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陡转,那双锐眼掠过一丝嗜血的期待:“若你能接住我三刀,无论你究竟姓甚名谁,来自何处,你便是大朔当之无愧的公主!祭典礼成之时,便是你我大婚之日!你,将戴上狄部王后的金冠!”
姜荔忍不住在脑海里对其一剑吐槽:“这不是输了赢了都是他占便宜吗?想得可真美。”
其一剑:“可不吗?不然他还能乖乖放你走?反正真假公主不过是个由头。赢了,你便是他征服欲的最好战利品,输了,你就是他立威泄愤的祭品。横竖他都稳赚不赔。”
姜荔:“算了,本来也没指望他们敲锣打鼓送我离开。等打完了我找个机会溜走就是。”
见姜荔没再出言反驳,勃律赫只当是默认,满意地扬手吩咐:“阿古拉,带她去‘明月帐’安置。”-
阿古拉依令,将姜荔引至一顶宽绰华贵的毡帐前。帐帘由厚实的羊毛毡制成,其上以金线银线精细绣制着祥云托月的图案,这是狄部用来招待最尊贵女客的地方。
“公主殿下,此乃‘明月帐’,是大王专为您准备的居所。若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帐外侍女。”阿古拉躬身禀告,语毕,他再度看了她一眼,无声地退出了毡帐。
姜荔在明月帐里转了一圈,正要掀开帐帘走出去,帐外的侍女立刻恭敬出声道:“公主殿下,您有何吩咐?请告知奴婢即可。”
姜荔脚步一顿,隔着帐帘道:“我想出去走走。”
帐外沉默了一瞬,随即侍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为难:“公主殿下,王庭规矩,初来乍到的贵客需先在帐中静心休养,以备三日后祭典。若您觉得烦闷,奴婢可以为您传唤乐师或讲述草原传奇的艺人。”
话虽客气,但拒绝的意思明确。
姜荔耸耸肩,也没再坚持。她退回帐内,环顾四周。这明月帐内部陈设确实华美,地毯柔软,矮几上摆放着新鲜的马奶和干果,甚至还有一尊小巧的青铜香炉,袅袅升起清雅的香气。
然而帐外,除了两名侍女外,还有数道明显的守卫气息。
“这是把我软禁了啊。”姜荔在识海里对其一剑说道。
“当然了,免得你x到处乱跑到处惹事。”其一剑的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紧接着是乌维王子刻意压低但仍显急躁的声音:“让我进去!我有话要跟她说!”
侍女恭敬但坚定地阻拦:“王子殿下,大王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公主静修。”
“我就说两句话!闪开!”
“殿下,请不要让奴婢为难……”
姜荔眼睛一转,主动走到帐门边,掀开一条缝隙,正好看到乌维试图推开侍女闯进来,而两名看似侍女实则身手矫健的女守卫已经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面前。
“找我?”姜荔看向乌维。
乌维见她出现,立刻停下动作,脸上表情复杂,憋了一会儿才道:“你……你当真要与我父王比刀?”
“不然呢?话都说出去了。”
“你知不知道我父王的刀有多快?他年轻时就能一刀劈开奔马的脖颈!你……你就算有些力气和巧劲,也不可能接得住!”乌维的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躁,“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去向父王求情,就说你是一时狂妄,认个错,或许……或许还能保住性命,最多……受些责罚……”
“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吧。”姜荔眨了下眼,“谁说我不可能接得住啊?”
“你——!”
“乌维王子,”姜荔笑了笑,仿佛对方只是在瞎操心,“你要是实在闲着没事做,就帮我好好照顾黑风吧。”她又补充道,“记得三天后把它带来参观祭典哦。”
乌维被她满不在乎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一张脸气得通红。他看着姜荔那副“你多管闲事”的表情,再想到她在摔跤场上的身手和在草原上纵马的无畏,一股挫败感和被轻视的恼怒涌上心头。他猛地一跺脚,低吼道:“好!你既想找死,我也拦不住!黑风我会替你养着,等你被我父王的金刀斩于祭坛之下,我就把它的缰绳烧给你!哼!”
他恶狠狠地瞪了姜荔一眼,再不理睬帐外侍女的阻拦目光,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都透着腾腾怒气。
“脾气真差,萧云谏比他温柔多了。”姜荔放下帐帘,叹了一口气后,毫无形象地往后一倒,在厚厚的地毯上摊成个大字,“不知道他现在在干嘛……我有点想回去了。”
识海里,其一剑的声音凉飕飕地飘出来:“你还知道回去啊?我看你在这草原上策马扬鞭,摔跤喝酒,跟王子叫板,跟大王约架,玩得风生水起,还以为你早就乐不思蜀了呢。”
“在草原上是挺好玩的,可到了这王庭就变味儿了。”姜荔皱着鼻子,语气里满是嫌弃,“规矩比我在皇宫里还多,人也一个个脾气又大又臭。说的话不是叽里咕噜听不懂,就是夹枪带棒的,听着不舒服。”
“那是因为某人惯着你。”其一剑哼哼道,“知道有人帮你挡着暗箭和规矩束缚的好了吧?现在你自个儿跑出来,这些东西就受着吧。”
“蜜饯也吃完了,”姜荔翻了个身,“这儿连口像样的甜食都找不到,都是偏酸偏咸……”
就在姜荔在帐中百无聊赖之时,帐外原本规律的守卫脚步声又被突如其来的骚乱打断。
“站住!此处不得擅闯!”
“大、大人,奴婢只是惦记着……”一个苍老而略显怯懦的女声响起,“朔国的公主殿下初来乍到,怕是吃不惯我们草原的饭食。这是刚摘的野果子,鲜甜水灵,想孝敬殿下尝个新鲜……”
“不必!公主的饮食自有安排,无需你等多事。速速离开!”守卫断然回绝,不留余地。
“……是,奴婢僭越了。”老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失落和惶恐。
然而,就在她似乎转身欲走的刹那,只听得“哎哟”一声惊呼,伴随着木盘落地的闷响和一阵“咕噜噜”的滚动声,显然是果盘被打翻了,水果散落一地。
“对不住!对不住啊大人!奴婢老眼昏花,手脚不灵便了……”老仆在外面迭声道歉,夹杂着匆忙弯腰捡拾果子的窸窣声。
姜荔的眼眸倏地睁开,一丝极淡的兴味掠过眼底。她看似随意地侧过头,目光透过厚厚的帐帘缝隙向外扫去,就在这一片忙乱的遮掩下,一颗红彤彤的苹果滴溜溜地滚到了她的帐帘边缘来。
电光火石间,姜荔手腕一翻,伸手从帐帘底部的缝隙中捞起那颗苹果,又迅疾无比地缩回。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连近在咫尺的守卫都未曾察觉分毫。
帐外,老仆的告罪声与守卫不耐的驱赶仍在继续。姜荔不动声色地将苹果拢入袖中,转身走回帐内深处,背对着帐帘方向,仿佛对外面的小插曲毫无兴趣。
她盘膝坐下,借着帐内不算明亮的光线,仔细打量这颗苹果。果皮红润,看起来与寻常苹果无异,但果蒂处却有一道微不可察的痕迹。她沿着缝隙一掰,苹果从中间整齐地裂开,露出里面被掏空的部分。
一颗被卷得极细的、蜡封过的纸条,静静躺在其中。
姜荔眉梢微挑,取出纸条,捏碎蜡封,缓缓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极为细小的字迹,用的是大朔文字:
“朔军已临边境,勃律赫右肩旧伤,王庭东南有生路。望安,盼归。”
姜荔指尖捻着那张薄薄的纸条,上面的字迹虽小,却带着她熟悉的清峻,是萧云谏的笔迹。即便相隔千里,身处龙潭虎穴,他依然将线索与生路递到了她的手中。
她的目光在“望安,盼归”四个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带着一点讶然的笑意道:“咦?他这么快就知道我要和勃律赫比试的事了?”
“他还能不知道你什么德行?”其一剑懒洋洋地回道,“你那天听秦松提起‘天下第一刀’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他要是猜不到你铁定会去找勃律赫比试,那才叫见了鬼了。依我看,只怕你前脚刚出雁州城,他后脚就派人快马加鞭找秦松套勃律赫的底细去了。”
姜荔撇撇嘴,将纸条凑近烛火。跃动的火苗瞬间吞噬了那句“盼归”,她看着灰烬飘落,语气笃定又带着点被看穿的不服:“好吧。不过就算没有他这份情报,赢的也只会是我。”-
接下来的三日,明月帐外守卫森严,姜荔倒也没有强行外出。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帐内静坐调息,或是慢悠悠地活动筋骨,偶尔向侍女要些狄部的零食品尝,神色平静得仿佛三日后那场决定命运的比试与她无关。
王庭内的气氛却日益紧绷。苍狼祭典是狄部重要的传统祭祀,届时各部族首领、贵族齐聚,勃律赫大王要在祭典上接受一个大朔“公主”的刀法挑战,此事早已如野火般传遍草原。有人嗤笑大朔公主不自量力,有人猜测这是大朔新的羞辱狄部的伎俩,也有人隐隐感到不安——那女子实在太过反常。
乌维王子再未出现,不知是被勃律赫勒令禁止,还是自己憋着一股气。只有阿古拉每日会来例行询问姜荔有何需求,态度愈发谨慎,眼神复杂-
第三日,黎明将至。苍狼祭典就在今日。
第42章 三刀
天色未明,王庭中央巨大的祭坛周围已燃起无数篝火,将渐褪的夜色驱散。各部族的人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人声鼎沸,战马嘶鸣,空气中弥漫着牲礼的血腥气、奶酒的醇香和一股躁动的狂热。
姜荔被侍女早早唤醒,换上了一套狄部风格的骑射服,红衣黑边,利落飒爽,并未佩戴任何首饰。她被引至祭坛附近一片专为贵宾设置的区域等候,周围投来无数道好奇或隐含敌意的目光。
乌维按她的要求带来了黑风,拴在附近的拴马桩上。
祭坛高达数丈,以巨石垒成,顶端插着象征狄部王权的狼头旗帜。勃律赫大王尚未现身,但祭坛下方,参与祭祀的萨满们已开始围着中央的火焰跳动,吟唱着古老而晦涩的祷词,身上悬挂的骨饰与铜铃随着动作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
朝阳终于突破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芒洒向草原。号角长鸣,沉重肃穆。
金帐方向,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勃律赫大王出现了。他今日未着常服,而是换上了一套完整的狄部大王礼服,玄色皮袍镶着金边,胸前悬挂着硕大的狼牙与宝石项链,腰间束着象征武力的金带,那柄镶满宝石的金刀并未悬挂腰侧,而是由一名魁梧的侍从双手捧于身前。
他一步步走向祭坛,步伐沉稳,所过之处,所有狄人无论贵x族平民,尽皆俯首,右手抚胸,高呼着“大王万岁”。
勃律赫登上祭坛顶端,接过老萨满递来的祭酒,洒向天地与火焰,完成了一系列繁复的祭祀仪式。
仪式最后,他转向台下万千子民,张开双臂,浑厚的声音传遍四方:“苍狼之神庇佑!我狄部儿郎,当如狼群,勇猛、团结、征服!今日祭典,亦有一场特殊的较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姜荔身上。
勃律赫的手指向她所在的方向:“这位来自大朔的‘公主’,欲印证本王这‘天下第一刀’之名!此战,既分高下,亦决命运!”
“规则已定!”他的声音响彻全场,“三刀!若你能接住本王三刀,无论你是谁,便是我狄部尊贵的王后!若你接不住,便是祭坛之下,狄部铁蹄踏碎大朔山河前的第一缕亡魂!女奴?本王改主意了,败者没有资格为奴,唯有血祭苍狼!”
赤裸裸的杀意,再无任何转圜余地。整个祭坛周围先是一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呼与嚎叫。血祭苍狼!这无疑更能点燃狄部勇士们血脉中的凶性与狂热。
勃律赫抬手,压下鼎沸的人声,目光钉向姜荔:“上前来!”
姜荔在万千道目光的注视下,神色平静地走了过来。她步伐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闲庭信步的悠然,与周遭肃杀狂热的气氛格格不入。
勃律赫从侍从手中接过那柄沉重的金刀,刀身寒光流泻,映出他冷酷的眼睛。他握着刀柄,从祭坛上走下,来到前方特意清出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以白灰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圈,象征着比试的界限。
“你的武器呢?”勃律赫问道。
姜荔目光扫过他掌中的金刀:“我擅使剑,给我一把剑吧。”
人群再次哗然。用剑?对阵大王的金刀?这大朔公主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刀重劈砍,势大力沉,剑走轻灵,擅刺击。在勃律赫大王霸道无匹的刀法面前,轻薄的剑根本难以格挡,只怕一击之下就要断裂。
“给她一柄剑。”勃律赫下令道。
命令传下,侍从匆匆而去。过了好一阵,才看到他捧着一柄长剑快步返回,剑身连鞘,形制确是中原风格,只是鞘上蒙尘,显然是库房中积压已久的旧物。
侍从躬身将剑呈上,勃律赫扫了一眼:“我狄部勇士,惯用弯刀马弓,鲜少习练此等直兵。此剑乃是多年前破关之时,自一名中原将领府中缴获,据闻是其家传之物。留在本王库中也是蒙尘,你试试是否称手。”
姜荔伸手接过。剑一入手,便觉分量不轻,比寻常长剑更沉几分,她指节微屈,正欲感受一下剑柄的握持感,脑海里就炸开了其一剑的声音:“喂喂喂,为什么不用我啊!”
“你出鞘必见血,我只是想跟他比比刀法,暂时还没有杀他的打算。”姜荔在识海里回答它,“再说了,众目睽睽之下,我当场把你变出来,不把他们吓死。”
“哼,那勃律赫可是放了狠话,要拿你的血染祭坛的。”其一剑嚷了几句后剑气渐渐平复,“算了,动真格的时候记得叫我。”
姜荔缓缓将那把长剑的剑身抽出寸许。剑刃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冷光,虽非神兵,但锻造精良,锋芒未失。她随手挽了个剑花,感受着剑身的重量与平衡,点了点头:“可以。”
勃律赫不再多言,他双手握紧金刀刀柄,如同即将扑食的猛虎,视线牢牢锁定姜荔。
祭坛周围,数万狄人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盯着圈内两人,狂热的呼喊声不知何时已平息下去,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风吹旗帜的猎猎作响。
“第一刀!”勃律赫一声暴喝,魁梧的身躯瞬间启动,速度快得与他雄壮的体型全然不符。金刀化作一道耀眼的流光,并非直劈,而是自左下方向右上斜撩而起,直取姜荔腰腹。这一刀,角度刁钻,力道万钧,显然是想试探姜荔的虚实,试图一招便让她兵器脱手或是重创。
姜荔并未选择硬接,她脚步一错,身形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退,同时持剑的右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上微挑,剑尖点中金刀侧面,勃律赫那势不可挡的一刀竟被带得一偏,刀锋重重斩落在了她身旁的地面上。
刀锋落空,勃律赫眼中闪过讶异,但更多的如同猎手被挑起的的兴奋。他原以为此刀至少能逼得对方狼狈格挡,却没想到姜荔的身法如此轻灵诡异。
“好身法!”勃律赫口中赞道,但手下毫不留情,金刀借着劈砍地面的反震之力顺势回旋,刀光如匹练般横斩而出,“第二刀!”
这一刀的范围更大,速度更快,直接封死了姜荔左右闪避的空间,逼她硬接。
姜荔腰肢柔韧地向后一折,整个人几乎与地面平行,刀锋险之又险地擦着她的鼻尖横扫而过。与此同时,她手中长剑如毒蛇出洞,疾刺向勃律赫因挥刀而露出的右肩肩窝。
勃律赫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姜荔在如此极限的闪避下还能反击,且目标直指他多年前与秦松一战后留下的旧伤隐痛处,他右肩肌肉本能地一紧,金刀去势微滞,回防稍慢半拍。
“嗤啦——”一声,他右肩皮袍被姜荔的剑尖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露出底下古铜色的皮肤。
虽未真正伤及皮肉,但勃律赫仍能清晰地感觉到右肩旧伤处传来隐约的酸麻。
这女人知道他的旧伤!
周围的狄人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乌维更是攥紧了拳头。阿古拉面色凝重,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骇然。
勃律赫缓缓直起身,不再急于进攻。他盯着姜荔,目光中的轻蔑与玩味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真正强敌时才有的极致专注与冰冷杀意。
“好,很好。”勃律赫的声音低沉下去,“看来秦松那个老东西,跟你说了不少陈年旧事。”
“但本王的第三刀,会让你见识,何为真正的不破金刀!”
话音未落,他本就魁梧的身躯仿佛再度膨胀,浑身肌肉贲张。他双臂擎天,将那柄象征王权的金刀高举过顶,没有花哨的变招,亦无试探的意图,这一刀,凝聚着他毕生的悍勇与此刻翻腾的怒火,纯粹,霸道,带着开山裂石之威,朝着姜荔当头劈落!
刀光暴涨,竟似化作一头仰天怒啸的苍狼虚影,恐怖的威压席卷开来,逼得圈外靠得近的狄人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
就在所有狄人都以为姜荔要么硬接被劈碎,要么狼狈闪避之际,她却做出了一个超出所有人想象的动作。只见她身形如鬼魅般迎着刀光而上,向右微偏,足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借力腾空旋身。
不是向后躲闪,而是向前、向上。
她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竟险之又险地擦着那致命的刀锋边缘,足尖精准地踩在了勃律赫全力下劈的金刀宽阔刀背之上!
“什么?!”
“她……她踩住了大王的金刀?!”
这一幕太过震撼,以至于许多狄人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利用对手全力劈砍时刀身相对稳定的瞬间,以毫厘之差踏足其上,这需要何等的胆识、眼力和对时机的把握。
勃律赫只觉刀身一沉,一股并不沉重却极巧妙的力道从刀背传来,让他这必杀一刀再度被带偏。他还未来得及变招,姜荔早已借这一踏之力,身形再次拔高并前翻,如同轻盈的雨燕,刹那间掠至勃律赫的头顶前方。
此时,两人距离极近,勃律赫的金刀在外未及收回,空门大露。
姜荔手中那柄中原长剑,在她凌空翻转时已然调整好角度,随着她身形下落,剑尖一点寒星,悬停在了勃律赫的咽喉之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勃律赫身躯僵住,他能感受到剑尖冰凉的触感,只要再往前一寸,便可轻易刺穿他的喉咙。
围观狄人脸上唯有惊骇。
第43章 王
他们战无不胜、如同苍狼化身的大王,竟在第三刀上,被一个来自大朔的“公主”,踩住了金刀,用剑指住了要害?
乌维王子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阿古拉下意识地向前踏出半步,又硬生生止住。老萨满浑浊的眼中精光爆射,握着骨杖的手指微微颤抖。
“你……赢了。”勃律赫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纵横草原三十载,首次在正面较量中,被人以如此轻描淡写又羞辱性的方式击败——剑指咽喉,胜负昭然。他强迫自己咽下这平生从x未尝过的屈辱,“依约,从今日起,你便是狄部尊贵的王后,草原的女主人!祭典之后,即刻筹备大婚!”
“王后?”姜荔却歪了歪头,“你们狄部不是最强的人当王吗?我赢了你,为什么还是王后呢,我不应该是王吗?”
这轻飘飘的一句反问,比剑指勃律赫咽喉更让所有狄人感到荒谬骇然。
王?
一个女人,一个大朔来的女人,竟然想在狄部称王?
勃律赫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他死死盯住姜荔,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女子。他原以为她只是武力超群、胆大妄为,却没想到她的竟然无法无天到此种地步!
“异族女人也妄想称王?”勃律赫从喉咙深处挤出低吼,带着被彻底冒犯的狂怒,“草原的规矩,苍狼之神的意志,岂容你肆意践踏!你赢了比试,本王依诺许你王后之位,已是破格恩典!不要得寸进尺!”
一位白发老贵族也霍然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姜荔,厉声斥道:“荒谬!王位传承,关乎血脉、部族、传统!岂是单凭一场比试就能决定?你非我狄部血脉,更非苍狼子孙,有何资格染指王位!”
“哦,原来你们这儿不是最强的人当王啊。”姜荔耸耸肩,收剑入鞘,后退几步说道,“算了,我也对当你们的王还是王后都没兴趣。我要走了,让我回大朔就行,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勃律赫的脸先是因极致的屈辱涨成紫红色,随即又因翻涌的杀意而铁青,额角青筋暴跳。姜荔不仅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击败了他,更是在用一种近乎嘲弄的姿态,将狄部传承百年的王权铁律,草原男儿赖以生存的尊严信条,乃至整个王庭的至高规矩,都狠狠踩在了泥里,还漫不经心地碾了碾。
更何况,他心中藏着一缕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忌惮——此女强悍如斯,若今日放虎归山,待他日大朔狄部兵戈再起,她便是一柄悬在狄部铁骑头顶的绝世凶器。到那时,他勃律赫的雄心还能在朔国的疆土上有几分胜算?
“走?”勃律赫的声音嘶哑,带着血腥气,“你以为狄部王庭是什么地方?由得你如此戏弄本王,践踏我狄部尊严后,还能安然离去?”
他金刀再次扬起,刀尖直指姜荔,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众将听令!此女辱我王庭,藐视神威!给我拿下,生死勿论!”
这声令下,方才还沉浸在震惊与无措中的狄部将士们顿时惊醒,眼中凶光毕露,无数弯刀出鞘,眼看就要将中央那抹红色的身影彻底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声凄厉的呼喊突然从不远处传开。
“不好了!库房走水了!快救火!”
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王庭库房方向,滚滚浓烟冲天而起,隐约可见赤红的火舌已开始舔舐天空。几名负责巡逻的狄人正连滚爬爬地向这边跑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杀气腾腾的狄人队伍出现了一瞬的骚动和迟疑。救火是草原部落刻在骨子里的本能,那里面堆积的可是经冬后所剩不多的粮草、珍贵的皮货和部分兵器。
“混账!调虎离山之计!”勃律赫哪里不知道这背后的意图,一股被彻底愚弄的暴怒直冲头顶。他再不顾及什么王者风范,也顾不上指挥救火,胸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此女活着离开!
他不再指望人心浮动的狄人队伍,魁梧的身形爆发出全部力量,如被逼入绝境的独狼,竟一马当先,拖着那柄沉重的金刀,朝着正走向黑风的姜荔后背悍然劈去。
老萨满的眼睛骤然圆睁,映着冲天的火光与勃律赫扭曲的面容,苍老的警示被淹没在喧哗与刀风中:“大王!玩火自焚啊!”
然而已经晚了,就在勃律赫的刀即将撕裂姜荔后背的刹那,她仿佛背后生眼般哼了一声:“真烦,本来还想留你一命的——其一!”
话音未落,一道如月华初绽、似星辉乍泄的寒光,自空中忽然凝现。
那柄流淌着月魄星芒的长剑,自勃律赫毫无防备的后心位置刺入,瞬间便撕裂了皮肉筋骨,贯穿了那颗正因暴怒而狂跳的心脏。
勃律赫的金刀在距离姜荔后背仅半尺之遥的地方停滞。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截从他胸前透出的剑尖。
“你……你……”他张了张嘴,鲜血从口中涌出,堵住了后面的话。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震惊与不甘。他,草原的霸主,狄部的狼王,令中原将士闻风丧胆的存在,最终却死在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手中,甚至未能看清她是如何出的剑。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金刀砸落在地。那双兀自圆睁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草原的天空,却再也映不入任何景象。
比方才姜荔剑指勃律赫咽喉时更深的死寂,笼罩了整个祭坛。
所有狄人,无论是贵族、武士还是普通牧民,全都僵立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瞳孔因极致的震惊与恐惧而收缩。他们赖以信仰的图腾、战无不胜的王,就在他们眼前死了。
姜荔右手随意一招,其一剑便化作流光回到了她的手中。她瞥了一眼地上的巨大尸体,脑海中突然闪过范天魁那颗价值不菲的脑袋,于是手又一翻,剑光如闪电般掠过。
下一瞬,她已提着勃律赫那颗犹带惊骇表情的头颅,利落地翻身跃上了挣脱束缚疾驰而来的黑风马背。
“大王——!”
“妖女杀了大王!”
“杀了她!为大王报仇!”
狄人们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距离最近的乌维王子发出一声悲愤到极致的咆哮,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不顾一切地冲向姜荔。阿古拉脸色惨白,但也立刻拔刀,厉声指挥着周围陷入混乱的侍卫:“围住她!别让她跑了!放箭!快放箭!”
场面彻底失控。救火的呼喊、为大王复仇的咆哮、马蹄践踏大地的轰鸣……整个王庭乱成一锅煮沸的粥。
姜荔随手将勃律赫的头颅挂上鞍侧,手中长剑挥洒而出,将冲在最前的几名狄人击得倒飞出去,几支失了准头的利箭更是被她剑脊反手一撩,以更快的速度飞了回去,反而扰乱了后方弓箭手的阵脚。
趁着狄人被那惊世一剑与魔鬼般的悍勇所慑,姜荔一扯缰绳,黑风会意,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如同一道离弦的黑色闪电,朝着王庭东南方向——那片萧云谏纸条中指出的生路疾驰而去。
“追!绝不能让她跑了!”更多的狄人翻身上马,王庭的号角也凄厉地响起,那是最高级别的敌袭和追捕信号。
整个王庭,乃至周边的部落,都被彻底惊动了。
姜荔伏在马背上,黑风将速度提升到极致,风驰电掣般掠过一顶顶毡帐。
“御剑啊!你怎么不御剑啊?!”其一剑在她脑海中大喊。
“灵力不够了,刚才杀勃律赫和冲出来消耗不少!”姜荔一边跑一边回答它,“而且我想把黑风带回去!”
“你想累死它不成?”
“死不了,我有跑马丹!”姜荔一抬手,变戏法似的摸出一颗紫色丸子,手指一弹便弹入黑风口中,“好黑风,这是大朔皇帝吃过的仙丹,吞下去你就是马皇帝了,跑!”
黑风吞下那丸子,四蹄仿佛真的生出了风,速度陡然又提升了一截,几乎化作一只贴地飞行的黑色飞燕,将身后最初的追兵迅速甩开。
东南方向是狄部相对边缘的地带,那里丘陵起伏,河道纵横,不利于大队骑兵展开追击。
然而,姜荔身后蹄声如雷,烟尘滚滚,箭矢不时从耳畔呼啸而过,更有悍不畏死的狄人小队试图从侧翼包抄拦截。
她且战且走,其一剑挥出必留数具尸身,兼之黑风神骏非凡,竟在千军万马的围追堵截中,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
但狄人实在太多,且援兵源源不绝。他们深谙地形,不断有新的队伍加入堵截。
前方出现了一条湍急的河流,河上只有一座狭窄的木桥。而桥对面,已然集结了另一支狄部骑兵,堵死了去路。
就在姜荔思考要不要强行再催动灵力施展法诀时,左侧一座不高的山坡上,突然立起了几面残破的的小旗。紧接着,十几支粗长的弩箭自山坡后方劲射而出。这些弩箭并非射向姜荔x,而是精确射向了桥对面狄部骑兵的队伍中,以及追兵最前方的位置。
“什么!”
“啊!”
弩箭威力巨大,瞬间将几名狄人连人带马射穿,引发了一阵混乱。更重要的是,这些弩箭似乎还绑着什么,落地后猛地爆开,散发出大量浓密呛人的黄色烟雾。
“是朔军的制式弩!还有烟障!”有见识广的狄人将领惊骇大叫。
第44章 神女
黄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遮挡了视线,桥对面的狄人骑兵和身后的追兵顿时陷入混乱,咳嗽声、马匹受惊的嘶鸣声、军官的呵斥声乱成一片。
姜荔眼睛一亮,机不可失,她一夹马腹,黑风会意,毫不犹豫地朝着浓烟笼罩的木桥冲去。
“这边!快!”山坡上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呼喊,说的是大朔语言。
姜荔策马冲过木桥,冲入黄烟之中,视线受阻,但能感觉到有人在前方引路。她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很快便冲出了烟雾范围,看到几名穿着狄人普通皮袍,但行动矫健迅捷的身影正在前方向她招手。
“随我来!”为首一人低喝一声,转身便向旁边一条隐蔽的小路奔去。
姜荔驱动黑风紧随其后。那几人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专挑崎岖难行和易于隐藏的小路。他们七拐八绕,很快便将身后混乱的追兵声甩远。
“是公主殿下?我等是奉襄王殿下之命来此接应。”为首那人语速很快,“请殿下速随……”
“我知道了,我会跟着你们的。”姜荔打断他的话,“赶紧跑啊,去告诉萧云谏我回来了!”-
大朔与狄部边境处,萧云谏勒马立于一处高坡之上,目光死死钉在北方狄部王庭的方向。
“殿下,”一名边将驱马靠近,语气忧虑,“我们如此陈兵边境,已是极度施压。若接应队伍与狄部追兵正面遭遇,恐将引发两国大战。是否……”
“若狄部追兵追来,本就不可能止步于两国边境。”萧云谏望着烟尘渐起的北方,“传令诸军,随时做好迎战准备!”
“遵命!”那名边将心头一凛,再无半分迟疑。他明白萧云谏的话中之意,若和亲公主当真脱身归来,那本就等同于撕毁和约,狄部定会借此挥师南下。这本就不是边境摩擦,而是两国战争的前奏。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北方天际的烟尘似乎更浓了些,隐约间,仿佛有喊杀声随风飘来,却又听不真切。
突然,远处一骑快马如飞般奔回,是之前派出的前锋探马。那骑士冲到坡下,甚至来不及下马,便气喘吁吁地高声禀道:
“报——!殿下!接到人了!公主殿下正随我前锋弟兄撤回!但……但狄部追兵咬得很紧,后方精锐恐不下千骑!”
萧云谏沉声问道:“接应队伍距此还有多远?”
“不足十里!”
“中军,前移五里,列阵!”萧云谏毫不犹豫地下令,“弓弩手上弦,拒马准备!”
他一拉缰绳:“赵都督,点精锐骑兵一队,随我出击!”
萧云谏一声令下,大朔军阵立刻行动起来。中军前压,弓弩手迅速在临时设立的拒马后列队。轻骑集结完毕,萧云谏一马当先,雪白的战马率先冲了出去,身后精锐轻骑紧紧跟随,扑向接应队伍归来的方向。
不足十里的距离,在双方相向疾驰下迅速缩短。
很快,他便看到了前方数骑浴血的身影,以及最中间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上的耀眼红色。他们身后,如同黑色怒潮般席卷而来的狄军铁骑,刀光映日,杀声盈野。
姜荔也一眼就看见了军阵前那道熟悉的身影,她毫不犹豫地抓起鞍侧那颗用粗布包裹的首级,高高举起,朝着萧云谏的方向用力挥动,清越的声音穿透战场未息的喧嚣:
“看,阿谏!战利品!”
粗布随她动作散开,勃律赫的头颅赫然显露,撞入所有朔军将士眼中。看清她手中之物的士兵,无不瞳孔骤缩,呼吸骤停。
勃律赫……那个如同阴影般笼罩北境二十载的名字,那个让无数朔人家破人亡、让边军恨之入骨又畏之如虎的狄部狼王,他的头颅,此刻正被一个少女如同展示猎物般轻松随意地握在手中?
这颠覆认知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大脑都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死寂只持续了一瞬。
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爆出哭腔颤抖的嘶喊:
“神女临凡,天佑大朔——!!!”
这一声呐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头积压的震撼、狂喜与不敢置信!
“神女临凡!天佑大朔!”
“天佑大朔——!!”
山呼海啸的呐喊层层奔涌,汇成撼天动地的声浪。士兵们捶甲挥戟,每一张脸上都燃烧着近乎癫狂的激动与敬畏。原本还因姜荔不似大朔公主而疑惑的眼中,只剩下彻底的拜服与狂热的信仰!
萧云谏自然也看到了那颗被她高高举起的头颅,他虽未亲睹勃律赫真容,但从朔军近乎癫狂的呐喊,以及狄军眼中喷薄而出的惊骇绝望中,不难猜出那颗头颅的身份。
即便心中早有预料,即便深知她的本事,但亲眼见证这一幕带来的冲击,依旧让萧云谏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是巨石落地的安心,以及一种混杂着骄傲与无奈的情绪——她果然把事情闹到了最大。
然而形势容不得他多想,他立刻发出清晰的指令:“弩箭掩护!前军变阵,锋矢,突击!”
萧云谏所率精锐骑兵迅速与姜荔及接应她的朔军斥候汇合,随即毫不迟疑地转向,化作一道坚固的移动壁垒,护着姜荔且战且退,向着后方严阵以待的大朔军阵靠拢。
就在姜荔即将踏入安全线的刹那,身下的黑风发出一声疲惫的嘶鸣。这匹神骏的宝马终究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前蹄一软,庞大的身躯向前倾倒。
电光石火间,与姜荔并辔而行的萧云谏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发力将她从坠落马背的黑风身上带至自己的鞍前。掌心触及她腰间的湿冷粘腻,萧云谏声音有些颤抖:“你受伤了?”
“一点小擦伤而已,主要是他们的血。”姜荔毫不在意地回答,注意力却全在她的爱驹上,“我的黑风!”
“放心,自会有人照料它。”
姜荔这才松了口气,顺手将那个血迹斑斑的首级抛给一旁紧跟的士兵,亲兵不敢怠慢,立刻将其呈递给雁州都督赵域。
赵域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与萧云谏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抓住头发,将怒目圆睁的头颅高高举起,运足中气,惊雷般的怒吼炸响在两军阵前:
“狄酋勃律赫已伏诛!尔等还敢顽抗?!”
“是大王的头!”
“大王!!”
“大王……”
亲眼目睹朔军将领高举勃律赫的头颅,亲耳听见王权象征就此陨落的宣告,狄人胸中复仇的怒火逐渐被彻骨的寒意所取代。王死了,被那个大朔来的“妖女”斩下了头颅,这个事实比任何刀剑都更击垮了他们的意志。
狄军冲锋的阵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混乱和迟滞,许多狄人士兵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战马不安地原地踏蹄,原本一往无前的气势消散无踪。
“杀了她!我要杀了她!”乌维双目赤红,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般发出凄厉咆哮,他猛踢马腹,竟不顾生死地单骑冲向严阵以待的朔军军阵,想要与姜荔同归于尽。
“王子!不可!”阿古拉惊出一身冷汗,拼死策马冲上,死死攥住乌维坐骑的缰绳,硬生生将濒临失控的乌维拦下。几乎同时,一阵密集的箭雨“嗖嗖”掠过他们方才前冲的位置,狠狠地扎进泥土里——那是朔军弓弩手的警告性射击。乌维的战马受惊,扬蹄长嘶,险些将主人掀落马下。
阿古拉声音急促而严峻:“乌维王子!冷静!你看看周围!大王新丧,人心浮动,各部首领谁不盯着那金帐王位?我们必须立刻回返,稳住大局!”
他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在乌维被仇恨烧灼的心头。乌维剧烈地喘息着,目光扫过周遭,一些部落首领的眼神闪烁不定,麾下士兵的脸上除了愤怒,更多的是茫然与惊恐。与之相对的,是朔军阵中震天响的“神女”呼声,士气如虹,正节节攀升。
败局已定,内忧外患。继续纠缠只会让狄部流更多的血,甚至可能引发内部的分裂与混战。
“……撤!”这个字仿佛从乌维牙缝x中艰难挤出,带着刻骨的屈辱与无尽的恨意。他最后死死盯了一眼朔军阵中那抹隐约的红色身影,仿佛要将她的模样烙印在灵魂深处。
最终,失去了狼王的狼群,在短暂的骚动与不甘的咆哮后,如同退潮的黑色海水,缓缓撤离了边境线-
萧云谏带着姜荔返回朔军大营,马蹄尚未停稳,他便下令道:“速传军医!即刻封锁北境所有消息渠道,关于今日之事,特别是‘神女’之言,片语不得外泄!”
军医早已候命,闻令立刻上前。萧云谏小心翼翼地将姜荔从马背上接下,一路护送她进入主帅大帐。
所幸确实如姜荔所言,只是些流矢擦伤,军医仔细检查确认无碍,敷上伤药。待处理完毕,萧云谏紧绷的眉宇才稍稍舒展,随即命人备好马车,带她返回雁州城-
回到襄王府,姜荔在侍女服侍下完成沐浴,换上柔软洁净的常服,刚推开房门,就看到萧云凝朝她飞奔而来,紧紧将她抱住。
“辛夷姐!”萧云凝哭得像个泪人似的,把姜荔刚换好的衣襟都濡湿了一小片,“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你没事,真的太好了……呜呜呜……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你道什么歉啊?”姜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些无奈又好笑,“当初不是我逼着你跟我交换身份的吗?快别哭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萧云凝这才抽噎着松开她,泪眼朦胧地点着头:“嗯……辛夷姐……你不在的这些天,我每天……每天都去小佛堂上香吃斋,求佛祖保佑,求九天玄女娘娘显灵,一定要护你平安回来……”
“你去佛堂求九天玄女显灵,这是不是有点念混了?”
萧云凝一愣,被吓了一跳:“那……那怎么办,玄女娘娘会不会觉得我不诚心,迁……迁怒于你啊?”
第45章 贪恋
“放心吧,九天高远,她老人家哪认得我是谁呀。”姜荔忍不住被萧云凝逗乐了,她捏了捏她略显清减的脸颊,“倒是你,脸都瘦了一圈,等会儿可得好好补补,多吃几块肉才行。”
“对了,”姜荔拉着萧云凝就要往外走,“我还带回来了一只好马,走,带你去马厩瞧瞧!”
然而两人刚走到门边,就差点撞上端着精致点心和热茶的福德。
福德忙躬身拦住去路:“姜姑娘,殿下正在前厅与诸位大人议事,请您在府中小坐片刻。”
“哎?那要等多久啊?”姜荔撇撇嘴,“我想去看看黑风现在怎么样了。”
“姜姑娘放心,殿下特意嘱咐要好生照料黑风。奴才方才亲自去看过,已喂了上好的精料和清水,有专人守着梳理鬃毛,只是疲乏,并无大碍,正歇着呢。”
萧云凝轻轻拉了拉姜荔的袖子,柔声劝道:“辛夷姐,我们就在这儿等等七哥吧,刚好……我也想听你讲讲在狄部的经历。”
“行吧,”姜荔也不坚持了,顺手从福德端着的盘里拈起一块精致的荷花酥,“走吧,去花厅,我慢慢讲给你听。”-
两人说得兴起,不知不觉间日已西沉。萧云凝听得入迷,时而掩口轻呼,时而瞠目惊叹,完全沉浸在那惊心动魄的草原历险记中。
终于,结束议事的萧云谏出现在门口。他已褪下戎装,换了一身浅色常服。
“七哥。”萧云凝连忙起身。
萧云谏微微颔首,他看了姜荔和萧云凝一眼:“时候不早了。你们用过晚膳了吗?”他目光在姜荔身上略作停留,“若是没有,便一同用些吧。”
晚膳就设在花厅,菜式不多,但样样精致,多是雁州本地风味,兼有两道精致的江南点心,显然是顾及了姜荔可能的口味。
席间,萧云凝依旧难掩兴奋,围着姜荔问东问西,萧云谏大多时候只是安静用膳,偶尔给妹妹夹菜,或是默不作声地将某盘姜荔多动了一筷子的菜挪到她近前。
用过晚膳,侍女撤去残席,奉上清茶。萧云谏端起茶盏,看向萧云凝,语气沉静道:
“九妹,关于此行最终的结果,我已与各方统一了口径。对外,你是恪守和亲之约亲赴狄部的正主。是狄人背信弃义在先,于祭典之上意欲加害于你。你的贴身侍女情急之下护主心切,与勃律赫冲突时意外失手致使他身亡。惊变之中,我派兵疾驰接应,方将你迎回大朔。”
萧云凝听得怔住,她看了看萧云谏,又看向姜荔,迅速明白了这说辞背后的政治考量与对姜荔的保护之意。她轻轻点头:“是,七哥,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徐嬷嬷已在廊下候着了,你今后可以恢复身份照常走动,但务必仍要处处留心。”
萧云凝顺从地起身,向萧云谏和姜荔各施了一礼:“是,云凝谨记七哥教诲。辛夷姐,七哥,那我便先回去了。”
待萧云凝离开,萧云谏沉默片刻,才抬眸看向姜荔。
“你原先住的那间屋子,”他开口,“这些日子一直空置着,也未着人进去洒扫除尘。今夜仓促,便……”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目光坦然地迎上姜荔带着些许探询的视线,“先在我院中偏殿歇下吧。”
“哦,好。”姜荔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点头答应了,反正对她来说住哪里都一样。
“时候不早了,早些安歇吧。”萧云谏说完,转身径直走向了书房。
姜荔望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非但没有乖乖去往安排好的偏殿,反而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书房内,烛火因门扉开合轻轻摇曳。萧云谏走到书案后,并未坐下,只是随手拿起一份军报,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纸张边缘,目光落在上面,却并未看进去。
姜荔几步绕到他面前,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紧绷的侧脸。
“萧明渊,”她先唤了他的字,见他没反应,又凑近些,带了点试探,“阿谏?”最后,拖长了调子,带着点儿戏谑,“殿下——?”
她歪了歪头:“你是不是生气了啊?”
萧云谏捻着纸张的手指微微一顿,仍旧没有抬眼看她,轻声说道:“我没有生气。”
“你明明就在生气嘛,低气压都要溢出来了。”姜荔掰着手指分析道,“我回来这半天了没见你笑过,你还不许我立刻去看黑风,还突然让我住进你这院子的偏殿,这一切都很不对劲。”
萧云谏终于放下那份被他指尖捏出褶皱的军报,抬眸看向她。
“阿荔,你可知那日眼见你披上嫁衣,走上狄人车驾时,我在想什么?”
姜荔眨了眨眼,尚未完全察觉他语气中不同寻常的重量。
“我那时在想,”他凝视着她,瞳孔深处像是燃着冰冷的火焰,“倘若你此行一去不回,我该如何?是不管不顾挥师北上屠尽狄部,还是该随你而去,在黄泉路上追上你的脚步,问一句为何不等我?”
“啊?”姜荔被他话语中毫不掩饰的疯狂与绝望慑住,干笑了两声,试图轻松带过,“也……也不至于吧?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一点伤都没……呃,就一点点擦伤……”
“一点擦伤?”萧云谏似乎是极轻地笑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阿荔,你也是血肉之躯,也会受伤,也会痛,也会……”
他停顿了一秒才说出这个字,“……死。我事后推演过无数次,若我在狄部的暗桩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若接应的部队迟了哪怕半刻,若当时射向你的那支箭偏了一寸,若箭簇上淬了见血封喉的毒,若你的马在乱军中失蹄,若……”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列举着每一个可能失去她的可怕瞬间。然而,就在情绪即将决堤的刹那,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抱歉……我没有生你的气。”他声音沙哑,“我只是在气我自己。是我不够强,做得还不够好……才会让你觉得,我无法护住九妹,更无法让你安心信赖……才会让你觉得,必须用这样决绝的方式,亲自去涉险,替我解决难题。”
姜荔张了张嘴,她本来想说其实她自己也想去玩玩,但又敏锐地察觉到现在不是争辩这个的时候,她只能扯着他的袖子晃了晃:x“我没这么想过,哎,不管你是生我的气,还是生自己的闷气,都别气了嘛,我保证以后有事先跟你商量。”
她偏头想了想,像是忽然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眼眸微亮:“对了,上次你不由分说推开我,不是还欠着我一个惩罚吗?我拿来抵现在这个,我不罚你了,你也就别生我的气了,我们一笔勾销,好不好?”
萧云谏一怔,似乎是才想起还有这桩旧债,他望着她亮晶晶的、写着“此法甚妙”的眼睛,心头那点郁气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摇了摇头:“阿荔,债不是这样抵的。”
他终是败下阵来,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罢了,你只是还不明白。”
“我哪里不明白了?”姜荔眉头微蹙,带着理直气壮的困惑,“你要告诉我啊,你说了我不就明白了吗?”
萧云谏深深望入她那片澄澈却不见底的眼湖,那里有山岚,有星辉,有万物……还有他此刻挣扎的倒影,他闭了下眼,再睁开:“好,我告诉你。”
他温热的手掌覆上她仍扯着袖口的手,轻轻拢入掌心,握紧。
“阿荔,我不了解你。”他的声音很轻而艰涩,“我不知道你从何而来,亦不知你终将归于何方。或许今日你在北狄王帐斩下狼王头颅,明日便会在南疆瘴林中寻觅蛊踪,后天……或许就化作一阵我再也追不上的风,消失于天地之间,杳无痕迹。”
“我……”姜荔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萧云谏用眼神无声地阻止了。他微微摇头,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固执。
“我曾立誓,无论生死黄泉,天地尽头,都绝不会再推开你。”他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像是自嘲,“可你却能这般轻易地将我留在原地,独自转身便踏入龙潭虎穴,仿佛我只是你策马扬鞭时掠过的一粒尘沙。”
“可那又如何呢?”他声音渐低,带着认命般的怅然,“你本就是翱翔九霄的鹰,是偶落凡尘的山鬼。你天生自由,如此强大夺目。我不能,也不该奢求你为我停留。这一切,不过是我痴心妄想,生了不该有的贪恋……”
“贪恋?什么贪恋?”姜荔迅速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她凑得更近一步,“你说清楚。”
萧云谏看向她,那句压抑许久的心意几乎要破茧而出:
“阿荔,我——”
他话音未起,门外突然响起陈锋的通禀声:“殿下,高娘子求见!”
萧云谏握着姜荔的手下意识地收紧,随即缓缓松开,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已被克制地敛去大半,语调恢复了平稳,对姜荔道:“是高月来了。”
“就是那个我从冷宫里捞出来的高月?你们已经搭上线了?”姜荔眼睛睁大,带着几分意外,“这么晚过来,是出了什么急事吗?”
“应当是有要事。”萧云谏颔首,脸上浮现一抹温和的笑意,冲淡了方才的凝重,“她一直很记挂你的安危。此次能顺利安排狄部暗桩接应,她也提供了不少关键信息。要一同去见见么?”
“好吧。”姜荔点头应下,随即又像是确认什么似的,偏头看向他,“那……你不生气了?”
萧云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点残余的郁结终是彻底消散。他语气柔和而肯定:“嗯,不气了。走吧。”-
第46章 这条路
在随萧云谏去偏厅的路上,姜荔心念微动,按捺不住在识海里戳了戳其一剑:“其一,你说他刚才那句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要表白的前奏啊?我的好感度是不是快满了?”
识海里,其一剑罕见地卡壳了两秒才回答道:“你问我?我又没谈过恋爱,我怎么知道。”
“啧,真是没用。”姜荔嫌弃道,“之前还信誓旦旦跟我说你比系统靠谱多了,让我赶紧把它踹出识海。”
“哼,你就说我在玄天界打打杀杀的时候哪次掉过链子?不比那只会滴滴滴的玩意儿强?”-
姜荔和萧云谏一起步入偏厅,高月已经在那儿等候多时了,她一看到姜荔,就脚步急切地迎上前来:“姜姑娘,太好了,你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高月!没想到你真的成功来到北境了!”姜荔也很激动,她上上下下打量着高月,脱口而出,“我还以为你会死在半路上呢!”
高月:“……总之,你人没事就好。”
萧云谏唇畔噙着浅淡的笑意,待她们的寒暄声稍歇,才开口问道:“高娘子深夜来访,想必有要事相商?”
“正是。”高月目光转向他,面上暖意瞬间褪尽,她眼神迅速扫过周遭侍立之人,萧云谏会意,吩咐闲杂人等退避,房间内只剩下姜荔、高月与萧云谏三人。
萧云谏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高娘子,请坐。”
高月并未客套,径直走到椅前落座。她抬眼,目光直射向萧云谏:“襄王殿下,那我就直说了。我高月,连同所有高家旧部,愿倾力助你成就大业,但作为交换,我要萧衍死!”
萧云谏脸上的浅笑瞬间敛去,他眸色沉沉地看着高月:“高娘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高月毫无惧色地迎上他的目光,“我说,我要萧衍死,我要他身败名裂,遗臭万年!我要他为我高氏满门,血债血偿!”
萧云谏的声音冰冷刺骨:“高娘子,此言诛心,亦祸及九族。你可知,单凭你方才那句话,本王便可立时将你拿下,押解入京。”
“我既然敢说,自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高月背脊挺得笔直,“萧云谏,我来找你,不是因为你是权势煊赫的襄王,而是因为你是柳楚璃的儿子,是因为你体内,理应流淌着一半与我同样渴望着复仇的血液!”
她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凛冽:“倘若你今日选择站在萧衍那边,选择做那个冷血君父的忠臣孝子,那么从此刻起,你我便是不死不休的仇敌,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用我的人头去向你的父皇邀功请赏!”
高月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但你猜,明日,整个北境会听到怎样的故事?那故事里没有英明神武,只有构陷忠良、屠戮功臣的卑劣行径!他们会知道,若非高家含冤覆灭,大朔的铁骑何至于岁岁败退,北境的疆土又何至于年年被侵!你苦心经营的边镇安定,你珍视的百姓安居,都将因此陷入动荡,毁于一旦!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更何况,”她步步紧逼,“萧衍刻薄寡恩,这些年被他兔死狗烹的,何止我高氏一门?今日我高月死了,明日还会有张月、李月站出来!你襄王不愿做的事,自有愿做之人!我们手中甚至握有故太子遗孤的线索。你说,此消息,能否让这潭死水,搅得更浑?”
偏厅内霎时落针可闻,唯有烛火不安地跃动,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
萧云谏静默地注视着高月,许久才开口:
“高娘子,我知你血海深仇,恨意滔天,欲为高家雪冤。但你可知,你此刻所求踏出的这一步,究竟意味着什么?成功之机,渺茫如沧海一粟。你口中的高家旧部,历经多年清洗打压,如今还剩几分根基?又有多少力量听你调遣?北境局势初定,根基未稳,若仓促举事,内有太子坐镇中枢,外有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此举岂非是将天下黎民置于战火刀兵之下,置苍生于不顾?”
面对萧云谏连番诘问,高月却只是冷笑一声:
“置苍生于不顾?襄王殿下,真正置苍生于不顾的,难道不是高坐龙椅之上的萧衍吗?你我皆亲眼所见,如今的大朔是何等光景,吏治腐败,民不聊生,边镇烽烟四起,内地饿殍遍地!他萧衍在做什么?他一心沉迷于虚无缥缈的长生之道,只求他那张龙椅能坐得更久一些!他可曾有一刻真心管过这天下百姓的死活,可曾有一丝一毫对得起这万里江山?”
她喘息着,又将矛头转向东宫:“还有太子萧云承!殿下莫非以为,当年丽妃娘娘的冤案,与他毫无干系?”
萧云谏眉头骤然锁紧:“此话何意?”
“他虽未亲自下场,”高月声音压低,x却带着宫廷深处的湿冷阴气,“可我亲耳听闻他是如何巧言令色,在德妃耳边煽风点火,将丽妃娘娘抹黑成眼中钉、肉中刺……德妃那般头脑,若非有人从旁精心引导,岂能想出那般环环相扣的毒计?殿下以为,这背后,难道没有萧云承的授意与暗示?”
萧云谏沉默数息,面上不动声色,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缓缓道:“高娘子,这些都只是你的推测,并无实证。”
“实证?”高月嗤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讥讽,“宫廷阴私,杀人何须留下实证?我在那见不得光的去处挣扎了几十年,萧云承是个什么货色,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和他爹一样,凉薄、多疑、精于算计,视人命如草芥,他手上的血可不比德妃少,若让这等心术之人执掌天下,这大朔的江山气数,就算到头了!”
她倏然收声,目光重新钉在萧云谏脸上,轻声道:“况且,萧云谏,你不会觉得,在姜姑娘诛杀勃律赫,‘神女’之名传遍北境之后,你还有退路可选吧?”
一旁正听得津津有味的姜荔,冷不丁被点名,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嗯?”
高月并未停顿,语速反而加快,字字如刀:“诛杀勃律赫,这是足以震动朝野的不世奇功。可萧衍是如何对待功臣的?我高家的累累白骨就是前车之鉴!”
她的视线转向姜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怜悯。
“姜姑娘这‘神女’之名,如今在北境军中如雷贯耳,你能封锁消息于一时,可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多久?三个月?半年?至多一年,风声必会走漏。待到那时,龙椅上的那位会如何想?他会寝食难安,会不惜一切代价,要么将‘神女’牢牢掌控在手中,要么将这无法控制的变数彻底毁去!”
她最终抛出了那个残忍的选择题,目光灼灼地盯着萧云谏:
“到那一天,殿下,您是选择继续做那忠君孝子的襄王,亲手将姜姑娘献出,换取片刻安宁?还是愿意为了她,撕下这身亲王袍服,背上叛臣贼子的罪名,带着她亡命天涯,做一对见不得光的丧家之犬?”
烛火在高月诛心的诘问中剧烈摇曳,光影在萧云谏脸上明暗不定。他深知高月所言非虚,他了解自己的父皇,知道他有多么凉薄与贪婪,而更重要的是,他绝无可能将姜荔交给任何觊觎她的人。
他闭了下眼,再次睁开时,目光越过咄咄逼人的高月,径直投向姜荔,眼神平静得如同在等待最终的裁决:“阿荔,你想如何?”
姜荔愣了愣:“哎?我?”
萧云凝微微颔首,他凝视着她:“我的命是你的。”他轻声道,“无论你是想逍遥世外,踏遍这山河万里,看尽人间烟火,还是决心搅动风云,掀翻那张龙椅,重换乾坤。我萧云谏,必生死相随,绝无二话。”
高月的目光在萧云谏与姜荔之间惊疑不定地扫视。她早察觉萧云谏待姜荔非同一般,却万万没料到,他竟会将这般关乎生死存亡的抉择,全然交到她的手中。
姜荔直起身子:“所以,你们现在是要造反吗?”
她问得如此直白,令高月呼吸一窒,然而寒梧苑中两人一同唾骂昏君的记忆涌上心头,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猛地冲散那丝错愕。她压下翻腾的心绪,斩钉截铁地回应:“不错!就是要造反!造这个视苍生如草芥、为长生自毁江山的昏君的反!”
“造反好啊,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嘛。”姜荔眨了眨眼,伸手在萧云谏肩头拍了两下,“那皇帝确实不行,太子看着也挺讨厌的,那就你来吧。”
她还记得自己完成任务的两个条件,其中之一就是天命之子的影响力达到最大,还有什么比君临天下更能彰显至高无上的影响力?如今看来,好感已经刷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开始刷影响力了。
萧云谏深深看着她:“你希望我走上那个位置?”
“当然,”姜荔点点头,“不然怎么做到影响力最大。”
她说的轻巧,话语间却透着一种萧云谏难以捉摸的目的性,用词也显得格外奇特。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颔首:“好。”
高月难以置信地看着萧云谏,又看看姜荔。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威逼、利诱、漫长的谈判与权衡,却唯独没料到,这足以震动天下、关乎无数人身家性命的决定,竟在这三言两语间,被眼前这个来历神秘的女子如此随意敲定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锐利地看向萧云谏:“襄王殿下,此言当真?绝非儿戏?”
“高娘子以为,本王是出尔反尔之人?”萧云谏神色平静,与高月对视,“你既已亮明底牌,陈明利害,阿荔亦做了选择。那么,这条路,我便走了。”
第47章 蛛丝
他话音一顿,语气转为冷肃:“但既已同盟,有些话需说在前头。高家之冤,我母妃之仇,自当清算。然举事非为泄私愤,最终所求,乃是涤荡乾坤,还天下清明。过程之中,若有必要手段与牺牲,望高娘子能以大局为重,莫要被仇恨完全蒙蔽双眼,行差踏错。”
高月听出了他话中的警示与约束,眼中翻腾的恨意稍稍收敛:“殿下放心,我高月虽恨,却非不明事理之人。我要的是萧衍伏诛,要的是高家沉冤得雪,要的是这天下换个真正能担得起的人来坐!只要殿下不忘初衷,我高月及高家残余势力,任凭驱策!”
“如此甚好。”萧云谏微微颔首,“具体细节,需从长计议。眼下首要,是稳定北境,消化勃律赫身死带来的影响,并将‘神女’之声势,转化为切实的助力,而非催命符。”
“啊,对了,”姜荔突然出声道,“你们不是要干掉那老皇帝吗?他天天吃丹药,我估计他活不了几年了。要不要我先去把他……”
她比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表情轻松地像切菜。
“阿荔,”萧云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耐心地向她解释,“此事与诛杀勃律赫不同,以非常手段刺杀皇帝,无论成败,必然招致朝局动荡。皇上一旦暴毙,太子便可名正言顺地立刻登基。”
“届时,我们面对的将是一个占据大义名分、掌控整个国家的年轻帝王。我们会在第一时间成为众矢之的,被迫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与整个大朔的军事力量正面抗衡。”
“况且,皇宫大内守卫森严,不会如勃律赫那般予你可乘之机。若行此险着,后世也只会记得是刺客刺王杀驾,是妖孽祸国乱政,而不是明主更替,天命所归。我们所要的,不是一场充满疑云与骂名的宫廷血案,而是一场能够名正言顺、重塑乾坤的鼎革大业。”
高月虽被姜荔那简单粗暴的提议惊得心头一跳,闻言也迅速冷静下来,附和道:“殿下所言极是,我也不要他死得这般便宜干净。在我们做好万全准备前,暂无需姜姑娘以身犯险。”
姜荔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好吧,那就按你们的步调来。”
她伸了个懒腰:“不过嘛,这北境的灵气确实比京城要浓郁些。等我在这里调息个两三年,实力恢复个五六成,那时候还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高月倒抽一口冷气:“等等!姜姑娘,你是说……狄营斩王,千军万马中杀出血路……这惊天动地的本事,竟还不是你的全盛之力?”
“差得远呢,”姜荔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托着下巴,“连一成功力都算不上,所以才束手束脚的,连剑都不敢随便用。”
高月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是惊叹于这仅是一成功力,还是骇然于这已算束手束脚?若她放手施为,全盛之时,又该是何等光景?恐怕连神魔也要在她面前黯然失色。
萧云谏亦是眸光微动,他虽知姜荔非池中之物,却也没想到这‘不凡’的边界竟辽阔至斯,深邃至斯。他必须更快地成长,才有资格追赶她的脚步,与她并肩而立。
他迅速收敛心神,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阿荔的实力,是你我最大的底牌,亦是绝密。”他看向高月,语气凝重,“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暴露,更不能让她轻易涉险。x我们的路,仍需步步为营。”
高月郑重点头:“殿下放心,我高月以性命起誓,今夜所闻,关乎姜姑娘安危与我等大业根本,必深埋心底,绝无半字泄露!”
萧云谏颔首,目光扫过更漏:“夜色已深,我差人送高娘子回去安歇。关于故太子遗孤的线索与尚能调动的力量,烦请高娘子明日细备,我们再详加计议。”-
高月告辞离去,萧云谏吩咐陈锋亲自带人护送,务必确保其安全返回住处。
“累了么?”萧云谏转向姜荔,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我送你回房休息。”
“也还好,倒是你,黑眼圈这么重,是不是我走这几天你都没怎么休息?”姜荔指尖虚虚点了点他眼下,声音轻快却带着命令的口吻“不许再熬夜了哦。”
“好,”萧云谏笑了笑,应得干脆,“送你到偏殿门口,我便回去睡。”-
夜色如墨,更漏的滴答声在寂静的王府中格外清晰。
萧云谏将姜荔送至偏殿门前,殿内烛火已点亮,被褥用具一应崭新齐整,显然是早有准备。
他站在那道门槛外,看着她一只脚已迈入那片暖光里,身影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显得有些不真实。
“阿荔。”
姜荔回过头,眼中带着询问。
“如果,我真的走到那个位置。”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一样,“那时,你会在哪里?”
姜荔张了张嘴,系统的提示音仿佛在识海深处隐约响起,她不知道系统会什么时候回来,但任务完成,脱离世界,这是既定的事实。
可就在话语即将出口的瞬间,她的目光撞进了他的眼底。
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复杂神色。表面是极力维持的平静,可在那平静之下,是小心翼翼的期盼,再往下,是深不见底的孤独与绝望。
他似乎早已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她的不同,她的来处成谜,她的去向未卜,感觉到她或许并非此间长驻之客。
可就算是如此,他仍应下了她的所求,愿为她铺就那条完成“影响力”任务的路。
此刻,望着姜荔罕见的沉默,那份异世过客的游离感似乎从未如此清晰。萧云谏只是极轻地笑了下:“早些安寝罢。”
他转身欲行,颀长的身形在孤灯残照下,竟透出几分被夜色浸染的伶仃。
“阿谏。”姜荔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
萧云谏脚步顿住,肩线不易察觉地绷紧了,却没有立刻回头。
姜荔几步上前,重新站定在他身侧,微仰起脸看他:“你希望我在哪儿?”
萧云谏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他垂眸看着姜荔,那双清澈如天空,如湖泊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长到廊下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我希望……”他终于开口,“你在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他的目光描摹过她的眉眼,像是要将这一刻镌刻进魂魄深处。
“高山之巅,碧海之畔,甚至是……另一个我无法触及的世界。只要你心想所往,我便愿你抵达。”
短暂的停顿后,他呼吸略深,声音却放得更轻:“但阿荔,无论你身在何方,我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归处。不是束缚,不是牢笼,仅仅是一个地方,一个名字。无论你飞得多高,走得多远,只要你愿意回头,它便永远在此,灯火不熄,为你而留。”
他的眼神坦然而深邃,流淌着一种无需回应亦固执坚守的温柔:“只要我还在这世间一日,此心此地,永远为你虚位以待。”
姜荔眨了眨眼:“阿谏,这就是你说的‘贪恋’?”
“是,”萧云谏迎上她的目光,不曾闪避分毫。廊灯在他的眼底跳跃,映出前所未有的坦荡与决绝,“我心悦你,阿荔。”
细微的虫鸣在遥远的夜色中断续响了两声,又归于寂静。
姜荔偏头,端详着他紧绷的脸,忽然话锋一转:“阿谏,你今年多大了?”
这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让萧云谏微微一怔。他虽不明所以,仍如实相告:“再过两月,便至弱冠。”
姜荔踮起脚尖,伸手比了比两人的身高差,眉眼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那你猜猜,我多少岁了?”
她的姿态太过轻松,仿佛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可萧云谏的心却无端沉了沉。他想起那个“清水县孤女,年十八”的假身份,但显然并非真相。
他凝视着她鲜妍年轻的脸,轻轻摇头:“猜不出。”
“好吧,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姜荔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我只记得,最长的一次闭关出来,人间已换了三个朝代了。”
萧云谏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此前隐隐猜想过,她或许来自某个隐世宗门或仙山福地,寿命远超常人。但“三个朝代”……这已非长寿,而是近乎永恒了。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是身份、力量,更是一条凡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跨越的时光长河。她眼中的世界,是沧海桑田的画卷,而他的一生,或许只是画卷上转瞬即逝的一点墨痕。
巨大的荒谬感与绝望攫住了他。方才那句“永远虚位以待”的誓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宛若蜉蝣对古木许诺明天,夏虫对冰雪盟誓永恒。
见萧云谏面色骤白,姜荔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话带来了怎样的冲击。她立刻上前一步,温热的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哎,我不是在拒绝你。”她晃了晃他的手,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我的意思是,我的生命很长很长,就算留下来陪你一辈子,也不算很久。”
姜荔的话语轻飘飘的,却像一根从天界垂下的蜘蛛丝,落入了他地狱般的绝望深渊。
“……一辈子?”他重复着这个词,像触碰一个连最深的梦境都不敢奢望的幻影。他原本已做好了目送她远去的准备,将那份“贪恋”深埋,用余生去守护一个永不熄灭的灯火,一个或许永远无人归来的归处。
“阿荔,”他低声问道,“你知道对凡人而言,‘一辈子’意味着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蛛丝那段引用的是佛教典故《蜘蛛之丝》,在这里取不可多贪求的希望之意,因为是近现代作家写的,所以没有在文里多解释,同样是角色无意识,作者有意识使用[让我康康]
第48章 打基础
“我知道啊,”姜荔点点头,如同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就是从生到死,从青丝到白发,就像一朵花从初绽到凋零一样。”
萧云谏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残忍的温柔,这温柔像一把钝刀,剖开他心底的绝望,却又让那绝望开出狂喜的花。
“……好。”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失控的紧,“那我便用尽这一生,让你见识最盛大的花开,带你踏遍世间最美的风景,倾我所有,予你能给予的一切。”
“说好了呀。”姜荔眼中笑意盈盈,伸手轻轻推了推他,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好啦,你真的要去睡觉了,不然天都要亮了。”
萧云谏顺从地应道:“好,我这就去。”
他目送着她的身影没入偏殿那片暖光之中,门扉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才缓缓转身,走向自己的寝殿。
脚步不似来时沉重,反而带着一种踩在云端般的虚浮与轻快,恍惚如梦。
他想,有了她这一句承诺,即便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也足够支撑他走完余下的漫漫长路了。纵使未来注定殊途,纵使她终将如流星划过他的天际,至少此刻,他拥有了这片刻的永恒。往后余生,他都能靠着相处记忆的余温,独自抵御寂寂长夜的所有寒冬-
偏殿内,姜荔刚在床沿坐下,识海里便响起了其一剑的声音:“你真打算陪他一辈子?”
“对啊,凡人的一辈子也就几十年,跟我下山游历一次差不多。”她懒懒地应道,“再说了,这本来就是不限时的休闲任务,就当我在这个世界度假几十年,体验一下不同的风土人情。”
其一剑沉默了半晌:“看来你确实挺喜欢他的。”
“我才不会去攻略我不喜欢的人呢。”姜荔在床上翻了个身,“好啦,我要睡觉了。”-
城西榆树巷,耿记铁铺。
铺子早已熄了炉火,白日里的叮当锤炼声被一片死寂取代,只有后院一间密不透风的厢房里,还透出一点如豆的灯火。
“襄王同意了?”一个有些苍老的x男声响起。
“是。”高月坐在简陋的木椅上,她点了点头,“具体细节,明日我还会再入王府与他商议。”她抬眼看向对面的老者,语气沉重,带着托付,“忠叔,往后这段日子,要倚仗你和旧日弟兄们了。”
耿忠没有立刻接话,他粗糙的手指在木桌边缘摩挲了片刻,才开口道:“襄王是贤王,但未必是乱世所需的霸主,小姐,您觉得我们此番,真有成算?”
“贤王?霸主?”高月轻哼一声,“忠叔,您的心思我懂。乱世争鼎,确需心性狠辣、魄力惊人的枭雄,但您可曾想过,此等枭雄一旦功成,尝尽了掌控生死的滋味,难保不会变成下一个萧衍。”
“萧云谏素有贤名,十二岁便能孤身为母翻案,从备受冷落的七皇子,一步步走到如今手握实权的襄王之位,足见其心性手段皆非等闲。”高月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他身边有神女相助!而他本人,愿意为了神女犯下这欺君叛国的滔天大罪。”
“神女?”烛火在耿忠的眼中跳动,“军中近日是有神女斩狄王的传言,便是那名武艺高强的女子?可我等要图之事,乃是改天换日、再造乾坤,单凭一人之勇武,绝无可能成事。襄王殿下若因儿女情长失了分寸,沉溺其中,可不是吉兆啊。”
“不,忠叔,您所说的‘一人之勇武’,放在姜姑娘身上,是彻头彻尾的谬误。”高月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她的实力远非‘武艺高强’所能形容!那是真正配得上‘神女’之名的力量,足以倾覆乾坤!襄王有她,才是最大的底气。”
“况且,”高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转为深沉,“襄王对她有情,恰是他与萧衍、萧云承那等薄情寡恩之辈的不同之处。他心中有珍视之人,便更能懂得忠诚与生命的份量,方有成为明君之基。姜姑娘的强大,不会让襄王沉沦,反而会成为鞭策他不断前行的动力。”
耿忠久久无言,听着高月的话,他眼中疑虑逐渐被破釜沉舟的决心取代:“老夫明白了,小姐深谋远虑,洞若观火。既然小姐认定此路可行,我这把老骨头,便豁出去,陪小姐赌上这一把”
他站起身,对着高月郑重一礼:“小姐,耿忠以及麾下一百七十九名高家旧部,愿效死力,辅佐襄王,清君侧,报血仇,重振山河!”-
第二天,姜荔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高月早已抵达王府,正与萧云谏在书房中商议要事。
她对这些军政细务兴趣不大,便寻了萧云凝,兴致勃勃地拉她同去探望爱驹黑风。马厩里,那匹黑马已恢复了几分精神,正悠闲地嚼着精料。萧云凝初见黑风,惊叹连连,围着它不住打量。姜荔见状,忍不住亲自示范,手把手教了她些驭马的要领,引得萧云凝又惊又喜。
两人从马厩折返,高月与萧云谏前后脚走了出来。高月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神色较之昨夜平和了许多。她看见了姜荔和萧云凝,便大大方方走过来,行礼道:“公主殿下,姜姑娘。”
萧云凝看着眼前这陌生却气质不俗的女子,迟疑道:“你是……?”
“我名高娘,蒙襄王殿下信任,今后便在其麾下作为幕僚效力。”高月笑了笑,她在宫里的时候,萧云凝年纪还太小,自是不认得她,她再次一礼,“我还有要事在身,姜姑娘,公主殿下,请容在下先行告退。”
萧云谏也踱步过来。他眉宇间虽仍残留着一丝倦色,但眼神清亮,气度沉稳,脸上已不见多少疲态。
“阿荔,九妹。”他走近两人,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姜荔身上,注意到她发间一点细小的草屑,便自然地伸手拈下,话语带着了然的笑意,“是刚从马厩那边过来吗?”
“嗯,黑风恢复得不错。”姜荔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亲昵的疑惑,“我还教了下阿凝怎么骑马,她怎么不会骑马啊?我看你骑得不错啊。”
萧云谏看了一眼因这直白的疑问而有些脸红的萧云凝,温声解释道:“在宫中时,骑射是皇子必习的功课,但公主不必操练这些。”
他话语微顿,目光温柔而专注地重新落在姜荔身上:“其实我的骑术也称不上多好,只是那天远远望见你的身影,便什么也顾不上,只想快些到你身边去。”
萧云凝在一旁的脸更红了,她连忙说道:“那个,七哥,辛夷姐!徐嬷嬷之前说新衣赶制好了让我去试试,我、我先回去看看了!”
说完,她便带着侍女匆匆地离开了庭院。
姜荔看着萧云凝远去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又看向萧云谏:“那……你和高月谈完正事了,接下来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吗?”
“暂时还不需要阿荔出手。”萧云谏摇摇头,“眼下的要紧事,是静下心来收集各方情报,同时进一步稳固我们在北境的根基。待这边境之地彻底安稳,成为我们牢不可破的后盾,再图后计。”
“我懂,高筑墙,广积粮,缓……哦,你已经称王了。”
萧云谏被她这半截子话逗得眼底笑意更深,从善如流地接道:“嗯,阿荔的九字真言一针见血。”
姜荔的目光又落到萧云谏腰间的沉渊剑上:“对了,萧云谏,你上次不是答应过我,等到雁州安顿后,一定日日勤修不辍,不负此剑吗?你最近是不是有些懈怠了?”
萧云谏一愣,自从来到雁州后,军政事务千头万绪,他几乎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确实在练剑一事上有些疏忽,他坦然认下:“是我的不是,竟将此事搁置了。此时恰得空闲,我这就去练剑。”
他目光柔和地拢住她:“还请阿荔指点一二。”-
两人来到王府后院的演武场。陈锋本也在那里练习扎马步,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抬眼望去,见是萧云谏与姜荔并肩而来,立刻收了架势,恭敬地退至场地边缘,让出空间。
姜荔寻了处光洁的石阶坐下,支着下巴道:“阿谏,先耍一套你会的给我瞧瞧吧。”
萧云谏依言演练起一套标准的宫廷剑法,招式衔接尚算流畅,起承转合间,依稀可见当年刻苦打下的根基。然而,或许是久病疏于练习,动作间总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生涩,劲力流转亦稍欠圆融。
最后一式收势,萧云谏气息微促,看向石阶上的人。
姜荔站起身,几步走到他近前:“招式记得挺熟,架子也没散,就是这底子嘛……”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稀松得很。阿谏,万丈高楼平地起,你这地基得重新夯结实了才行。”
萧云谏坦然接受评价,眉宇间不见半分不悦,反而虚心求教:“阿荔说的是。那依你之见,这基础该如何打牢?”
姜荔想了想,好像决定晚饭吃什么一样:“这样吧,你每天挥剑一万下,先练力、练稳、练筋骨。”
“一……一万下?!”一旁的陈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姜姑娘,这常人怎么可能办到?”
“一万下很多吗?”姜荔侧过头瞥了他一眼,“每息挥一次,一个半时辰就能完成了啊。”
第49章 踢馆
可常人怎么可能不间断地挥剑一个半时辰?陈锋急得额头冒汗,刚想继续分辩这其中的荒谬与不可能,就听到萧云谏的声音响起:“好,便依阿荔所言。”
他目光沉静,看向姜荔时带着全然的信任,仿佛她指点的不是一条艰难险途,而是通往高峰的捷径。语毕,他不再多言,依照姜荔指点的要领,一剑一剑认真地挥出。
姜荔抱臂站在一旁观看,起初还微微点头,觉得他架势还算端正。然而,三百剑过后,萧云谏的呼吸节奏明显乱了,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五百剑时,汗水已经汇成豆大的水珠砸落在地,他握剑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每一次举剑都显得无比艰难。
即便如此,他依然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继续挥剑。
一旁的陈锋眼见自家殿下连沉渊剑都快握不住了,终于忍不住对着姜荔焦急道:“姜姑娘,一万剑真的不行!再这样下去,殿下的手真的要废了。”
姜荔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她看着萧云谏那摇摇欲坠却仍在坚持的身影,在意识里问其一剑:“其一,一万下对凡人而言,负担是不是太大了点?”
其一剑哼哼了两声,说道:“终于反应过来了?你还记得x自己是什么境界才开始这么练的吗?”
姜荔:“……好像是筑基期就开始了吧。”
“什么叫筑基期就开始了?你知道凡人的身体素质跟筑基期相差多远吗?更何况还是个不怎么练武的凡人。”
姜荔顾不上回应识海里的揶揄,她立刻喊道:“停停停!别练了!”
萧云谏闻声顿住,沉渊剑尖“铿”地一声轻点在地,支撑住他微微晃动的身体。他喘着气,试图平复紊乱的呼吸,声音因脱力而有些低哑:“一共……五百八十七剑。让阿荔见笑了。”
姜荔几步冲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腕。触手一片滚烫,小臂明显肿胀起来,正无法控制地颤抖,掌心因长时间紧握剑柄而被汗水泡得发白,边缘也泛着不正常的红。
她看着那片红肿,又抬眼看向他强忍痛楚却依旧平静的脸,心中闪过一种懊恼混合着心疼的情绪:“你疼怎么不跟我说呀?”
萧云谏因她语气中罕见的焦急而微微怔住,这般外露的关切让他心头一软,下意识便想抚平她的不安:“阿荔既定了规矩,我岂能半途而废?不过是生疏久了,多练练就好。”
“我定的也不一定对啊,我也有估算不准的时候。”姜荔有些恼地瞪了他一眼,旋即转向陈锋,“快去打冷水来,还有化瘀的药膏!”
陈锋如蒙大赦,立刻飞奔而去。
没过一会儿,他便端来一盆凉水,取来了王府里常备的化瘀药膏。姜荔接过浸了冷水的布巾,快速又小心翼翼地敷在萧云谏红肿的小臂上。
冰凉的触感让灼热的痛楚稍缓,萧云谏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仿佛受伤的是她自己一般,心底那点因力竭而产生的狼狈奇异地消散了,一股被珍视的暖意取而代之,比最上等的药膏更能抚平伤痛。
“我是想让你锻炼身体,又不是想让你当绝世剑客。”姜荔手下动作不停,嘴里忍不住小声咕哝起来,“要是真把这胳膊练废了,那不就得不偿失了。”
“我知道阿荔是为我好。”萧云谏声音温和,目光始终胶着在她脸上,“是我自己底子太薄。”
“那就更不能硬来了。”姜荔拿起药膏,用手指蘸取些许,力道适中地涂抹在他手臂上,“这条胳膊今天不许再使劲了,明天开始,你跟着陈锋去扎马步、跑圈,等这肿消了,酸疼退了,再练剑,每天……嗯,就从三百剑开始,一点点加量。”
萧云谏垂眸看着她认真的侧脸,感受着她指尖的触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感包裹着他,甚至希望这片刻能再长久一些。
“好,都听你的。”他低声应道。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步履匆匆地行至近前:“殿下,雁州长史在外候见,似有要事。”
萧云谏闻声看向姜荔,她朝他挥挥手:“你去忙吧,记得这只手今天别用力啊。”-
目送萧云谏随那侍卫离开,姜荔在识海中对其一剑感叹道:“凡人的身体真是脆弱啊。”
其一剑的声音带着点戏谑和无奈:“你现在才意识到啊?你自己一年筑基,十年结丹,后来在天衍宗里,连炼气期的小弟子都难得一见,更别说近距离观察一个纯粹凡人是如何锻炼的了。”
“看来得针对凡人的体质,专门制定一套循序渐进的锻炼方案才行。”姜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扫向还侍立在旁边的陈锋,眼睛突然一亮,“咦,等等,陈侍卫,我记得你好像跟我提过,那个什么盟主也在北境?”-
夜晚的王府静谧,书房灯火通明。萧云谏在书房埋首于案牍之间,姜荔推开门探出一个头。
“阿谏,你忙完没?”
萧云谏闻声抬头,眼底漾起暖意:“快好了。”他放下手中的笔,专注地看向她,“有何事寻我,阿荔?”
“是这样的,”姜荔几步走进书房,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听陈锋说,那个什么武林盟主金镇岳在北境云州,我想去瞧瞧。”
顺便试试他的成色,看他有没有真本事,能不能搞一套锻炼方法回来。
“云州……”萧云谏瞥了一眼悬挂在墙上的北境舆图,云州距离雁州大约三日车程,虽不算遥不可及,但经历了狄部惊魂后,他实在不放心再让她独自远行。
他快速翻阅着案头堆积的卷宗与日程安排,随即露出笑容:“刚好,后日我也有巡边云州的安排,需亲自去检视那边的军屯政务,若你不嫌路途枯燥,可愿与我同行?”
“这么巧?”姜荔眨了眨眼,不过她也不在意是真巧还是对方故意调整的,只是开心道,“好啊。”-
两日后,前往云州的马车里,萧云谏仍在翻阅着文书。姜荔坐在他对面,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队伍行进速度不慢,但沿途经过屯田、军镇时,萧云谏会下车亲自巡视,询问民生,其严谨务实、体恤下情的作风,令随行官员与当地吏民皆心生敬服。姜荔在一旁看着,脑海里跟其一剑叽叽咕咕。
姜荔:“这个世界又没灵气,又没科技,真的是很麻烦啊。”
其一剑:“你不是穿越者吗?你之前不是还说什么穿越三件套,拿出来啊。”
“早忘光了!可能也就记得点肥皂怎么做吧……系统又不在,搞不出什么复杂的玩意儿。”姜荔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萧云谏,他正俯身站在田垄边,耐心地向一位老农询问着春耕的情况,她托着腮道,“算了,我还是看帅哥吧,认真工作的男人瞧着果然顺眼。”-
行程平稳,三日后,车队顺利抵达云州城。
云州城比雁州规模稍小,建筑稍矮,但地处交通要道,商旅络绎。虽因乱世略显萧条,可因为狄王身死的消息逐渐传到了云州,市面开始渐渐显出生机和热闹来。
萧云谏需先至官署处理公务,他本想先将姜荔安顿在驿馆,姜荔却摆摆手:“你去忙你的,我在城里随便逛逛就好,顺便打听打听那位金盟主的消息。”
“也好,我让陈锋跟着你。”萧云谏点点头,又对姜荔细心叮嘱,“莫要走远,注意安全,若有任何事,随时让人来官署寻我。”-
姜荔带着陈锋,一头扎进了云州城熙攘的街市中。她对那些珠钗首饰、绫罗绸缎兴趣不大,倒是对各种特色小商品和江湖人士聚集的茶楼酒肆格外关注。
陈锋尽职尽责地跟在身侧,一边留意四周,一边低声向姜荔介绍着云州的风土人情。
运气还不错,两人还真从茶馆里的茶客口中打听到了金镇岳的消息。
说话的是个风尘仆仆的刀客,他捻着胡须道:“你说金盟主?今日他老人家正在聚贤庄坐镇,调停‘铁剑门’和‘青沙帮’的地界纠纷呢。”
姜荔一听金镇岳就在聚贤庄,心中大喜,立刻对陈锋说道:“走吧,我们现在就去聚贤庄。”
陈锋面露迟疑:“姜姑娘,金盟主此刻正在调停两派纷争,我们冒然前去打扰,恐怕有些唐突。要不先回官署禀明殿下,备好正式拜帖再行拜会?”
“那哪儿来得及啊,万一他完事就走了怎么办?”姜荔抬脚就朝着茶客所指的聚贤庄方向走去,“你要不放心就先回去告诉阿谏,我自己过去。”
陈锋哪敢真让姜荔独自行动,只得飞快唤过茶馆一名小厮,叮嘱其速去官署报信,随即紧跟姜荔直奔聚贤庄而去-
聚贤庄在云州城西,是一座气派的宅院,朱漆大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此时门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和江湖人,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姜荔挤到前面,却被守门的庄丁拦了下来。
“姑娘留步,庄内金盟主正在处理要事,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陈锋正想自报家门,就听到姜荔朗声道:“我是来踢馆的。”
姜荔话音一落,不仅守门的庄丁愣住了,连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那庄丁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年纪轻轻,容貌秀丽,衣着虽不显华贵却气质非凡,只当是哪家不懂事的大小姐来胡闹,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小姑娘,这里不是玩闹的地方,金盟主正在处理江湖要事,快些回家去吧!”
陈锋一听“踢馆”二字也是头皮发麻,连忙上前一步,试图打圆场:“这位兄弟,我等是……”
“我没胡闹。”姜荔截断了陈锋的话头,“我就是来找金盟主切磋的,勃律赫是我手下败将,秦松也亲口承认不及我,现在我想试试金x镇岳如何。”
第50章 通玄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清晰地传遍了聚贤庄门口这片不大的区域。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如同炸开了锅。
“勃律赫?北狄狼王?!她……她杀的?”
“秦老爷子也自认不如?开什么玩笑!”
“这小姑娘疯了吧?敢直呼金盟主名讳,还要‘试试’?”
“她说打赢勃律赫?真的假的?军中‘神女’的传言……”
“看她这细胳膊细腿的……吹牛吧!”
守门的庄丁脸色彻底变了,惊疑不定地再次上下打量姜荔。勃律赫被“神女”斩杀的消息,早已随着北境将士的议论在江湖上悄然流传,虽未坐实,但许多人已有耳闻。秦松老先生的刀法造诣在江湖上也是威名赫赫,若此女子所言非虚……
陈锋急得后背都冒汗了,他本想搬出襄王名头,但此时围观者众多,也不知贸然暴露身份对殿下来说是否是好事。
就在这时,聚贤庄紧闭的朱红大门缓缓从内打开。
一名身着锦袍的管家模样男子走了出来,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门口骚动的人群,最后定格在姜荔身上。
“这位姑娘,”管家的声音还算客气,但带着明显的戒备,“在下聚贤庄管事周泰。敢问姑娘高姓大名?方才所言,事关重大,不知可有凭证?”
“凭证啊……勃律赫脑袋已经封存了,秦老爷子也不在云州。”姜荔想了想,“不过没关系,我进去比划一招就好了。”
她语气越是轻描淡写,周泰的脸色就越是风云变幻。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狂的,没见过这么狂的。但眼前这女子气度从容,眼神清澈坦荡,不似失心疯,也不像哗众取宠之徒。
他又看见姜荔身后明显是军中人士的陈锋,他虽急得满头大汗,但依旧垂手肃立,没有出手阻拦。能令行伍中人如此恭敬的女子,其身份只怕并不简单。
心念电转间,周泰抱拳道:“姑娘稍等,在下通禀一声。”-
聚贤庄中,铁剑门和青沙帮的调停已近尾声。两派长老弟子分列大厅左右,虽不再争吵,但气氛也算不上和谐。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年近五旬的老者,正是当今武林盟主金镇岳。他手边放着一杯清茶,并未饮用,显然方才的调停也耗费了不少心神。
庄内管事周泰快步走到金镇岳身侧,俯身低语。
“哦?踢馆?”金镇岳的声音沉稳中带着讶异,“言斩勃律赫,秦松亦自认不如?”
此言一出,铁剑门和青沙帮也顾不上彼此龃龉,齐刷刷将目光射向大门。这是什么人,竟敢在武林盟主亲自主持大局的聚贤庄口出“踢馆”狂言?,还声称击败了北狄赫赫有名的狼主勃律赫和武林泰斗秦松?
铁剑门门主一掌拍在扶手上:“何人敢在此地大放厥词?直接轰出去便是!”
青沙帮帮主捋着胡须,阴恻恻道:“我倒是好奇,何等小儿竟敢信口开河?不如叫进来见识见识。”
金镇岳抬手虚按,止住了双方的议论。他看向周泰:“那女子可曾自报家门?形容如何?”
“回盟主,”周泰恭敬道,“她未通姓名,只说了一招便可知其实力。年纪约莫十八九岁,容貌秀丽,气质……颇为特殊,不似寻常江湖儿女。衣着简朴但料子不俗,随行有一名护卫,观其站姿气度,十有八九是军伍中人。”
“军伍中人?”金镇岳捻着颌下长须,若有所思。北境军中“神女”斩狼王的传言,他自然有所耳闻,只是一直认为是以讹传讹,或是朔军提振士气之举。如今一个女子竟敢在聚贤庄门口当众以此自诩,且声称秦松自认不如?
他与秦松熟识多年,十分了解他的刀法造诣及为人,绝不会为了捧一个女娃子而自贬身价。
“让她进来。”金镇岳沉声吩咐,“老夫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片刻之后,在厅内所有目光的聚焦下,姜荔带着一脸忐忑的陈锋走进这聚贤庄的大厅。
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审视,有鄙夷,更多的是不信和嘲弄,她看起来太年轻,太稚嫩了,就算是从娘胎里开始练功,又能有多大成就?
姜荔倒不在意这些目光,她径直望向坐在主位的金镇岳,开门见山道:“你就是金镇岳吗?”
这直呼其名的态度,又让在场不少人皱起了眉头。
金镇岳却并未动怒,他仔细打量着姜荔,这女子气息内敛,步履从容,眼神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如潭,竟让他一时看不出深浅。他缓缓起身,抱拳道:“老夫正是金镇岳。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我叫姜荔。”姜荔回答道,“听说你是武林盟主,武功应该不错,我想跟你过过招。”末了,她还体贴地补了一句,“你们正事忙完了没?没完我可以等等。”
金镇岳尚未答话,那铁剑门门主已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指着姜荔喝道:“哪里来的黄毛丫头,不知天高地厚!金盟主德高望重,岂是你能随意挑战的?想交手,先过了我铁剑门这一关!”
话音未落,他已拔剑出鞘,脚下一蹬,手中铁剑带着一股恶风,直刺姜荔面门。
这一剑速度极快,力道刚猛,显是浸淫剑法多年的好手,引得周围几个与他相熟的门派首领微微颔首,觉得教训一下这不知礼数的丫头也好。
“姑娘小心!”陈锋下意识握住手中腰刀,正要格挡,却只见电光火石之间,姜荔的身影仿佛晃动了一下,只听得“啪”一声脆响,铁剑门门主气势汹汹前冲的身形僵住,而他手中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铁剑,竟已诡异地出现在了姜荔手中。
不等铁剑门门主反应过来,姜荔手腕轻巧一翻,用那宽阔的剑身侧面在他后膝窝处轻轻一拍,他便身不由己地向前跪倒在地,膝盖与石板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陈锋握刀的手指缓缓松开了力道,他早该想到了,这些人怎么可能在姜荔身上占到便宜?
姜荔看也没看跪在原地的铁剑门门主,视线转向另一侧的青沙帮帮主,此人刚才似乎也有些蠢蠢欲动之意,她朝他笑了笑:“你也来吧。”
青沙帮帮主脸上青红交错,他自忖武功与铁剑门门主不相上下,然而铁剑门门主竟被这小姑娘一招夺刃,拍跪当场。即便可能有轻敌之嫌,此女实力也不容小觑。
可姜荔那随意的姿态,比直接的挑衅更令他倍感羞辱。他成名多年,暗器功夫独步北境,何时被一个黄毛丫头如此轻视过?
“既然姑娘执意相邀,老夫便讨教几招!”他话音未落,手腕一抖,三枚乌黑的铁蒺藜成品字形激射而出,直取姜荔上中下三路。这暗器手法刁钻狠辣,覆盖范围极广,显然是想一招制敌,挽回颜面。
姜荔却只是用手中那柄夺来的铁剑信手一挥,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圆融的弧线,只听“叮叮叮”三声轻响,那三枚铁蒺藜竟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两枚钉在青沙帮帮主脚前的地板上,一枚正中他小腿骨,痛得他一个趔趄,狼狈栽倒在地。
不一会儿功夫,姜荔身边便横七竖八倒了五六个不同门派、身份各异的武林人士,或抱着手脚“哎哟”直叫,或面如死灰僵立当场,俱是被打击得不轻。
金镇岳已经说不出话来。
空手夺下铁剑门主的兵刃,信手反制青沙帮淬毒的暗器,又在呼吸之间将数名不服气的门派高手击倒……这哪里还是寻常认知里的“武功高强”?这分明已近通玄,到达‘道’的境地了。
他目光锁在大厅中央的姜荔身上,他自知自己虽顶着武林盟主的名头,但实际武功并不比武林中其他赫赫有名的高手高上多少,能坐上这盟主之位,倚仗的更多是多年积累的声望与遍布北境的弟子人脉。眼前这女子,轻描淡写便碾压了一众武林高手,自己对上她,能有几分胜算?
若应战,在这有头有脸的人物们众目睽睽之下,他金镇岳一旦败了,数十年声望必将毁于一旦,这盟主之位立时便成了天大的笑话,从此颜面扫地,何以立足?
可若是不应……怯战之名同样会瞬间传遍江湖。届时,不仅威信尽失,恐怕连这聚贤庄调停纷争的资格都会遭到质疑。
左右皆是悬崖,进退维谷。就在金镇岳额角沁汗,权衡思索之间,庄外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紧接着x,守门庄丁连滚爬进来,声音发颤地高声通传:
“襄王殿下到——!”
襄王怎会亲临这江湖是非之地?众人惊疑不定地望向门外。
萧云谏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踏入大厅,他先是精准地望向了姜荔,见她安然无恙,衣衫整齐,才不露痕迹地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随即立刻恢复平静。
“殿下!”陈锋如蒙大赦,连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恭谨行礼,压低声音飞快地禀明状况。
萧云谏目光从姜荔身上移开,转而看向尚在震惊中的金镇岳:“金盟主,本王不请自来,扰了诸位英雄的正事,还望海涵。”
金镇岳猛然回神,多年的江湖经验让他迅速调整好所有失态,疾步上前,抱拳深施一礼:“草民金镇岳,参见襄王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他这一行礼,厅内其余惊魂未定的众人,无论伤没伤的,也赶紧跟着行礼,山呼“参见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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