,匆匆赶往姜荔所在的那个山峰。峰顶之上,只见姜荔背对着他,盘坐在山上,一身素衣在猎猎山风中飘拂,墨发如瀑,身形融入苍茫天地间,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她并未回头,似乎对身后的来客毫不在意,只是仰头望着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不知在思索什么。
萧云澜定了定神,挥手示意亲卫留在原地,自己整x了整衣冠,脸上挂起那副惯常的有几分风流倜傥的笑容,缓步上前。
“姜神女,别来无恙?”他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与熟稔,“京城一别,神女风采时常萦绕于心,不想今日竟在北境山水间重逢,实乃云澜之幸。”
姜荔收回视线,瞥了他一眼:“哦,是你啊,八戒皇子。找我有事吗?”
萧云澜脸上的笑容险些没挂住。他当然记得当初姜荔是怎么用这个戏谑的称呼调侃自己的。他强压下尴尬,轻咳一声,努力维持着风度:“神女说笑了。云澜此来北境,一是为宣抚犒军,接九妹回京,二来,也是久慕神女之名,特来拜会。当初神女在宫中诛杀妖道,却飘然远引,父皇与本王皆感念于心,一直想寻机答谢。”
姜荔的视线又望向天空:“不用,也不是为了你们。”
萧云澜被她这直白的回答噎住,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仍维持着表面的客气:“神女快人快语。只是,神女可知,你如今在这北境军民心中,已是如同神明般的存在?一举一动,皆牵动人心。”
姜荔没说话,似乎在等他继续说下去,萧云澜便又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诱哄与试探:“神女修为通天,何苦拘束在这苦寒北境?我大朔幅员辽阔,名山大川无数,灵气充裕之所在比比皆是。京城更是天下菁华所聚,父皇求贤若渴,若神女愿随本王回京,必奉为国师,尊荣无限,享万家香火,受举国供奉。岂不胜过在此地,被我那七弟……区区藩王所驱策?”
姜荔耸耸肩:“没兴趣,不去。”
见利诱不成,萧云澜的语气转沉:“姜神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神女与我那七弟如此亲近,可知他已深陷朝堂漩涡?近日那些流言蜚语,神女想必也听到了风声。纵使您二位不以为意,可若传入父皇与朝中诸位大臣耳中,他们会作何想?”
姜荔挑起眉看他。
见她神情似有变化,萧云澜心中微动,以为说中要害,立刻加重了砝码,语气半是劝诱半是威胁:“七弟本就因平定狄患、手握重兵而遭疑忌,如今再加上神女您这般通天彻地的人物在他身侧……神女即便不在乎自身清誉,也该替七弟想想他的处境与安危吧?”
姜荔看着他,突然笑了:“你威胁我?”
“非是威胁,只是不忍见生灵涂炭。若朝廷对北境起了猜忌,兵戈一起,苦的终究是黎民百……”萧云澜话还没有说完,姜荔突然伸出左手食指,点在了他的眉心。
她没有说一句话,但指尖却泛起了淡淡的灵光。萧云澜只觉头颅如遭重击,剧痛瞬间席卷了他的意识。他所有的记忆、深埋的秘辛、阴暗的算计、不堪的隐私……全都如同被狂风卷起的书页,在姜荔那双清澈得近乎冰冷的眼眸前一页页翻开,一览无余。
只有一瞬,姜荔便收回了手,然而萧云澜却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跪在地上,双手抓住自己的头颅,十指深陷发间:“不……啊啊啊!魔鬼!你是魔鬼!……皇位……父皇……都要死……都是我的!!滚开!”
萧云澜带来的两名亲卫远远看着自家主子突然跪地胡言乱语,惊得魂飞魄散,急忙冲上前来。
“殿下!您怎么了?!”
他们试图搀扶起状若疯癫的萧云澜,却被萧云澜胡乱挥舞的手臂打开。他眼神涣散,口中依旧颠三倒四地喊着:“魔鬼!都是我的……皇位……杀了他们……”
其中一人猛地抬头看向姜荔,手按上了腰间的佩刀:“妖女!你对齐王殿下做了什么?!”
姜荔只是眨眨眼:“你们这位齐王殿下,手握太子私藏龙袍、撺掇德妃害死丽妃的证据,也知道万皇后勾结狄人的信件在哪儿,他和他姐姐四公主偷偷养了好多兵,流言是他让授意李侍郎散布的……”
她顿了顿:“至于李侍郎又让谁来传播,把他叫过来,给我看看。”
两名亲卫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姜荔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响在他们耳边——这些隐秘,任何一桩泄露出去都足以掀起朝堂巨震,牵连无数人头落地!
而此刻,齐王殿下仍在地上蜷缩翻滚,神志不清地吼着支离破碎的词语:“兵符……在……南山别院……下毒……母妃……不是我……”
其中一名亲卫反应稍快,猛地扑过去试图捂住萧云澜的嘴,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殿下慎言啊!您魔怔了!快醒醒!”
另一人则噗通一声跪在姜荔面前,磕头如捣蒜:“神女尊上!神女大人!求您高抬贵手!殿下他……他是一时糊涂,冲撞了尊上!求您饶殿下性命!今日之事,我等绝不敢泄露半分!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姜荔看着眼前不断磕头的亲卫和状若疯魔的萧云澜,撇了撇嘴:“带回去请大夫看看呗,能不能好看他自己造化了。”
两名亲卫如蒙大赦,也顾不得许多,一人一边,强行架起仍在胡言乱语的萧云澜,仓皇狼狈地冲下了山峰。
姜荔看着他们消失在视线里,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重新将目光投向蔚蓝的天空,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萧云澜被亲卫抬回襄王府客院。
他回到客院的时候双目紧闭,面色惨白,身体偶尔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口中依旧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些破碎的词句。随行的太医被紧急召来,诊脉之后眉头紧锁,只说是“邪风入脑,惊扰神魂”,开了几剂安神定惊的方子,却也束手无策。
齐王殿下在探望姜神女后突发怪病的消息,在雁州城的高层中迅速传开。萧云谏迅速赶到客院,听到萧云澜在昏迷中惊恐地呓语:“……不……不是我……魔鬼……看透了……都看透了……”
他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走进房内,神色凝重地向太医询问了情况,又温言安抚了惊慌失措的齐王属官,吩咐王府上下尽力配合诊治,所需药材尽管去库房支取。
从客院出来后,萧云谏径直去了姜荔常待的那个峰顶。他找到她时,她正坐在崖边,晃荡着双腿,望着天边的流云。
“阿荔。”萧云谏走到她身边坐下。
“嗯?”姜荔侧过头,“你来啦。那个八戒皇子怎么样了?”
“太医说是邪风入脑,惊扰神魂,开了安神的方子,但看起来效果不大。”萧云谏看着她,轻叹了一声,“阿荔,你对他做了什么?”
第73章 系统回归
“一点搜魂法术而已。”姜荔轻描淡写道,“他脑子里东西真多。对了,你娘的死确实跟太子有关系,人证被他藏在京郊一个庄子里,还有万皇后和狄人的通信被他压在书房左上第三格书本下,他和他姐养的私兵在南山别院的地窖藏着,皇帝临走前跟他说,一定要想方设法招揽我,否则就毁掉,还有那个李侍郎……”
萧云谏静静听着,姜荔寥寥数语揭示的隐秘,每一件都足以在朝堂掀起腥风血雨。他握住姜荔的手,手指微微收紧:“阿荔,这些事还有谁知道?”
“就你和我啊,”姜荔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哦,还有他那两个侍卫,不过他们吓得都快尿裤子了,估计不敢乱说。”
萧云谏看着她,他深知姜荔做事随心所欲。她心里没有王权富贵、伦理纲常,甚至连寻常的善恶界限都能超越,她对付萧云澜,大概也只是一时兴起,可偏偏她的力量又如此强大,轻易便能搅动天下风云。
可他又能说什么呢?早在他将心交付的那一刻,就已明白她本就是如此,他爱的也正是这个纯粹到残酷的姜荔。他只是问道:“阿荔,齐王大概多久能清醒,清醒后他还记得多少?”
“不知道,看他自己意志吧。”姜荔漫不经心地回答,“意志够强,一天半天就能醒,意志不行,躺个十天半月也正常,甚至永远清醒不过来也有可能,记忆也一样,看他自己造化。”
萧云谏沉默了一会儿,脑中飞速权衡着。他再度看向姜荔:“我明白了,剩下的我会安排,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不过,这等搜魂法术凶险莫测,若非生死攸关,还是慎用为佳,以免伤及你自身。”
“放心吧,我现在恢复不少了,这点小术法不算什么,最多就是看了那些阴谋诡计觉得烦而已。”姜荔朝他扬起笑脸,“要不是他威胁我,脑子里还莫名刺啦刺啦地响,我还不想看呢。”-
萧云x澜在三天后终于有些清醒了。那天在峰顶的记忆只剩下混沌的片段,他记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姜荔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眼睛,头颅被无形之手搅动的痛苦,以及灵魂被彻底洞穿、所有隐秘与污秽都无所遁形的恐怖却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深处。
“魔鬼……是魔鬼……”他牙齿咯咯作响,却连“姜荔”、“神女”之类的称呼也不敢叫出口。
“走!立刻准备回京!”他几乎是强撑着虚软的身体,用异常急切的语气对侍立在床前的属官和内侍下达命令,“越快越好!这雁州……这北境……一刻也不能多待了!”
萧云澜的命令下得急如星火,齐王属官们虽担忧他的身体状况,但无人敢违逆他眼中那惊魂未定的恐惧。回京的准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行着,原本计划中的诸多巡查、抚慰事宜,皆以“齐王殿下突发急症,需尽快回京诊治”为由,草草收场。
萧云谏得知消息后,亲自前往客院探望。
房间内,萧云澜半靠在床榻上,他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不敢与萧云谏对视,只反复强调自己“忽染恶疾,北境缺医少药,需速回京中调治”。
“六皇兄身体要紧,臣弟已命人备好路上所需药材及稳当车驾,并派一队精锐亲卫沿途护送,确保皇兄一路平安。”萧云谏语气平和,仿佛完全相信了萧云澜的说辞,言语间更是周到体贴。
萧云澜此刻只想尽快离开这可怕之地,对萧云谏的安排自是满口应承,甚至带着几分急于摆脱的仓促:“有劳七弟费心,为兄……为兄感激不尽。”
“六皇兄客气了。”萧云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只是九妹那边,不知皇兄如何打算?她身子尚未完全康复,是否需再静养些时日?”
萧云澜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萧云凝,他只想立刻就走,立刻离开雁州,离开北境,离那个可怕的女人越远越好!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九妹……九妹既已答应回京,自然是一同回去!她的车驾本王会安排妥当,绝不会让她受累!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萧云谏微微颔首:“既然如此,臣弟这便去告知九妹,让她早做准备。”-
萧云凝得知齐王突然决定提前返京,先是诧异,随即从萧云谏那里得知了峰顶上发生的些许端倪,心中了然。
她迅速将启明堂的事务交接给可靠的下属,又与众人话别,言语间虽有不舍,却已不见往日彷徨。林清婉将几封密信郑重交给她,嘱咐她带给京中的几位大人,萧云谏也将他在京中一些势力的信物交给了萧云凝,告知她调动方式。
最后是姜荔,她递给了萧云凝一块玉佩:“这里面是我升级后的剑气,可以挡天雷的那种,一定要随身携带啊。”
萧云凝一一谢过,翌日清晨,她登上齐王萧云澜的车架,终于同他们一起出发了-
萧云谏送别了齐王那浩浩荡荡却仓皇启程的车队。他回到王府,推开书房的门,便见姜荔正歪在他的檀木大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镇纸。
“那个八戒皇子终于走了,真烦,在这儿打扰我修炼。”她头也没抬,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抱怨,“本来我还盘算着,等修为恢复到五成左右,试试看能不能弄点雨下来呢。”
饶是早已深知姜荔神通广大,萧云谏闻言还是微微一怔,眼中难掩讶色:“阿荔,你连呼风唤雨也能做到?”
“不太擅长,以前在宗门,要想布雨都是直接抓个符修或者阵修来干,他们比较擅长这个。”姜荔放下镇纸,转过头来看他,眼里带着点跃跃欲试,“不过可以试试,说不定用我的剑气搅一搅云层,让它们碰撞合并,就把雨给搅出来了呢?”
“若当真能引来甘霖,便是拯救北境万千生灵。”萧云谏凝视着她,深邃的眼里既有期待,也难掩关切,“不知此法可有禁忌?对你会有什么影响?”
姜荔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什么禁忌,不过耗点灵力罢了。”
萧云谏见她神色轻松,心中稍定,温声道:“好。若有需预备之物,只管告诉我,我来安排。”
“也没什么需要准备的。”姜荔想了想,“等我调息几日,灵力充盈些,就去试试手。”
“那你安心调息,我会吩咐其他人不要打扰。”萧云谏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我去府衙处理些公务,若有任何事,即刻遣人来寻我。”
姜荔点点头,目送他转身。就在萧云谏的手即将触到门扉的刹那,她识海中突然传来一阵“刺啦——”的刺耳声音。
姜荔下意识地蹙紧了眉,抬眼望去。只见萧云谏的身影也骤然僵立在门前,他回过头,眼中掠过一道罕见的惊疑,显然他也听到了这个声音。
不等姜荔开口,一个沉寂了三年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滴——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目标世界偏移度超出阈值……强制连接中……连接成功。】
【宿主,因未知能量干扰造成的长期信号中断已结束。系统重新上线,正在检索任务日志……】
【任务:攻略天命之子萧云澜。当前状态检测:目标影响力:低微。目标对宿主好感度:-100。总体任务完成度:0%。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
【开始全面扫描世界参数……检测到关键异常项:任务目标萧云澜状态:精神受创。错误目标萧云谏状态:异常存活……】
萧云谏僵在原地,浑身冰冷。他不知道是因为两人曾灵力交融的双修功法还是什么别的缘故,让他能够听到这来自姜荔识海深处的异响。
“天命之子萧云澜”……“攻略任务”……“目标好感度”……“错误目标萧云谏”……
他虽听不懂许多词,但从这些以及姜荔曾经偶然吐露的只言片语迅速猜中了大部分意思。
难怪她对于他的疑问,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只要你念着我的好就行”;难怪她会时不时带着天真的执着追问他的“好感度”;难怪在最开始,在他一身病骨深陷泥沼,几乎被所有人遗忘抛弃时,这位拥有通天彻地之能的神女,会如一道光般降临在他身旁,成为他唯一的救赎与支撑……一切不合常理的举动,都有了最残酷的解释。
所以他只是一个窃取了他人命运的窃贼,一个被系统错误指定的“错误目标”?那个本该承她青眼、受她眷顾、得她含笑索吻的人,从来就不是他萧云谏,而应该是那个被他视为对手,如今狼狈逃离雁州的六皇子萧云澜?
姜荔也愣了,这破系统,消失了整整三年杳无音信,如今一冒头就给她这么大个“惊喜”?
她立刻皱起眉头,在识海中毫不客气怼了回去:【什么鬼?你三年前话也没说清楚就消失不见了,现在突然跑出来跟我说搞错攻略对象了,你凭什么说我搞错了?萧云澜那个被我吓得屁滚尿流的傻子是天命之子?你们定天命之子的标准是什么?滚回去给我重定!】
系统的声音冰冷地回应道:【宿主,天命之子判定基于世界气运核心,萧云谏本该于三年前病逝于金殿劝谏事件,他的存活是导致世界线偏移的主要变量。本次由于系统025断线引发的任务指引错误,将在宿主成功完成任务后以双倍积分结算。请宿主及时修正错误,使世界线回归正轨。】
姜荔的怒火更旺了:【谁稀罕那什么破积分了,我觉得现在的世界好得很,不需要修正。萧云谏我看着顺眼,萧云澜我看着就烦!凭什么你说换就换?我不换!要么你就认定萧云谏是天命之子,要么你就带着你的破任务滚蛋!】
系统的声音变得更高:【检测到宿主产生强烈抵触情绪,严重阻碍任务执行,为强制修复世界线偏差,系统将对错误对象‘萧云谏’启动抹杀程序。】——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本周也随榜更[求你了]周日周三休息,这篇文大概100章左右完结
第74章 问问天意
“抹杀?”姜荔瞳孔骤缩,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你敢动他?”
萧云谏甚至没有来得及说话,就感到自己的咽喉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空气瞬间凝固,肺腑被抽空,血液倒流,曾经缠绵病榻时那深入骨髓的濒死感再一次将他吞噬。仿佛时光倒转,他又被拖回了三年前那个绝望的雪夜。
然而x就在他视野急速收缩发黑,意识即将沉入永恒黑暗的那一刻,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自他心口迸发——那是姜荔留在他体内的护体剑气,在感应到他的生死危机之时,它化作了一层最坚韧的屏障,紧紧护住了他的核心心脉与神魂。
系统的抹杀之力与剑气护盾轰然撞上,一股冲击波在萧云谏体内炸开,他身体剧震,一口鲜血喷出,但并未如系统预期那般立刻毙命。
“阿谏!”姜荔已瞬间扑到他身前,眼里盛满了惊怒。
“你……咳咳……”萧云谏咳出带血的沫子,他抬起眼,对上姜荔惊魂未定的目光,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安抚的笑意,“我……没事……多亏……你的剑气……”
【抹杀程序中断,检测到高能量护盾阻隔,请宿主立即终止干扰行为,回归任务正轨,攻略天命之子萧云澜!】
“你伤了他,还想让我攻略萧云澜?”姜荔缓缓站起来,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天命之子是吧?我现在就去杀了萧云澜,看他这身天命还保不保得住!”
话音未落,她右手一抬,清叱道:“其一,来!”
那柄与她心意相通的本命灵剑瞬间显化,悬浮于她身旁,发出阵阵兴奋的嗡鸣声。
“去找萧云澜,顺便把这个系统赶出我的识海!”
【早就说了该把这聒噪的破玩意儿踹出去!】剑灵其一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不过……要怎么踹来着?我先试试!】
说着,一人一剑便化作一道璀璨流光,撞破书房木窗,在纷飞的碎屑中直射向天际。
“阿荔——!”萧云谏顾不上肺腑残留的痛苦,立刻追了出去-
齐王的车队并未走远。启明堂的孩子们及其家属,连同众多曾受萧云凝恩惠的百姓,纷纷自发赶来送行,致使车队行程不得不放缓。萧云凝只得亲自下车,与百姓们道别。
雁州城外,送行的人群熙熙攘攘,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孩子们依依不舍地牵着萧云凝的衣角,老人们则捧着自家攒下的鸡蛋,硬塞进车里。
齐王萧云澜本就因送行队伍阻滞而心烦气躁,在车内候得不耐,又听得外面人声鼎沸皆因萧云凝而起,心头火起,索性掀帘下车,准备亲自催促。
也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道剑光,带着尖锐的杀意,仿佛从九天之上直冲他眉心而来。
“护驾!快护驾!”他失声尖叫,本能地就要往侍卫身后钻去寻求庇护,“是那个魔鬼!她追来了!”
【检测到任务目标生命被威胁,检测到系统遭受驱逐,现启动紧急预案!】
一个机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炸响,萧云澜动作一滞。
【天命之子萧云澜!不惜一切代价控制姜荔!你必须活下去!令她臣服于你,辅佐你登临帝位,此乃修正世界线唯一途径!现暂借你部分力量!】
来不及思考这声音的来源,一股灼热的力量瞬间充盈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甚至连周围人惊恐的喘息声都清晰可辨。短暂的惊愕过后,是几乎将他淹没的狂喜与野心!原来如此!原来这个力量通神、令他恐惧又垂涎的女人,本该是属于他的!她的力量,她的眷顾,乃至这天下,都应该是他萧云澜的!
求生的本能与膨胀的欲望混合成毒计,他竟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将旁边因惊变而呆立当场的萧云凝拽了过来,手中匕首横在她的脖颈上:
“姜荔!你听到了吗!”他朝着那道迫近的剑光嘶吼,“天命在我,我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子!扔掉你的剑,跪下来,向我效忠,发誓辅佐我登上帝位!否则我立刻就送你的好妹妹上路,我知道你在乎她!”
锋利的匕首紧贴着萧云凝的皮肤,渗出一丝血痕。萧云凝吃痛,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震惊,她万万没想到,一向表现得还算温和的六哥,竟会如此丧心病狂地拿她当人质。
“六哥!你……”
“公主殿下!”
“齐王殿下!不可!”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百姓惊呼声、宫人抽气声以及侍卫的兵器出鞘声响成一片,混乱到了极点。
“萧云澜!放开九妹!”策马疾驰而至的萧云谏勒住缰绳,厉声怒喝道。
萧云澜却更加狂妄:“萧云谏,你也给我跪下!命令她臣服于我!”
姜荔的身影在不远处降落,她手握其一剑,眼神冷如万古寒冰:“你用阿凝威胁我?”
“没错!”萧云澜被她的眼神刺得心头一慌,色厉内荏地叫道,“天命在我!姜荔,你要违逆天意吗?!”
“天命之子?”姜荔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就凭你?”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振,其一剑铿然出鞘,清越的剑鸣响彻云霄,她举剑直指苍穹:
“那就——问问天意!”
随着她这声叱喝,原本晴空万里的天际突然变色,浓重的乌云翻滚汇聚,将天空覆盖成一片墨海,云层之中,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迅速化作震耳欲聋的咆哮,紫色的电蛇在云间疯狂窜动,交织成一张毁天灭地的雷网。
“这……这是……”萧云澜脸上的狂傲被巨大的惊恐取代,那来自天威的压迫感让他握刀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没等他说出完整的话,一道水桶粗细紫色天雷便如裁决之剑般当头劈落,精准无比地轰击在他身上!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刺目的雷光便将他彻底吞没。雷光散去,原地只剩下一具人形的焦炭,袅袅冒着青烟,手中的匕首早已融化变形。
而近在咫尺的萧云凝,除了颈间那道浅浅的血痕外,竟是毫发无伤。她惊魂未定地站在原地,颈间那块姜荔所赠的玉佩,“啪”地一声碎成了两半,掉落在地上。
一片死寂。
官道上,风声、人声、甚至连呼吸声都仿佛被那惊天动地的雷罚彻底劈空。成千上万双眼睛,无论是惊恐的侍卫、悲愤的百姓,还是面色苍白的萧云谏与劫后余生的萧云凝,都凝固在眼前这匪夷所思的景象中,大脑一片空白。
哗啦啦——
死寂被另一种声音打破。天雷带来降雨,起初是零星的雨点,迅速连成细密的雨线,最终化作瓢泼大雨,酣畅淋漓地倾泻而下,浇灌着干涸的大地,也冲刷着现场的恐惧、震惊与那片焦痕。
“齐王……薨了?”
萧云澜焦黑尸体旁,围拢的仪仗官兵面无人色,僵在原地瑟瑟发抖。
然而,在这令人窒息的核心圈外,仅仅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却又是另一番场景。
“下雨了!终于下雨了——!”
“庄稼有救了啊!我们有活路了!”
几乎在同一刻,更大、更远的地方,从道路旁,从原野上,从田埂间,百姓的欢呼声如浪潮般涌来。饱受旱灾折磨的百姓们早已顾不得贵人们的变故,他们忘情地冲入雨中,仰起头,张开双臂,任由雨水打在脸上,混合着喜悦的泪水流淌。他们跪拜,他们叫喊,他们奔走相告。
“是神女娘娘!是神女娘娘显灵了!”
“神女娘娘万岁!神女娘娘降下甘霖了!天佑北境!”
一边是权力崩塌后的失魂落魄,一边是生命得以延续的狂喜感恩。生与死,恐惧与希望,在这滂沱大雨中,被对比得如此残酷,又如此分明。
“齐……齐王欲挟持本宫……”在寂静的仪仗队伍之中,率先传出的是萧云凝微颤的声音,她身后的嬷嬷和侍女终于从极度的惊恐中惊醒,迅速为她披上一件厚实的挡雨斗篷。
萧云凝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与身体的颤抖,声音提高了些许,“……威逼神女与襄王,图谋不轨!此等悖逆人伦之举,已触怒天威,方才……方才那神雷便是明证!齐王……已遭天诛!”
与此同时,萧云谏也已翻身下马,来到无人敢靠近的姜荔身侧。姜荔仍静静站在原地,手中的其一剑已敛去光华,她身上被雨水打湿,眼睛似乎还望着神雷劈落之处。
萧云谏脱下自己的外袍拢在她的身上,手掌包裹住她被雨淋得冰凉的手,低声唤道:“阿荔?”
姜荔的睫毛颤了颤,随后缓缓转过头,看向萧云谏,朝他眨了眨眼,像是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回归。
看到这个细微的动作,萧云谏无声地松了口气,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然后才将目光投向那些齐王仪仗官兵和属官,声音带着沉静的威压:“逆王萧云澜,挟持公主,威胁神女,其行已触怒天威,伏诛于天雷之下。尔等皆是奉命行事,先前或有失x察之过,但若再执迷不悟,便是同罪!”
随着他的声音,北境亲卫迅速围拢上来,手按刀柄,虎视眈眈。齐王带来的侍卫们望着地上那具焦黑的尸体,回想刚才那毁天灭地的雷罚,再听着此刻万民对神女的狂热欢呼,哪里还生得出半分反抗之心?纷纷丢下兵器,跪伏在泥水之中。
第75章 一开始
“襄王殿下明鉴!公主殿下明鉴!我等实不知齐王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啊!”为首的属官涕泪交加地磕头道。
萧云谏不再看他们,转向萧云凝,声音放缓:“九妹受惊了,伤势可要紧?”
萧云凝摇摇头,用手帕按了按颈间的细微血痕:“只是皮外伤而已,多亏了辛夷姐给的玉佩……”
萧云谏颔首,对陈锋嘱咐道:“安排人护送公主回府疗伤,妥善保管齐王遗体,所有齐王随行人员,暂且看管,听候发落。”
“是!”陈锋领命,有条不紊地指挥起来。
萧云谏这才低头,看向身边的姜荔。雨水打湿了她的长发和衣衫,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她此刻看起来少了些平日的超然物外,多了几分脆弱。但他知道,这表象之下隐藏着的是何等强大的力量。
“阿荔,我们回去。”他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向马车。
姜荔点点头,任由他带着走。识海里还在和其一剑交流。
姜荔:【那破系统跑了吗?我没听到它的声音了。】
其一剑:【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应该是被刚才那一剑给震出去了,但我听到它走之前说什么“备用方案启动”“恢复世界线”之类的,不像是善罢甘休的样子。】
姜荔:【哼,管它什么备用方案,敢再来,或者敢再动阿谏,我就顺着它的来路杀进主神空间里。】
其一剑:【就是就是,我还没去过主神空间呢,杀进去看看!】-
萧云谏将姜荔送回寝殿,吩咐侍女备好热水与干净衣物,他仔细观察,确认她除了灵力消耗后的些微疲惫外并无大碍,这才匆匆赶往正厅,去处理齐王身死与天降甘霖这两件惊天动地之事的后续安排。
待他处理完所有紧急事务回到寝殿时,夜色已深。烛光摇曳中,姜荔已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素净柔软的寝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把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有些打结的长发。
萧云谏脚步放轻,走到她身旁坐下,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梳子。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十分轻柔,指尖耐心地穿梭在那些微湿的发丝间,一点点将打结处理顺,生怕力道稍重便会扯痛了她。
殿内只闻烛芯偶尔的噼啪轻响,以及梳齿滑过发丝的细微沙沙声。在这片难得的静谧中,姜荔忽然开口。
“阿谏……”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试探,“你不问吗?关于那个系统的事?”
萧云谏的手指微微一顿,但并没有停下动作,他将姜荔最后一缕发丝也梳理通顺了,才轻轻将梳子搁在一旁的矮几上。
“我确实有想问的。”他专注地看着姜荔,“萧云澜死了,那个名为‘系统’的存在还在吗?你杀死了它认定的‘天命之子’,会因此受到反噬,或是付出什么代价吗?”
姜荔愣了愣,她想过他会震惊,会不解,甚至可能有被欺骗的愠怒,但没想到,他首先问出的问题是这个。
“唔……我也不太清楚,毕竟这是第一次我不做主线任务。”她下意识皱了下鼻子,“反正目前感觉没什么影响,它也没说过主线任务失败会怎样,说不定就扣点积分,扣就扣吧,反正那东西用处也不大。”
萧云谏却并未因她轻描淡写的回答而放松,他握住她的手,继续问道:“若不是你的剑气相护,它一念之间就可取我的性命。阿荔,它拥有如此可怕的力量,会不会也用同样的方式伤害你?”
“是有听说过系统可能会抹杀任务者啦。”姜荔撇撇嘴,“不过它现在被我和其一从识海里赶出去了,应该没这本事了,不然就不会嚷着什么‘备用方案’就跑路了。”
她抬起眼,看向萧云谏:“怎么?万一它真要抹杀我,难不成你想让我去攻略别人?”
萧云谏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只要我一息尚存,便绝无可能。我无法眼睁睁看你走向他人,哪怕只是虚与委蛇的权宜之计。”
他轻笑了一声,笑容里是令人心惊的平静:“所以,倘若真的到了没有别的路可走的时候……请你先杀了我。”
他迎上姜荔蓦然睁大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说道:“然后,我的所有产业、势力、人脉,你尽可取用。用我的尸骨,做你脚下的台阶,用我的一切,去助你完成你的‘任务’,活下去。”
姜荔猛地抽回手,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背影:“这话我不爱听。”
萧云谏望着她紧绷的背影,目光柔软下来,带着无尽的怜惜与歉然。他伸出手,从后面轻轻环抱住她,将下巴抵在她微凉的发顶:“好,好,是我说错话了。我们不提这个。”
他拥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片刻后,才用一种叹息般的语气说道:“阿荔,你知道吗?萧云澜他毕竟是我的兄长,可当你引动天雷,将他化为飞灰的那一刻,我心中翻涌最烈的,不是兄弟伦常之痛,也不是朝堂震荡之忧,而是卑劣的庆幸。”
他顿了顿,将她搂得更紧,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庆幸他死了,庆幸你选择的人是我。我不在乎你因何而来,是我偷来的命运也好,是我骗来的垂怜也罢……”
“不是偷的,也不是骗的!”姜荔猛地在他怀里转过身来,打断他的话,“我一开始选的就是你,那个破系统把我扔到这个世界来,话都没说清楚就不见了,然后我就看见了你。”
萧云谏怔住了:“一开始就是我?”
“对呀!”姜荔用力点头,“系统只给我说要攻略天命之子,又不说清是谁就断线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你那皇帝老爹呢,结果看了一眼,又老又丑,我才不要。后来我跟着那个被拖出去受罚的小宫女跑出乾元殿,就瞧见你了。”
“你那时被陈锋扶着,可怜兮兮的,肺都要咳出来了……自己都病得朝不保夕了,还想办法给那个小宫女解围,帮她免了死罪。”
姜荔的目光顺着萧云谏如今已褪去病气的脸庞,像是又看到了当初那个在绝境中仍挣扎出一点温柔与风骨的少年。
“那一刻我就想,如果这世上真有什么天命之子,就应该是你这个样子才对。长得这么好看,脑子转得快,心肠也好……就像污泥里开出来的花,我看第一眼就喜欢。”
萧云谏静静地听着,胸膛里那颗早已被她填满的心,此刻更是快要满溢出滚烫的喜悦来。他从未想过,在那段他人生中最灰暗、最无望的时光里,曾有一道如此璀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并因此认定了他。
“污泥里开出来的花……”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阿荔,也只有你会这么形容那时的我。”
那时的他,在所有人眼中,不过是宫中一个无足轻重又命不久矣的皇子,是权力倾轧中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是蝼蚁,是尘埃,绝不会是花。
“本来就是啊,而且我才不会攻略自己不喜欢的人呢。”姜荔轻哼了一声,“就算当时系统明明白白跟我说了萧云澜才是天命之子,我也不会攻略他的,谁要和宫里一堆女人的男人卿卿我我,谁知道他有没有染上什么不干不净的病,脏不脏啊。”
萧云谏听着她这番理直气壮的嫌弃发言,先是愕然,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他倾身向前,额头轻轻抵上姜荔的额头。
“是,阿荔说得对,不要他。”他附和道,“只要我,只要那个你第一眼就选中的我。”
“所以啊,不许再说什么先杀了你之类的话了。”姜荔打了个哈欠,“我还想着等我修为突破了就把你带到天衍宗去看看,虽然你这个年纪才开始炼气可能有点难了,但是弄几颗延寿丹应该没问题……”
萧云谏听着她带着倦意的嘟囔,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他收紧手臂,将怀中的人更深地拥住。
“好,不说了。以后都不说那样的话了。”他低声承诺,“阿荔想去哪里,我便去哪里。炼气也好x,延寿丹也罢,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多一刻都是恩赐。”
姜荔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渐渐沉重起来。今日又是引动天雷,又是驱逐系统,确实有些耗费精力。
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绵长平稳,萧云谏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枕衾间,仔细掖好被角,又俯身在姜荔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这才吹熄了烛火,轻手轻脚地躺在她身侧,将她重新圈进自己的怀抱,仿佛拥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萧云谏醒来时,窗外依旧飘着连绵的细雨。
他动作极轻地起身,低头在还在沉睡的姜荔眉心印下一个吻,这才换好衣服前往前厅。
前厅内,几位核心幕僚已等候在那里,见萧云谏到来,众人纷纷向他禀报各项事务的处理后续。
“禀殿下,齐王随行人员已初步分开关押审问,皆对齐王昨日行为一概不知,但探查出了一些他们此行的目的和京中动向。”
“殿下,各处旱情已得到极大缓解,官仓已按殿下昨日之命开仓放粮,配合赈济。田间积水情况、渠道疏导以及如何防止雨后可能的涝情和疫病,度支司与工曹正在紧急拟定细则,稍后呈报!”
“殿下,昨日天雷诛灭逆王并降下甘霖之事,街头巷尾已传得沸沸扬扬。百姓无不感念神女与殿下恩德,自发聚集在王府外和祠堂前焚香叩拜者不计其数。只是……齐王薨逝的消息,以及如何向京中奏报,此事牵连甚广,如何措辞,还请殿下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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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回忆
萧云谏听完众人的禀报后,才缓缓开口:“齐王萧云澜,挟持公主,威逼神女,意图不轨,此乃万千军民亲眼所见。天降神雷诛杀悖逆,亦是上天示警。此非人谋,实乃天意。”
他目光扫过众人:“将昨日之事据实撰文,详细记录齐王恶行与天罚之景,传檄北境各州县,公示天下。同时,以八百里加急,将此事奏报朝廷,呈递御前。奏章中需言明,北境军民感念天恩,亦惶恐于天威,恳请陛下圣裁。”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齐王随行人员,严加看管,分开审讯,务必将齐王在北境的言行,尤其是其觊觎北境、构陷本王与神女以及散布流言之罪证,一一坐实。口供画押,一并送往京城。”
“殿下英明!”众人领命。
安排完这些后,萧云谏又前往公主府探望萧云凝。
萧云凝颈间的伤口已妥善包扎,见到萧云谏进来,她起身欲行礼,被萧云谏抬手止住。
“九妹不必多礼,好生歇着。”他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关切地问道,“伤害还疼吗?”
萧云凝摇摇头:“七哥,我没事了,只是没想到六哥他……他当时好像疯了一样,我不知道他突然听到了什么,但‘天命’二字,竟能让人如此丧心病狂吗?”
“人心不足,欲壑难填。一旦被虚妄的‘天命’蒙蔽,便连手足人伦都可罔顾。”萧云谏的声音有些冷,“他觊觎自己不该得的东西,最终引火烧身,是咎由自取。九妹,此事你无需自责,也不必多想。安心养伤就是,北境之事我会处理的。”
萧云凝点点头,又轻声关切地问道:“对了,辛夷姐她还好吗?昨日引动那样可怕的天雷,她……”
“她只是耗费了些元气,正在休息。”萧云谏的语气柔和下来,“无妨,她很强。”
“那就好。”萧云凝松了口气。
“九妹,”萧云谏又问道,“关于返回京城一事,你作何打算?”
萧云凝沉默片刻,再抬起眼时已是一片清明:“我……还是要回去。”
“经此事后,京城必会更加险恶,朝中视我为敌者定会疯狂反扑,九妹,当真想好了?”
“七哥,经此事后,我更明白了逃避与退缩不行。”萧云凝沉静地说道,“齐王虽死,但京中的暗流不会停止,那些视北境、视七哥,甚至视我为眼中钉的人也不会罢手,我既已决定不再做那个需要你们庇护的九妹,那么回到京城,配合七哥你在暗处的谋划,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更何况,六哥……齐王死在我面前,还是以那样的方式,我若滞留北境不归,反倒显得心虚,也会给朝中那些人攻讦七哥和辛夷姐的口实。我必须回去,将这里发生的一切亲自禀报给父皇,将‘天诛逆王,神女降霖’的天意,坐实成谁也无法质疑的定论。”
她看着还有些担忧的萧云谏:“七哥,你别担心,这场‘天罚’就是我的护身符,世人皆见,我是受天命庇佑的皇女,任何人胆敢对我不利,便是公然质疑天意。更何况,我还有你、清婉姐姐和辛夷姐的支持,这份倚仗,足以保我平安。”
“既然你意已决,七哥便不再阻拦了。”萧云谏颔首道,“只是先前议定的诸多安排需得重新考量,我会知会林主事,请她根据当下情势,重新拟定密信内容。你也先安心养伤,待你痊愈后,再重整仪仗,风风光光地回京。”
“云凝晓得,七哥放心。”-
等萧云谏处理完各项繁杂事务后,已是暮色四合。他回到寝殿,姜荔正盘膝坐在床上,双眸轻阖,周身似有若无地流转着一层淡淡莹光。萧云谏见状,并未出声打扰,只坐在离床榻不远的椅子上,随手拿起一本未看完的书卷,目光却更多地流连在姜荔的侧颜上。
不知过了多久,姜荔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阿谏,”她眸光清亮地看向萧云谏,“你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嗯,暂告一段落了。”萧云谏放下书卷,起身走到床边坐下,“你现在感觉如何?灵力恢复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姜荔伸了个懒腰,“甚至觉得有新的感悟了。”
见她神采飞扬,萧云谏也安心地笑了笑,将齐王身后事的处置,包括如何借“天意”舆论安定北境、如何撰写奏章呈报京城,以及萧云凝决定按计划回京的打算,都简明扼要地告知了她。
“所以阿凝还是要回去啊。”姜荔叹了一口气,“京城那地方一点也不好玩。”
“她有她要走的路。”萧云谏轻声说道,“就像我们也有我们的路一样。”
“好吧,等她动身的时候,我再给她一块剑气玉佩防身。”
姜荔突然转过头来:“说起来,你昨天都吐血了,虽然我的剑气能护住你的心脉,但是别的地方有没有伤到,你找大夫看了吗?”
萧云谏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已经找府医看过了,只有一些微末震荡,不碍事的,开了方子调理几日便能恢复。”
他望进她那双盛满关切的眼睛,缱绻道:“阿荔放心,我很惜命的,怎舍得让区区病痛,或是旁的什么人什么事,夺走我哪怕一天能陪在你身边的光阴?”
“嗯,这话我爱听。”姜荔笑眯眯道,不过她到底放心不下,伸手抓过萧云谏的手腕,将一缕灵力注入他的经脉探查。
片刻后,她终于松开手,微微抬起下巴,不满地哼了一声:“脏腑和骨头是没事,但气血还是有亏损,要好好养一阵子才行。”她撇撇嘴,像是抱怨又像是心疼,“那个系统下手真狠,真讨厌。”
萧云谏被她这副气鼓鼓的模样逗得失笑,将她整个揽入怀中:“是,讨厌得很。它不仅伤了我,竟然还敢惊扰你。”他手臂微微收紧,“阿荔,京城那边的风波,我自有手段应对,但是这个‘系统’逃离前提过的‘备用方案’,你可有头绪?”
他稍稍退开些许,垂眸凝视姜荔:“阿荔,你可以多和我说一些关于这个‘系统’的事情吗?知己知彼,也许能够更早窥见其动向,防患于未然。”
姜荔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的一缕头发:“行,那我就从头跟你讲吧。”-
“我和那个系统是在实验室里就绑定了。当时他们搞的实验好像就跟什么‘系统’‘主神空间’有关。”
“便是阿荔曾提过的那个出生地吗?”萧云谏皱紧眉头,“他们是用何种方式将‘系统’绑到你身上x的?”
姜荔摇摇头:“具体我也不知道,反正听说挺难的,失败了好多回。我也是一觉醒来,就发现脑海里多了这么个东西,要给我发布任务,做完任务以后会有积分奖励,积分可以兑换东西。”
她努力回忆道:“但是刚绑上,实验室那帮家伙就嚷嚷不对了,说我性格不稳定,反叛意识过强,执行任务过程不受控……反正就是说我不符合标准,是个失败品,留着危险,所以要销毁掉。”
“阿荔怎么会是失败品?”萧云谏的声音沉了下去,他无法想象,竟然会有地方将阿荔这样鲜活、强大又独一无二的存在视为需要销毁的“失败品”。
“管他呢,反正都被我烧了。”姜荔得意地说道,“系统给我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活下去,那个任务正合我意,我就把消防器材都弄坏,然后找机会放了把火,趁乱逃出了实验室,系统就判定我任务成功啦。”
她晃了晃脑袋,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负罪感。
“烧得好。”萧云谏低声附和,环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仿佛这样就能抱住那个曾经在实验室里被当作物品处理的女孩,“之后呢?你便到了玄天界?”
“嗯对,”姜荔应道,回忆着,“系统把我送到玄天界后,就发布了主线任务,说是要拯救那个世界。可我那时候又没有修为又身无分文,差点饿死,幸好被师尊捡回了天衍宗,才算安顿下来,开始了修炼之路。”
萧云谏专注地听着,脑海中想象着少女孤身一人、举目无亲的困境,眉头不由自主皱起:“那个系统……它没有为你提供任何帮助吗?”
“早期有一些帮助,它有个积分商城,可以用完成任务获得的积分兑换东西,一开始我什么也不懂,还真换过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她掰着手指数起来:“比如最初那个世界的武器,枪啊,炮啊,看着挺唬人,不过也就只能对付一些低阶妖兽。还有些空调、冰箱、洗衣机什么的,哦,对了,它还能兑换丹药,从筑基丹到成婴丹都有标价……不过等我突破化神以后,这些都没什么用了。”
“一开始的任务还挺简单的,比如杀杀妖兽、探探秘境什么的,后来就越来越奇怪了,一会儿让我去杀某个不认识的人,一会儿又让我去救一个很讨厌的人,还有时候让我去夺某个我根本用不上的宝贝,反正那些任务我一点也不想做,就懒得管它了。”
“好在都是一些支线任务,完不成顶多扣点积分而已。可能系统发现我不理它,其一在我识海里也动不动就攻击它,也干脆不怎么说话了。”
第77章 遴选使团
“再后来,就是焚天老祖出来要毁了玄天界,我在大家的帮助下一剑斩了他,系统判定任务成功,就把我送这儿来了,说新任务是攻略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子,话都没说完,就断线消失了。”
姜荔的讲述带着她特有的跳跃和随性,各种陌生词语不断蹦出,萧云谏凝神静听,努力将这些碎片串联起来,试图摸索出那个超越他认知的的规则:“也就是说,这个系统并非全知全能,它更像是一个躲在幕后的操纵者,只能诱导或威胁宿主为其行事,而无法直接干涉世界本身的运转?”
“应该是这样的,它要是自己能直接动手,干嘛还要找我们这些宿主?自己拿着商城里的东西去完成任务不就得了。”姜荔点点头,觉得萧云谏总结地特别到位。
萧云谏微微颔首,这个判断让他心中的某个部分稍稍安定。未知带来恐惧,而一旦发现对方也存在限制,便有了应对的余地。他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推演:“此物虽能跨越世界屏障,却并无实体存世,只能借助依附他人来行动,如同幽魂寻觅躯壳?”
“对!”姜荔眼睛一亮,“就是有点像幽灵一样,只能通过宿主来发布任务,影响世界。我把它弄出去以后,它就找上了萧云澜,萧云澜死了,它就不见了。”
萧云谏沉吟道:“如此说来,它恐怕并未消亡,只是暂时失去了依附。它提到的‘备用方案’,极有可能是去寻找一个新的、符合它要求的宿主。”
“多半是了吧,就是不知道又会找上哪个倒霉蛋。”姜荔耸耸肩,“没事,反正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萧云谏听闻失笑:“是,不过我们也不能全然被动,它既似幽魂需寻宿主,我们也许可以主动寻找这个可能的新宿主。阿荔,你方才提到的‘主神空间’,那是何物?可是那系统背后的主宰?”
“可以这么理解,那些任务啊、积分啊,都是它背后那个主神空间发布的,不过我没去过那里,也不知道那里具体是什么样子。”她话锋一转,“等我修为突破了渡劫境,便能破碎虚空,自由穿梭于万千大小世界,到时候就去主神空间大闹一番。”
萧云谏看着她这副睥睨天下的模样,也忍不住被她感染出了轻松的笑容,他一边用手指轻柔地梳理着她的长发,一边温声应道:“好,那阿荔只管安心修炼,提升修为,这后方的所有琐碎杂务,自有我来料理。我会广布耳目,严密监看朝野上下以及江湖各派,若有谁性情突变,或突然展现出不合常理的能力与野心,那便极有可能是它寻到的新宿主。”-
七日后,萧云凝颈间的伤口只剩一道淡淡红痕了,她决定启程回京。
送别那日,天气晴好。虽不比齐王离开那日,但仍有不少百姓前来相送。
萧云谏在仪仗队伍中安插了一支亲信精锐,既是护送她平安抵京,也是将一股可靠力量交给萧云凝,助她在京城立足。林清婉重新写好了密信,郑重交给萧云凝。除此外,萧云谏更精心准备了两份沉甸甸的“民意”:一柄象征着北境军民感戴的万民伞,以及一卷由雁州及周边府县德高望重的乡贤耆老们联名签署的信件。
萧云凝立于车架前,眼眶微红:“七哥,辛夷姐,清婉姐姐,你们要多保重。”
“路上小心,到了京城,记得万事谨慎,有事随时寄信给我。”萧云谏嘱咐道。
林清婉也上前,轻轻抱了抱萧云凝:“公主殿下,一切按计划行事,我们在北境等你消息。”
姜荔则将一块新的玉佩塞到萧云凝手中:“这个里面有三道剑气,这样谁都伤不了你,有事了我也可以立刻感应到。”
萧云凝紧紧握住玉佩,重重点头:“谢谢辛夷姐。”
她最后看了一眼北境辽阔的天空,以及眼前这些亲友们,深吸一口气,在侍女的搀扶下,姿态优雅而坚定地登上了马车。
车辙转动,仪仗缓缓启程,向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北境甘霖普降,灾情得到彻底缓解,民间对“襄王殿下”与“神女娘娘”的拥戴达到了空前的高度。而关于齐王萧云澜“悖逆人伦,触怒天威,遭天诛而死”的消息,也随着官方告示与民间口耳相传,迅速席卷了整个北境乃至周边州府,并朝着京城方向扩散而去。
萧云谏每日忙于政务,接见各地官员,调整政策,安抚因齐王之事可能带来的人心浮动,同时联系金镇岳多多注意民间传闻。姜荔则大多时候寻觅灵气充盈之地修炼,或是御剑而行,悠游于北境的山川之间。
齐王身死的消息也很快传到了京城。奏章是襄王萧云谏亲笔所书,字里行间用恭谨沉痛实则严厉的语气指出萧云澜的罪证——挟持皇妹云凝公主,威逼“神女”姜荔,图谋不轨,触怒天威,故遭天诛。
随附的诸多证据证词言之凿凿,详述了当日雷罚如何精准可怖,又如何只诛元凶而未伤及无辜的云凝公主分毫。更以“神女”引雷后北境普降甘霖、缓解持续数月大旱的神异景象为佐证。
乾元宫内,帝后震骇,满朝皆惊。
一派大臣愤然出列:“齐王殿下乃天家血脉,竟在北境不明不白死于非命!天雷之说何其荒谬,定是那所谓‘神女’姜荔使的妖法邪术!此等妖女祸乱朝纲,戕害皇子,必须立刻锁拿回京,彻查严办,以正国法!”
另一派大臣则力陈利害:“大人慎言!此事证据确凿,万民见证!齐王行事悖逆人伦,触怒天威方遭此劫,此乃天意昭彰!更有神女随后降下甘霖,解北境大旱,万民感戴,呼为祥x瑞!此时若贸然问责神女与襄王,非但于理不合,更恐寒了北境军民之心,失尽天下民望!”
就在朝中各方唇枪舌战相持不下之际,萧云凝也后一步抵京了。
归京后,萧云凝先回到了自己的宫中安顿,紧接着,以襄王萧云谏和北境军民名义呈递的万民伞、乡贤联名信,以及萧云凝本人亲笔所书的,详细描述齐王萧云澜如何癫狂挟持自己,又如何被天雷诛杀的奏本,甚至还包括齐王与四公主暗藏私兵的证据,都被依此送到了皇帝案前。
待到大朝会之日,萧云凝身着素净宫装上殿,颈间伤痕若隐若现。她在文武百官面前,将当日情形娓娓道来。她言语清晰,神态悲戚却不失皇女威仪,说到动情处,声泪俱下,将齐王的“悖逆”与“天罚”的不可违逆渲染得淋漓尽致。
“父皇明鉴,万千北境军民皆是见证!如此天威,岂是人力可诬?神女降霖,恩泽北境,此乃我朝祥瑞!六哥……齐王他利令智昏,触怒上天,方有此劫!儿臣每每思及当日情景,犹自心惊,若非神女庇佑,儿臣早已……早已与六哥一同化作飞灰了!”
她俯身叩拜,姿态柔弱却话语铿锵,将一个受害者和天命见证者的角色扮演得无可挑剔。
萧云凝在朝堂之上的陈情,配合那柄象征着民心的万民伞与乡贤联名信,以及萧云谏精心罗列的罪证,彻底将京城中针对北境和姜荔的汹汹舆情扭转。
皇帝纵然心中对萧云谏势力膨胀再忌惮,对姜荔的存在再疑虑,在如此天意与民意面前,也不得不暂时按下心思。
最终,朝廷明发诏书,定调齐王萧云澜“行为狂悖,意图不轨,触怒天威,咎由自取”,着削去一切王爵封号,以庶人之礼下葬,其母族党羽亦受牵连,论罪处置。
对萧云凝,皇帝嘉其“临危不乱,秉性端良”,特赐封号“瑞宁公主”,并赏赐金银珠宝若干,其在宫中的地位与话语权大增。加之她巧妙暗示自己手中握有太子与万皇后的重要把柄,令朝中各方势力,皆心生忌惮,不敢轻易对她有所动作-
朝廷关于北境的诏书也很快送到了萧云谏手中,诏书开篇是对萧云谏稳定北境的例行嘉奖,然而接下来的内容中,皇帝以隆重到谦卑的态度,高度赞扬了姜荔“降下甘霖,活民无数”的莫大功绩,正式敕封其为“护国神女”。
接下来,诏书的恩典可谓是石破天惊了:“……朕心向往之,诚请神女法驾入京,享国家供奉,立国师尊位。朕愿焚香沐浴,执弟子礼,聆听教诲,以求天道……”
在诏书的末段,更抛出了一个令萧云谏瞬间目光冰寒的安排:“……感念神女清修孤寂,特遴选宗室子弟中容貌端庄、品行优良者充为近侍,随侍神女左右,聆听训导,涤荡凡尘。今遣使团,携子弟画像名录前往北境,恭请神女亲自遴选。”
诏书宣读完毕,厅内一片死寂,前来宣旨的钦差感受到襄王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寒意,硬着头皮道:“襄王殿下,使团已在路上了……不日就将抵达北境。”
萧云谏指节用力,几乎要将诏书卷轴揉成一团,他深吸一口气后,才看向钦差:“有劳天使,本王知晓了。神女近日闭关静修,不便打扰。待使团抵达,再议不迟。”
钦差被他那平静之下暗流汹涌的气势所慑,不敢多言,连忙躬身告退。
钦差离开后,萧云谏在厅中站立良久,手中的诏书已被他随手扔在一旁。他如何看不明白诏书中那看似尊崇,实则包藏祸心的意图?不过是想将阿荔圈禁到京城,置于皇权的监视之下,用荣华富贵和虚名来捆绑她。而那所谓“遴选宗室子弟充为近侍”,更是荒唐透顶,其心可诛。这不仅是在她身边安插耳目窥探一举一动,更是想法设法离间他与阿荔的情谊,妄图分走她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殿下,”他身后的福德颤声询问道,“此事可要知会姜姑娘?”
“我亲自告诉她。”萧云谏声音沉沉,笃定道,“她不会同意的。”-
第78章 谢淮舟
萧云谏找到姜荔时,她刚结束今日的打坐,正爬到王府后院的一棵古树梢头眺望夕阳。察觉到他的脚步声,她低头望来,眸中映着漫天霞光。
“阿谏?”她轻轻一跃,衣袂翻飞间已稳稳落在他面前,“那老皇帝又送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诏书来?”
萧云谏颔首,将手中那份明黄的卷轴递给她:“是,关于你的。”
姜荔展开诏书,目光扫过,当看到“法架入京,立国师尊位”时,她嗤笑了一声:“我要真想当国师,当初在京城就留下了,还用等到现在?”
视线下移,又看到“执弟子礼,聆听教诲,以求天道”,她更是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想得美,在我们天衍宗,光是入门就要测灵根心性,资质过关了才能做外门弟子,筑基成功后才有资格晋升内门,他倒好,一来就想拜我为师,他有什么资格?脸皮真厚。”
萧云谏听着姜荔毫不掩饰的嫌弃,脸上忍不住也失笑,九五之尊执弟子礼,在世人眼中是无上荣宠,可在他的阿荔这里,却连修仙界最基础的门槛都够不上。
姜荔的视线落在最后的“遴选近侍”上,她困惑地抬起头看向萧云谏:“这又是什么意思?给我送仆人?可我不喜欢旁人伺候啊。”
“不仅仅是仆人。”萧云谏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同时也是眼线,以及离间你我的手段。”
“离间?”姜荔眨眨眼,突然反应过来,“啊,我明白了!就是什么‘美人计’吗?跟我以前在玄天界时,有些人想方设法给我塞什么炉鼎一样?”
萧云谏眸光一凝,伸手握住姜荔的手:“何为炉鼎?”
“嗯……就是一种特殊体质的人,若用特定功法与之双修,可以快速提升修为。但炉鼎本身很难修炼。”姜荔看着萧云谏突然握住自己的手,笑着用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放心,我不爱搞这些旁门左道的,有这功夫还不如多练几套剑法,多打几场架,修为涨得更快更扎实。那些送来的人都被我扔回去了。”
她看着微微放松的萧云谏,凑近一步:“阿谏,你是不是吃醋了?”
萧云谏垂眸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笑脸。“是,我是吃醋了。”他承认道,“即便知道你的目光不会为他们停留半分,只要想到有人怀着这般心思接近你,我便心生不悦,难以自持。”
“小气鬼。”姜荔点点他的鼻尖,“妒夫。”
萧云谏顺势抓住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是,我就是小气,就是妒夫。阿荔既然知晓了,日后可要多怜惜我些。”
他低头,含住她柔软的耳垂轻轻一啮,如愿听到她一声细微的抽气,才微笑着松开,低声道:“无论是双修大道,还是近身侍奉,有我一个就够了。”
姜荔被他撩拨得身子发软,连声讨饶:“知道啦知道啦,本来就只有你嘛,我又不是收破烂的。那个诏书你直接拒了就是,什么皇帝近侍都离我远点。”
萧云谏笑着抱住她:“好,那我便说你在闭关参悟天道,不便远行。至于那些宗室子弟……”
他指尖缠绕着她一缕青丝,慢悠悠道:“北境正值用人之际,边军大营、城墙修筑、铁石矿坑都需要人手,既然他们奉旨前来‘聆听教诲’,正好借此良机历练一番,也让他们明白民生不易。”
“哇,阿谏,你好坏啊!”姜荔被他逗笑,靠在他怀里点头,“不过我喜欢,就这么办吧,你跟他们说是我的意思,这就是我的‘教诲’。”-
使团还未抵达,高娘便匆匆前来禀报要事:“殿下,金盟主派人传来消息,南境近日似有异动。”
“南境?”萧云谏停下手中的笔,抬眼问道,“具体是何异动?”
“回禀殿下,据报,镇南军麾下一支军队宣称获得了所谓‘天佑图纸’,借此制造出一种威力强大的弩机,在对南蛮作战中屡战屡胜。”
“天佑图纸?弩机?”萧云谏眉峰微蹙,“详细说来。”
高娘禀报:“是。据金盟主安插在南境的人回报,约莫一月前,镇南军校尉谢淮舟如同开了窍一般,不仅练兵之法推陈出新,更宣称得上苍指引,于梦中获授‘神弩’图纸。据说此弩射程极远,x威力骇人,可穿透重甲,远胜我军现役强弓硬弩。镇南王对此极为重视,已下令秘密督造。该弩已在数次与南蛮的小规模冲突中试用,效果卓著,谢淮舟因此在镇南军中威望陡升。”
“谢淮舟此人底细如何?可曾查清?”
高娘:“据查,此人是已故谢风将军的义子,父母双亡。”
“义子……父母双亡?”萧云谏指节轻叩桌面,“如此说来,其身份难以确证。高参军,你可还记得那位故太子遗孤?上次我们的线索正好断在了南境。”
“殿下的意思是……?”
“时机、地点、事件过于巧合,不可不防。”萧云谏看向高娘,“他身上很可能附着着先前齐王身上那东西。查,动用一切在南境的力量,不惜代价,详查这个谢淮舟。我要知道他过往的所有细节,尤其是近两个月来,其性情、习惯、能力有无剧变,接触过何人,说过何种异常话语。还有那‘神弩’,尽可能获取实物或详细构造图。”-
萧云谏很快将此事告诉了姜荔,姜荔撑着脑袋回忆了一下:“很有可能,我记得系统商城里确实有什么**,不过我从来没买过。”
她转向萧云谏:“要不我直接飞过去看看?”
萧云谏问道:“阿荔可以感应到那个系统的存在吗?”
“不能,它藏在识海深处,只有宿主主动暴露或者深入识海核心才能找到。”姜荔撇撇嘴,“除非对他进行深层次搜魂,那种办法搜完以后人多半非死即疯了——但是管他呢,先弄死再说。”
“既然如此,那先不急。”萧云谏摇了摇头,“南境路途遥远,你虽能御剑,但需耗费大量灵力,且如今京城视线紧盯北境,你我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中,不宜此时远行。”
他继续分析道:“况且,经历了萧云澜之后,系统必然会更加谨慎,难保不会布下陷阱,静待我们自投罗网。敌暗我明,暂且按兵不动,我们既已知晓其动向,便是抢占了先机。”
“好吧,那我们就先静观其变。”姜荔点点头,“反正他要是敢搞事,迟早会露出马脚,到那时再收拾也不迟。”
“我已加派人手,盯紧他的一举一动了。”萧云谏颔首,随即话锋一转,“对了,阿荔,那个‘系统商城’里,除了这种‘神**’以外,还有何物?依你看来,若那谢淮舟真是新的宿主,他有可能还会换取何物?”
“系统商城里什么都有。”姜荔转了转眼睛,“修真界的符箓丹药,科技世界的枪械火炮,甚至还有些奇奇怪怪的知识传承……五花八门,像个杂货铺。”
她说着,笑起来道:“不过他买不了太厉害的东西,系统商城开放程度和宿主实力挂钩。如果系统没有给他开太大的后门,那么按照他现在的实力来看,估计也就是些枪啊炮啊,还有些提升个人战力或疗伤效果的初级丹药符箓之类……这些东西不会给他图纸了,他自己也看不懂,在这个时代世界无法量产。”
萧云谏沉吟道:“若真如此,倒也不必过分忧惧。无法量产的利器,终究影响有限。怕只怕……他能兑换出超越此世认知的‘无形之物’。”
“无形之物?”姜荔眨眨眼,“你是说……知识或者技术吗?那确实有。我记得系统初期好像可以兑换水泥、玻璃、肥皂三件套来着。”
“肥皂我已见识过阿荔的手笔,确实去污涤垢,妙用非凡,已在北境小规模量产。”萧云谏笑了笑,随即追问道,“这水泥与玻璃,又是何等奇物?”
“水泥嘛,就是一种灰粉,用水调和后,干了能变得比石头还硬,可以用来修路筑城。”她比划着解释道,“玻璃是一种看起来像水晶,但又比水晶和现在的琉璃更透亮的东西。可以做漂亮的器皿和装饰,嗯……应该能卖很多钱。”
萧云谏闻言,眸光微动,他身为执掌北境的亲王,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这两样东西背后蕴含的巨大价值——坚固耐用的建材意味着更稳固的边防、更畅通的商路和更少的水患。而晶莹剔透的玻璃,则意味着一条潜力巨大的财源。
他眼中带着一丝期待:“若真如阿荔所言,此二物于国计民生,皆是功在千秋之大利。阿荔可还记得具体制法?”
“忘了,不然我就跟着肥皂一起做出来了。”姜荔有些懊丧地叹了口气。
不过遗憾只存在一瞬,她眼睛突然一亮,“哎,要是那个谢淮舟真从系统里兑换出这些东西了,我们直接去抢过来不就好了。反正他打不过我,让他辛辛苦苦做任务赚积分换东西,我们去拿现成的。”
听着姜荔这个“抢现成的”提议,萧云谏先是一怔,随即忍俊不禁:“阿荔此计甚妙,那我们就先盯紧他,或许还可借此机会,反向推演这些‘天佑之物’的制法。北境能工巧匠甚多,未必不能仿制,甚至加以改进。”-
就在萧云谏一面加强对南境的探查,一面召集北境能工巧匠之际,朝廷的使团也浩浩荡荡抵达了雁州城。使团正使由宗正寺的一位老王爷担任,副使则是礼部的周侍郎。除却这两位代表宗室与朝廷的重臣,还有大量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厚厚一摞精心绘制的宗室子弟画像,以及十余名已提前送来的年轻宗室子弟。
使团抵达当日,萧云谏于王府正厅接见了正副两位使臣。
第79章 南境
厅内,老王爷与周侍郎恭敬行礼后,宣读了皇帝对萧云谏的嘉勉以及对“护国神女”的崇高敬意与殷切期盼。待冗长的官样文章读完,周侍郎堆起十二分殷勤的笑脸,小心翼翼地切入正题,委婉道出了皇帝希望神女法驾入京、并亲自遴选近侍的意图。
萧云谏端坐主位:“周侍郎,父皇美意,本王代神女心领。只是神女日前引动天雷诛灭悖逆,又降下甘霖泽被苍生,此举沟通天地大道,损耗甚巨。如今正在闭关静修,参悟玄机,曾严令不得打扰。便是本王,亦不敢惊扰其清修。”
老王爷对此似乎早有预料,闻言便不再多言。周侍郎却有些不甘心,脸上露出更谄媚的笑容:
“殿下,陛下对神女仰慕至极,一片诚心,天地可鉴。神女闭关固然重要,但能否于闲暇片刻,接见一下陛下精心挑选的宗室才俊?他们皆是人中龙凤,只为侍奉神女左右,聆听些许教诲,绝不有半分打扰。若神女见其中有可造之材,心生垂怜,愿意指点一二呢?退一步讲,即便当前已抵北境的才俊未能入得神女法眼,画册中亦有一些尚在京城的宗室子弟,或可再行遴选。”
萧云谏只是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喝了一口茶:“神女心意已决,闭关期间,不见外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画册,“至于那些宗室子弟……神女亦有口谕示下。”
周侍郎与老王爷皆是一愣。
“神女言,”萧云谏放下茶盏,“‘尔等既为聆听教诲、涤荡凡尘而来,北境正值用人之际,边军大营、城墙修筑、铁石矿场,皆是体察民情、磨练心志之佳处。便去那些地方,亲身历练一番,唯有知晓民生多艰,方能奠定真正的大道根基。’”
“什……什么?”周侍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让这些金尊玉贵的宗室子弟去军营、工地和矿场做苦力?这哪里是聆听教诲,这分明是流放惩戒!
老王爷也是面露难色:“襄王殿下,这……这些子弟毕竟是天潢贵胄,身份尊贵,让他们去做那些粗重活计,恐怕于礼不合,也有损天家颜面啊。”
“天家颜面?”萧云谏轻哂一声,“神女乃超脱凡俗之人,在她眼中,众生平等,何来贵贱之分?唯有亲身体验民间疾苦,方能褪去骄矜,明心见性。此乃神女亲授的‘大道教诲’,莫非诸位觉得,所谓修行大道,只是坐享荣华、安逸享乐?”
他语气加重:“还是说,诸位觉得,父皇遴选这些子弟前来,并非为了真心求道,而是别有用心?”
这一问如同惊雷,顿时炸得周侍郎与老王爷冷汗涔涔,他们哪里听不出襄王话语中的敲打,若再坚持,不就是坐实了陛下别有用心,质疑神女教诲?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莫说他们,整个宗正寺和礼部也担待不起。
“不敢,不敢!”老王爷连忙躬x身,“神女教诲,意义深远,我等凡夫俗子一时未能领会,殿下恕罪。既然是神女之意,我等自当遵从。”
周侍郎也只得咽下苦水,挤出笑容:“是,是下官愚钝。神女用心良苦,是为锤炼这些子弟的心性,是他们的造化,造化……”
“如此便好。”萧云谏满意地颔首,“陈锋。”
“在!”陈锋应声出列。
“由你安排,将这些宗室子弟分派至各处历练。记住,一视同仁,不得优待,务必让他们深刻体会神女这番‘教诲’。”萧云谏吩咐道,又颇为体贴地补充了一句,“当然,若其中有人无心此道,也不必勉强,送他们回京便是。”
“卑职领命!”陈锋朗声应道-
待那两位使者面色悻悻地退下,姜荔才从一旁的侧门走进正厅。
“都打发走了?”她走到近前,随意地点了点那本画册,“这就是那些精心遴选的宗室子弟画像?”
萧云谏无奈地看着他,低唤了一声:“阿荔。”
“哎呀,我就好奇一下嘛。”姜荔拖长了调子说道,她随手翻开画册,只瞥了一眼,便嫌弃地皱起了鼻子,“啧,好丑,尖嘴猴腮的。”
她饶有兴致地一页页翻下去,继续毫不客气地点评:“这个脸太圆了,这个看起来像纵欲过度,这个一脸呆像……怎么还有个小孩啊!”
萧云谏闻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画上是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眉眼尚带稚气,穿着却已是十分正式的小袍服。他不由得失笑,摇了摇头:“这是太子的幼子萧恒瑾,正经的皇孙。大皇兄这次为了巴结你,倒真是下了血本啊。”
“可千万别送来。”姜荔连连摆手,“弄个小孩过来,到时候还不知道谁伺候谁呢。”
萧云谏伸手,轻轻将那本画册从她手中合上,拿到一边:“既入不得眼,便不必看了,免得污了阿荔的眼睛。”
他执起姜荔的手,轻轻摩挲她的指节:“阿荔方才倒是看得仔细。”
姜荔笑嘻嘻地反手捏住他手指把玩:“我就看看皇帝那边送过来的‘美人计’是什么水准的嘛,结果全都歪瓜裂枣的,没一个比我们阿谏好看。”
听着她毫不掩饰的偏爱,萧云谏脸上化开笑意,牵着她的手朝书房走去:“阿荔眼光甚高,他们自然入不得眼……对了,南境那边传来消息,那个谢淮舟似乎也在打听你的消息。”
“他打听我做什么?”
“也许是对手,也许是目标。”萧云谏目光微凝,“总之,我已派人深挖他的底细,在摸清虚实之前,我们暂时静观其变。”-
当萧云谏借“神女口谕”下达的“教诲”传到那些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耳中时,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这些金枝玉叶们原本幻想的画面,是在仙姿缥缈的神女身旁品茗论道,聆听仙音妙语,甚至运气好的还能凭借才貌博得神女青睐,一亲芳泽,哪里想到竟会是被发配到做苦力的地方。
他们群情激奋,纷纷叫嚷着要面见神女本人,讨个说法,认定这必是襄王萧云谏假借神女之名,行打压折辱之实,以免分薄了神女对他的宠爱。
可是在北境军的严格执行下,他们还是被半请半押地送往了指定的地点。有的天不亮就要被军中号角惊醒,跟着士兵们摸爬滚打,一同操练;有的与民夫们一起肩挑手扛沉的石料,汗流浃背地参与修筑道路和城墙;更有甚者被分到铁石矿场,与煤灰铁屑为伴,天天灰头土脸宛若役工。
不过几日工夫,便有人哭爹喊娘着要求返回京城。萧云谏也没有多加为难,让陈锋派人将他们送走。剩下的几人,要么是因家族严令不得返京,要么是确实体味到了些许“民生多艰”。至于他们心里到底是怨怼还是别的什么,便只有自己知道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关于南境以及谢淮风的消息也纷纷传到了北境。
“殿下,我们奉命详查了谢风的底细,现已查明,此人确系故太子萧宇的旧部无疑。综合其他线报佐证,谢淮舟是故太子遗孤的可能性极大。”高娘神色凝重地对萧云谏禀报道,“谢淮舟曾经在军中声名不显,然而就在数月前,他突然性情大变,行事更显机敏果决,骁勇异常。凭借那所谓的‘神弩’之功,镇南王对其青眼有加,已破格擢升其为游击将军。”
“故太子萧宇旧部义子,数月前性情大变,拿出超越此世的‘神弩’图纸……”萧云谏看向一旁的姜荔,“阿荔,看来我们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那东西果然附在了他的身上。”
姜荔兴致勃勃地问高娘:“那他还拿出什么新东西出来没?”
“确有一物,名为‘玻璃’。”高娘点点头,有些惊讶姜荔猜到了自己接下来要禀报的内容,“此物澄澈透明,光洁无比,远胜寻常水晶,更非现有琉璃可比。镇南王已着手筹建工坊,意欲大量烧制,据说此物在南境贵族间已引起轰动,价比黄金。另有一物,从探查到的零碎消息拼凑,似乎与炼铁有关,但具体为何,尚在秘密试验中,未能探得全貌。”
“啊,我知道了!”姜荔拍了下手,“多半是高炉炼钢法。”
萧云谏询问:“何为‘高炉炼钢法?’”
“就是一种炼铁的方法。”姜荔解释道,“用特定的炉子和方式,可以炼出一种品质更好的钢铁,用这种钢铁打造的兵甲,会更锋利,也更坚固耐用。”
她“啧”了一声:“这么快就把玻璃和高炉炼钢法都兑换出来了,他积分还挺多的嘛,看来这系统对他颇为优待啊。”
萧云谏也很快想通其中关窍:“神弩可强军,玻璃可敛财,炼钢法则可使兵甲更利——如此看来,这谢淮舟所图甚大。”
高娘闻言神色也迅速变得凝重,她立刻躬身请示:“殿下,此人借‘神物’崛起,羽翼渐丰,若任其坐大,假以时日必成巨患,动摇我们大计根基。”
“自然是不能坐以待毙。”萧云谏指节轻叩案几,沉吟片刻后,目光转向高娘,“高参军,将我们手中所有指证谢淮舟乃故太子遗孤的线索与证据,通过暗线渠道即刻密送瑞宁公主处,她知道该如何做。”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道:“让我们的人继续盯着南境,严密监视谢淮舟的一举一动,同时,设法弄到那‘神弩’和‘玻璃’的实物,若能拿到部分图纸或窥得制作流程更是大功一件。至于那炼钢法……让潜伏的人多加小心,宁可慢,不可暴露。”
“是,末将领命!”高娘抱拳。
第80章 反了
萧云谏又看向姜荔,冷峻的眉眼柔和了几分:“阿荔,若你平日修炼之余得空,不妨去工坊那边转转,或许那些工匠们所做之物能勾起你些许印象。如果有零星半点的线索提点,依北境工匠之巧思,兴许很快摸索出仿制之道。”
“行,没问题。”姜荔一口答应道-
接下来的时间,姜荔说话算话,没事就去工坊里晃一晃。她虽然记不太清那些造物的具体配方和工艺细节了,但对于一些原理和基础材料,还是有点隐约的印象。
“这个炉子,好像修得更高更胖一点可以使燃烧更充分?还有这个火,是不是风再给猛点会更好?”
“这个煤炭……你试试在上头弄几个孔,这样能增大接触面积。”
“我记得玻璃的构成里好像有沙子、碱……呃,其他记不清了。”
北境的工匠们早已听闻这位“神女娘娘”的种种神异,如今亲耳聆听她模糊又暗含玄机的指点,立刻当作神谕苦思冥想,几近痴狂地尝试着每一个可能的配方与工艺。那些被探子们冒死从南境带回的的玻璃碎片和铁器残片,更是成了他们反复揣摩、比对验证的至宝。
在神启般的点拨与实物的双重印证下,又经历一段时日的潜心摸索,工匠们竟真在玻璃仿制与铁器改良上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京城那边,萧云凝接到了萧云谏通过隐秘渠道送到她手里的密信,看着七哥送来的关于谢淮舟身世及其“神异”的密报,萧云凝心领神会,她并未直接出面,而是通过宫中经营的人脉以及巧妙的话术,将“故太子尚有血脉存世,且身负异宝,隐于南境,欲行不轨”的风声x京城的某些圈子里扩散,也迅速流向了皇帝萧衍。
皇帝萧衍在御书房里,听着暗卫统领的禀报,面色惊疑不定。故太子遗孤,这个身份本身就带着原罪,足以触动他最敏感的神经,更何况还身怀“异宝”,于南境军中迅速崛起。这简直是集齐了“前朝余孽”、“图谋不轨”、“拥兵自重”所有犯忌的要素。
联想到北境那个搅动风雨的“神女”,萧衍甚至感到匪夷所思了,他寻仙问道几十年,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却连半个真仙的影子都未曾得见,怎么短短数年内,这些身负异能的存在便如同雨后春笋般接连冒头?北境甘霖,南境神弩,这究竟是天道垂青,还是妖孽乱世的预兆?莫非这萧氏江山的气数,当真生了什么大变?
如今这局势,京城俨然成了被南北夹击的孤岛。北境那边,萧云谏虽势力渐长,但终究是他的儿子,明面上也算恪守臣节。那神女姜荔虽行事乖张,声望更是一时无两,但观其行止,还是方外之人的做派,对世俗富贵、庙堂权柄似乎全无兴趣。
但南境……谢淮舟此人身份敏感,极有可能是那早该挫骨扬灰的故太子孽种!他手握惊世骇俗的利器,其行径更是步步踩在皇权的逆鳞之上。
镇南王知不知道谢淮舟的真实身份?是被蒙在鼓里,还是知道了却故意扶持,意欲借这“遗孤”之名,行那滔天之事?
“传旨!”萧衍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令镇南王即刻押送谢淮舟及其所献‘神物’图纸入京!朕要亲自审问!”
他不能容许任何一个可能威胁他皇位的人存在,尤其是牵扯到故太子。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皇帝的旨意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南境,然而,镇南王接到旨意后的反应,却并未如萧衍所愿那般立刻捆了谢淮舟送入京城,反而上了一道言辞恳切又绵里藏针的奏疏。
奏疏中,他先是极力赞扬谢淮舟的忠勇与天佑之功,称其乃“国之栋梁,南境屏障”,随后又讲起南蛮近来如何频频异动,前线战事如何吃紧,全赖谢淮舟及其所造之神弩方才稳住战线。此时若押送功臣入京,恐军心动摇,给南蛮可乘之机,则南境危矣,社稷危矣。
简而言之,就两个字:不交。
萧衍气得将那奏疏狠狠掼在地上:“镇南王拥兵自重,包庇疑似前朝余孽,更以军情搪塞朕躬!他眼里,可还有朕这个天子?!”
殿内侍立的近臣和内侍皆噤若寒蝉。
“再拟旨!”萧衍怒道,“申饬镇南王拥兵自重,勾结逆贼,抗旨不遵,罔顾君命!”-
皇帝萧衍连发数道措辞严厉的旨意,催促、申饬,甚至隐含威胁。而镇南王则或软或硬,或拖延或搪塞,总之就是不肯放谢淮舟入京。双方使者往来频繁,却皆是唇枪舌剑,不欢而散。
与此同时,在南境,谢淮舟的地位以惊人的速度攀升。凭借着不断改良的“神弩”、开始稳定产出优质钢材的“新式高炉”,以及那晶莹剔透的能为他与镇南王带来巨额财富的“玻璃”,他不仅牢牢掌握了镇南军中最精锐的一部,更被镇南王破格提拔为振威将军,开府建牙,参赞军机要务,俨然成了南境军中一颗最耀眼的新星。
关于他“故太子遗孤”身份的风声,在南境高层内部似乎也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秘密,甚至被一些暗中倾向于故太子旧势力的人,视作一种“天命所归”的象征。
北境这边,虽然比南境稍慢一步,但透明的玻璃已初现雏形,炼钢之法也在摸索中渐臻佳境,北境的财力与军备实力,由此获得了不小的攀升-
就这样僵持了几个月后,萧衍终于按捺不住,接连削减南境的粮饷拨付,并以“协防”为名,调动周边州府的军队向南境边界靠拢,施加压力。
镇南王则一边上疏哭诉委屈,斥责皇帝听信谗言,迫害忠良,寒了边关将士之心,一边则暗中命令谢淮舟加速神弩、钢甲的生产,摆出严防死守之态。
南境的气氛日渐紧张,战云密布。
这一日,萧云谏正在批阅公文,陈锋快步而入:“殿下!军情急报——南境反了!”
陈锋将一份紧急军报呈上:“镇南王发布檄文,公告天下,斥责陛下听信谗言,迫害忠良,更直言陛下当年得位不正,戕害兄嫂,不配为君!他已拥立故太子遗孤谢淮舟为新帝,建国号‘承天’,宣称要‘清君侧,复正统’!”
萧云谏接过军报迅速浏览。檄文中罗列了萧衍的诸多罪状,除却得位不正外,还有苛捐重税、宠信奸佞、沉迷丹道等等,而将故太子一脉塑造成无辜受害的悲情正统。镇南王他作为忠臣良将,不得不顺应天命民心,拥立明主,拨乱反正。
“檄文已传遍南境,并正向各州府扩散。镇南王命其世子率五万精锐为前锋,以谢淮舟——如今已改名为萧淮舟的‘承天帝’为帅,打出‘复正统’旗号,已向北进发,直指毗邻南境的庐水郡。”
萧云谏将军报递给闻声凑过来的姜荔,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果然反了,动作比预想的快了些,我原以为那谢淮舟至少会再蛰伏些时日。”
“看来那系统给了他不少好东西,让他信心膨胀,觉得自己战无不胜了吧。”姜荔扫了一眼军报,挑眉道。
“若只是被系统蛊惑还好,怕只怕,他背后的系统所图,京城不是最终目的。”萧云谏的手指在地图上京城位置点了点,随后向北移向了北境,“他们的最终矛头,极可能指向我们,准确地说,是你,阿荔,以及被视作你‘软肋’的我。”
“它还想对付我啊。”姜荔嗤笑一声,“行啊,来呗,看它能让那个谢淮舟强化到什么程度。”
说完,她又看向萧云谏:“对了,阿谏,你既然是我的‘软肋’,千万不可以离我太远哦。”
“自然,我会寸步不离地系在阿荔身边。”萧云谏笑了笑,话锋轻转,“对了,阿荔,依你之见,若对上那武装了‘神兵利器’的南境大军,你如今有几成胜算?”
“十成。”姜荔轻松道,“区区凡铁刀兵能奈我何?除非那系统疯了,给他兑换修真界的灭世法宝,或者核弹之类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不过真那样,那等于是彻底放弃这个世界了,系统苦心经营这么久,它可舍不得。”
说着,她侧过头看向萧云谏:“放心吧,就算系统狗急跳墙打算毁灭此界,我也能护住你们几个人。就是之后要辛苦你们当一段时间野人了。”
萧云谏心中又有些感动又有些好笑:“有阿荔此言,我便安心了……只是狮子搏兔亦需全力,我们仍然不能掉以轻心。”
他抬眼望向南方天际,那里云层翻涌,似有风雨欲来:“京城那边的旨意,想必已在路上了。”-
果然,数日之后,皇帝的旨意便抵达了雁州。
旨意中,皇帝先是痛心疾首地斥责镇南王与“伪帝”萧淮舟大逆不道,祸乱江山,随即以极其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急迫的语气,要求萧云谏即刻整顿北境兵马,南下平叛。字里行间已不复之前的猜忌,反而充满了倚重与期盼。
宣旨太监更是私下传达了皇帝的口谕,暗示若襄王能平定叛乱,储君之位非他莫属。
送走宣旨太监,萧云谏随手将那明黄的绢帛置于案上,对身旁的姜荔以及心腹幕僚将领们道:“诸位都听到了,父皇命我北境即刻整军南下,平叛勤王。”——
作者有话说:逐渐恢复更新ing,本周更六休一,周三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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