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谏神色未变,抬手虚扶道:“金盟主与诸位英雄请起。阿荔是本王府上贵客,心性烂漫,于武学一道尤为痴迷,对金盟主与在场诸位侠名心慕已久。今日贸然前来请教,若举止间有何唐突之处,扰了诸位雅兴,本王在此代她赔个不是。”
这话语如春风拂面,却字字带着回护之意。金镇岳听着襄王这滴水不漏却又倾向分明的话语,再联想到姜荔方才那非人的身手、提及斩杀勃律赫的淡然,以及近来北境军中愈演愈烈的“神女”之说,哪里还不明白,眼前此女,便是传闻中襄王殿下的倚仗无疑。
他态度愈发恭谨:“殿下言重了!姜姑娘武功超绝,实乃草民生平仅见,能得姜姑娘指点,是我等荣幸。”
姜荔像是对厅内几经起伏的气氛转变毫无察觉,她看向金镇岳略显尴尬的脸:“金盟主,我们还比吗?”
“这……”金镇岳几乎是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襄王殿下。
萧云谏将金镇岳的为难与强撑着的体面尽收眼底,他垂首看向身旁的姜荔,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安抚:“阿荔,金盟主日理万机,方才调停各方已是劳心费力,不如另择佳期,待金盟主养精蓄锐之后,再行讨教,可好?”
萧云谏递出台阶,金镇岳立刻顺势而下,向姜荔郑重抱拳,脸上的叹服与惭愧交织:“姜姑娘神功盖世,老夫这点微末功夫不过强身健体、颐养天年而已,如何能与姑娘在万军之中取敌酋首级的通天本事相提并论?今日能得见姑娘风采,已是三生有幸,这场切磋,老夫甘拜下风。”
他这番话既坦然承认了实力鸿沟,又巧妙地将姜荔的“强”拔高到沙场征伐的层面,而非纯粹的江湖比斗,最大限度地保全了自己作为武林盟主的颜面。姿态放得足够低,赞誉给得足够高,让人挑不出错处。
厅内众人闻言,虽心思各异,却也无人敢再出声质疑。实力悬殊至此,连盟主都已俯首,谁还敢去触那霉头?更何况还有位高权重的亲王明显回护。
“哦,好吧。”姜荔耸耸肩,倒不怎么执着,但听到金镇岳说到“强身健体、颐养天年”时,眼睛又亮起,“那正好,我正想着怎么给阿谏打基础呢。你帮我参谋参谋,给他定个锻炼的方案,最好是详细周全些的那种。”
金镇岳闻言,面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给襄王殿下制定锻炼方案?这……这位姜姑娘的思路,当真是天马行空,让人跟不上趟。他不由得看向萧云谏,却见这位年轻的亲王只是微微一愣,随即眼底漾开无奈和纵容的笑意,并无半分不悦,反而带着“全凭她做主”的坦然。
“姜姑娘有命,老夫自当尽力。”金镇岳压下心头怪异感,抱拳应承,毕竟这也是一个能与襄王拉近关系的绝佳机会。
萧云谏适时开口:“既如此,便有劳金盟主。此处非议事之所,不如移步详谈?”
“是,是,殿下请,姜姑娘请!”金镇岳连忙侧身引路,将萧云谏与姜荔请往聚贤庄内更为雅致安静的后院花厅。厅堂内尚未散去的江湖人士们面面相觑,眼看着剧情从“踢馆”急转直下成了“养生问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各自怀着满腹的震惊与八卦,晕乎乎地散去-
花厅内,香茗氤氲。
金镇岳仔细询问了萧云谏的身体状况、过往习武经历以及姜荔之前制定的那个“失败”的万剑计划。听到姜荔面不改色说出“每日万剑”时,这位老盟主嘴角抽搐了一下,看向萧云谏的目光里不禁带上了几分同情与敬佩——这位殿下能活着见到他,也是不容易。
他沉吟良久,方才谨慎开口:“殿下,姜姑娘所言打牢根基之理无错,只是这‘量’,确需斟酌。凡人筋骨气血有限,循序渐进方是正道。依老夫愚见,殿下当前之要务,在于固本培元,强健体魄,而非追求剑招之凌厉。”
见姜荔和萧云谏听得认真,金镇岳也不藏私,从药浴温经,到调息吐纳,再到马步桩功和负重缓跑,都给出了切实可行的建议,甚至考虑到了萧云谏政务繁忙,还传授他如何利用碎片时间进行锻炼的方法。
姜荔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这比她自己那简单粗暴的“一万下”靠谱多了。
萧云谏也仔细倾听,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态度谦逊。他知道这是姜荔的心意,也是金镇岳释放的善意与投靠的信号,于公于私,他都需慎重对待。
最终,一套为萧云谏量身定制的锻炼方案初步成型。金镇岳承诺,稍后会整理成详细的文书,并挑选几名擅长教导根基、懂得拿捏分寸的可靠弟子,随时听候襄王殿下差遣。
正事谈毕,气氛愈发融洽。萧云谏顺势问起了云州乃至整个北境武林如今的态势、各派系的纠葛,以及他们对当前时局、对朝廷、对狄部的看法。
金镇岳心知襄王意在招揽,便将自己所知娓娓道来,他执掌北境武林多年,对各派势力、人物关系、利益纠葛乃至民间舆情都了如指掌,分析起来鞭辟入里,不仅谈及江湖格局,更隐隐指向北境军政民生的诸多积弊与潜在风险。
萧云谏听罢,心中对北境武林的情势有了更清晰的把握,也不急于一时,便颔首道:“有劳金盟主解惑。北境安稳,离不开江湖同道的协力。日后若有闲暇,还望盟主常来雁州走动。”
这便是释放长期交往的明确信号了。金镇岳心领神会,郑重应下:“殿下相召,敢不从命。”
眼见正事已毕,萧云谏便起身告辞。金镇岳亲自将二人送至聚贤庄大门外,态度恭谨,直至车驾远去,才缓缓直起身,望着烟尘的方向,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百感交集-
返程时,已近夕阳西下,萧云谏难得地将那些堆积如山的公务暂搁一旁,只留了陈锋随身护卫,陪着姜荔融入了这傍晚喧嚣的市集人流之中。
姜荔对什么都好奇,一会儿在竹匠摊前驻足,看竹匠如何将青篾编织成篮筐,一会儿又被吐火吞刀的杂耍艺人吸引,跟着围观的人群一起鼓掌喝彩。见到卖云州特色风物的铺子,她也不忘挑选几件,说是给萧云凝带回去。
萧云谏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目光始终温柔地笼罩着她。见她对什么多看了一眼,便示意陈锋将其买下。
最后,她停在了一个捏泥人的小摊前,摊主是位须发花白的老师傅,案板上排列的各色泥塑栩栩如生。
姜荔弯下腰,饶有兴致地打量片刻,随即抬眸对老师傅道:“师傅,帮我捏只猴子吧。要神气活现,带点顽皮劲儿的,最好系个红披风,手上拿根棍子!”
老师傅笑呵呵应下,手指灵巧地捻起各色软泥,不多时,一只活灵活现的泥猴便在他掌中成形,它昂首叉腰,身披火红的披风,手握一杆长棍,桀骜不驯的神态被捕捉得惟妙惟肖。
“真像呀!”姜荔接过泥猴,爱不释手地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萧云谏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示意陈锋付了钱,温声问道:“阿荔似乎格外喜欢这猴子?”
“嗯!”姜荔点点头,捧着泥猴,一脸认真地解释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猴子,这是齐天大圣!他大闹天宫,一棍子打得玉x皇大帝躲到桌子底下去,后来又护着他师傅去西天取经,一路上降服无数妖魔鬼怪,可厉害了,是我的偶像!”
萧云谏虽不知她的“偶像”是何意,但看着姜荔亮晶晶的眼睛,不由得想起她把皇宫搅得天翻地覆,又随手斩国师,剿匪寨,杀狄王的行径,莞尔道:“这般法力通天、睥睨天地的盖世英雄,难怪阿荔视若知己。”
姜荔小心翼翼将泥猴收好,心满意足地继续朝前逛。
前方经过一个馄饨摊,有一张粗糙的木桌和几把旧椅,简陋却烟火气十足。姜荔拉着萧云谏在木桌前坐下,要了两碗馄饨。
馄饨摊的老板是对老实巴交的中年夫妇,见到萧云谏与姜荔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明显是护卫的陈锋,不免有些手足无措。萧云谏却温和地笑了笑,示意他们不必紧张,照常便是。
白瓷碗里,澄澈的汤水上浮着葱花点点,薄皮馄饨饱满可爱。姜荔依旧没吃多少,她蜻蜓点水般尝了几个,便将自己碗中剩余的馄饨一股脑儿全拨进了萧云谏的碗里。
陈锋在一旁嘴角抽了抽,但也见怪不怪地任她去了。
萧云谏从容地将自己碗里连同姜荔拨过来的份也一同吃完,连汤也喝得见了底。
姜荔在一旁撑着手看他吃,目光无意间扫向不远处的巷口。那里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大概五六岁年纪,骨瘦如柴,满脸脏污,正直勾勾地盯着馄饨摊的方向咽着口水。
她正准备随手拿出一块碎银子,却被萧云谏轻轻按住手腕。
姜荔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阿荔,这粒碎银到他手上,转眼就可能被他人夺走。即便侥幸能换得今日一饱,明日复明日,他仍要面临同样的饥寒困境。”
他招手唤来陈锋,低声吩咐了几句。陈锋领命,快步走向那小孩,先从怀中取出一点干粮递过去,然后蹲下身,与他低声交谈起来。
姜荔望着陈锋的背影和那个捧着干粮的孩子,好奇道:“你让陈锋去问什么了?”
第52章 西行
萧云谏的目光也投向那蜷缩的弱小身影,眼神中带着复杂的沉重:“问他从哪里来,家中还有何人,为何流落至此,可知道城中像他这样的孩子多在何处聚集。”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低:“仅靠施舍,救不了所有人。唯有查明根源,知道他们是战乱遗孤,还是灾民流徙,才能对症下药。若能归乡的,需助其返乡,无处可依的,收入慈幼局,哪怕组织起来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也好过让他们四处乞讨,直至冻饿倒毙,或误入歧途。”
“听起来……”姜荔眨了眨眼,轻声嘀咕道,“好像很麻烦。”
“是啊,是麻烦。”萧云谏露出一点微涩的笑意,“但总要有人去做。”
这时,陈锋已问完话回来,低声禀报:“殿下,问清楚了。那孩子原是云州下辖一村子的人,去年秋狄人小股骑兵劫掠,村子毁了,爹娘都没了,跟着逃难的流民到的云州城。他说城西破庙里,像他这样的孩子还有十几个,大多是无依无靠的孤儿,靠乞讨和捡拾剩饭度日。”
萧云谏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对陈锋吩咐道:“持我令牌,去云州官署寻长史,让他立刻派人去城西破庙,将所有流离失所的孩童妥善安置到慈幼局。再令他查明云州境内类似情况,统计人数,拟个章程上来,所需钱粮从本王此次巡边的用度里先支取一部分。”
“是,殿下!”陈锋领命,立刻转身去办。
姜荔看着萧云谏的侧脸,她知道自己有一剑惊天之能,可以轻易斩断桎梏,逆转乾坤,可原来天地被掀翻之后,还需要有人蹲下身来,在断壁残垣间拾起破碎的瓦砾,一砖一瓦地重建崩塌的秩序。
这过程缓慢、琐碎,甚至带着几分无力感,远不如挥剑来得痛快淋漓。
在玄天界,修士们追求的是大道长生,是超脱凡俗。她偶尔下山游历,也曾见过烽火连天和赤地千里。那时她或许会随手丢下几块灵石,或许会一剑斩了为祸的妖兽魔修,然后飘然远去,从不为“之后”停留。
而眼前这个人,他的“道”却深深扎根于这片疮痍的土地,系于那些卑微如尘的生命。他的力量如此有限,他的身体如此脆弱,可他要做的事,却这么多,这么大。
“阿谏,”姜荔慢慢说道,“齐天大圣一个跟斗可以翻十万八千里,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可纵使有这般本事,去西天取真经,也得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过那九九八十一难。”
她的视线转向他,目光澄澈而认真:“我觉得你这样脚踏实地地,一步一步地去做,也很厉害。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萧云谏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会从姜荔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长久以来,他仰望她如同仰望云端的神祇,仰望她那足以斩断一切束缚的力量,觉得自己的挣扎与努力在她眼中或许渺小如尘。
可她却说,他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也很厉害。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撞开心防,长久以来盘踞在他心底的、因自身凡俗与无力而生出的那点隐晦自卑,在这简单的话语中被冲散了大半。他走的路,她看见了,并且认为“厉害”。这认知比任何赞誉都更让他动容。
“得阿荔此言,胜过千万人称颂。”萧云谏轻声说道,“况且有阿荔在旁,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万险,我亦无所畏惧,一往无前。”-
他们回到驿馆时已华灯初上。
陈锋匆匆赶来复命:“禀殿下,城西破庙的孤儿已尽数安置妥当。云州长史也已着手统计全州流离孩童,承诺三日内必有初步章程呈上。”
萧云谏颔首:“务必督促长史落到实处,不得敷衍。若有困难,及时来报。”
他亲自将姜荔送至她的房门前,正要转身前往书房继续处理政务,却被姜荔唤住。她伸出手,掌心托着那只泥猴:“这个给你。”
萧云谏目光落在那只泥猴上,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和些许不解:“这不是阿荔喜爱的齐天大圣吗?”
“是啊,”姜荔点点头,将泥猴轻轻放进他手中,“大圣护着他师父取得真经,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我希望他也能护着你,助你披荆斩棘,去做你想做的所有事情。”
萧云谏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只神气的泥猴,再抬头看向姜荔映着灯火的脸庞,喉头微微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声郑重的:“好。”
“阿荔所赠,我必珍藏。”他将泥猴小心翼翼地拢入掌心,仿佛握住了一件稀世珍宝,“也望阿荔,能一直看着我,见证这花开之路。”
姜荔闻言,眉眼弯起:“当然啦!说好的嘛,你要让我见识最盛大的花开。”-
目送萧云谏离开后,姜荔并没有安睡,而是盘膝坐在窗前的软榻上。
其一剑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带着几分探究:“你今日似乎感触良多。”
姜荔睁开眼,望着窗外的弦月说道:“只是觉得,以前在玄天界,抬手间移山倒海,觉得那就是力量。可见了阿谏,才知道还有一种力量,是明知道前路漫漫,荆棘遍布,可能终其一生也看不到理想的尽头,却依然愿意躬身入局,一点点去撬动,去改变。这种力量,也很强,很好。”
“凡人之躯,比肩神明……或许说的并非力量,而是这种心志。”其一剑沉吟道,“你能见此,道心已有所进益。红尘炼心,并非虚言。只是,你终究是方外之人,情深易溺,当心道心蒙尘,失了那份超然。”
“我的道心哪有那么容易不稳。”姜荔重新闭上眼,灵气在体内缓缓流转,“说不定这趟凡尘历练,反是我破境的契机呢。”-
在云州城短暂停留的两日里,萧云谏展现出惊人的自律。他严格遵循金镇岳量身定制的锻炼方案,每日天光未亮便起身,一丝不苟地完成桩功、吐纳与基础的剑式练习,之后才稍作梳洗,投入到繁重的政务之中。
金镇岳对此事极为重视,亲自将誊写的锻炼计划文书送至萧云谏的临时住所,也精心挑选了两名根基扎实的得意弟子留下。此行自然不止于“养生问策”,金镇岳借此机会,又与萧云谏深谈了一个时辰。
他不再遮掩,直言点明了北境武林目x前因天灾人祸而呈现的动荡局面,也隐约透露了江湖中人对朝廷,尤其是对当今圣上萧衍的普遍失望,以及对襄王贤名的期许。虽未明言效忠或结盟,但他话语间已为未来的合作留足了余地。
关于“神女”之名,金镇岳也进行了一番引导和控制,让其在江湖中有限流传,尽量避免传入京城和朝廷。
而姜荔只确认了金镇岳给出的锻炼方案确实都挺靠谱后,对后面的冗长对话兴致缺缺,便又任他们继续交流,自己跑去云州城内溜达了-
萧云谏的巡边行程安排得颇为紧凑。离开云州城后,车队并未直接返回雁州,而是转向东北,沿着边境线巡视了几个重要的军镇与关隘。
每至一处,萧云谏必亲自检视防务,召见当地将领与官员,处置积压的政务。他行事雷厉风行,又思虑周详,赏罚分明,令北境军中原本因朝廷态度暧昧、补给时有不继而浮动的人心,渐渐安定下来,凝聚力与日俱增。
姜荔看着他与形形色色的人交谈,处理着在她看来繁琐无比的各类事务。偶尔在他与人长时间议事时,她会悄悄溜出驻地,在附近闲逛,寻找新奇的花草或品尝当地特色小吃。
萧云谏深知她性子,从不拘着她,只暗中增派了护卫,确保她的安全。
这一路行来,姜荔也更深切地体会到了北境民生之艰。越是靠近边境,城镇村庄便越是破败,田亩荒芜者甚多,流民乞丐随处可见,与云州城内尚存的些许繁华形成了鲜明对比。她常看到萧云谏即便在颠簸的马车上,也手不释卷地批阅文书,或是与随行的官员低声商讨安置流民和恢复生产的对策。
途中,他们也遭遇过几次小股狄人游骑的骚扰,规模不大,更像是试探。无需姜荔出手,随行的朔军精锐便干净利落地将其击溃或驱逐。萧云谏甚至亲自披甲上阵,指挥了一次小规模的追击,用兵果决,令随行将领称服。
姜荔站在高处,看着下方那个在军中依旧显得有些清瘦,却指挥若定的身影,恍惚间觉得,他与在京城那个被困于宫廷倾轧、隐忍蛰伏的七皇子,以及在雁州王府中那个会因为她的靠近而耳根微红的萧云谏,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他身上逐渐凝聚起一种属于“主君”的令人信服的气度-
大约十日后,他们终于返回了雁州城。
王府门前,萧云凝早已翘首以盼,见到车队归来,立刻提着裙摆快步迎上。
“七哥,辛夷姐。”她先是规规矩矩地向萧云谏行了礼,随即亲昵地拉住姜荔的手,上下打量着,“这一路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危险?辛夷姐,云州好玩吗?”
“挺好玩的,我还给你带了礼物呢。”说着,姜荔示意侍卫将那几个打包好的云州特色风物盒子拿过来。
盒子里是云州特色的竹编小动物、几样精巧的木雕和几包当地的点心。萧云凝爱不释手:“谢谢辛夷姐!”
萧云谏看着妹妹的笑颜,眼中也染上暖意。他转向姜荔,温声道:“阿荔一路辛苦了,先回房歇息吧。晚膳时再叙。”-
庭院里,晚风习习,萧云凝坐在石凳上,双手托腮询问道:“辛夷姐,你们在云州见的那个金盟主,武功是不是真的特别厉害?”
姜荔正研究一个新买回来的木雕,闻言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回道:“还行吧,气场挺足的,虽然我没跟他打过,但是看架势应该跟秦松老爷子差不多吧。”
她又想了想,继续道:“不过秦老爷子用刀,他好像是用拳……还是掌?反正真刀实枪打起来,说不定还不如秦老爷子呢。”
萧云凝“啊”了一声,脸上露出些许“原来武林盟主也不过如此”的微妙失望,小声嘟囔:“还以为他能更厉害些呢……”
“但是他在养身煅体方面确实有一套。”姜荔话锋一转,“他给你七哥制定的那些锻炼计划,循序渐进,看起来挺不错的。你要是也想学点强身健体的功夫,可以找他送来的那两个徒弟请教请教。”
两人正聊着天,看见终于从官署回来的萧云谏。萧云凝起身行礼,萧云谏朝她微微颔首回应,接着说道:“九妹,我们准备给京城递送文书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郑重:“你是如何打算的?”
第53章 义学
萧云凝有些紧张地抬起头:“我的……打算?”
萧云谏轻轻点头:“你是被接回的和亲公主,按礼制,理应返回京城复命。但如今京城内局势不明,我身负北境重责,一时无法抽身亲自护送你回京。若你愿意暂留北境,我便可在信中言明,你此番历劫归来,身心受创,惊悸成疾,实难承受长途跋涉之苦,需在雁州静养一段时日。”
萧云凝的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袖,没能立刻说出话来。她母妃已去世,京城那个地方留给她的记忆,除了最后那段被作为和亲筹码的惶恐与无助外,便只有早年身为不受宠的公主所感受到的冰冷与忽视。回去之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是另一次政治婚姻的筹码,还是继续在深宫中无声无息地凋零?
她抬起眼,看向萧云谏。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在过去那些年里,与她交集并不多。可正是在北境,在他这里,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家人般的关切与维护。虽然他政务繁忙,相处时间有限,但他为她提供了安稳的居所,尊重她的意愿,甚至此刻,将选择的权利交到了她自己手中。
而她身边的辛夷姐,强大、自由、随性,像一阵不受拘束的风,带给她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和向往。
萧云凝深吸一口气,目光逐渐变得坚定,她迎上萧云谏的视线,清晰地说道:“七哥,我不想回去。我……我想留在北境,留在雁州。”
萧云谏闻言,点了点头:“好,那便依你。我会在奏报中写明你需在北境静养,暂缓归京。”
他语气放缓,带着些许安抚:“不必过于忧心京城那边,一切有我。”
萧云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顿时感觉轻松了许多,她展露笑颜,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谢七哥!”
“既然决定留下,雁州便是你的家。缺什么,或有什么不惯的,直接同管事说,或者告诉你辛夷姐也可。”萧云谏继续补充道,“北境虽比不得京城繁华,但亦有它的趣味。让你辛夷姐得空多带你出去走走看看,只是务必注意安全,多带护卫。”
“嗯,我记住了!”萧云凝用力点头。
萧云谏又看向姜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阿荔,你看看这个。”
姜荔循声望过去,只见萧云谏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木盒,盒盖开启,里面躺着几块形状各异、颜色不同的石头,在月色下流淌着内敛的光泽。
“你之前提过寻找类似‘灵石’之物,”萧云谏的声音温和,“我命人留意,寻来了这些符合‘半透明、会发光’特征的石头。你看看,可有你所需之物?”
姜荔凑过去,将石头一一拿起,对着月光看了看,然后笑了起来。
“这个是玉石,这个是水晶。”她指尖点过几块石头,最后拈起一块泛着淡黄色光泽的,“这个最接近的是萤石,不过……”她语气带着点不确定,“这玩意儿好像容易和……什么放射性矿共生?记不太清了,反正长期贴身佩戴,对身体可能不太好……”
她话还没说完,手中的萤石就被萧云谏一把拿走。
他迅速将其丢回木盒,“啪”地一声合上盖子,仿佛里面是什么剧毒之物,接着脸色微沉道:“既知对身体不好,还拿在手里细看?”
他唤道:“陈锋!”
“属下在!”陈锋立刻上前。
“把这盒子拿走,妥善处理掉,务必确保不会被人误触。以后搜寻类似之物,需先经过医官或可靠匠人查验,确认无害方可呈上。”
姜荔看着萧云谏如临大敌的样子,眨了眨眼,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暖意:
“没那么夸张,我只是隐约记得,这类萤石矿脉,有时会与某些放射性矿藏共生,而且那一点点放射性……你可以理解为微毒,普通人只要不是日夜贴身戴着,戴个三年五载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对我来说就更没伤害了。”
“不可掉以x轻心。”萧云谏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严厉,“但凡有丝毫可能伤及你身,便不容冒险。”他看向姜荔,眼神里的担忧未散,“阿荔,你虽非凡俗,但此等未知之物,还是谨慎为上。”
姜荔看着他紧绷的神情,心里那点暖意扩散开来,她无所谓地摆摆手:“知道啦,听你的。不过这些石头本身挺好看的,丢了也浪费,找个盒子装起来,别贴身放着,偶尔拿出来看看应该没事。”
萧云谏见她听劝,神色稍霁,对陈锋点了点头。陈锋会意,捧着木盒退下,自会妥善处理。
萧云凝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微微垂头,嘴角带笑。她这位七哥,平日里待人接物总是温和有礼,但骨子里透着疏离与谨慎,何曾见过他如此外露的紧张与关切?
小插曲过后,夜色已深。萧云凝识趣地告退,回自己院落休息。
姜荔也伸了个懒腰,准备回房。萧云谏却唤住她,从怀中取出另一个更小的锦囊,递给她:“那些不妥的已处理了。这个是另外寻来的,据说是极品的暖玉,触手生温,安神养气。虽不知对你是否有用,但戴着总归无害。”
姜荔接过锦囊,倒出一枚椭圆形的羊脂白玉玉佩,玉质温润细腻,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虽不需要什么安神养气,但这玉摸着舒服,样子也简单顺眼,便欣然收下:“这个好看,谢谢阿谏。”
见她喜欢,萧云谏眼底才重新漾开笑意:“你喜欢便好。早些休息。”-
接下来的几日,萧云谏愈发忙碌,不仅要处理积压的政务,应对来自各方势力的明枪暗箭,还要抓紧推行他在北境的一系列新政,但他严格遵循着锻炼计划,身体肉眼可见地比从前强健了些许,气色也好了不少。
某日,他正在书房批阅奏报,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侍卫的通传:“殿下,九公主殿下求见。”
“九妹?”萧云谏微感意外,搁下笔,抬首望去。
萧云凝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却又比初到雁州时多了几分生气。
萧云谏关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怎么了,九妹?可是府中缺了什么?”
“七哥,是这样的……”萧云凝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说道,“我想在雁州办一所义学。”
“办义学?”萧云谏有些讶异,但很快便化为鼓励的笑意,“这是好事。九妹怎么突然有此想法?”
“不是突然……”萧云凝捏了捏衣角,“自从离开京城,这一路上……那些蜷缩的流民,那些无助的孤儿,总在我眼前晃,我心里很难过……很想帮帮他们。”
她微微抬起头,看向萧云谏的视线带着几分敬仰和依赖:“后来,又听辛夷姐说起七哥你在云州安置孤儿的事……七哥你日理万机,操持着北境军国大事,尚且心系这些微末小事。我既然有幸留在北境,也想……也想尽自己一份微薄之力。”
她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眼中闪烁着一种找到目标的微光:“而且……而且我也特意请教过辛夷姐了。辛夷姐说,北境想要真正强盛起来,就得‘解放生产力’,而要‘解放生产力’,首先得‘解放思想’,我办义学,让孩子们读书明理,就是‘解放思想’……”
“解放生产力,解放思想?”萧云谏轻声复述着这陌生的词汇,忍不住笑道,“阿荔的言语还是这么……跳脱又切中要害。”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萧云凝身上:“九妹能有此心此志,七哥甚慰。只是办学并非易事,选址、聘师、募集书籍、招收学生,千头万绪,你可想好了从何处着手?”
见萧云谏非但没有否定,反而认真询问细节,萧云凝心中大定,勇气更足,连忙将自己这几日暗自思量的想法一一道出:
“我初步想了想,这义学初创,不必贪大求全,寻一处清净、能遮风避雨的院落便好。学生……我想优先招收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儿,还有军中遗孤,不论男女。所授内容,起初也不必深奥,识字、算数,还有女红亦可。能再让他们明白些做人的道理,知晓忠义廉耻,便已是善莫大焉。”
“至于先生,我自己虽识得些字,但恐难当大任。可先请王府中几位通晓文墨又愿意施教的先生兼任?或者发布告示,延请那些有志于教化、生活清贫的落第秀才。束脩一事……我这些年也攒下些体己钱,虽不多,但愿意拿出来,先解燃眉之急。”
她条理清晰,显然是真的下了功夫去琢磨,并非一时心血来潮。
萧云谏耐心听着,眼中赞许之色愈浓。待萧云凝说完,他沉吟片刻,温声道:“九妹思虑周详,实属难得。你既有此善心与决心,七哥自当鼎力支持。你那些体己钱好生留着,办学所需一应银钱,皆从王府公中支取,便算是王府倡办义举。”
他稍作停顿,继续细致安排道:“选址之事,我稍后便吩咐长史,在城内寻几处合适的院落供你挑选。先生的人选,按照你说的办,束脩按市价给付,务必使之安心教学。所需书籍和笔墨纸砚,也一并由王府采办。”
萧云凝没想到萧云谏不仅一口应允,还考虑得如此周全,将最棘手的银钱与人力问题都揽了过去,心中激动不已,眼眶微微发热,起身便要行大礼:“云凝代那些未来的孩子们,谢过七哥!”
第54章 道别
“快起来,”萧云谏扶住她,“你我兄妹,不必如此。你能找到愿为之努力之事,七哥心中甚慰。只是切记,此事既由你主张,日后这义学的诸多琐碎事务,怕是少不得要你亲自操心劳神了。”
“我不怕辛苦!”萧云凝连忙保证,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晕,“只要能做成这件事,再辛苦我也愿意。”
“好。”萧云谏颔首,“具体章程,你可先拟个条陈,有何难处,随时来寻我,或是去问问你辛夷姐,她想法往往出人意表,或许能有所启发。”
萧云凝欢天喜地地告退了,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就在萧云凝为兴办义学之事奔走忙碌之际,林元正也前来拜访萧云谏。
他来到王府时,恰逢高月与萧云谏结束了一场议事,正一同从书房步出。
高月抬眼便看到了林元正,她停下脚步,姿态从容地向他行了一礼:“林大人。”
“高娘子。”林元正回礼,“看来高娘子已决定为襄王殿下效力了。”
“襄王殿下如何,你我皆有目共睹。”高月朝他笑了笑,瞥见不远处正悠然走来的姜荔,便又向林元正拱了拱手,“林大人,失陪。”随即转身走向姜荔寒暄。
林元正目送她离开的背影,片刻后,他才将目光转向同样站在书房门口的萧云谏:“殿下,高娘子能放下过往成见,转而为殿下效力,此乃明智之举。这对殿下您,对北境,乃至对朝廷社稷而言,都是好事。”
“高娘子见识不俗,本王深为钦佩。”萧云谏看向林元正,“不知林大人此来所为何事?请入书房叙话。”
“并非紧急公务。”林元正随萧云谏步入书房,待侍从奉上热茶退下后,他才朝萧云谏拱了拱手,道,“老臣本是奉旨前来北境赈灾,如今灾情已稳,春耕亦在有序推进。算算时日,臣也该启程回京复命了。”
萧云谏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目光沉静地看向林元正:“林大人为国为民,在北境殚精竭虑,本王铭记于心。如今灾情得控,确是该回京述职。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凝重,“京城近来风云变幻,林大人此番回去,恐怕要面对诸多是非。”
林元正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脸上露出苦笑:“殿下明察秋毫。京城风云,老臣虽人在北境,却也闻得几分。太子虽居东宫,然三皇子一系步步紧逼,朝堂之上暗流汹涌。老臣此番回京,怕是难以独善其身了。”
他看向萧云谏,眼神带着感慨:“倒是殿下,如今在北境励精图治,军民归心。远离京城漩涡,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萧云谏笑意清浅,没有接话。林元正是朝中重臣,话语中不仅是对时局的忧虑,也带着几分试探。他虽未明言,但话里话外,已然将这x位年轻的藩王视作一方不可小觑的势力。
“林大人乃朝廷栋梁,此番回京,还望善自珍重。”萧云谏缓声道,“若遇难处,只需一封书信,本王定当竭力。”
这话说得含蓄,却是一个极重的承诺。林元正深深看了萧云谏一眼。这位年轻的亲王,虽远在北境,但其心其志倒也不比京城里那几位差。他今日此言,既是示好,也一种对未来格局的预判。
“殿下厚意,老臣感激不尽。”林元正起身,郑重一揖,“北境之局,初现曙光,皆是殿下励精图治之功。老臣回京,定当据实禀报陛下,殿下治下,北境民心渐稳,边患得以缓解,此乃朝廷之福。”
他略作沉吟,又道:“至于高娘子与姜姑娘之事……”
“高月之事,丽妃案已翻,她便只是北境一普通女子,往后与京城再无瓜葛,也不必再提,以免横生枝节。”萧云谏声音放轻,“至于阿荔……她因诛杀国师,已在父皇心中留有几分异样印象。如今父皇醉心长生仙道,若再知晓她之事,只怕比起北境安危,他更在意别的。”
林元正心领神会:“殿下放心,若陛下问起,老臣自会斟酌言辞。”
二人又就北境屯田、流民安置等事宜商议片刻,林元正便起身告辞。萧云谏亲自相送,直至书房门外。
临别之际,林元正仿佛不经意般提起:“说起来,老臣膝下有一小女,自幼熟读诗书,尤爱边塞诗词,对北境风光心向往之久矣……”
他声音不算高,但足以让尚未走远的高月和侍立在侧的陈锋听得清楚,两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看向院子中正试着把一碗油脂倒进装满草木灰炭盆的姜荔。
感受到两人视线,姜荔抬起头来:“?看我干嘛?”
萧云谏脸上表情未变,依旧带着温润的笑意道:“林大人爱女之心,令人动容。令嫒金尊玉贵,理应在京城安稳度日。若仅是因向往边塞诗中的意境便贸然北上,只怕见识了真实的风沙与烽火后,会大失所望,反倒不美。”
林元正自是听出了萧云谏话语中的婉拒之意,明白联姻之议不可再提,但听闻有关自己女儿性情,还是忍不住辩白了两句,语气中带着骄傲:“殿下有所不知,小女虽处闺阁,然才名并非虚传。三年前河东水患,她曾随老臣亲赴灾区,一路风餐露宿,从未叫苦,绝非只知安享富贵的寻常闺秀。”
“林小姐有胆有识,心系黎民,实属难得。林大人教女有方,令人钦佩。”萧云谏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赞赏,随即话锋一转,“若林小姐当真向往北境,眼下正有一事。九妹正在雁州筹办义学,亟需林小姐这般德才兼备之人相助。本王可请九妹亲笔修书一封,邀她前来小住。一则遂其心愿,二则襄助义学善举。届时,是潜心义学还是游历四方,全凭林小姐本心意愿,绝不强求。”
他这话既全了林元正的颜面,又将联姻之事彻底揭过,将重点完全转移到了义学之上。
林元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复杂。这位殿下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处事滴水不漏。联姻之路虽被堵死,但若能通过女儿参与义学的方式与襄王和北境保持一条紧密的纽带,同样是林家未来可期的退路与倚仗。这甚至比单纯的联姻更显风骨,也更不易授人以柄。
“殿下果然思虑周详。”林元正拱手,“那老臣便先行谢过殿下与九公主的美意了。待老臣回京后,会与小女细说此事。”-
送别林元正,高月也识趣地告辞离去。萧云谏看向庭院中还在捣鼓油脂和草木灰的姜荔。他缓步走近,看着她沾满油污和灰渍的双手,温声问道:“阿荔这是在做什么?”
“在研究肥皂呢。”姜荔头也没抬,专注于盆中粘稠的混合物,手指捻了捻,“就是一种比澡豆洗得更干净的东西,可惜这油脂和灰水的比例,我记不清了……”
萧云谏在一旁静立片刻,视线无声地描摹过她沾着油污的手指和专注的侧脸。过了会儿,他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解释意味的温柔:“方才林大人提及他家小姐,若她真应九妹之邀前来雁州,接待事宜,我会让九妹全权负责。”
姜荔的心思完全沉浸在眼前的实验里,随口应道:“哦,好啊。给阿凝找个知书达理的帮手挺好的。”
萧云谏看着她全然未将林元正那番暗示放在心上的模样,面上一点微不可察的紧绷化作了清浅笑意。他眼前的阿荔,心思澄澈如琉璃,又广阔地映照出世间万物,那些他周旋其中的权谋算计,于她不过是过眼云烟,庸人自扰罢了。
他挽起袖口,露出清瘦却已隐约可见一丝力量感的手腕,十分自然地在她身旁蹲下:“阿荔若不嫌我笨手笨脚,可否与我细说?或许多一人想,能快些找到合适的比例。”
姜荔这才偏过头看他,眼睛一亮:“对哦,你脑子好使!来来来,我跟你讲,这个原理是这样的……”
她兴致勃勃地开始比划,将油脂、碱水反应生成肥皂和甘油的粗浅道理,用她能理解的词汇描述出来。萧云谏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提出关键疑问。
他虽不通化学,但逻辑缜密,触类旁通,几个问题都问在了点子上。姜荔被他一点,也想起了更多细节,两人头碰着头,对着那盆混合物讨论得热火朝天。晚风吹拂,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混合着皂角与油脂特有的味道,竟也别有一番宁静趣味-
几日后,林元正启程返京。萧云谏亲自送至城外长亭,礼仪周全,给足了这位朝廷重臣体面。
接下来的日子,雁州王府的生活似乎步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萧云谏依旧忙碌,但依旧严格执行金镇岳制定的锻炼计划,偶尔得空,甚至会与陈锋过上一两招,步伐身法已显稳健。
萧云凝的义学筹备进展顺利。她很快在城内寻到了一处合适的旧院落,稍加修便可使用。萧云凝每日带着侍女和王府派给她的属官忙碌奔波,亲自监督修,拟定招收学生的章程,筛选应征的先生,脸上褪去了初来时的怯懦与迷茫,多了几分自信的光彩。
姜荔琢磨数日后,终于做好了几块简单的原始肥皂,她挑了成色较好的两块送给萧云谏和萧云凝。
萧云凝捧着那块新鲜事物,好奇地嗅了嗅,有一股淡淡的油脂和草木混合的气味。她依着姜荔说的法子试用后,惊喜地寻来,眸光亮晶晶的:“辛夷姐,此物去污之效远胜澡豆。若是用在义学里,给那些孩子们清洁手足,再合适不过了!”
姜荔对此倒是无所谓,她享受的是动手研究和成功的乐趣,至于后续怎么处置,她并不挂心。
萧云谏见她兴致已过,便吩咐人将成功的配方和步骤详细记录下来,命工匠着手研究能否寻得更廉价的原料进行改良量产,即使不能,光是这清洁之能,用在疫坊,或供军中将士保持个人卫生,也是极有价值的。
肥皂之事告一段落后,她便又在雁州内外四处游历。有时骑着黑风马掠过广袤草甸,惊起成群飞鸟;有时出现在演武场边,看着兵士们操练,折根树枝轻松打败不长眼的士兵,引来周遭一片狂热的“神女”呼声;有时又混迹于喧闹市集,在各个售卖稀奇古怪玩意儿的小摊前流连,买下些无人识得的草药种子、色彩斑驳的矿石,或是造型古怪的民间工艺品。
萧云谏深知她性情,从不以规矩束缚,只将一枚权限极大的令牌塞给她,叮嘱道:“凭此令,北境诸州皆可去得,若遇麻烦,亮出即可。”暗地里也派暗卫轮流护卫。
只不过王府书房内,时不时就看到有暗卫垂头丧气地回来禀报:“殿下……属下无能……又把姜姑娘跟丢了。”
第55章 冠礼
每每此时,萧云谏也只是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抬起头,神色平静,眼中甚至隐有一丝了然的笑意:“无妨,她玩够了自会回来。你们尽力即可,不必强求。”-
不知不觉间,萧云谏的生辰快到了。
姜荔一回到王府,就被福德拉到了一旁僻静处。老管家搓着手说道:“姜姑娘,殿下今年正当弱冠,这成人礼马虎不得,本当在宗庙由陛下亲自主持。可如x今殿下远在藩地,与京城……唉,这礼数如何办,老奴实在拿不定主意。若是大操大办,恐招京城猜忌;若是一切从简,又未免太过委屈殿下……”
姜荔对这繁文缛节不甚了解,只知道是个挺重要的生日,就问道:“阿谏他自己想怎么过?”
福德叹了口气:“殿下自是说不必张扬,简单操办即可。可这弱冠之礼,终究是人生大事,老奴心里……”
姜荔想了想:“那这弱冠之礼一般要做什么啊?”
福德见她有意了解,连忙细细解释:“回姜姑娘,依古礼,需在宗庙之中,由父亲或族中尊长主持,依次加缁布冠、皮弁、爵弁,三加弥尊,喻示冠者从此可担当家国重任,并为其取表字,以敬其名。之后,冠者需拜见母亲,再由主持者引其见过诸位亲朋宾客,以示成年……”
姜荔听得有些头大:“这么麻烦?而且他不是已经有字了吗?”
“殿下身为皇子,表字固然是由陛下和丽妃娘娘早年定下,但这加冠之礼,终究是成年的重要仪典,不可或缺的。”
“就是还是要有人给他戴上帽子完成仪式对吧?”姜荔明白了,“那一般要什么样的人最好?”
“按古礼,最尊贵者莫过于由父兄师长,或德高望重、与殿下关系密切的尊长。”福德斟酌着措辞,“殿下身份特殊,若能请到一位年高德劭,名震一方,又深受殿下敬重信赖的长者,那是最为妥当的。”
姜荔眨眨眼,指向自己:“我吗?”
福德被这突如其来的自荐噎了一下,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青春洋溢的脸庞:“姜姑娘,您……您才多大年纪?”
“阿谏没跟你说过吗?”姜荔眨眨眼,“我年龄很大很大,比你们整个王府所有人加起来的岁数还要大呢。我在北境的名头也很响亮,他们都叫我‘神女’。我跟阿谏关系也很好啊。”
福德嘴巴张得能放下鸡蛋,他当然知道这位姜姑娘来历不凡,本事通天,可“比整个王府所有人加起来的年岁还要大”是什么概念?几百岁?上千岁?这已经不是“长者”,而是活生生的传说了!
他结结巴巴道:“姜、姜姑娘……您、您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啊。”姜荔点点头,甚至还回想了一下补充道,“说起来,好像当初也有门派邀请过我,去参加什么结丹大典还是成婴大典来着?不过我嫌太麻烦没去,这说明我还是很有面子的嘛,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福德有些头晕目眩:“此事……此事还需禀明殿下,听殿下的意思……”-
福德恍恍惚惚地找到了正在书房处理公务的萧云谏,将姜荔那番“年岁极大”、“神女”、“有面子”的言论,原原本本,甚至带着几分梦幻语气地复述了一遍。
萧云谏听罢,眼中先是掠过一丝诧异,随即便化作了了然的轻笑:“阿荔她……确实当得起。便依她所言吧。”
“可是……殿下,”福德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的忧虑,“老奴知道姜姑娘非凡人,可她毕竟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这在不知情的外人眼中,会不会觉得于礼不合,有些儿戏……”
“阿荔救我性命,予我新生。在我心中,论‘德’,她心映照万物而不自矜;论‘望’,她剑慑北境,万军俯首;论‘关系密切’……”他顿了顿,眼中映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光彩,“她是知己,是倚仗,更是我此生唯一。有她为我加冠,是我求之不得的殊荣,胜过世间一切繁文缛节。”
看着仍有些迟疑的福德,萧云谏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更何况,神女加冠,寓意天佑,乃是祥瑞之兆。这北境之地,乃至将来若有人听闻此事,只会认为这是天大的吉兆,谁敢妄加置喙?”
见萧云谏心意已决,福德不再多言,躬身应道:“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准备冠礼所需的一应器物,并安排仪程。”
萧云谏微微颔首,补充道:“规模不必宏大,就在府内即可,观礼之人也不必太多。仪程依阿荔心意来,不必拘泥古礼。”
“是,殿下,老奴省得。”福德领命,退下去筹备-
得知萧云谏欣然应允由自己主持冠礼,姜荔简单向福德询问了几句仪程,然后就去琢磨别的事了。
她坐在庭院石凳上,托着腮望着池中的锦鲤,识海里却充满了纠结:“唔……这可是第一次给阿谏过生日呢,”她对着识海中的其一剑嘀咕,“到底该送什么好呢?”
其一剑:“你芥子袋中不是有不少天材地宝,随便挑一个呗。”
“不行,芥子袋里的大多东西都需要灵力催动,在这个世界跟块石头没什么两样,还有些丹药效果也是稀奇古怪,对他来说也没用。”姜荔撇撇嘴,“而且随便挑一个……听起来就很没诚意啊!”
“啊!我知道了!”姜荔猛地一拍手,“就送‘那个’好了!”-
萧云谏生辰这天,王府并未张灯结彩大肆庆祝,只在正厅简单布置了一番,显得庄重而不失温馨。观礼之人不多,皆为心腹之人,萧云凝、高月、陈锋,几位深受倚重的官员幕僚,以及代表武林盟主金镇岳前来的两位亲传弟子。
萧云谏身着玄端礼服,墨发以玉簪束起,更衬得面容清俊,身姿挺拔。他静立于厅中,神情平静,唯有在目光触及殿外时,眼底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吉时将至,众人皆已就位,听闻殿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所有目光循声望去。
姜荔缓步进入正厅。
她换下了平日的便装,穿着一身素白的广袖留仙裙,腰间悬着古朴的其一剑,墨发仅以一根玉簪挽起,再无多余饰物。
她容颜依旧,是众人熟悉的模样,但神情间却不见往日的跳脱烂漫,而是一种飘渺的淡漠从容。她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但步履所及之处,一股无形的气场在整个大厅中铺陈开来,如山岳厚重,如天穹悠远,让在场所有人,无论是亲近之人,还是见惯了风浪的属官和江湖子弟,都不自觉屏住呼吸。
姜荔平静地扫过厅中诸人,凡与之接触者,皆不由自主地垂首敛目,不敢直视,好似面对的并非一位妙龄女子,而是一位极其强大的无上尊者,一位九天之上偶然踏足凡尘的神祇——“神女”之名,在此刻无比真切。
她步履从容地行至主位站定,目光落在萧云谏身上时,眼中才闪过一点令人熟悉的暖意,冲淡了那份令人敬畏的疏离。
福德作为司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高声道:“冠礼——始!”
没有繁复的乐声,没有冗长的祝词,姜荔依照之前询问福德得知的简化流程,净手后,从侍者捧着的托盘中,先取过那顶缁布冠,随后走到萧云谏面前,声音清越,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力量:“萧云谏,今日我为你加冠。”
萧云谏望着她,眼神温润而专注,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不易察觉的悸动。他依言微微俯首,姜荔抬手,将那顶缁布冠稳稳落于他发顶。
“第一冠,愿你见天地。见苍穹之浩渺,知自身之微末,见山河之壮阔,明造化之雄奇。”
接着是皮弁。姜荔为他戴好,指尖不经意拂过他鬓角。
“第二冠,愿你见众生。见黎民冷暖,感同身受,见世间疾苦与喜乐,仍保悲悯赤诚。”
最后是爵弁,姜荔为他戴上,声音如同誓言般的凛然:“第三冠,愿你见本心。持守心中大道,践行青云之志,不负苍生所期,亦不负己心所向。”
厅中一片寂静。那三句祝词,不似寻常冠礼的期许与勉励,反而有一种大道天音般的恢弘。神女加冠,亲赐箴言,这已超越了凡俗礼法的范畴,笼罩着一层天命所归的辉光。
萧云谏深深俯首:“萧云谏,谨记教诲。”
冠礼已成。
姜荔身上那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凛然神性如潮水般褪去,她眨了眨眼,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那带着点狡黠和随意的神情,仿佛刚才那位震慑全场的“神女”只是众人的错觉。她伸手拍了拍萧云谏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好啦,帽子戴完了!”
厅中凝滞的气氛终于活络起来。萧云凝第一个上前,笑意盈盈行礼拜贺:“恭喜七哥加冠成人!”其他众人也纷纷上前,说着吉祥x祝贺的话语。
萧云凝送的是一个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香囊,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几片竹叶,虽不够精致,但十分用心:“七哥,这香囊是是我自己缝的,里头填了些宁神静气的草药。手艺粗陋,七哥莫要嫌弃。”
萧云谏浅笑接下:“九妹有心了。我会随身带着。”
接着,高月上前奉上一卷精心装裱的图谱:“殿下精于谋略,然兵者诡道,此乃家父多年心得所录,可于闲暇一观,聊作参详。”
萧云谏郑重接过,颔首道谢:“高娘子此礼厚重,本王必当细读。”
随后陈锋与其他属官们也各有心意奉上,虽无贵重之物,却皆显用心。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姜荔身上。
姜荔唇角轻扬,步履轻快地走到大厅中央,在萧云谏面前站定。她目光环视一周,语气随意道:“大家稍微让开一点。”
众人不明所以后退,空出了一片圆形的区域。
姜荔手握住其一剑,缓缓抽出剑身,寒光乍现,凛冽的剑气漾开。
其一,出鞘!
这柄曾饮尽国师与狄王鲜血的神兵完全展露。比起冠礼上的神性佩剑,它此刻展露出实质性的压迫感,厅内所有佩剑、兵器,皆不受控制地发出嗡鸣声,如同百兵朝圣,又似这绝对的剑威面前俯首称臣。
紧接着,姜荔手腕轻抬,竟举着这柄惊天地泣鬼神的长剑,对着身前不远处的萧云谏,毫不犹豫地劈下!
第56章 起源
在场众人无不色变,萧云凝吓得捂住了嘴,陈锋更是本能地踏前半步,却又硬生生止住——即便他相信姜荔绝无伤害殿下之意,只是那剑的威势实在过于骇人。
与其他人对应的,萧云谏静立原地,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他信任姜荔,胜过信任他自己的本能,无论她此刻行为为何,他皆坦然受之。
剑锋并未触及萧云谏,只是堪堪擦过他挺拔的鼻尖落下。下一瞬,一道不含半分杀伐之气的澄澈剑光没入他的胸膛。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仿佛看到萧云谏周身有淡淡的光晕一闪而逝,随即一切异象收敛,厅内兵器的嗡鸣也戛然而止。
剑光入体,萧云谏并未感到任何不适,相反,一股温润磅礴的气息自丹田气海升腾而起,迅速流遍他的四肢百骸。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似有一道坚实的守护法则运转,无声地守护着心脉要害,给予他绝对的庇护。
姜荔垂下手中那柄曾令天地失色的其一剑,对萧云谏笑道:“生辰快乐,阿谏!这道是我的本命剑气,算是给你的护身符。它能挡下一次相当于我现在实力全力一击的必杀之局,当然什么寻常刀兵暗器、毒药咒术,也都不在话下。”
听到姜荔的话,众人又是一震,谁不知姜荔实力深不可测?那是能让武林盟主都心服口服的存在,她的“全力一击”是何种程度?恐怕举世也难有敌手,更别提它还兼防世间万千诡谲暗算,这简直就是一道神赐的免死金牌了。
萧云谏抬眸,望向眼前笑吟吟的姜荔,千言万语浮上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声郑重的道谢:“阿荔,多谢你。”
姜荔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不用谢,本来想找个法宝承载这道剑气送你,但那些玩意儿你用不了,反而成累赘。我又怕你哪天不小心弄丢了,思来想去,直接放在你身体里最稳妥。”她说着,还略带赞许地打量了一下萧云谏,“还好你最近锻炼勤勉,身体强健了不少,能接住我一道剑气。”
说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举了举手中那柄尚未归鞘,仍在发出低微震鸣的其一剑:“你们先聊,我去趟后院,让其一杀只鸡。”
“杀……杀鸡?”福德总算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连忙小步迎上前,“姜姑娘,今日宴席的菜品里,已经有一道八宝葫芦鸡了……您是想再添个什么新菜式吗?”
“啊,不是,”姜荔回头,表情十分自然,话语间却透着一丝天真的残忍,“其一出鞘,必饮血方归。既然眼下没有该杀之人,那就只好杀只鸡凑合一下了。”
说完,她就提着其一剑风一样跑了,留下满堂宾客面面相觑。用能斩国师、诛敌酋,引得万兵震鸣俯首的神兵杀一只鸡?这……
萧云谏从容地轻咳了一声,仿佛觉得此事再正常不过,侧身叮嘱福德道:“福伯,劳烦去后院看看。问问阿荔,这‘饮血归鞘’之后,是否需要厨房再添一道鸡汤,或是别的什么菜式。”
“是,奴才这就去!”福德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应下,匆匆往后院厨房方向去了-
后院鸡圈旁,姜荔摩挲着下巴,正对着一群鸡挑挑拣拣。
其一剑正在她识海里大发雷霆:“本剑乃上古神铁所铸,饮过魔尊之血,斩过域外邪神,我才不去杀鸡呢!”
姜荔面不改色,用心念回应,语气带着循循善诱的狡黠:“哎呀,其小一,你看那只鸡,个头如此雄壮,毛色如此艳丽,眼神如此桀骜,尤其是那鸡冠,红得好像要滴血。你再感受一下它周身那股唯我独尊的气场……这哪里是凡鸡?这分明是一只潜伏在人间的鸡妖啊!”
“胡扯!它身上一丝妖气都没有!”其一剑气得剑身都在微微发烫。
“这说明它伪装得好嘛!”姜荔继续瞎掰,“你想想,若不趁其尚未完全恢复妖力将其斩杀,待它今夜月圆之时现出原形,这整个王府,不,整个雁州城,恐怕都要陷入一片血雨腥风!我们这是在替天行道,防患于未然,是在拯救万千黎民百姓于水火,功德无量啊!”
“你强词夺理!本剑不听!”其一剑的嗡鸣声中带上了几分悲愤,“想当年,多少惊天动地的大战,本剑都陪你闯过来了,如今竟落得个杀鸡的下场……传出去,我要不要做剑了?”
姜荔手已经握上了剑柄:“其一,你思想觉悟不行,你怎能因为有点名气就忘本呢?真正的英雄,既要能斩妖除魔于九天,也要能深入基层,贴近生活啊!”
“姜荔!我要被你气死了!”
等福德赶到后院时,姜荔已经完成了“饮血归鞘”的仪式。那只被选中的公鸡安静地躺在一边,鸡脖子上有一道极细的剑痕,几乎不见血。其一剑已然归鞘,被姜荔提在手中,剑身光华内敛,透着一股生无可恋般的死寂。
“姜姑娘,这……”福德看着那只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哦,福伯你来得正好,”姜荔指了指地上的鸡,“这只鸡你看着处理吧,别浪费了。”
福德嘴角微抽,连忙应道:“是,是,老奴这就让厨房处理,定不浪费。”他招手叫来一个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小厮敬畏地看了姜荔和她手中的剑一眼,小心翼翼地提起那只“有幸”成为神兵饮血对象的公鸡,快步送往厨房。
姜荔解决了其一剑的问题,心情颇好,提着剑溜溜达达地回去了-
等回到偏厅时,宴席已开。她无视席间众人复杂难言的目光,泰然自若地坐到萧云谏身边,伸筷夹走了他面前碟子里的一颗狮子头。
萧云谏笑了笑,甚至顺手将另一碟她可能喜欢的糕点往她面前推了推。不一会儿,由那只被祭剑的大公鸡做成的鸡汤也端了上来。
众人渐渐重新举箸,言笑晏晏,话题也从刚才震撼的冠礼与“神兵饮鸡血”上移开,转而谈论起北境的风物和新政的进展,以及萧云凝筹备义学的趣事。
宾主尽欢,众人再次向萧云谏道贺后,便陆续告辞离去-
月光如水,照在了庭院里两人的身上。
萧云谏侧过头,看着身旁正仰头望着星空的姜荔,轻声道:“阿荔,今日……谢谢你。”
姜荔收回视线,转过头,嘴角扬起一个明快的弧度:“都说了不用谢啦,我自己也觉得挺有意思的,这还是我第一次给人行冠礼呢。”
萧云谏看着她灵动的神色,眼底也带上笑意,却仍有一丝担忧:“不知那道剑气对你可有何损耗?我……”
“放心啦,没有影响,你完全不用在意。”姜荔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在我们那儿,送本命剑气可是很有排面的礼物,修为越高送出去越能吹嘘。等我以后力量恢复更多了,再送你更好的。”
“好,那我便期待着。”萧云谏笑着说道。捕捉到姜荔话中的‘我们那儿’,他心念微动,试探着问道,“阿荔离开故土已x久,可曾……想过家?”
“家?”姜荔明显愣了一下,似乎对这个词有些陌生。她歪了歪头,“你是说玄天界吗?那个没什么特别想的。修士寿元漫长,几百年不见也很正常。”她顿了顿,语气淡了下去,带着一丝萧云谏无法完全理解的疏离,“至于另一个……更没什么可想的了。”
“另一个家?”萧云谏怔住了,他没想到姜荔的过往如此复杂。他声音放得更轻,“说起来,我对阿荔你的来历,还有你的父母亲人,都还一无所知……”
他想,姜荔这般有通天彻地之能,心思却澄澈如琉璃的存在,或许是天地灵气孕育的精怪,是山间清风与皎皎明月共同点化而成的仙灵。她如此特别,身世必然不凡。
但姜荔却平淡地说道:“哦,我没有父母,我是在实验室出生的。”
“实验室?”萧云谏眉峰紧锁,这个词组合怪异,透着一股冰冷的非人气息,“那是何所在?”
“就是……你可以理解为我是从一个大机器里出生的。”姜荔试图描绘道,“里面的人叫‘研究员’,他们通过基因工程把我造出来,是为了某个实验……”她摊手,表情带着点无辜的茫然,“具体是什么实验记不清了,反正好像是失败了。”
她看着萧云谏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痛惜与沉重,笑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别这样看我嘛,其实我觉得那段时间也还好啦。没饿着也没冻着,该学的知识都学了,想放松的时候也有自己的时间。除了没有所谓的亲人在身边,跟普通人过的日子,好像也差不了多少?”
萧云谏的声音滞涩:“……后来呢?”
“后来?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人说要销毁我,然后我把那间实验室毁了。”姜荔轻描淡写地略过了那场反抗的具体细节,仿佛只是随手完成的一件小事,接着说道,“再然后我就到了玄天界,被师尊捡回去,说我是‘天生剑骨’,‘道心澄明’,是修剑的好苗子,之后就是修炼、历练,发生了很多事,最后就到这里啦。”
萧云谏沉默着,月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姜荔的话语平淡,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却是一个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残酷过去。不是他曾经以为的飘渺仙山和天地钟灵,而是一个如同地狱般的起源。
第57章 亲亲
他难以想象,是怎样的环境造就了如今这般看似随性跳脱、实则通透澄澈的姜荔。她提及那段过往时,没有怨恨,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漠然的平静,仿佛在说与己无关的故事。这种平静,比任何哭诉都更让萧云谏感到窒息。
他喉结微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心疼的叹息:“阿荔……”
“哎呀,不说这些了。”姜荔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沉重,语调轻快起来“今天可是你的生辰呢,说点开心的吧。”
“好,不说这些。”萧云谏顺从地接过她递来的话头,将翻涌的心潮压下。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巧精致的令牌递向她,“今日阿荔赠我如此厚礼,我亦有份心意,想要回赠予你。”
“咦?你不是给过我一块令牌了吗?”姜荔接过那枚还带着萧云谏掌心余温的金属令牌,上面镌刻的不再是象征他身份地位的“襄”或“萧”,而是一个笔力遒劲的“姜”。
这字迹她认得,是萧云谏亲笔。
她捏着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抬起眼困惑道:“这个和之前那个有什么不同吗?”
月光流淌在她清澈的眼底,也映照着萧云谏前所未有的郑重神色。他一字一句,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入她的神魂:“此令,仅此一枚,独一无二。凭此令,可调动我麾下所有明暗势力与资源,可命令北境三州任何官员,乃至在必要时,可凭它调动边军。”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轻柔。萧云谏向前略倾,声音里带着誓言般的交付:“阿荔,这不是一枚客卿的凭证,也不是臣属的信物,它意味着,你与我共享此权。你和我一样,是这座王府,乃至整个北境名正言顺的主人。”
姜荔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其一剑便在她脑海里炸开了锅:“这小子疯了不成?这跟拱手让河山有什么区别,昏君!昏君之兆啊!你可千万别接,当心以后要被说成是褒姒妲己之流!”
听着其一剑在脑海里上蹿下跳的声音,姜荔忍不住笑出声来:“你知道吗?其一正在说你这是昏君行为,预言我马上就要变成史书里祸国殃民的褒姒、妲己了。”
萧云谏闻言,眼底那点郑重化作了清浅而笃定的笑意,他看着姜荔,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史书工笔,常将倾覆之罪推于红颜,实是君王无道亡国,累及无辜,方令佳人背负千秋骂名。”
他声音很轻,但承诺很重:“我既亲手将此权柄交予你,便绝不会让你因我之故,蒙受半分污名。阿荔,你翱翔于九天,心在四海。我赠你此令,非是赠你枷锁,而是赠你一份随时可以动用,却无需在意的底气。我麾下所有,皆为你之后盾,但用与不用,何时用,如何用,全在你一念之间,绝无束缚。”
姜荔听着萧云谏这番话语,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刻着“姜”字的令牌。她其实根本不在乎什么虚名,以她的力量,凡俗权柄也无异于尘埃,但这份倾其所有的心意,却意外地让她感到温暖。
“萧云谏,你知道吗?”姜荔抬起眼来,眸中映着星辉的光,“在玄天界,我们剑修多半很穷的,因为打架总是很费剑和法宝,所以当我们剑修遇到心上人的时候,常常穷得连件像样的礼物都拿不出来。送剑气就是这样发明出来的。”
萧云谏的心脏在听到“心上人”三个字时骤然漏跳一拍,他完全无法分辨,姜荔此言是无心之语,还是某种她狡黠的戏弄,他只能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你说……心上人?”
“对啊,心上人,就是我喜欢的人嘛,所以我才送你剑气啊。”姜荔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她晃了晃那枚代表着北境至高权柄的令牌,“你这块令牌,虽然样子不同,但跟我送的剑气也差不多,都是把自己最好的东西分给了我,对吧?那我就收下啦。”
萧云谏只觉得耳边嗡鸣作响,周遭万物仿佛瞬间消失,唯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擂动,撞击着他的理智。
他曾向姜荔剖白心意,她也应允陪他一世。他原以为,无论她是是出于怜悯、友情或是某种同道之谊,这都已是莫大的奢望了。他可以用一生的时间小心翼翼地去靠近,去等待,去守护,却没想到,会在此刻,以这般始料未及的方式,猝不及防地听见了那句最渴望的话语。
“我……”他张了张口,胸腔里那颗心脏狂跳得发疼,无数炽热的话语涌到嘴边,却又被巨大的幸福感堵了回去。
“……是。”最终,他只能艰难地发出一个单音。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却因悸动而微微颤抖,仿佛想要触碰月光下她的轮廓,又怕这精心编织的美梦会如泡沫般一触即碎。
姜荔看着他这副全然失态的模样,眨了眨眼,主动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抓住他悬在半空的手,拢在自己双手里摇了摇,唇角弯起明快的笑容:“是真的啊,不是做梦,阿谏你看起来傻傻的。”
“我只是……”萧云谏反手紧握住她的手,仿佛要借此确认此刻并非幻梦,“太高兴了,阿荔,我只是太高兴了。”他重复着,平日里清越沉稳的嗓音此刻浸满了难以抑制的情意,“我亦心悦你。此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那既然这样的话……”姜荔顿了顿,视线在月光下描摹着少年手足无措的模样,最终落在他因紧张而微张的唇,语气轻快又带着理所当然的催促,“你怎么还不亲我呀?”
萧云谏整个人都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头顶,他耳根滚烫,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自幼接受的严苛礼教在脑海中尖啸着“男女授受不亲”、“发乎情,止乎礼”,但胸腔里那颗为眼前之人疯狂跳动的心脏,以及血脉中奔涌的,属于“萧云谏”这个男子最本真的渴望,却在激烈地焚烧着那些冰冷的枷锁。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姜荔的唇上。那唇瓣不点而朱,在清辉下泛着x健康柔润的光泽,像初绽的花瓣,带着无声又致命的诱惑。
他强迫自己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仅存的犹豫被一种破釜沉舟的温柔取代。他倾身,一手仍紧紧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捧住了她的脸颊。
温热的呼吸拂过姜荔的面颊,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萧云谏能清晰地看见她瞳孔中映着的那个意乱情迷的自己。
终于,他的唇瓣带着灼人的温度,轻轻落在了她的唇上。
这是一个极其轻柔的触碰,如同蝴蝶栖息在花瓣上,带着试探和无比的珍惜。她的唇比他想象中更加柔软,有一种清甜的气息,仿佛山间清晨的露珠,又像是初绽的幽兰花蕊。
一触即分。
他迅速退开少许,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心跳如擂鼓,呼吸都有些紊乱。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游移着落在她略微翘起的唇角,声音低哑:“……可以吗?”
他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乞求更多的许可。
姜荔眨了下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脸上露出一种新奇又好玩的表情,点评道:“软软的,暖暖的,有一点奇怪,但还不错。”她抬眼看向萧云谏,“就是太快啦,什么都没感觉到呢。”
姜荔的直白敲碎了萧云谏最后一丝紧绷的克制。他低低应了一声“好”,再次俯身。
这一次的吻,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它带着压抑许久的深情与渴望,温柔而坚定地辗转、厮磨。他不再仅仅是试探,而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细细地描摹着她的唇形,小心翼翼地撬开她的齿关,探寻更深处的甜蜜。
姜荔起初还有些好奇地回应着,但很快就在他越来越炽热的攻势下,被吻得有些晕头转向。她感觉自己像是跌入了一片温暖的,盛满醇酒的海洋,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只能下意识地攀住他的肩膀,任由他主导着这个漫长而缠绵的吻。
庭院里寂静无声,只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唇齿间越发清晰的濡湿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姜荔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萧云谏才如梦初醒,万分不舍地松开了她。
姜荔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迷离,又因为蒙着一层水光而亮晶晶的,她望向萧云谏说道:“原来接吻是这种感觉,有点像喝酒,暖融融晕乎乎的,还挺舒服,我喜欢。”
萧云谏被她直白的“我喜欢”烫得心尖发颤,眼底漫上更深浓的温柔。他重新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阿荔喜欢便好。”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花香。他静默片刻,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暖意,关于未来的郑重承诺自然而然地涌至唇边:“阿荔,等一切平稳后,我一定三书六礼……”
“啊,我知道那个,”姜荔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对繁琐流程的敬谢不敏,“好麻烦啊,规矩那么多,而且我师尊也不在这个世界,你找不到人的。”
“好,那便不要那些繁琐礼数。”他声音里是毫无保留的妥协的纵容,“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昭告天下,你是我萧云谏此生唯一挚爱。只要阿荔在我身边,其他一切,皆可依你心意。”
“行吧,你看着办。”姜荔点点头,接受了这个安排。
月色溶溶,将依偎的身影拉长。片刻温存后,萧云谏轻声提醒:“阿荔,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第58章 天地同游
两人缓步至姜荔居住的偏殿外。萧云谏替她理了理被晚风吹得微乱的发丝,指尖流连,满是不舍:“早些安歇。”
“知道啦,你也是。”姜荔应着,刚走进殿门,突然转过身来,“对了,我给你的剑气只能防大招,平时什么小伤小病它可能不会触发,你自己还是要多加留意,别仗着有它就大意了。”
“嗯,我记下了,”萧云谏唇角含笑地注视着她,“会小心在意的。”
姜荔这才朝他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进了殿内-
待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姜荔脑海里便传来其一剑气急败坏的嗡鸣声:“色令智昏!色令智昏啊!”
姜荔眉梢微挑,漫不经心地步入内室:“嗯?谁色令智昏了?我还是他?”
“你们两个都是!”其一剑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你,被那小子哄一下就乐得找不着北,你以为他送你令牌是好玩啊?他是要让你深陷他的因果,要你心甘情愿把他身边当归宿,要以后所有人提到他萧云谏就必想到你姜荔!”
“我知道啊,那又怎么样呢?”姜荔无所谓地耸耸肩,“本来我就答应陪他一世嘛,总不能只做个冷眼旁观的看客吧。”
“我本来就觉得你做完任务就抽身离去才是逍遥自在,干嘛还应下一生之诺?人心最是易变,他走的又是孤家寡人的帝王之道。今日他能倾其所有,来日若权势需要权衡,你又当如何?届时当心你道心蒙尘,后悔就晚了。”
“其一,你想太远啦,”姜荔走到窗边,推开窗棂,任由皎洁的月光洒落一身,“师尊说了,红尘因果,看似是缚人铁锁,实则不过牵衣蛛丝。当你看不破时,它便是千斤重担;可当你道心澄明,洞悉本质,它便轻若浮尘,振衣即落。”
她抬手,仿佛要接住那流淌的月华,眼中映着星子,也映着无垠的夜空:“我们来这世间走一遭,不就是为了体验万千风景,经历悲欢喜怒吗?置身其中而心自清明,才是真正的修行。”
其一剑还在她识海里碎碎念:“说的冠冕堂皇,你不就是看人家长得好看……”
“不行吗?”姜荔理直气壮道,“而且阿谏不止长得好看,脑子也好,性格也温柔体贴,对我更是没话说,虽然学了一堆规矩,但从来不用来约束我。今天亲他的时候,他耳朵红透了,真可爱。”
其一剑彻底不想再理会这个被美色冲昏头脑的剑主了。
姜荔笑眯眯地拍了拍剑身:“好啦其一,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放心吧。你当初选中我,不就知道我修的是自在道吗?身即道场,心即法旨。顺我心意者,天地同游,逆我心意者,剑锋所指,万般皆斩。”-
翌日清晨,萧云谏如常完成了锻炼课业,随后精神奕奕地步入书房处理政务。他虽未多言,但眉宇间藏不住的笑意让所有人都看出来,襄王殿下今天心情极好。
他正与几位属官议着事,书房的雕花木窗忽然被轻轻叩响。萧云谏闻声,眼里的笑意加深,他抬手示意议事稍停,亲自起身,将那扇面向庭院的窗棂推开半扇。
窗外晨光正好,姜荔将手中一枝犹带清晨露水的野蔷薇递了进来。那蔷薇色泽鲜艳,花瓣层叠,在她手中灼灼绽放:“阿谏,这个给你!”
萧云谏怔了怔,他又想起了那个那个瑰丽而朦胧的梦,梦中,巫山神女姿态的姜荔也是这样将一束不知名的野花递到他面前,笑意盈盈,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缱绻,问他……
“阿谏,怎么不接呀?”
萧云谏猛地回过神,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他伸手接过那枝蔷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指腹,花瓣上的露水滚落下来,在他的手上心底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多谢阿荔。”他轻声说道,“很美,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姜荔见他收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你们继续忙,我去阿凝那儿看看。”说完,她冲萧云谏挥挥手,身影轻快地消失在窗外。
书房里的其他人皆眼观鼻鼻观心。襄王殿下与这位姜姑娘之间,自有其独特的相处之道,他们早已从最初的惊愕到如今的习以为常。
萧云谏目光扫过书案,拿起一只闲置的笔洗,注入清水,将花枝小心地插入其中。清水漫过带刺的花茎,那抹嫣红便在这书房里盛放开,他指尖拂过微颤的花瓣,这才敛了心神,转身对众人道:“议事继续。”-
午后,萧云谏正与几位心腹属官商议漕运改制之事,侍卫统领陈锋亲自捧着一只密封的铜管踏入书房,神色凝重地单膝跪地:“殿下,京城急报。”
室内议事的声音戛然而止。萧云谏神色不变,抬手接过,抽出了内里的绢帛。他快速扫过内容,随着阅读,神色渐凝。
先前“狄人背信欲辱公主,忠仆误杀狄王,朔军接回公主”的消息已传回京城。绢帛之上,皇帝萧衍先是寥寥数语,例行公事般褒奖了北境军队的“勇猛有为”,旋即笔x锋陡转,以更严厉的口吻斥责萧云谏“无视和约,擅启边衅,几酿大祸”。最终轻描淡写地落下“功过相抵,不赏不罚”八字定论,将这不世之功化于无形。
但这并非结束,诏书中特意另起一段,皇帝图穷匕见,详细地追问起那个在战报中被一笔带过的“侍女”——是萧云谏结交的什么江湖异人?君子不党,此非人主驭下之道。若果真是真仙,乃社稷之祥瑞,当恪尽臣礼,及时奉请入京,以慰圣躬及天下万民之望。
萧云谏面无表情地将绢帛置于书案之上:“都看看吧。”
心腹属官们传阅完毕,书房内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皇帝这道旨意,褒奖虚伪,斥责严厉,最后对“侍女”的追问更是透着毫不掩饰的猜忌与贪婪。
“陛下……陛下怎能如此!”一名性情较为耿直的属官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满是愤懑,“诛杀狄王,震慑北狄,这是不世之功!怎能轻飘飘一句‘功过相抵’就抹杀了?分明是忌惮殿下功高,刻意打压,这让前线浴血的将士们如何心服?”
“陛下特意提及的这位‘真仙’,分明就是姜姑娘。这‘奉请入京’四字,看似礼遇,实则凶险万分,分明是请君入瓮之计。京城如今是是非之地,陛下醉心仙道,诸党争夺不休,姜姑娘若入京,必成众矢之的。”
“姜姑娘于我北境有救命之恩,退敌之威,在军民心中已是守护神祇般的存在,怎能将她送入那龙潭虎穴般的京城?殿下,万万不可!这不仅寒了将士们的心,更是寒了北境三州百姓的心啊!”
萧云谏静坐主位,待众人议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功过赏罚,乃人主权柄。陛下既言功过相抵,北境无须纠缠于此。”他略作停顿,目光投向窗外,“着人将圣旨此节誊抄,晓谕三军。至于将士浴血之功、伤残抚恤及阵亡忠魂之身后事,本王自会从府库拨付重赏,断不教将士寒心。”
“至于陛下所提‘奉请入京’……”萧云谏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每一位心腹脸上,“阿荔非我臣属,更非可被囚禁的祥瑞,她心如云鹤,去留自决,天地间无人可迫其半分。”
“殿下的意思是……”一位幕僚试探着问道。
萧云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斩钉截铁道:“陛下所指那位‘侍女’,不过是当日随侍九公主身侧、力大忠勇的仆妇。狄营混乱之中,她为护主怒斩狄王,亦不幸殒身乱军,尸骨难寻。本王感其忠义,已为她设衣冠冢厚葬于英烈陵。”
“至于所谓‘神女’、‘真仙’之说……当日朔军奋勇,杀声震天,恰逢天象异动雷光乍现。将士感念我军威势,口耳相传间,便将一腔热血敬仰,托于虚无缥缈的传说。至于那异象究竟是神迹还是巧合,本王亦是凡夫俗子,不敢妄断天机。”
萧云谏此言一出,书房内几位心腹目光交错,顿时心领神会。
殿下这一手“死无对证”加“推给天意”,实在是应对眼下局面最妥帖也最无奈的选择。直接将姜姑娘的存在彻底抹去,将所有神异归于“将士感念军威”与“天象巧合”,既全了皇帝的面子,也堵住了后续可能的探查,更是将姜荔从这场政治风暴中彻底摘了出来。
“殿下英明!”先前那位愤懑的属官率先抚掌应和,“此说辞合情合理,纵使京城有所疑虑,也难寻破绽。那忠仆已死,尸骨无存,难道陛下还能派人来掘我北境的英烈陵不成?”
另一位幕僚捻须沉吟:“只是陛下醉心长生,对‘真仙’之说必然耿耿于怀,恐怕不会轻易罢休。日后难免还会借机试探,或从其他方面施压。”
“无妨。”萧云谏神色平静,眼底却是一片冷冽,“北境军政,自有法度。陛下远在京城,手还伸不了那么长。至于试探与施压……本王接着便是。”
萧云谏继续下令:“传令下去,北境三州之内,严查京城及各方细作,凡有窥探王府、尤其是刺探姜姑娘消息者,一经发现,立时拿下,严加审问。此外,漕运改制、军屯整顿之事,需加快进度。唯有北境自身固若金汤,方能无惧风雨。”
一名属官询问道:“殿下,姜姑娘身边是否需要再增派精锐护卫?以防京城或其他势力狗急跳墙,铤而走险?”
萧云谏略略沉吟后摇头道:“不需要,现有暗卫足以传递消息和处理琐碎,若真有不开眼的探子想近她的身,她自有办法处置。”
“是,谨遵殿下之命!”众人肃然应诺-
第59章 林清婉
夜色笼罩王府,姜荔踏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来,在萧云谏对面落座。
她依旧没吃多少晚膳,主要还是在迫不及待分享今日见闻:“……阿凝那边进展不错,我给她出了个主意,可以开个体育课——就是教孩子们怎么活动筋骨、锻炼身体。金盟主不是派了两个弟子过来吗?正好让他们去兼任这‘体育先生’。高月……哦,她现在叫高娘,她现在是参军了,说想练一支娘子军……”
萧云谏耐心听着,不时为她布菜,眼中带着纵容的笑意。待她说完,他才温声道:“这些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她们想做,便让她们放手去做,需要什么,王府会尽力支持。”
“知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姜荔点点头,夹了一筷子清笋,嚼了两下,忽然侧头看向萧云谏,清澈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怎么,你有心事?”
萧云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放下银箸。她的直觉向来敏锐,尤其是对他。他没有隐瞒,将圣旨的内容,以及自己那番“侍女已死,异象归天”的应对之策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行,就这么说吧,我没意见。”姜荔耸耸肩,“不过你那皇帝老爹也真是不消停,当初就该跟他说你别修了,修到死也成不了仙,能多活几年都是运气。还想抓我入京城,真是越来越嫌自己命太长了。”
一旁的福德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幸好他知道殿下和姜荔都不喜太多人伺候,早早就屏退了其他侍从,才没让别人听到姜荔这些惊世之言。
萧云谏眼里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却温声道:“只是委屈你了。”
“委屈?我有什么好委屈的?”姜荔不解道。
“你身负通天之能,立下不世之功,却要对外隐姓埋名,甚至被宣告身陨……”
话音未落,姜荔便笑出了声,眉眼弯成月牙:“阿谏你想多啦,我杀勃律赫,是因为他要杀我,顺手而已,又不是为了什么功绩,再说了,我们我们现在不正是在‘苟’着吗?这个道理我懂。”
萧云谏显然没跟上她跳跃的思路,愣了愣:“苟?”
“就是我的灵力尚未完全恢复,你的城墙和粮草也还没备足,眼下正是韬光养晦的时候,对不对?”姜荔眼中闪过凌厉的光,语气却轻快得像在讨论晚饭,“等一切准备好了,到时候杀他个片甲不留。”
萧云谏闻言露出笑意。他喜欢看她这般神采飞扬、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阿荔说的对,你只需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就好,其他的交给我。”-
接下来的日子,北境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却加速运转。
萧云谏对圣旨的解释很快通过官方渠道传达下去,也在北境三州悄然散开。大部分将士与百姓虽对朝廷的“功过相抵”心有不满,但襄王殿下自掏腰包的重赏抚恤很大程度上平息了怨气。关于“神女”的传说,在官方层面被定性为“天象巧合”与“将士感念军威”的美谈,虽在民间依旧口耳相传,添油加醋,但至少明面上,不再有指向姜荔的明确探询。
萧云凝的义学正式挂牌,名为“启明堂”。在金镇岳派来的两名弟子协助下,“体育课”顺利开设,强身健体的同时,也潜移默化地培养着尚武精神。高娘则开始在流民和北境本地女子中,遴选身体强健和意志坚定者,着手编练她那支构想中的娘子军,虽初时受到不少阻力,但有姜荔的帮忙和萧云谏的默许支持,倒也无人敢明面阻挠。
姜荔依旧逍遥自在,有时候只身潜入莽莽山林,寻一处灵气氤氲之地打坐吐纳,有时候跑到萧云凝的启明堂或者高娘的娘子军筹备处晃悠,给点天马行空的指点和建议。
还有x时候在军队里溜达时恰好遇到有小股狄人前来侵扰试探,她便随手牵过一匹战马混入出击的朔军队伍中,轻轻松松帮忙解决战斗。大朔这边明面上默契地保持缄默,但“神女”之名,却在狄部各帐间不胫而走,越传越广,越传越玄,俨然与不可战胜的恐怖划上了等号。
更多时候的夜晚,她拉着萧云谏坐在屋顶上,给他讲自己在玄天界降妖除魔的经历,讲天衍宗不靠谱的师兄和面冷心热的师姐,还有总教她乱七八糟知识的合欢宗好友。萧云谏总是安静地听着,眼底映着星光和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只觉得这方寸屋檐,因她在侧,便胜却人间无数-
又一段时间后,林元正的信也抵达了北境。
他在信中隐晦地提及,皇帝萧衍对那套“侍女殒身、异象在天”的说辞并未全信,但暂时还无暇也无力对北境深究,因为京城有更让皇帝焦头烂额的事情。
太子与三皇子的夺嫡之争已趋白热化。太子急于巩固地位,出手剪除三皇子羽翼,不想却被万贵妃抓住了致命把柄,一番运作之下,太子党羽损伤不小,东宫地位岌岌可危,而皇帝也在此时显露出欲立万贵妃为继后的意图。
一石激起千层浪。若万贵妃正位中宫,三皇子便成了嫡子,这储君之位归属,顷刻间便充满了无穷变数。京城如今,暗流汹涌,人人自危。
信的末尾,林元正提及家事,语气稍缓:其女林清婉,已接到了九公主萧云凝的亲笔书信,知晓北境风光与义学之事,不日便将动身北上。
与林元正密函几乎同时抵达的是有关北狄的军情。狄王勃律赫身死已逾数月,其膝下三子却为争夺王位内斗不休,至今未能推举出新王。
其中,大王子巴图性情最为暴虐阴鸷,对大朔敌意深重,时常纵兵袭扰边镇;次子乌维勇猛过人,亦对大朔抱有强烈敌意,屡次响应其兄挑衅;唯有小王子那日泰,生性胆怯,在两位兄长的倾轧下已露颓势,近来频频派遣心腹在边境线附近现身,似有向大朔寻求倚仗之意。
萧云谏看罢林元正的密信与北狄军情,将密信在烛火上点燃。太子与三皇子争得你死我活,皇帝欲立新后,这潭浑水,正好让北境得以在漩涡之外悄然积蓄力量。至于林小姐之事,已全权交给萧云凝处置。
而北狄三子内斗,草原权力真空,对大朔来说正是天赐良机。他站起身,对侍立一旁的陈锋下令:“传赵都督、高参军,即刻议事。”-
几场秋雨过后,几辆沾染着长途风尘的马车,终于抵达了雁州城的城门。
为首的车驾帘幕轻启,一位身着淡雅素锦衣裙的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款款而下。她正是户部尚书林元正之女——林清婉。
萧云凝亲自在城门口等候,一见到她,便立刻笑着迎了上去。
林清婉容貌秀丽,周身自带一股浸润书卷的温婉气韵。她微微欠身,姿态落落大方,行止间尽显世家教养:“臣女林清婉,见过九公主殿下。”
“清婉姐姐快快请起。”萧云凝连忙伸手虚扶,语气亲切自然,“到了北境,便不必拘泥这些虚礼了。你不用称我为公主了,叫我云凝或阿凝就好。”
林清婉从善如流地起身,她抬眼迅速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九公主。她曾在宫宴上与萧云凝有过几面之缘,那时的九公主虽秉性善良,言行却总带着几分怯弱与拘谨。而此刻站在雁州城门前笑意盈盈迎候自己的少女,言谈举止间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开朗与自信,竟似脱胎换骨了一般。
“云凝妹妹,”她改口道,声音依旧温柔,“家父感念北境教化之需,特命清婉带来些许家中藏书,虽不足道,但愿能略尽绵力。”
她说着,目光示意了一下后面几辆马车上的书箱。
萧云凝看着那沉甸甸的几大箱书籍,眼中闪过欣喜:“清婉姐姐,你这些书真是雪中送炭!启明堂正缺基础蒙学与经史典籍呢。”她亲热地挽起林清婉的手臂,“住处我已为你安排妥当,就在启明堂附近的一座清静小院,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我这就带你过去安顿。”-
在萧云凝精心安排的清幽小院里稍作安顿,林清婉便提出想去义学看看。萧云凝欣然应允,亲自引着她来到了启明堂。
启明堂中,琅琅书声流淌,林清婉驻足聆听,目光扫过那些捧着书卷、摇头晃脑认真诵读的孩童,接着转向身旁的萧云凝,声音中带着敬意:“云凝妹妹这份善心,实在令人感佩。能在北境为这些孩子开辟一方读书明理的天地,功德无量。”
她话音未落,一阵整齐划一的呼喝声自学堂后院传来。
看着林清婉疑惑的神色,萧云凝笑着将她带到了学堂后方的一片空地上。那里站着约莫十来个年纪稍长的孩子,分成几列,正跟着两位劲装青年练习着基础拳脚。他们动作虽显稚嫩,却做得有板有眼,脸上满是认真和兴奋的汗水。
“这是……”林清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这“文武同堂”的景象。她出身书香门第,从未见过在义学里教授拳脚的。
“这是‘体育课’!”萧云凝声音里带着雀跃,“辛夷姐说光读书不行,孩子们筋骨也要活动开,身体强壮了,精神头才足,读书也更有劲头。这两位先生是金盟主派来的高徒,他们功夫好,人也耐心,孩子们都很喜欢。”
林清婉站在启明堂后院,望着那群汗流浃背却目光炯炯练习拳脚的孩童,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表。在她过往的认知里,学堂应是肃穆清静之地,习武强身那是将门子弟或专门设校的武学堂之事。这般将文武揉杂在一处,尤其是对贫寒子弟与流民孩童,实属罕见。
更何况,她甚至在这些孩子中看见了半数女孩。
第60章 那是什么
“让女孩们也……习武?”她忍不住轻声问出。
“对啊,”萧云凝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在我们这儿,女孩子习武天经地义。不仅如此,高姐姐她还……”
她话没说完,余光瞥见正朝这边走来的高娘,眼睛一亮,连忙拉着林清婉迎上前去:“高姐姐,你也来义学了?”
高娘循声看来,见到萧云凝,立刻抱拳行了个军礼:“末将参见公主殿下。”
“高姐姐快别多礼!”萧云凝连忙抬手虚扶,随即为双方引荐,“清婉姐姐,这位就是高娘,高参军。”
她转向高娘,介绍道:“这位是京城户部尚书林大人的千金,林清婉小姐。”
高娘看向林清婉,再次抱拳,语气不卑不亢:“林小姐。”
林清婉连忙敛衽还礼:“高参军。”
她打量眼前被称为“参军”的女子,她穿着一身劲装,大约三十多岁,依稀可以看出昔日的容貌不俗,但脂粉未施,素面朝天,甚至皮肤在边关风吹日晒下有些粗糙发黑,但眉宇间英气勃勃,带着一股锐气。
“听姜姑娘提起,启明堂新来了几位年纪稍长的女学生。”高娘对着萧云凝开口,“我来瞧瞧可有身心坚韧的好苗子。若有愿意投身行伍的,待她们基础开蒙之后,正好可招入娘子军来。”
林清婉心中又是一震。女子为参军,还要组建娘子军?这在她过往的认知里,简直是天方夜谭。她看着高娘那双锐利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高娘似乎看出了她的惊愕,却并不在意,只是对萧云凝道:“殿下,那末将先去挑选苗子了。”
“好,高姐姐你去忙。”萧云凝笑着点头。
待高娘离开,林清婉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轻声道:“北境的女子……与京城大不相同。”
“因为我们北境,可是有‘神女’庇佑的呀。”萧云凝唇角弯起一抹神秘又自豪的笑意,压低了声音在林清婉耳畔说道,“自从她出现以后,北境女子中习武强身、不甘人后的风气渐渐兴起,大家都以她为榜样,想要变得和她一样厉害,一样强。”
神女?林清婉心中微动,她在京城,自然也听闻过那些语焉不详的传闻——陛下询问“真仙”,襄王殿下以“忠仆殒身”、“天象巧合”轻描淡写揭过的答复……京中贵胄们私下议论纷纷,大多认为这不过是北境军民感念忠义,崇拜军威而共同编织的一个信仰图腾罢了。
可是父亲却隐晦地告诉过她,襄王身x边确有一奇女子,极得襄王和九公主信重。
“清婉姐姐,”萧云凝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走,我带你去看看别的地方。”
萧云凝推开一扇门,里面传来织机规律的声响:“这是教授纺织和刺绣的工坊,请了城里最好的绣娘来教。还有那边,是木工和铁匠的基础认知课,让孩子们多了解些谋生的手艺。”
她又打开另一扇门,里面摆放着简易沙盘和一些造型奇特的工具:“这间屋子用来教授算术和格物,有位屡试不第的秀才偏偏喜好钻研这些,七哥和辛夷姐都觉得这些学问实用,便请了他来。”
林清婉随着萧云凝的指引,一一看过这些迥异于传统学堂的工坊与课堂,心中的惊异层层叠加。这哪里还是一所普通的义学?简直就是一个包罗万象的新世界了。
参观完毕,萧云凝告知林清婉,已在公主府设下接风宴,襄王殿下届时亦会出席,请林清婉先在院中休整,傍晚时分自有车驾来接-
林清婉回到小院,心中仍被启明堂内所见种种冲击着,难以平静。
在京城,父亲已属开明,允她研习四书五经、经世史学。她亦不负所望,才名远播,甚至能协助父亲处理赈灾治水的实务文书。林清婉自忖才情智识,绝不逊于两位兄长。然而,无论她如何努力,如何展露才华,在世人眼中,她终究只是林府一件待价而沽的珍宝。那些令她引以为傲的才名与抱负,不过是将来婚嫁议亲时,一份更显贵重的嫁妆和更值得夸耀的筹码罢了。
无论是庙堂高悬的科举龙门,还是经世济民的朝堂权柄,终究与她无关。即使父亲允她北上雁州,除了避京城之乱,其中未必没有为她的履历再添一笔,使之成为议亲时锦上添花的新筹码之意。
可在这北境,公主可以亲掌义学,事必躬亲,将心中所念付诸现实,女子不仅能入伍从军,还能如高娘一般擢升为参军,号令一支军队。
这里的一切,都与她过往认知的世界截然不同。这里的气息是粗粝的,是自由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呼吸过的,充满可能性的味道,在她胸口微微发烫,甚至还有些刺痛。
那是什么?是不甘?还是渴望?-
傍晚,公主府的马车准时到来。宴会设在萧云凝府邸的花厅,规模不大,气氛却温馨。萧云凝身为主人,热情周到。萧云谏也已坐在座位,见她进来,微微颔首示意。
“臣女林清婉,参见襄王殿下,九公主殿下。”林清婉依礼参拜,姿态无可挑剔。
“林小姐不必多礼,请坐。”萧云谏的声音清越平和,“林尚书身体可还安好?”
“劳殿下挂心,家父一切安好,临行前特意嘱咐清婉,代他向殿下问安。”林清婉一边谨慎地回答,一边偷偷观察这位名震北境的襄王。
眼前的萧云谏身着青色常服,清雅俊逸,与多年前宫宴上匆匆一瞥相比,身体已不见曾经的病弱之气,而是挺拔如松。眉宇间虽仍保持着温雅,但那温雅之下,已隐隐透出经略边关磨砺出的锐气,与久居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沉稳。
云谏又温言询问了几句林家近况、她对北境气候的感受以及对启明堂事务的想法。问题看似家常,态度亦是有礼周全,言语间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林清婉一一作答,言辞得体,心中那点因母亲离京前委婉暗示过而生出的朦胧如薄雾的期待,在对方这无可指摘却疏离有度的态度中悄然散去。
她甚至在心里轻轻嗤笑了一下自己先前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她林清婉,何时竟也成了需要仰人鼻息,期盼一丝垂怜的庸俗之人了?
三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传来:“阿凝,听你说今晚要办宴会,我抓了只野兔回来!”
林清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龄介于她和萧云凝之间的少女掀开花厅的帘子走了进来,她未施粉黛,容颜清丽,一双眼睛澄澈如秋水,顾盼间灵动非凡。她穿着一身简便的衣裙,袖口处还蹭了些泥灰,手里拎着只活蹦乱跳的野兔。
萧云凝立刻含笑起身,语气亲昵:“辛夷姐!你回来得正好,我们刚要开席呢!”
姜荔顺手将还在挣扎的野兔递给候在一旁的徐嬷嬷:“嬷嬷,麻烦你让厨房做个辣炒兔丁。”
随后她一边走到萧云谏身边的空位坐下,一边对着林清婉招呼道:“你就是京城来的林小姐吧?你好呀,我是姜荔。难得在阿凝这儿见到新面孔呢。”
她身旁的萧云谏则很极其自然地拈起手边一方备好的湿帕,帮她擦干净手上的泥灰。那姿态仿佛照料一件稀世珍宝,又似拂去心上人肩头的落花般平常。
林清婉看着眼前这完全超出她认知的互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位萧云凝被称为“辛夷姐”的姜姑娘,不仅直呼公主名讳,更以如此随意的姿态闯入宴会,而襄王殿下非但毫无愠色,反而亲昵地为她擦拭手上的泥灰。这种相处模式,与她所熟知的任何君臣、主仆、甚至夫妻关系都截然不同。
她连忙起身,敛衽行礼,努力压下心中的惊异:“姜姑娘,久仰。”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位必然就是父亲所提的那名“奇女子”。
姜荔朝她摆摆手:“不用客气,快坐下吧,再不开饭,菜都要凉了。”
林清婉依言坐下,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被姜荔吸引。这位姜姑娘身上有种她从未在任何贵女身上见过的气质,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自由与洒脱,仿佛世间一切规矩礼法在她眼中都形同虚设。
晚膳在一种融洽而奇妙的氛围中开始。萧云凝作为主人,笑语晏晏,周到地为林清婉介绍着北境特有的山野时蔬与风味菜肴。话题很快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启明堂的事务,萧云凝兴致勃勃地提及,学堂里许多令人耳目一新的巧思,诸如体育课、工坊实践等,源头皆出自姜荔那天马行空的提议。
林清婉偶尔也会谨慎地提出一些自己的见解,或是关于蒙学典籍的选择,或是对课程安排的细微调整。令她有些意外的是,她的每一个想法,无论成熟与否,都得到了萧云凝和姜荔认真的倾听和热切的讨论。姜荔有时会眼睛一亮,拍手称快,有时则会歪着头提出另一个更大胆的补充,引得萧云凝连连点头。
而襄王殿下,大部分时间并不多言,只在那讨论有了明确结果时,微微颔首,道一声“可”,或是补充一两句关于具体落实的务实建议。他的目光大多时候都落在谈兴正浓的姜荔身上。席间,他见清蒸鱼端上来,便执起筷,将最肥美的鱼腹刺剔得干干净净,然后将其夹到了姜荔的碟中。
姜荔正说到兴头上,看见自己碟中多了的鱼肉,侧头对萧云谏弯了弯眼睛,便顺手夹入口中,继续投入到刚才的讨论里。
话题又转向了高娘正在筹建的娘子军,林清婉抑制不住心中的困惑,开口问道:“高参军此番组建娘子军……此事实乃古来罕见之举。清婉冒昧请教,在北境推行此事,可曾遭遇阻力?军中将士又是如何心悦诚服的呢?”
“当然有人跳脚反对啊,这还不简单?”姜荔笑眯眯道,“对付讲不通道理的,揍一顿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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