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气结, 指着他痛骂:“你!奸佞小人,误君误国!”
那人一听,也气愤非常, 立刻跪下对太子叩首:“殿下!臣虽年轻,但一心一意为殿下筹谋, 如今竟被太傅大人打为佞臣!此等羞辱,是可忍孰不可忍?!臣声名性命不足惜,只恨不能常伴殿下左右, 见证殿下荣光!”
接着, 他又对周围几人拱手道:“来日殿下登基称帝、受万民敬仰时,勿忘为我烧纸!”
说罢, 他起身急急要去撞柱。
周围众人急忙将他拦下,苦劝不止:“唉!王卿!你这是何苦!”
太子赶忙命人将他扶坐在一旁, 黑着脸对太傅道:“太傅大人,有话好好说,何苦把人逼死!”
太傅见这明晃晃的苦肉计,立在奸佞旁侧顿觉浑身泛恶, 冷哼一声后, 道了声“望太子好自为之”, 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东宫中的几人见他甩袖而去, 愤愤进谏:“殿下!太傅大人年纪大了, 难免有些是非不分。况且,宁王也曾受教于他,得他颇多赞赏。如今, 老太傅怕是看不过宁王下狱,因而公报私仇,不愿殿下好过!”
众人纷纷附议:“殿下!此人恐为太子登基之阻碍啊!”
一个时辰后, 清平巷中,太子太傅于回府途中遇人截道。
他入东宫议事,未带长物,差点被打杀于巷中,幸得刚去买了最新话本碰巧路过此处的薛宁州相救,才免了性命之忧。
但自这日起,太傅便称病不再上朝。
至于缘由,在有心人的探听下,无风也能自散。
一时间,太子麾下近日备受排挤的肱骨老臣们都气愤不已,纷纷罢朝。
这下,朝中便不再有其他声音。
太子几乎说风是雨,在一众幕僚的支持下,为自己的登基大典费尽心思。
先是着工部大兴土木、修建楼阁,又命礼部穷奢极侈,置办华服。
终于将国库那点底耗光后,又将主意打到了还未运送到江南的一部分钱财上。
那是近日才从宁王党羽家中抄出的金银,要送至江南用于疏浚修田。
一众官员怕触霉头,步上老太傅后尘,将那银钱奉上,但依旧不够大典所需。
太子思来想去,许是之前尝到了抄家的甜头,于是着京兆尹盯着京中富户,若有些枉法之兆,便立刻罚没大笔钱财,敛聚不少金银。
一时间,京中民愤官愤四起。
而太子沉浸于初掌权的兴奋喜悦中,尽数不知。
大约是怕宁王未死、元隆帝尚有反悔可能,又觉得元隆帝早已病入膏肓无力回天,殡天不过只是时日问题,等不及皇帝咽气,至桂香刚起时节,太子便行了登基大典。
皇家仪仗寸金寸银,至天街铺入宫门,直通大殿。
观礼的百姓人头攒动,山呼万岁,响彻云霄。
太子站于銮驾之上,俯视子民,心中澎湃。
多年来未曾抬起过的头颅如今高傲地昂着,似乎这山呼海啸之声,替他将曾经的畏缩与惶恐全都击碎,扶着他踏入万人之上的高位。
什么元隆帝、什么宁王、什么许家,统统不过明日黄花!
待今日他登基礼毕,明日他就要宁王人头落地,后日他便要许家流放千里!
至此,待老皇帝殡天咽气,再没有人记得他曾经窝囊的模样!
銮驾驶入十丈歇山顶宫门,渐渐停于大殿阶前。
龙袍加身的新皇在礼官的搀扶下登上白玉阶、踏入大殿,一步步走近、最终坐上那把金光四射的龙椅。
看着面前俯首称臣的一众权贵,新皇心中一阵舒畅,不由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平身平身!都给朕平身!”
此刻,他提了多年的心、吊了多年的胆,因着权柄终落于手中,稳稳地归位。
还能有比这更令人兴奋的事情么?
他如今思绪都已经飘到了天外,已幻想着将那些膈应人的家伙一个个斩了,要开始纳妾立妃。
他可不会像老皇帝那般顽固,放着偌大的后宫冷清空置多年。
他定要将三宫六院填得满满当当,一日宠幸一个,日日皆不重样!
能得他欢心的妃嫔,自然父兄都能在前朝长脸。
至于那些硬要同自己作对的老东西,他便纳了他们女儿,日日在后宫鞭笞!
正当他还在细数究竟有哪些该纳入宫的妃嫔时,就听有人稳步行至殿中,高声道:“陛下着太子上效尧舜、下恤百姓,勤于朝政,待先皇殡天后登基。可如今,陛下还未殡天,太子便迫不及待自行登基。太子殿下,此可谓是窃国之举!”
太子脑中的诸多幻想戛然而止,瞪大双目看着立于殿中的武邑侯。
这人正昂头拱手,环视诸臣。
一时间,殿中响起窃窃私语,同太子曾经每每遇见的一样。
一阵羞恼涌上心头,太子怒得直指立在殿中之人:“大胆武邑侯!胆敢于朕登基之时大放厥词,给朕拿下!”
禁帷前的侍卫正准备上前拿人,又见武邑侯大手一挥,朗声道:“殿下,本侯说得何错之有?!殿下身为人子,不但不曾尽侍疾之责,还阳奉阴违、挪用国库及江南钱财,甚至敲诈商户以饱私囊,何有尧舜之德?!如此君主登位,何以安天下?!”
他对周遭拱手抱拳:“今日,此贼可对宁王党徒及无辜商户下手,明日便能对谏言之人下手!太傅大人便是前车之鉴!诸位,昏君不可立!”
随着他振臂高呼,周围响起几声铿锵应和,将方才一片君臣欢愉的氛围打了个粉碎。
周遭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响亮。
“太傅大人为太子殚精竭虑,竟落的如此下场,实在令人心寒,听说至今无法下床!”
“何止!许家不也是吗?为了太子,这么多年来许家出了多少力!如今就因劝谏而被太子厌弃!听说,太子曾亲自向许三少放言,登基后便要拿许家开刀!那可是先皇后娘家,太子亲娘舅呀!”
众人一边议论,一边频频看向前来观礼的许国舅和大理寺卿许怀博。
两人面色沉冷,见太子登位也未有何悦色,似是坐实了众人猜疑。
“唇亡齿寒啊!今日他能如此对待许家,更何况他人?!”
那些议论声越来越大,在空旷大殿中回响几番,传入太子的耳朵。
那一声声指责如细针一根根扎着他头皮,令他麻痛难当,羞怒地站起身争辩道:“都给朕闭嘴!朕是天子!是元隆帝亲立的太子!宁王贪赃枉法霍乱朝廷已被下狱,如今除了我,还有谁可为帝?!”
武邑侯站定,直视他微露惊恐的双目,道:“依照祖例,若君主无德,或无子嗣,则由最近的旁支继位。如今,陛下最近旁支,便是长公主之子,尹平侯荣洛。”
“其人品行高洁,不但礼贤下士、孝行感天,还拢聚才子尽己之能为江南之灾出资。此德此行,怎敌不过这皇座上的窃国之贼?!”
荣洛闻言,自人群中走出,身姿玉立闲雅端庄,确实与大位上那手足无措只会干瞪眼的太子有天壤之别。
他对着武邑侯行了一礼:“侯爷过奖了,荣洛愧不敢当。”
他声音柔和温润,却让太子怒不可遏,脑中虽还惊慌混沌,但却本能地指着他骂道:“不过一个贱人生的杂种,也配在这里现眼?!”
此言一出,观礼的满朝文武皆不可置信地看向太子。
“竟在大位之上说出如此低俗之言,成何体统!”
“唉,太子确实无有治国之贤能啊……”
放任已不再压制的私语在大殿中此起彼伏好一会儿,武邑侯才趾高气昂地道:“太子殿下!谁不知,此谣言是你于琉璃巷享乐时,为羞辱尹平侯放出的!也是那时,你扬言要对许家下手!如此罔顾亲情,如何能体恤百姓?你可有自知之明?”
武邑侯已经连敬称也懒得再用,虽是仰视,但那高昂气势似在看一个罪不可赦的阶下囚。
如附和一般,周遭声讨四起,一声高过一声。
太子才做半日的美梦突然碎裂,又变回原来那个畏缩唯诺之人,颤巍巍地看向一旁幕僚:“王、王卿!”
可那位王卿如今也同其他文武一般,正面露恶色地看着他:“太子殿下,还是将大位交于明主吧!”
说罢,他几个跨步上前,入了禁帷,跑到龙椅前,要褪下他的龙袍。
太子被他此举惊得又气又急:“你、你!”
两人毫无形象地相互撕扯间,一起摔落在龙椅下。
一阵生疼惊得太子终于想起要大喊:“护驾!禁军何在!护驾!”
闻声,守在殿外的一队禁军这才匆匆入内,拿下作乱的王卿,护在太子身前。
太子吓得赶紧躲在龙椅后,指挥道:“快!快将这些反贼统统拿下!”
见这队禁军想要上前拿人,武邑侯怒道:“新帝不仁,尔等要为走狗,助纣为虐?!”
那群禁军卫兵没有说话,只抽刀出鞘,步步逼近。
皇城禁卫军本就是皇帝亲卫,原只听命于元隆帝。如今太子登基称帝,听命于新皇也是应该。
碍于禁军威势,殿内的私语声渐弱渐息。
武邑侯见声势不显,怒道:“那本侯便也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大喊一声:“斩昏君!拥新帝!”
霎时间,殿外仪仗中有半数人褪了外袍,拔出裹藏兵器,冲入大殿。
嚷声四起,宫墙外观礼的民众们也即刻褪下外装,化身部曲,闯入宫禁,于御殿前列兵,人人手中皆持精致兵刃。
“顺天命,灭昏君!”
一声呐喊,那些部曲冲上白玉阶,将御殿团团围住,与殿中的那队禁军相持。
“造、造反啦!护、护驾!快护驾啊!!”
太子吓得把着龙椅雕镂精致地扶手嘶喊起来。
殿内已乱成一团。
看着依旧老神在在的荣洛,太子再蠢也反应过来究竟如何情况,指着他嚷道:“你、你怎可这样!”
连太子都猜到是怎么回事,更何况其他朝臣。
只是众人皆不敢言语,纷纷退至角落观望。
只许家父子依旧站在禁帷旁侧。
许怀博对着荣洛开口问道:“能于今日召集如此多的部曲,又手持良兵,尹平侯怕是已筹谋许久了吧?”
太子看着这位如劲松般屹立的表亲,满心感怀,跪趴着绕过龙椅背侧,往那处看似安定的角落爬去。
荣洛笑着看他苟且的模样,没有回应。
“都已到了这一地步,何必再藏着掖着?我搜寻许久的江南工造精制兵刃,如今皆在你部曲手中,如此想来,江南兵器一案,怕是有尹平侯手笔。”
许怀博背手看他。
荣洛这才笑着躬身一礼:“不愧是大理寺卿阁下,遇案必断。只是事到如今,即便你再能断案,也无济于事。”
许怀博看着他身后越来越多云屯蚁聚般的部曲兵士,冷冷道:“你就不怕你的部曲被京城十六卫一网打尽?”
荣洛抿唇一笑:“这可得感谢太子殿下替我削了京城卫宿大半兵力,其中剩下的还有半数之多亦都是我的人马,我有何可怕?待我一声令下,太子殿下便会顷刻被捅成马蜂窝。”
他转头对哆哆嗦嗦还未能爬至许怀博身边的太子道:“你不是这块料。将你扶持到这,不是真要把大位给你,而是要你让给我的。往后,我必然会替你照看好大衍百姓。”
随即,他朗声高呼:“来人!太子罔顾国法、蔑视尊上、鱼肉百姓、荒淫无度,罪不容诛!”
话音一落,那群部曲已涌入殿中,与殿内禁军厮打在一处,将一众朝臣吓得纷纷闪避。
但入殿的禁军数量稀少,自然抵挡不了数百倍之多的部曲,只能死守在禁帷处。
为首一名部曲略过防守的缝隙,持刀冲向御座,要领头砍杀太子。
只差数步之时,一支黄金剑穿风而来,直插这部曲脑门,将其往后带飞数丈之远。
那人应声倒地,只留额上一支金羽铮铮作响。
龙椅旁的一处御道,薛璟跨步跳出,至禁帷正中站定,再次开弓,两箭齐出,穿了另两个部曲的脑袋。
他身后,数队禁军从御道涌出,将快要杀入的部曲强推至禁帏之外。
后头,元隆帝在周内侍和柳常安的搀扶下,身着五爪金蟠龙御袍,头戴掐金丝镶玉帝冠,缓步走至龙椅旁,撩起袍摆,慢慢坐下,低垂着双目,扫视殿中乱象。
太子一见他,终觉心中安定,赶忙爬过去,伏在他脚边高喊“父皇救命”,却被周内侍一把推开。
躲藏的朝臣见了久违的陛下登位,虽不敢直冲部曲,但赶忙就地跪下行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作者有话说:差不多到高潮啦!emmm写着写着快完结了呢[害羞][害羞]正文估计还有十章上下(如果不爆字数的话,爆了的话估计也不会超过二十章)就要完结啦[撒花][撒花][撒花]
第152章 战局
见元隆帝在禁军拥护下出现, 荣洛心头一跳,眯着眼盯着大位上那个一时看不出喜怒的男人。
他面色灰败,嘴唇苍白, 无甚精神,同之前自己去探望时所见一般, 依旧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哼,即便这副样子,也还要来多管闲事。
被他盯着的元隆帝未对这目光有何反应, 垂眸看着脚边缩成一团、吓得泪流满面的太子, 叹了口气:“你这副模样,如何当得这龙椅?”
随即他才看向荣洛, 眸中依旧尚有慈爱目光:“洛儿,为何兄弟相残?”
荣洛依旧盯着他, 没有回话。
元隆帝婉言劝道:“收兵,朕便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好?”
荣洛面上终于现出冷笑。
饶是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话鬼都不信。
而一旁的武邑侯深知, 无论荣洛会否因长公主的关系得元隆帝大赦, 他这个造反同党, 是不可能得一点宽恕的。
不成功便成仁, 他振臂一呼:“顺天命, 灭昏君!”
他身后部曲皆同他一般想,待话音刚落,便持械蜂拥上前, 再度与御道中涌出的禁军相抗。
见无法调停,薛璟身着禁军服,一手执禁军刀, 一手持弓弦,左右开弓,刀刀弦弦皆落在人前胸颈侧,很快便横扫数人。
若他斩马陌刀在手,能杀得更快。
柳常安见他矫健身姿穿于叛军之中,气如虹势如龙,一时都忘了心中担忧,看得痴了。
他听许多人说过这人身手极好,可两世以来,这是第一次得见他于战场的英姿飒飒,比之平日的昂扬意气,更多了几分萧杀狠厉,却令人心安。
若是真置于大漠战场,这人长刀在手,玄甲披身,铁蹄踏碎落日苍穹,该是何种豪情模样?!
耳边突然响起一阵轻咳,他才醒过神,在元隆帝揶揄审视的目光下敛眸收神,但眼神还时不时往那处瞟。
突见禁帷前,许怀博赤手空拳打退数人后,后脖颈被一只玉手一揪,整个人被扯丢至元隆帝跟前。
“护好你姑父和爹!”
随后一阵劲风扫过,冲入战局。
大理寺卿踉跄数下,终在阶前站定,赶紧一扫狼狈,站在元隆帝下首,严阵以待。
元隆帝看着前方那风风火火的身姿,忍不住笑道:“叶丫头还是一如既往地泼辣啊!”
一旁的许国舅小声道:“可不嘛!”
刚入战局的许夫人一身劲装,手执一条漆黑软鞭,鞭尾有数道精钢细刃,一扫便将几人钩得血肉横飞。
见眼前清了一片,她甩鞭对逆贼头目怒道:“荣洛!你舅父向来疼你,你就如此报答他?!”
荣洛没说话,冷冷地看着她。
因着涌入的禁军,以及加入战局的薛璟和许夫人,殿中部曲几乎都被压退回至殿门旁,一时对峙不下,他便也被拥着退到了殿外。
元隆帝看了看柳常安。
得了示意,秉笔探花郎上前,站在薛璟和许夫人身后,拢手垂眸,一如前世在御殿上睥睨群臣一般,睨着荣洛:“侯爷,陛下一言九鼎,若侯爷收手,自不会再计较。”
荣洛闻言,笑出声:“常安,本侯亦一言九鼎。若你回到本侯身边,本侯既往不咎。”
只是他眸中没有一丝笑意。
果然,最大的失策,便是当时没有当机立断,将眼前这吃里扒外的贱人给斩杀!
见眼下这情况,他自然猜得出,定然是这家伙给元隆帝献了计策、做了准备。
否则,他那随侍怎会突然入了禁军队伍,还有如此大杀四方的能耐?
本该在许府的许夫人又如何会随着元隆帝一同从后宫出来?
柳常安笑笑,微一躬身:“侯爷说笑了。”
荣洛亦笑得灿烂:“常安,你若回到本侯身边,本侯保证,必然将薛昭行全须全尾地还给你。否则,他便要在大理寺,同宁王一起葬于火海、化为灰烬!”
躲闪的众臣虽不明白这反贼为何要拿薛校尉威胁柳探花,但此刻也没心思再多想,闻言大骇,惊恐地看向许怀博。
恐怕此贼已派人前去斩杀宁王,大理寺岌岌可危!也不知依旧站在此处的这位大理寺卿该如何应对?!
然而大理寺卿只安静地立于元隆帝身前,无言地看着战局。
许夫人挥鞭扬起一阵惊裂的破风声,嗤笑道:“就凭你,想动大理寺?你以为我叶家没人了?!你把江南毁成这副模样,我叶家岂能善罢甘休?!”
*
大理寺中,许怀琛由文武二人护着,打开了关押那位“薛璟”的牢门,拱手道了声“辛苦”。
那人原本睡得四仰八叉,忽听牢门打开,惊醒后赶忙擦了擦嘴角涎水,盘腿坐直后正要同往日一般冷哼几声,突然见来人竟是许家三少,赶忙笑道:“不辛苦不辛苦!日日在这里头有吃有喝,不用餐风宿露,有何辛苦的?怎么,是不是该活动活动了?”
许怀琛点点头:“是,今日恐有一场苦战。”
那人用许怀琛带来的水和帕子卸了那张肖似薛璟的脸皮,露出原本粗犷的脸。
他是卫风身边江南盟的人,与叶家也熟识,当时便来帮了这忙。
如今他换了身大理寺侍卫的装扮,执了兵器,很快混入了大理寺的侍卫中。
待许怀琛刚出牢房,就有人匆匆来报,外头涌现数百近千部曲冲门,如今府门已闭,但对方有弓箭手,隐约间似乎还闻到了火油味道。
许怀琛皱眉,赶忙命众人备水备土,随即赶到院中一看,才一站定,就见空中数支带火箭矢垂垂落下。
他被文武拉着后退数步,很快面前就涌来箭矢燃烧后扬起的扑面热浪。
府内侍卫们刚忙散于各处,用水浇土埋扑灭火星。
外头的部曲架起了梯子,有人陆续登梯跳入墙内。
但刚落地,便被一柄柳叶剑穿了胸。
叶境成站在墙下,四处游走,时而击飞箭矢,时而斩杀部曲,很快地上便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但大理寺的门不若宫门一般厚实,外头强势攻撞,很快就出现裂痕,门闩更是岌岌可危。
叶家大哥带着几名叶家子弟及江南盟的一拨人,从堂内步出,排好阵型,护在许怀琛身边,一道削切破空而来的火箭。
一时间,喊杀声和烟油燃烧的气味交织缭绕不断。
抵着门的侍卫们撑了好一会儿,至一只白鸽于箭雨中穿过,落在正堂的歇山顶处。
许怀琛着看那即将报废的门闩,拔出玉骨扇中的钢刃,冷笑道:“时间差不多了,开门打狗!”
挡着门的一众侍卫松手,回退数丈摆好阵型,随即与破门后蜂拥而入的部曲冲撞,两处杀成一团。
叶家人和江南盟的人在其中游走,将那群部曲打散,只是因人数悬殊,各有伤亡。
不过很快,有几队规模和武力参差不齐的人马从四面八方赶来,均是几位衷心的宁王幕僚带着家丁匆匆赶来救主。
还有一支装备齐整的卫军自城北杀来,乃江佑岷将军带着府卫和一众被削的京卫兵,将那群部曲团团包围,很快便将那些攻入大理寺的逆贼杀的杀,捆的捆。
见危机已解,侍卫们便安心扑灭将燃的几处火焰。
这支部曲之所以敢公然进犯大理寺,是因知晓大理寺内部虽是铁板一块,但防卫与正规军队相比,相差甚远。
他们手执强兵,有火油在手,更何况后头本应有更多部众汇聚。
只是他们没有料到,那些部众们已尽数被拦截于东城门外。
自新皇登基的仪式伊始,薛青山便带着近日集结于城南山坳的被削京卫,披星赶往东城门。
待銮驾入了宫门,这支京卫正巧将准备入城的东城卫及刚集结的城东部曲截断在城门口。
但前有东城卫,后有守城将,一时腹背受敌,战得辛苦。
卫风带着秋二,领着一帮江南盟部众,于城东各巷道截杀了往宫中报信之人,随后杀上东城门,强行打开城门,让薛青山带兵退入城中,将东城卫和一众未入城的部曲统统挡在城门外。
京城城门高大巍峨,易守难攻,部中不少将士本就历过边关战事,如此场面,于他们不过小菜一碟。
杀了城墙反叛守军,老兵油子带着一众小兵丁们架起弓,直对墙下万万没想到竟会被关于门外的东城卫和叛军部众。
“薛将军!这里交给我们!您老勤王去吧!”
兵马驰道,自然易致民乱。
薛宁州拉着兵马司的旧友,带着一队兵士全城巡查搜捕逃脱叛军,也导着百姓避战躲难,让他们无须忧心,此战很快告捷。
城北的琉璃巷,一支异族部众自发地截杀路过叛党、组织当地百姓避祸,若无去处的,浮华院门大敞以纳。
一时间,城中信报皆被截断,将天街和皇城中的叛军孤立。
*
迟迟未得大理寺及城东军信报,荣洛自知其中必有蹊跷,面色不善地盯着柳常安,冷笑道:“果然,没能将你收入麾下,是本侯的一大损失。”
“不过,大衍如今民心涣散,朝中无人,后继无君,迟早倾覆,你何必还苦苦守这旧制?同我一起建个新王朝,不好吗?”
柳常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以殿下作为,若拥殿下为君,民心亦难齐聚。”
“胜者为王!无霸道,如何成王?不成王,如何匡复?难不成就看着这一个个酒囊饭袋对着天下指手画脚?不可笑吗?”
他指着正趴伏在地的太子冷笑道。
见柳常安无言,他又道:“哼,不管怎样,今日大衍必然倾覆!就算你拦了我城东的部曲又如何?胡余大军已兵临城下!今日便要踏碎这皇城!”
闻言,朝臣皆惊,元隆帝面色更沉,紧握拳头,满心愤恨。
荣洛对太子一拱手:“多谢太子殿下削了边军,又散了军心,让我胡余军队入境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哈哈哈哈,尔等昏庸之辈竟毫不知情,还在挪着钱款,忙着登基!”
他直指龙椅上的元隆帝笑道:“今日,尔便是亡国之君!”
朝臣哗然愤慨。
元隆帝怒而拍案:“荣洛!朕念你娘去得早,待你如亲子!你竟里通外敌意图谋反!”
荣洛也不再摆出那一副谦和模样,面目狰狞怒道:“我娘亲之所以去得早,还不是因为你?!”
众人,连同元隆帝皆是一怔。
荣洛还在声讨:“若不是你老糊涂,非要将她嫁给那该死的荣三,她怎会去得早?!”
元隆帝面露忧凄:“朕是为了她好!”
“荣三是将才,若能活到现在,早已是镇国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娘她亦会享无上尊荣,你也可……”
“笑话!”
荣洛愤愤将他打断,“你若允她与胡余王子成亲,她便是胡余王子妃,而我便是胡余的王太孙,犯得着做你大衍的庸人?!”
被裹藏多年的旧事当众被翻出,元隆帝面色黑如锅底,抖着唇说不出话。
“哼,我的好舅父,别以为我不知,你亦在算计我。近日谣言,是你放出风声想逼迫于我吧?否则,还有谁知晓当年之事?”
“我娘亲与胡余王子相爱,你不但从中阻拦,还秘密将人砍杀,让我成了无父的孩子,又将她嫁与他人,使我寄人篱下,受尽苦楚!”
他愤而指向太子:“那个废物,因地位尊贵受众人追捧。而我呢?受尽白眼与嘲讽!”
“谁敢嘲你?!”元隆帝拍案。
“谁人不敢!”
荣洛看着他嗤笑道:“你自认为做得稳妥,可试问有几人不在议论,是我母亲夺人所爱,迫使容三休妻?她背着骂名与丧夫之痛,郁郁寡欢,你可曾知晓?我受着白眼听着闲言,你又可曾知晓?!”
“我母子二人,不过就是用于粉饰你脸面的道具罢了!”
他骂完元隆帝,又看向那些躲藏的众臣:“瞧瞧你们这些蛀虫,稍稍利诱威逼便弃主而逃,一个个躲在后头,就怕灾祸轮上自己。可笑!如此为官,如何兴天下?!如今,大衍该换个明主了!”
“洛儿!”元隆帝见他渐有失控之势,想将他喝止,可无济于事。
“杀!”
荣洛一声令下,“待胡余军入城,本侯要你们血溅金殿!”
见外头部曲疯了似得往里涌,薛璟赶忙把柳常安送回元隆帝身边,又跳回乱成一团的战局之中。
殿中血味四起,柳常安绞紧手指,抿着唇,紧盯着薛璟的动作,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受伤。
元隆帝冷哼一声,低声道:“你自己设的计谋,还担心个什么劲?”
探花郎抿唇无言。
元隆帝白了他一眼:“究竟有多少胡余军来袭?可有完备的御敌之策?”
“……没有。”
元隆帝疑惑看向他:“嗯?”
柳常安躬身道:“陛下,没有胡余军来袭。”
第153章 扭转
自浮华院会面的三日后, 秦铮延和万俟远二人手持薛家信物,各自奔袭千里。
万俟远至长留关寻了守将郑将军,禀明来意后, 出了关门,聚集了一支千余人骑兵, 人人满身穿金戴银,入了关就往武门关与秦铮延回合,沿途还用身上的金银饰品于各处村镇购买屯粮。
秦铮延则于武门关寻了守将, 借薛青山名义, 将薛璟制备的计划一一详说。
薛青山于武门关守备多年,威望极盛, 薛璟两世也都曾于此处守关,对各处地形地势也极熟悉。
守将听得计划, 又耳闻削军风声,满心担忧,很快便跟着作了部署。
随后秦铮延带了一小队人马,回退近两百里, 于入京直道南五十里一处偏僻无人的荒山坳屯军, 又用薛璟从沈千钧那要来的几万两银票, 暗中分散从各处城镇及往来胡人商队处屯粮屯资、招兵买马。
待削军铁令一下, 边军哗然。
在守将的示意下, 本应被削返家的兵士、和不满朝廷对待边军的“逃兵”,都入了那处山坳潜伏。
等将士物资都被削得差不多,无心对敌时, 胡余举兵强叩武门关。
守将顽抗两日后,作势战败,残兵四散逃离。
胡余破关, 抢了关内军备粮资,派细作斩杀报信斥候,随后往京城进发。
待行过百里,秦铮延挥军自山坳进发截杀,两军相会不久,北边万俟远带着骑兵快马疾驰而来,如从前一般,冲入阵中打乱胡余军队形,十分投机地横杀胡余军。
后部,原本四散的武门关守军自胡余主力离开后重聚,扑杀关内剩余胡余守军,夺回关隘后,拨半数夹击已行进的胡余军。
三支队伍形成围势、瓮中捉鳖,将那支胡余军队尽数斩俘。
在严刑拷问下,秦铮延得了与荣洛交接信报的渠道,将胡余大军长驱直入的战报发出,又在好不容易辗转终于到了此处的江元恒操刀下,换了张胡余将领的脸。
随后,全军皆换上胡余军服兵器,不疾不徐地依照信报中给出的登基大典时间,往京城进发。
*
“所以陛下,兵临城下的,是我军,没有胡余军队。”
柳常安在元隆帝耳侧小声道。
“秦……铮延……秦……”
元隆帝闭着眼,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柳常安躬身:“陛下,他已在城门外待命,只要陛下一声令下,便可入城,将叛军尽数拿下。”
元隆帝闻言,紧皱起眉心,似乎在做着艰难抉择。
禁帷外,两方依旧在厮杀,四溅的鲜血喷在描金的窗格、染在盘龙的漆柱,洒在遍地的金砖。
“陛下,事关存亡,切不可再感情用事、优柔寡断……”
元隆帝深叹口气,带气地看向出言不逊的柳常安,无奈地摆摆手。
得了令,柳常安在薛璟的护持下上前,对着荣洛道:“殿下,你向来聪慧,城府极深,又极能忍耐。若非确信陛下病入膏肓,四周又起了对你不利的流言,你怕是还要蛰伏许久吧?”
“你什么意思?!”
荣洛闻言,惊诧地看向元隆帝,“你没毒发?!”
明显带着疲态的男人面色青黑,嘴唇苍白,看上去确确是病入膏肓的模样。他自己专程去探视过,那时的元隆帝只能微睁着眼睛,颤抖地想要拉他的手。
再三同太医确认了此人无药可医后,他才定了决心,于太子登基之日起兵,打算一举拿下大衍权柄。
柳常安笑得一脸谦和:“殿下,你会用毒,我会用药啊。”
这一语,荣洛便知,他这是被摆了一道,面色阴狠、咬牙切齿地看向柳常安。
此时,外头一阵喧哗,隐约传来“薛青山将军率军来援”的声音。
禁军士气大振,呐喊着要与城外卫军围杀众部曲。
荣洛面色发白,盯着柳常安冷笑道:“一群乌合之众,还能敌过胡余铁蹄?!”
他话音刚落,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直射向柳常安。
薛璟闻声,赶忙挡在他身前,挥刀一击将那箭矢挥开,直刺入一个部曲喉间。
在他挡下箭矢的那瞬间,从人群中突然杀出一个浑身带血的人,冲至荣洛面前,将他扯入怀中。
“援兵有异!走!”
荣洛难得惊惧地瞪着他:“蒙童,你说什么?!”
蒙童没再回答,抱着他,飞身往后越过部曲,从侧墙逃窜离开。
薛璟欲上前阻拦,但眼前涌上一群部曲,阻了他的去路,他只能回退至柳常安身边,仔细地守着。
不过有了薛青山的卫军,柳常安又派人去西城门将秦铮延一行军队迎入城,天街和宫中的哗变很快被压制。
接下来三日时间,京内卫宿重整,兵马司巡视护城,大理寺抓捕尹平侯余党,各处皆忙得如火如荼。
可元隆帝却难展笑颜。
他面上的灰败早已抹去,虽还是显着苍白颓丧,但不再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正靠坐在御书房的椅背上闭目养神。
于他而言,短短数日,却有沧海桑田般的巨变。
他虽不宠爱却一直看重的宁王,如今虽性命尚无虞,但还在大理寺中待罪。
他一直犹豫不废的太子,如今也该要下狱了。
他最疼爱的外甥,如今已投敌叛逃,若能追回,也该判凌迟之罪。
他这皇室,如今是颜面扫地。
此时,他还有一件更煎熬的事。
“秦……铮延……她……给他冠了母家姓……”
低语的声音,不知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对屋中人说。
柳常安点上一支檀香,待烟气缭绕,舒缓心绪后,安静地立在一旁,道了声“是”。
元隆帝半晌没有说话,突然道:“朕以为,会给他冠荣家的姓……不过也是,荣三如何会认他?”
柳常安垂眸:“陛下,若非亲见之事,难做推断。”
元隆帝睨了他一眼,又闭目无声地靠着。
许久,几位将领前来述职,报近日情况。
元隆帝此时才终于看见了于众人身后垂眸走来的秦铮延,一时有些愣怔。
和薛璟一样,如今的秦铮延已褪了面上伪装,露出本来模样。
眉若墨描行飞剑,目似朗星存月辉,原本一副英武模样,理应满是锐气,却满面低顺谦恭,硬生生将那锐气藏在了温润谦和之下,乍看之下,颇令人有安定之感。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见这个孩子。
他已记不得那个女人的模样,也不知这孩子与她有几分肖似,但那眉宇五官间,能看出他皇家的影子:那高挺鼻梁,与已逝先皇十分相似。
许是亲子间才会有的感应,见到这孩子的第一眼,那几乎未有过的父爱突然涌现,令他喉间酸涩,尤其是这孩子从始至终皆未抬眼看过他,令他心下悲凉。
“陛下,如今京中叛军已平,京卫已围了荣府及荣洛名下所有庄子。已查处的荣党,也已羁押待审。”
薛青山为首,报了境况。
元隆帝闻言,只能先收了心思,沉声道:“诸位有功,后有封赏。即日起恢复京城和边军卫宿,被裁撤者皆先复原职,事后再论功行赏、论罪领罚。”
“请薛将军监察重整内城卫宿,江将军则负责外城,务必尽快将卫宿恢复如初。”
他顿了顿,又道:“眼下首要,是将叛臣荣洛捉拿。着,薛璟、秦铮延,领兵前往,务必要活的。”
几人跪地领命后,便匆匆离开,各司各职。
只元隆帝看着秦铮延远去的背影,幽深叹息。
*
镇军将军府,松风苑。
被秋风洗漱过多次的银杏已显了金黄,摇曳间像无数欢愉的小扇习习抖动。
这是柳常安第一次踏足薛璟的院子。即便是前世,在这人死后,他也未敢来此祭奠过。
眼前景象与他想象中的武将庭院有些不同,甚至雅致,尤其是那株渐黄的银杏,给院中平添一抹极嘹亮的色彩。
“再过一两个月,这叶子便会像金子一般黄,衬着透蓝透蓝的天,好看的紧!”
薛璟指了指树下的躺椅小案,“届时,弄上一壶酒,我二人在树下畅饮,定然惬意!”
柳常安见他一副期待模样,轻笑道:“我可不敢再多喝酒了。”
“有何不敢?在我院子里头,你还怕出什么事?”
薛璟知他是怕露出此前那副醉态,可他好久未见那副呆傻又乖巧的模样,有时想起,实在心头极痒。
这些时日时时绷着弦,生怕计策哪里出现纰漏,哪敢喝酒。
这下眼见终于要熬出了头,他怎能不期待放纵放纵?
柳常安见他那副样子,心想可不就是怕出事吗?
他醉了后无甚意识,所行所言皆出自当时心下所想,也不知那个举动那句言语会不会触到这人霉头、令他不悦。
于是他无奈道:“你怕不是想着看我出丑?”
薛璟瞪起眼睛辩解:“怎会是出丑?!你不知道那有多可爱!可惜我不擅作画,否则我定要把那模样画下来,裱了挂屋里!”
柳常安被他说得脸红。
这人,没脸没皮的,夸一个大男人可爱,也不怕闪了舌头!
但见他如此期待的模样,又不好拒绝,于是替他理了理衣襟,笑着道:“若此战得胜而归,我陪你不醉不休。”
薛璟听着心里高兴,亲了亲他,略嘚瑟地松了松自己腰带:“来,那先替夫君更衣!”
第154章 追踪
柳常安听他这揶揄又嘚瑟地语气, 无奈笑笑。
这更衣,更的不过是战衣。
这几日,薛璟暂统一部分禁军, 穿的都是禁军卫服。如今要追穷寇,自然是要换上一身甲胄。
那身玄甲已被书言提前擦得锃亮, 正放在薛璟房中。
柳常安替薛璟褪了身上那赤赭色卫服,换上一套墨色底衫。
随即,他试着提了提那胸甲, 想给他套上。
然而没提动。
薛璟隐约瞥见他的尴尬, 立时来了坏毛病,假装未曾看见, 展开双臂,冲着他挑眉, 示意赶紧替他换上。
柳常安只好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想将那铠甲提起,却不小心差点被带倒,吓得薛璟赶忙上前扶着他, 一手接过那胸甲。
“啧啧, 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
薛璟捏了捏他纤瘦的胳膊, “等出了孝期, 餐餐都得至少吃一盘肉!”
薛璟郁闷地自己套上胸甲, 又将余下的护臂、胫甲等一件件套上,教柳常安给他扣锁。
待最后一个锁扣扣好,他捏了捏柳常安的脸颊, 又在那处亲了亲:“我走了,这几日在府中等我,很快回来。”
说罢, 转身就走。
但还未走两步,就被身后的人一把拉住胳膊。
薛璟回头笑着问道:“怎么,舍不得了?”
柳常安敛眸。
自然是舍不得的。
自使了“金蝉脱壳”的计策,两人这些日子几乎日日未曾分离,他虽信薛璟此战定然无虞,但不知这一去要多久、会否受伤,一想到此,难免心忧。
更何况,他与荣洛的仇怨罄竹难书,实在想亲自将他抓回,眼看着他受凌迟之刑,为此他已向元隆帝专程请了旨。
“我……想一道去。”
薛璟闻言有些惊讶:“你一道去?”
他隔着手甲,轻拍了下柳常安的臀,揶揄道:“你吃得消吗?路上可没马车没轿子给你坐。”
此前他带着柳常安骑过几次马,每次回来后,那细嫩大腿上的磨伤总让他心疼不已。
更何况,那还仅是收着劲道,若在战场上快马疾驰,那磨伤怕是得更厉害。
柳常安自然也知道自己着实四体不勤,但他决心甚笃,咬着牙,抿唇点头。
薛璟见他不似调笑,而是满脸的破釜沉舟,收了表情,皱眉沉静地想了一会儿。
这人,是将荣洛恨到了骨子里。
若是自己,此次如未得授命前往追捕荣洛,怕是也会豁命冒死向陛下请命,誓要亲手将这仇人捉拿,眼见他绳之以法。
若是能手刃,那便最好。
于是他沉声道:“但这并非易事。随军行,无令不停,无令不行,纵是得陛下青眼的探花郎、纵是得本将倾慕的爱侣,也不得抗令。”
柳常安见他并未严词拒绝,扬起笑脸,凑近在他前胸冰冷的甲胄上亲了亲。
前世每每见到这人身着铠甲,都是满身煞气血气,令人觉得冷硬无比。
但如今靠近,那冷硬中却透了一股暖意。
于是他笑道:“嗯,一切听将军的。将军将我当做一个刚入伍的兵卒使唤便可。”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在不违军纪的范围内,薛璟军自然得给探花郎给与最大优待。
他让柳常安换了身劲装,又翻出了自己前些年穿的锁甲,小上一圈,但给柳常安穿正合适。
当然只是尺寸上合适。
在锁甲的重压下,探花郎只能扶着薛璟,在他的搀扶下到了后院。
薛璟拍了拍马鞍,怎么摸怎么硬,又差人给弄了副厚厚的垫子垫在后侧,这才跨马而上,再将柳常安一把拉上马背。
甲胄相撞,发出铿锵响声。
柳常安身形晃了晃,把着薛璟往后伸的手臂坐稳,将手轻轻搭在身前人的腰侧,还没捂热那侧铁甲,就被前面的人伸手一把拉去,环抱上他的腰。
薛璟让人拿来布条,系成一个圆环,放在前腹,让柳常安双手把着:“甲胄坚硬,没有能着力的地方,你抱着难受。将这布条套好,方便抓握,不至于摔下去。”
柳常安心中一暖,反握住手边套了甲的手,从袖中掏出一个柳黄色的布套子,系在了那腕上。
薛璟一看,竟是那云缂护身符。
“我说跑哪儿去了,原来是被你藏起来了!”
他心中一喜,笑道。
那护身符原本有些脏污,还有几处破损,如今细看,应当是被细细修补过。
柳常安没说话,只静静地靠在他背上,想透过冷硬玄甲,听他有力的心跳。
薛璟接过书言手中陌刀,轻甩缰绳,缓步行至门边,还顺手拍了拍置于自己前腹的那双手:“回头腿疼,可不能怪我啊。”
柳常安闻言,贴着他嗔道:“我哪回曾怪过你?”
“哈哈!”薛璟抓紧缰绳,回头笑了一句,“说得也是,回头夫君亲自给你上药!”
柳常安还想再嗔一句,却觉马抬前蹄,整个人要向后倒去,赶紧一把抓紧那绳套,死死抱着薛璟。
随即耳边响起“呜呜”风声,街景行人皆疾驰往后而去,待再一回神,便已到了西城门外。
薛璟于一处空地停下,秦铮延带着万俟远,身后列着千余人马,蓄势待发。
待薛璟一声令下,齐整马蹄铿锵地向西北进发。
据探子回报,结合柳常安的信报,荣洛在城西北有一处鲜为人知的别庄,还藏有一些部曲。
他此次很可能逃亡那处别庄,带着那些部曲一路往西逃去胡余。
待众人到时,那处别庄已人去楼空,只留了许多账目书册。
而京城西北部的山势蜿蜒,易躲难寻,第一日自然搜寻未果。
入夜后,一行人于山中安营。
但此行并非真的如往边关的行军,还带上辎重,连帐篷也未有一顶,因此众人只得露宿。
就着篝火吃了干粮,薛璟搀着柳常安到了一处僻静大树后,给他卸了锁甲。
从未遭过如此重压的探花郎这才终于一身轻松,长舒一口气。
人人都只见封了王侯的将士们风光无限,却嫌少有人真能知道这些人在战场上受的苦。
薛璟从怀中掏出一罐金疮药递了过去,随即转过身道:“你快上药。”
柳常安握着那罐金疮药,一时有些难为情。
他的伤皆在尴尬处,而这荒郊野地的,也无个屋檐墙壁遮挡。
薛璟见他犹犹豫豫没有动作,回头看了看他,道:“啧啧,小才子别扭扭捏捏了。军营里可矫情不得,有时候伤得地方不太对,军医能把你裤子扒了再抬回来,一路大喇喇地给同袍看个精光!”
柳常安抿唇,好一会儿才讷讷道:“你幼时学骑马,也这样吗?”
他其实更想问,你以前可否有过被同袍看得精光的时候。不过想想,这话问的担心不足、醋意有余,显得自己实在善妒,便改了口。
薛璟想了想:“不记得了,小孩子玩闹的时候哪在意什么磕碰,不过肯定没你这么容易伤。”
柳常安摩挲着那药罐,想了一会儿,突然道:“我此后……不偷懒了,一定好好练骑术。”
薛璟闻言转过身,抱胸看着他:“嗯?日日只坐车出行的人,怎么突然跟自己过不去,定心要练骑术了?”
柳常安抿唇不语,清冷月光下的白玉面色上更显通透,又带着些羞意。
薛璟瞥了眼身后看不太见的将士们,悄悄欺身上前,捏着他下巴亲了亲:“怎的又不张嘴了?”
柳常安抿唇:“我怕……以后你若跑了,我不会骑马,都寻不得你。”
把这没头没脑的担忧道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似乎自己都觉得这话无甚道理。
但他确确实实如此忧心过。
果然,薛璟一听就乐了:“……我跑什么?哈哈哈哈!你都入了我家门了,我上赶着寻你都来不及,怎还会跑?”
柳常安垂眸笑笑,拉了薛璟冷硬的手甲道:“昭行,此事毕,我……不想为官,我想同你一道踏遍大衍河山,可好?你若去边塞,我便去边塞,你若去江南,我就去江南,还能将沿途见闻写成游记,作一本《山河志》。”
薛璟闻言,静静看着月光下那明明清冷,又因着那副羞意透着冶艳模样的柳常安,认真地思考起他说的这话。
此前他从未想过这事。
前世,他至死都是个武将,这一世也未曾想过有其他可能。
除了京城外,他一直扎根于西北,也就今生去了趟江南,大衍的万丈河山,他还真没好好看过。
如今听柳常安这么一说,他竟有些心动。
此事结束,待将边关打理清楚,有秦铮延镇守,他也能放心四处逛逛。
朝中闭目塞听,他正好可以假私济公,做个“假钦差”,像话本里说的那样,去查查各处的不平事。
于是他咧嘴笑着:“没问题,不过你得多练练身子,不然,走没两日便遭不住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要去哪些地方。
最后那药,还是薛璟将柳常安捂在怀中,扒了他裤子,给他一寸寸涂好。
否则,这矫情的读书人怕是要熬到明日也不好意思上药。
行军路上,吃不痛快、睡不安稳,不过柳常安再累也咬牙没有吱声,硬跟着一路行进。
至第三日,追兵们终于沿着踪迹,与数百名荣洛的部曲短兵相接。
薛璟握着陌刀,将柳常安护在身后,尽数斩杀胆敢上前的部曲,一边盯着眼前的厮杀。
没多久,秦铮延踹开一人,蹿到薛璟身边:“有些不对劲,这些人全然不要命,似乎都是死士!”
柳常安皱眉:“荣洛不是送死之人,一定还是想逃!”
薛璟想了想,哼笑一声:“声东击西。”
他让老兵油子带着人,与这几百部曲拉扯,自己和秦铮延则带着百人悄声绕开战圈,继续往西北搜寻踪迹,终于在半个时辰后,于一处山坳将荣洛截住。
第155章 抓捕
在山中盘桓几日, 荣洛早已没有了之前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面上也不再是那一副谦恭,而是黑沉着脸, 阴狠地看着眼前的追兵。
他身前有蒙童护着,周围仅剩几十名部曲。
没有胡余的支持, 皇城、天街,乃至东城门外的那群部曲,已尽数被杀被俘, 再刨去正与追兵们厮杀的那数百死士, 他手头已再难拿出兵力。
两方相接,自然免不了战一场。
薛璟让两人紧随队伍后方护着柳常安, 自己和秦铮延兵分两队,一前一后将荣洛众人围堵在中间。
各死士与追兵厮杀成一团, 蒙童护着荣洛从混乱中寻了间隙,想要逃脱。
但刚跑出不到十丈,眼前便落下一柄斩马陌刀,刀尖直击地面, 扬起一片尘埃。
蒙童赶忙急停, 拥了荣洛要往后撤, 可身后又挥来秦铮延的一柄军刀。
他只能拔出短刃抵挡, 另一手将荣洛从无人拦守的那一侧推出:“跑!”
荣洛跑了几步, 回头发现蒙童最引以为傲的箭术根本无法使出,只能持着短刃左右闪避薛秦二人的攻击,于是又停下脚步回身怒道:
“本侯是胡余王孙!你们敢对我不敬, 就不怕——!”
“侯爷真以为你父亲是胡余王子吗?”
薛璟身后,两名将士护着柳常安脱离战圈,在不远不近的隐蔽处观望, 见荣洛欲跑,立刻要前往拦截,没想到差点与回身的尹平侯撞上。
两人隔着数丈,与曾经一般,用嘴交锋。
柳常安见他一副狼狈模样,冷笑道:“若他真是个王子,又与长公主真心相爱,为何陛下当年不选择和亲?”
“因为他觉得我母亲悖了礼法、丢了他的人!因为他只在意他的脸面!”
荣洛面目狰狞地冲他喊道。
“不。”
柳常安反驳道,“陛下是在意你母亲长公主的脸面!因为,那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因喜爱大衍诗文,专程藏了身份至大衍游历,于河畔微雨的廊下偶遇长公主的胡余王子,不过是个蓄意接近打探情报的胡余奸细而已!”
“他花言巧语骗了长公主芳心,致其泄了不少机密,损我边关安宁。陛下查清后,为保存长公主性命及脸面,未曾张扬此事,将那男人秘密处刑后,又设法赐了她一门还算体面的婚事。”
“只可惜长公主过于反骨,眼中心中只有那位情郎,还把那些恩怨全数教给了你,惹出如此多祸端。”
他看着荣洛依旧不训的表情,又道:“侯爷,你聪慧过人,若她能将你好好教导,于今日大衍之境况,凭你才智,陛下对你的倚仗必然超过太子与宁王。说不定,待陛下真的无力朝政时,你能得摄政之高位,再过上些时日,掌大权也并非不可能。”
“可你日日沉浸于那些虚假的过去,平白辜负了这一身才能。”
荣洛定定地看向柳常安,随即仰天笑了起来,声音贯天动地十分凄厉:“哈哈哈哈,成王败寇!那些我们都未曾得见的过去,不都是由胜者来书写!元隆帝执着大位,他说我父是细作,他便只能是细作!若我得了大位,我让他为王子,他便自然是个王子!”
随即他面色阴沉,自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柳常安,你最好别让我去往胡余,否则,待我得了兵权,定然要你大衍灰飞烟灭!”
他不精武艺,执刃的手微抖,因此柳常安根本没有一丝担忧,笑笑继续道:“殿下,你确定你能去往胡余?”
荣洛面色更沉:“你什么意思?!”
柳常安看向与薛秦二人战在一处的蒙童。
不得不说,这人身手确实了得,也算忠心护主,只是……
“侯爷不会以为,你的这侍卫,真是你父亲的故人吧?”
他余光瞥见荣洛面上闪现过一丝错愕,继续道:“他不过也是个胡余细作,被派来扶持、也可说是监视长公主,促使胡余侵扰我大衍的计划得逞。长公主逝后,便又转而扶持于你。”
他重新看向荣洛,眼睛满是嘲讽冷意:“如今就算你能逃到胡余,可作为一个败者,你能得向来以武为尊的胡余人什么礼遇?”
“蒙童此行,恐怕压根就没想过将你带向胡余吧,否则为何会在这西北山中盘旋向北?”
荣洛皱眉不语,只盯着柳常安。
许多事情,细想之后他并非不知,只是,佯装不知,要好过很多。
听了他这话,不知是否想辩解一番,蒙童身形一顿,看向荣洛。
但就这一个间隙,秦铮延终于寻得机会,上前伤了他持刃的手臂。
而薛璟也看准了这个间隙,斩马陌刀高举,扬风而落。
随即,一颗头颅横飞腾空,喷涌而出的满腔血瀑与当年刑场上柳常安所见何其相似。
只是……
他瞪大眼睛,紧捂心口往前奔袭两步,被身旁两名将士拦住,只能一瞬不瞬地盯着薛璟,确定他虽一身血污,但安然无恙,才终于敢再呼吸。
而另一侧,似遮天蔽日的血痕如一把利刃,直直扎入荣洛眼底,直至那人头落于他面前,他才终于反应过来,嘶嚎一声,扑向那颗人头。
“蒙童——!啊——!蒙童——!”
怀中人头还温热,似乎与平日一般,那深邃目光还定定地直看向他,似乎藏了无数未尽之言,只是那张嘴,永远定格于半盍间。
“柳、常、安——!杀了你——!”
向来温润的尹平侯满目血丝,抱着那颗人头,抓着手中短刃,要往柳常安冲去,却被薛璟上前一脚踹开,咳出满口鲜血。
“就凭你?!”
薛璟憎恶地看着他,嗤笑道,随后一挥手,身后上来几名将士,在荣洛的咆哮中将他手中那颗人头夺走,又将他绑手绑嘴,并着还剩下的一些部曲,往京城押去。
待众人列队渐行渐远,柳常安浑身颤抖,渐渐恢复自主神志,扑进站在身前等着他的薛璟怀中。
那是说不清、道明不,无法抑制的战栗。
前世那些苦楚冤屈,虽早已种下,无法改变,但此时却因一切的告一段落,被林间山风吹得极淡极淡,若不将其翻出细细咀嚼,恐怕难以再品味。
取而代之的,是大仇得报的狂喜、令荣洛感同身受的畅快,以及对未来他曾不敢肖想的美好的希冀。
身着铠甲的相拥十分冷硬,他抬起双手,轻抚上面前他这位天神的脸颊。
那面上多少有些划刮的伤痕,溅了满面的鲜血令他看上去像个刚从地狱走出的阎王,可那张脸却令柳常安心神摇荡。
那是他见过的最俊挺、最英武的面庞,是他那如太阳般肆意张扬、动人心弦的爱侣。
于是他也不再克制,捧着那张脸,抬首吻了下去。
虽还未手刃仇人,但如今此仇已算报了大半,接下来只待大理寺审判,便能将荣洛绳之以法,薛璟心间也因此澎湃。
他本想将柳常安抱起转上几圈,但还未动作,便感觉唇上一凉,这人微冷的嘴已贴了上来。
薛璟本就还未褪去战意,浑身热血激荡,被他这么一亲,更是激情澎湃,立时反客为主,俯首往那薄唇上辗转碾磨。
他想去捧柳常安的脑袋,但手甲坚硬,容易划伤皮肉,只得将手护在他背上的锁甲后侧,一步步扶着他退至一旁树干上,才放了力道与他唇舌厮磨了好一会儿。
许是喷薄的爱意难以抑制,探花郎早忘了这荒郊野地的羞耻,着急地想要去解薛璟胸甲锁扣,但指尖颤抖,几次也未能把准那扣子,最终被薛璟一声低笑制止。
“今日怎的这般着急?”
他贴着柳常安的唇舔了舔,胸腔的震动透着玄甲传来,虽不如肌肤紧贴时来得真切,但也有另一番味道,令柳常安又是一震。
“要野战我是不打紧,但今日还得赶紧回去交差。你先担待着,等交完差,回去后我好好疼你!”
柳常安已飞到九霄云外的羞耻心被他这句调笑突然扯了回来,顿时面上绯红,与薛璟面上血迹交相辉映。
见他眼中沉溺的痴态渐渐恢复了清明,薛璟搀着他,笑着往之前的落马处走去。
*
罪魁被抓获,京中一片喜意,各功臣都得了相应封赏。
薛青山因护驾灭贼有功,连升二品,得了镇国将军名号。
薛璟再升一品,封归远郎将,于禁军任职。
但在一众人等中,秦铮延却不知为何,未得封赏。
而那封上呈未批的辞职信,如今得了个方正朱印。
“其中定然有些错误。你是此战的一大功臣,怎可能不得封赏。”
薛璟在宫门前拦住秦铮延,低声抱了几句不平,“我去同陛下详说,看看如何修正这谬误。”
秦铮延拉住他:“不必了,我本就有了离京的打算。”
他面上没有失落,倒是一脸轻松:“前一段时日与那些胡商们待在一处,听他们说了不少行商路途中的趣闻。我……也想去试试看,说不定,能学到很多东西。”
薛璟多少有些惋惜,但见他决心已定,也就不再多劝阻。
毕竟,他如今也满心希望能甩下身上包袱,与柳常安去踏遍大好河山。
荣洛被押入大理寺,由许怀博审讯。
可他一直面色呆滞,不发一语,审了两日,未得结果。
倒是从西北别庄带回的那些账本名录中,又查出了不少涉事官商。
其中,那个李姓神秘人再次出现,但依旧只得一个姓氏,没有详细。
两日后,柳常安和薛璟一道入了大理寺,去了荣洛的牢房。
微光洒下,照在那人温润的面上,凌乱的发丝让那本就呆滞的脸庞看上去更加痴傻。
即便听见有来人,也未有任何反应。
柳常安站在栏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侯爷,别来无恙。”
见他依旧没有回应,一旁的薛璟捧了一个小匣走上前,将那匣盖打开,一股浅淡的血腥味和腊味飘散而出。
柳常安用指节轻叩那匣体,对荣洛问道:“侯爷,你要吗?”
荣洛这才转头看过去,见那被倾斜的匣中,正装着蒙童蜡封的人头。
他面上的沉静终于破碎,手脚并用,挣扎着爬过来。
柳常安冷冷道:“如今你招与不招,结局都一样是死。但,你若招,我许诺会将你二人合葬。你若不招,我便将他尸身曝于西北山野。侯爷应当知道,山间多野狼……”
荣洛浅色的眼眸死死瞪着他,就像看个恶鬼。
许久,他看了看立在他身侧的薛璟,终于咧开嘴,嗤笑了几声:“柳常安,你可真是好命。”
随即,他看向那人头,眸中满是暖意:“我知他是细作,可那又如何?整个大衍,真心待我,能为我豁出命去的,只这一人!”
“我那看似深情实已疯魔的母亲,对我非打即骂,恨我不能时时活在惊恐之中。”
“你们口中那风华绝伦却情深不寿的荣三爷,我那名义上的父亲,一直视我如污物,从未正眼瞧过我。”
“道貌岸然的元隆帝,口中道着疼爱我,却将我放在那冰冷的荣府,让我受尽冷眼奚落嘲弄,苦捱度日。”
“只有这一人,为我挨罚,替我挡刀……”
“呵,就算他是胡余细作,那又如何?”
“他得我心,我遂他意,那又如何?”
他紧靠着栏,伸手要去捧那人头,一脸嘲讽:“柳常安,替我转告我的那位好舅父,要怪,就怪他当年心软,未下手杀了我母亲,才造了今日之孽!哈哈哈哈!!”
*
荣洛很快招供,且事无巨细,甚至将童年之事一并托出。
他抱着蒙童的人头,眼神盯着虚空,不知是在对怀中人头诉说,还是对着审官诉说。
大约是多年来从未与人真心诉说过这些,他一时滔滔不绝,竟停不下来,面上纯真如孩童,又透着股疯魔样子,与前世被他逼疯的柳常安不遑多让。
其中一些秘辛,听得许怀博眉心紧皱,极力克制,才未将手中毫笔掐断。
薛璟更是听得呆若木鸡,说不出心中是恨多还是惘多。
这些话絮絮叨叨说了一夜,至翌日,荣洛才终于闭嘴,抱着人头蜷缩在角落,沉静安睡。
许怀博思考良久后,才又重新抄录了一份卷宗,隐去往事,入宫交予元隆帝。
这位帝王如今本就心力憔悴,恐难再多受打击,还是细水长流,一点点交代得好。
那卷宗上将荣洛绑缚良家子经营潇湘馆、又精挑细选一些才子贵女入了东庄、以及替换江南器库私运兵器,还借宁王之势擅改法令祸乱江南几件事情说得极为清楚,让元隆帝看了连连叹气,止不住涌泪。
“是朕的错,对其不查,让大衍遭了此无妄之灾!”
柳常安躬身劝慰:“陛下是重情之人,难免受感情蒙蔽。”
元隆帝指着他,哭笑不得:“你啊,就是会说话,知道心疼人。如今不知多少人该骂朕昏君啊……唉,太子若有你一半……罢了,你怕是也不爱听这话。”
“这太子,不孝不悌,罔顾国法……拿来何用!”
他愤而将那卷宗摔在案上,无奈道。
柳常安见他面色不豫,但气色尚好,低声道:“陛下,太子殿下……恐怕不仅不孝不悌……”——
荣洛直接殿上逼宫,从马家那里、东城卫等【前面要体现一下荣洛的心理变化】w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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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话
荣洛被蒙童带着从下水道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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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写得比较多,所以晚了一些[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下面是荣洛的成长,蛮长的,会有两部分,有兴趣的可以看看。
如果不喜欢这个反派Boss的,就不用看啦,也是有点惨的娃[捂脸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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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洛(一)
自记事起,荣洛便几乎未曾见过母亲的笑脸。
美丽端庄的女人日日冷着脸,似对一切都不看在眼中。
她对他十分严厉,从不让他多与府中的孩童玩耍。那些孩童们见了他,不是立刻跑远,就是对他指指点点,他也不乐与他们来往,因此总是自己待在院中玩着泥巴。
自三岁起,他便被要求琴棋书画便都得学习。
母亲说,他父亲极爱这些,于是他努力地练习。
一日,他兴致冲冲地拿了一副涂鸦去寻难得回府的荣家三爷,想得他一句赞赏。
可高大的男人只冷冷俯视他,一言不发地离开。
他偷偷问过下人,荣家三爷是位武将,从不喜诗书。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口中所谓的父亲,并非她那名义上的夫君。
这对于一个孩童,无异于一个惊雷。
他隐约知道这是个了不得的秘密,若让别人得知,怕是不好。
可小小的心中实在难藏秘密。
努力藏了好些年后,终于在五岁时,得了再三保证不会外传后,才悄悄与一位处得极好的小书童诉说。
翌日,那书童的尸体被放在了他的面前,此外,还有两具差不多大小的冰冷躯体并排而放。
母亲将他拉到尸体旁,要他摸一摸:“洛儿,你瞧,他本可以活得好好的。可偏偏自找死路,探了你的秘密,还告诉了院外的玩伴。”
“若不加以阻止,这秘密便会传出去,之后,你我二人便会成这副模样。”
“洛儿,无人知晓的,才能算是秘密,若不小心被人知道,只能斩草再除根,明白吗?”
小小的荣洛拼命点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因为若是哭了,定然会受责罚。
那之后没多久,他见到了蒙童。
那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少年,身量要高上他许多,那双灰色眸子,和他那双备受嘲笑的眼睛竟有几分相似。
这人总是站在他身边,不发一语,只淡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知道,这是母亲派来看着他的人。
他本也习惯沉静,两个不语的人呆在一处,倒也算和谐。
直到一日,他于院旁看见了一只受伤的狗崽。
大约才一两个月大的小狗,正睁着乌溜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后腿处有一片血迹,若放着不管,可能要命不久矣。
他强忍着回屋歇下,但脑中满是那双乌溜的可怜眼睛,实在没忍住,夜半趁着无人时,悄悄将那狗崽抱到了屋中。
他自以为做得悄无声息,但才将那狗崽放在椅上,一旁便出现了蒙童的身影。
荣洛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紧咬着唇不敢说话,但忍不住想要护那狗崽。
“它……受了伤……我给它治好伤,就立刻把它丢出去!”
少年冰冷的眼神自他面上划过,又看了看那奄奄一息的狗崽,半天冒出一句:“你会?”
荣洛被这句话惊呆了。
相处了近一月,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蒙童开口说话。
他愣愣地摇了摇头。
蒙童没多言,一闪便消失了身形,没多久,拿着一个药罐和一卷绷带过来。
这次荣洛第一次仔细看向眼前的少年。
硬挺深邃的面庞颇为英俊,但很冷厉,印象中从未见他笑过,如今给狗崽上药,也是一脸冷峻,但手上却十分小心。
也许是因为有了共同秘密,小孩很快就将对方划归为自己一国,小声道:“你……别同娘亲说,也……一定一定不能同别人说,好不好?不然你会被娘亲杀了的。”
“……”
蒙童点头作了回应。
得了保证,他惴惴不安地睡下。
有两日,那狗崽都十分安宁地待在他屋中,他心中更觉得蒙童可靠。
可第三日,他才去同太爷问安回来,就看见娘亲坐在廊下贵妃榻上,看着墙角不知什么。
他往那处一看,竟是那只狗崽。
狗崽瑟缩地爬着,可没爬出两步,又被人踢回原处。
“洛儿,你又不听话了。”
美丽的女人款款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抚着他的面庞道,“娘亲同你说过,不可以随意对人心软,否则,最后受伤害的,一定是你自己。”
“一个养不熟的畜生,要它何用?”
女人从身边侍从手上接过一把短刃,放在荣洛手中:“洛儿,去杀了它。”
荣洛低头,看见了那洁白手腕上浅浅的犬齿印。
他握了匕首,浑身发抖,但还是咬着唇不敢哭。
长公主懒得等待,留下一句“杀了才能用膳”,又款款地回屋去了。”
荣洛握着匕首,走到狗崽身边,低头看着那乌溜的眼睛正亲切地盯着自己,一个劲地往自己脚上爬,似乎方才受了好大委屈,想要他安抚。
那刃间抵在狗崽的脖子上,无论如何也没法穿透。
眼中的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一双打从他手中拿过短刃,将他推入了屋中。
他伏在案上小声啜泣,没多久,便听见了一阵极微小的哀鸣。
大概是怕他听见,那人捂紧了狗崽的嘴,又快又狠地将其一刃封喉。
荣洛只能逼着自己去想着其他课业,好忘记那双乌溜无害的眼睛。
可无害又有何用?
救不了自己的命,还只能任人宰割。
第156章 盘算
因着近日不再有躲藏必要, 且事情繁杂入宫频繁,两人便在薛母的建议下,住在了将军府。
薛璟兴冲冲地退了赁的院子, 将一应事物都打包带回松风院,以为终于能在自己地盘和人好好亲密。
但, 事,总是难免与愿违。
荣洛供出的秘辛实在太多,他本就一时消化不完, 胸中憋闷, 柳常安又软硬兼施地给出了个令他左右不是人的馊主意。
是夜,薛璟十分纠结, 坐在床对向的小榻上垂首不言。
洗漱好的柳常安正坐在床边,理着快干的发丝, 幽幽问道:“怎的,将军今日要与我分塌而眠?”
薛璟黑着脸,依旧大马金刀垂首不语。
柳常安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中不悦,但此事……只能交由你去做。”
“我不!”薛璟想也不想, 立刻拒绝。
柳常安见他一副气鼓鼓油盐不进的模样, 走上前坐在他身边, 靠在他肩上拥着他一侧臂膀:“我知你心里为难, 可此举是为了江山社稷。若此事办成, 岂不比你奔波操劳、打数场胜仗来得要更有用?”
薛璟当然明白这一道理,所以才更加左右为难,撇嘴道:“可如此一来, 我与他二人怕是要生龃龉的!”
于他看来,算计对自己极信任的好兄弟,实在十恶不赦, 若放在平日,他断然是做不出来。
可这事无论怎么算,确实又是目前最好的盘算。
有时候他真是想不明白,眼前这人是怎么对算计他人做到心安理得的。
想起他曾经也将自己盘算得团团转,薛璟心里头尤其不是滋味。
但再一细想,这人也许并非真就心安理得……
说不准,每筹谋一步,这人心中便如他此刻一般,辗转踌躇许久。
只是朝局如此,无论心中多煎熬,也不得不行此招……最后还要招致他人憎恶……
柳常安见他面上冷硬渐缓,趁势追击,直往他怀里钻去,坐在他腿上,见他猛地想要后撤,一把搂了他脖颈,贴着他的唇哄道:“好将军,千错万错,都是云霁的错。他是你过命的好兄弟,不会同你计较的。”
“待此事毕,朝局便能稳定,他若容不下我们,我二人便去远走天涯。届时我们去岭南如何?听说那里温暖无冬,还有遍野的荔枝。将军可曾食过荔枝?”
薛璟闻言皱眉。
怎么能算是他的错?
千错万错,是那些在其位不谋其政,反令蠹虫蛀了大衍的家伙们的错。
想到这人面上不显,但心中不知是否如自己一般难熬,薛璟就觉得一阵心疼,于是终于抬手环抱住他,回应了一吻。
他口中那荔枝,是京城的稀罕物,自己幼时在许家还真食过。
只记得是莹润剔透的果子,酸甜可口,着实好吃。只是当时盘中不多,仅尝了两个,此后就没再吃过了。
而眼前的柳常安就像那荔枝一般,也是莹白剔透的模样,一脸无辜又虔诚的模样看着他,让薛璟突然满心内疚。
连这样的大事,都还要柳常安一人力担,他这个做将军的、做夫君的,要来何用?
只是心里的烦闷还在,于是他忍不住往面前那剔透的面颊上轻咬了一口:“喊夫君,我就去!”
酥麻痒意招来柳常安一阵失笑,他捧起薛璟的脸看了看,没喊夫君,反是甜甜地喊了一声“昭行哥哥”。
薛璟猛地一抖,知他是故意的,一边心花怒绽,一边恼羞成怒,将人一把揪到榻上,欺身上去:“你这让人抓心挠肝的小东西!”
*
这夜终于还是遂了一部分愿。
翌日五更末,薛璟松开怀中的人,悄悄起身,换好衣裳,去了秦氏医馆。
经过几次共战,他与秦铮延惺惺相惜,虽看着年岁差上一些,但薛璟骨子里好歹已二十八九,又少年老成,交往间颇有种莫逆之感。
若非听了荣洛的招供,就算重活一回,他也着实想不到,向来与世无争的秦铮延,竟一直独自背负着如此多曲折。
如今知晓了他身世再细细回想……
还是有许多想不明白的地方。
不过如今他大概能猜到,为何前世的秦铮延到了边关后,再未回京,而这一世的秦铮延,最终也还是打算离开京城。
京城是他的生养地,却也是伤心地。
因着行伍习惯,秦铮延也已起身,听见敲门声,前来将薛璟请了进去。
医馆如今已经打扫清楚,看不见之前被荣洛部曲袭击时的混乱。
架上的药材都已经被清理,看来屋主人是真打算要走。
看着秦铮延毫无戒备地将他引入堂中,薛璟心里有些尴尬。
“老秦,你……真要走啊?”
他看了眼周围已经渐显空旷的屋堂,连那几块牌位都已经被收拾起来,案上空空如也,心中有些怅然:“就不能留在京城吗?去热闹些的地方开家商铺也不错。若不想开商铺,我有间茶铺和金石铺子,你若喜欢,可以去试试看!”
秦铮延笑笑:“多谢好意,不过我心意已定,也已同商队商量好了,一会儿便去琉璃巷与他们会合。”
薛璟尴尬咧嘴呵呵笑了两声,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他没有能绽莲花的舌头,要他来游说,既为难他,也为难秦铮延。
想了半天,他决定还是直入正题,踌踌躇躇地问道:“你……知道自己身世吗?”
秦铮延闻言敛眸不语。
此前薛璟还不敢确定他是否知道自己真实身世,但见他这副模样,就觉得这人怕是早就知道了。
以前见他避谈往事,总觉得是他不愿提起伤心事,如今再想……那何止是伤心事啊。
他小心试探道:“你知道……荣三爷不是你的生父吧?”
霎时,秦铮延原本谦和的面庞猛然扭曲,变得有些狰狞,瞪大眼睛看向薛璟,周身也带上了只有杀敌时才显出的煞气。
看他紧抿双唇、紧握拳头,一副愤而隐忍的模样,薛璟叹了口气:“看来你是知道。”
“老秦,兄弟知道,阻你心意实在不厚道。可……如今大衍的状况你也知道……为了大衍国祚、为了天下百姓,兄弟还是——”
“薛郎将!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时辰快到了,我该走了,就此拜别!”
秦铮延厉声打断他,向他郑重行了一礼:“你我兄弟一场,与铮延的恩情,此生不忘。来日,有任何需要,铮延必定赴汤蹈火!除了此事!”
他又是一躬身,随即拿了手边包袱,转身要走。
然而才迈开腿,便勃后一疼,眼前一黑,失了神志。
在院中等待的万俟远方才听见秦铮延的音量骤大,赶忙进来查看,一入堂就看见薛璟正扶着晕厥的秦铮延坐下,似乎还想将他给绑上。
万俟远立刻抽了弯刀逼近,被薛璟从靴中拔了短刃击退。
“唉,我没有恶意,只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他做,但他又不愿做,我才只能把他打晕了。”
薛璟尽量让自己说得浅显易懂,以防眼前人不明所以跟他大战一场。
但可惜,万俟远也是个油盐不进的:“他不愿,就不做!”
薛璟有苦说不出:“唉,我也不想让他做!可是不行啊,事关大衍国祚!”
万俟远听不懂,并向薛璟扔了一柄弯刀。
一场大战顺理成章地不可避免。
但薛璟手上有一个晕厥的人质,他将短刃抵在秦铮延脖颈上,示意万俟远将弯刀放下:“你别动,我保证他安全。你再动,我捅他!”
这话极其浅显易懂,万俟远自然听懂了,并碍于人质,站在原地静观其变。
此时,未锁的院门被推开,一队禁军闯入,在薛璟的示意下,在万俟远的眼皮下,将晕厥的秦铮延带往预先安排好的地方。
看着怒瞪着自己的万俟远,薛璟心中直叹气。
得,这一下,得罪了两个。
*
御书房中,元隆帝面色不豫,闭目靠坐在椅上。
柳常安依旧秉笔照料,薛璟持兵站在案旁。
周围站着许家父子、御史台,还有几位肱骨老臣。
众人面上皆是一副山雨欲来的黑沉模样。
太子随着内侍,从东宫匆匆赶来。
自大殿兵变一事后,他一直躲在东宫不敢外出,直至今日内侍来宣陛下召见,这才终于出宫。
进了御书房,见这阵仗,他心下一慌、腿下一软,立时跪在元隆帝面前叩首:“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安!”
叩完首,他本欲起身,抬头却见元隆帝依旧闭着眼,没有给一丝理睬,只好继续跪着,心里更是惶恐。
他偷眼看向一旁的许家人,畏畏缩缩地想要寻求帮助,但许家人、就连向来替他说话的许怀琛也没给他一分关注。
这更让他惊恐得浑身哆嗦起来。
过了许久,屋中的一支檀香快要燃尽之时,才响起元隆帝有些沧桑的声音:“太子,你可知罪?”
太子一抖,喉咙紧涩,差点发不出声音,咳了几声才支支吾吾地道:“儿、儿、儿臣不该、提前登基!但、但因父皇病重,天下不可无君——”
“唉……”
他还未说完,元隆帝便发出一阵沉重叹息,“看来,你还是不知悔改。”
太子背后都渍出了冷汗,赶忙磕了几个头:“儿臣如今知道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元隆帝这才缓缓睁眼,看向跪在地上、还披着太子黄袍的逆子:“还有其他何罪?”
“其他?”太子抬首看了看元隆帝神情,想了好一会儿支吾道:“儿臣不、不知……”
元隆帝又合上眼:“那便跪到知为止。”
可跪了又一炷香时间,这滩扶不上墙的烂泥还是一副唯唯诺诺什么也说不出的模样。
元隆帝紧皱眉头,额角生疼,觉得对此子再抱任何希冀,都是自己愚蠢,于是也懒得再浪费时间,一抬手:“怀博,审!”——
作者有话说:sorry,今天实在有些忙,荣洛后面的内容今天写不完,争取明天写完[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157章 人证
许怀博上前, 面色冷淡地瞥着想抬眼看他却又不敢的太子,冷声将他那些罪状一一罗列:目无尊上、罔顾礼法、急功冒进、穷奢极欲、挪用灾款、欺压商户……
“敢问太子殿下可还有何辩解?”
这一桩桩一件件,听得太子头皮发胀。
这些怎能算是罪名呢?!
他作为一国新君登基, 不就该风光无限?
什么国库私库,不都是君主的库?
天下为子民, 那子民的钱,不该就是君主的钱?
这个许怀博、不!这个许家,果然没安好心!
可他不敢在元隆帝面前放肆, 努力转了转本就不太灵光的脑子, 终于苦着脸道:“儿、儿臣想着,登基大殿不、不能跌了皇家的面, 待、待、待登基后,再充盈国库……”
“哦?”元隆帝靠在椅背上, 睨着他:“充盈国库?你靠何充盈国库?勒索商户?”
太子支支吾吾不知该作何回答。
此时,蒋承德在一旁进言:“陛下!臣斗胆!除大理寺卿所陈之事外,有言太子私下言行无状,荒淫残暴, 望明查!”
太子一听, 吓得额上冒了冷汗, 赶紧叩首否认:“父皇!儿、儿臣, 连妾都未敢纳!如何荒淫残暴?!”
蒋承德瞥了他一眼:“太子的确尚未迎妃纳妾, 但有东宫侍婢曾因不堪欺凌逃出宫去舍命投告。不知太子可需人证?”
太子需不需已不重要,元隆帝手一挥,门外便有人带着一名女婢入了殿。
太子一见那女婢, 便怒目圆瞪,指着他骂道:“贱婢!是何人要你诬陷于孤!”
那女婢一入殿就跪下叩首,哆哆嗦嗦地想远离那太子, 抖着声道了句“陛下万安”,便缩着身子不敢言语。
许怀博看向那女婢道:“可是你投告太子荒淫残暴?”
那女婢抖了抖,磕头应了声“是”。
“从实招来。”
女婢畏缩地看了眼太子悄悄往她这处瞥的狠厉眼神,又往边上缩了缩,随即掀起衣袖,露出本应光洁臂上交错的伤痕。
那些伤痕深浅不一,可以看出时日不同,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切割剐挖的痕迹。
女婢凄声道:“奴婢是两年前入了东宫的掌灯侍婢。奴知晓私逃当杖毙,但奴婢宁求速死,也受不住日日遭鞭笞刀割之苦!”
那可怖伤痕令人见之心惊,元隆帝立时坐直身子,不敢置信地问道:“这、这是何人下的手?”
话一出口,他也知多此一问。
可无论如何,他也不敢相信,他那个看似畏缩窝囊的儿子会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婢下此狠手。
那女婢应道:“回陛下!太子每每在前朝受气,回了东宫便会大发雷霆,鞭笞仆从!若有谁不小心触了眉头,更是会被绑缚后受刀割火烧之苦!”
“在奴婢出逃前,已有几位宫人受不住而殒命!望陛下明察!”
“贱婢!血口喷人!”
一旁的太子忍不住厉声斥骂,那面上的狰狞模样,确实难见曾经的唯诺之态。
大约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他立刻叩首支吾道:“父、父皇!定是有人派这贱婢来陷害儿臣!”
他慌张地四下看了几眼,发现竟无一人愿为他说话,恍然瞥见立在元隆帝身后的柳常安,立刻指着他骂道:“是你!定然是你!是你想要代了孤的太子之位,才派人来污蔑孤的,是不是!”
元隆帝实在听不下去,拍案怒道:“蠢货!云霁毫无皇家血脉,如何取你代之?!”
“怀博!令他从实招来!”
许怀博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几张纸笺:“殿下恐怕不仅喜好虐打宫人,还是东庄的常客。”
太子闻言,面色煞白:“什、什、什么东庄!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许怀博将那几张纸笺递到元隆帝案前:“此前从东庄搜出的名单,与从荣洛别庄搜出的皆能对上,但这李姓之人,却一直未寻到线索。”
“李姓同我有何关系?!”
太子急道,“皇姓为戚!”
许怀博幽幽地看了看他,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殿下,我未曾说这李姓同你有关,何必此地无银三百两?”
看着眼前之人霎时惊恐的模样,他无奈道:“还是直接请人证吧……”
不一会儿,齐秋素在蒋知盈的搀扶下走进殿来。
她面色苍白,精神依旧不太好,走路似弱柳扶风,若无人搀扶,怕是顷刻要倒下。
草草对元隆帝见礼告罪后,瞥见太子那双阴寒双目,她几欲崩溃,立时躲在蒋知盈身后低声呜咽起来。
蒋知盈将她搂在怀中,轻抚她的背,一手指着太子道:“素素!你别害怕!你说,是不是这人欺负你的?!”
齐秋素一时泣不成声,直捂着脸哭。
太子见状,低垂着头左右闪躲,似乎生怕让人瞧见。
此时,卫风推着万三入殿,因门槛高,他将那安车抬起至殿中放稳。
来之前,卫风只同他言简意赅地说了句“仇人已寻到”,也未明说是何仇人,如今见到那跪在地上的黄袍之人,万清和还十分疑惑。
直到元隆帝命薛璟押着太子起身,正对苦主,他这才凭借眼前这人的眼睛,认出其究竟是何人,一时恼恨至极,满心想要上前复仇,却一时忘了自己手脚有恙,不小心翻倒在地上。
卫风将他抱起,他还止不住地愤怒颤抖。
“万三公子,可是这人于东庄残害于你?”
许怀博沉静的声音令他稍微平缓了一些心绪,咬牙切齿地看着被薛璟抓着的那人,恨恨道:“是!这人每次来都带着金制面具,但那双三角贼眼,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就是他!”他愤而抬臂,用无法展开的蜷缩手掌指向太子,“因我反抗,咬了他一口,便断了我的手脚!”
薛璟猛然想起曾于宫宴上见到太子手上的伤疤,问道:“那伤口可是咬在虎口处?!”
“没错!他欲捂我的嘴,我便给了他一口!”万清和激愤道。
大约是有人做了先锋,齐秋素心中的惊惶淡了不少,也跪地指认道:“求陛下明鉴!此人每每前来,都对陛下、对朝臣抱怨良多,可他不敢像个丈夫一般顶天立地,只敢对我们这些被缚之人虐打泄愤,此前已被其打死了数人!”
“你胡说八道!贱人!你这个贱人!这是污蔑!”
太子恼羞成怒,挣扎着想脱开薛璟铁臂上前打人,被薛璟扯着衣领一抖,浑身震颤不敢再乱动。
齐秋素辩驳道:“我没有!”
她对着元隆帝叩了一首,道:“陛下!此人腰背上有一片浅红色胎记可为证!”
元隆帝闻言皱眉,看向太子。
许怀博敢在御前提审,必然是已证据确凿,太子所犯之事,天理难容。
但,若这齐姓贵女所说为真……
他记忆中,太子出生时,身上并未有任何胎记,接生稳婆眉开眼笑地道是个皇子,浑身光洁无瑕。
他与绾绾也是在几日后才发现,小皇子的脚踝处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只是,因绾绾身体渐弱,他特地去求了箴言之故,将太子送至偏殿,由乳娘抚养,关注便日渐减少。
他一时间有些恍然无措,曾经数次萌生的预感愈发浓烈,颤抖着指着太子:“脱衣!”。
这一脱,指证便能被坐实,太子情急之下,奋力挣扎,一掀腰带,将外袍留在薛璟手中,自己只穿着里衣往殿外跑去。
可这一跑,更是坐实了他的做贼心虚。
元隆帝气得拍案,也顾不得颜面,怒道:“把他的衣服给朕扒了!”
薛璟不废吹灰之力就把想夺门而逃的人抓了回来,三两下便掀了他上衣,露出腰背的一处浅红胎记。
不知情之人,皆感叹这太子如今自食恶果,恐要步宁王之后。
而猜到其中隐情之人则仰面闭眼,深叹口气。
元隆帝见了那胎记,几乎瘫倒在椅上,被柳常安扶住:“陛下……节哀……”
许久之后,元隆帝才缓过神来,闭目靠在椅上,不知想着什么。
“陛下,不如,先将太子送入大理寺,待将此案查清,再言其他?”
有老臣进言道。
元隆帝没有回应,只摆摆手,让一干朝臣退下,只留了许家人和薛柳二人。
许怀博已命人前往东宫搜查。
太子被薛璟摁跪在地,一个劲地磕头求饶。
元隆帝缓了许久,才对柳常安道:“说吧……把你们查到的,全都说吧,朕……受得住……”
见状,柳常安对薛璟和许怀博道:“二位辛苦了。”
随即,许怀博跟着他的信报,去了琉璃巷。
而薛璟则在周内侍的带领下,去了后宫的一处偏殿。
高墙内外都围了不少禁军,见薛璟前来,门边的守卫开门引他入内:“唉,试着逃过数次,被拦下了。如今不吃不喝地在屋内坐着……宫外的那个闯过两次,守卫没办法,只能先将人拘了……”
薛璟对他道了声谢,在屋门外整理了好一会儿心绪,才推门进屋。
“薛郎将,将在下当做阶下囚看管,究竟是何意思?”
秦铮延坐在床边,冷冷地看着推门而入的旧友。
薛璟搬了张椅在他面前坐下,深叹口气:“唉,你如此聪明,应该已经知道我是何意思了……”
“老秦,如今明知故昧没有用。朝局如此,宁王与太子皆不堪重用,陛下……仅剩你一条血脉……”
秦铮延闻言,捏紧了拳头,咬紧牙关愤怒地看向他。
薛璟依旧努力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知道你不愿,但……男儿要有担当,你读了圣贤书、又做过马前卒,还悬过济世壶,这世道是什么鬼样子,你应当清楚得很。难不成,真要让奸贼当道,然后大家一起——咔嚓?!”
他比了个手起刀落“完蛋”的动作,见秦铮延垂眸抿唇不语,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这样,咱先不管朝局世道,你先同我走一趟,见位‘故人’,看场戏,就当……是为了万俟远和善狄人。”
秦铮延猛地瞪向他,从他面上确认那人并无大碍后,才硬着头皮跟着薛璟出了殿门,走上了悠长宫道。
他这才知道,自己这竟已是在深宫之中,看着那高耸的朱红宫墙,满心愤恨。
行至御书房外,他终于见到了薛璟口中的那位“故人”。
那由许怀博领着,佝偻着身躯匆匆行来的,是他时常会去琉璃巷探望看诊的一位长辈。
不过四十不到的年纪,便已看上去像个六十岁的老头。
如今天气渐冷,他的腿脚应当又不太利索了。
“张叔?!”秦铮延上前想要与他招呼,顺便问问他腿脚状况。
但那张叔赶忙退开数步,看了看许怀博的脸色,随即对着秦铮延行了一个大礼:“公子!”
秦铮延这才想起,他已是在宫中,一切言行皆需克制,只得垂首站回薛璟身后。
几人一道入了殿。
元隆帝头上贴着块沾湿的帕子,有气无力地抬眼看了看入殿的人,心中十分惘然。
他有很多疑问,可一时不知该先问何事。
瞥了一眼被绑缚在地,如虫蛹般蠕动的太子,他叹了口气,对着刚入殿那颇有些面熟、却头发斑白的人道:“张……喜儿?你可知朕寻你所为何事?”
张喜儿立刻跪地磕头,忍不住泪流满面:“知道!奴才知道!有人找奴才入宫,奴才便知道了!不不、太子乳娘死时,奴才便猜到,很快要有这一日了!”
“陛下!奴才对不起娘娘!对不起陛下!奴才罪该万死!”
元隆帝任他磕了好一会儿头,见那额上已出了血印,才缓缓道:“有……二十来年了吧?许多往事,朕都有些记不清了。”
“朕问你,当年太子出生时,身上可有胎记?”
张喜儿哭着答:“回禀陛下!当年小皇子出生时,全身光洁无暇,只脚踝处有一颗小痣!”
回答他的是一声重重的拍案。
元隆帝怒起,指着一旁跪地的太子喝道:“那这太子是怎么回事?!”
张喜儿看向那太子,随后一边哭,一边磕头,说不出话。
“绾绾待你不薄!你如何敢恩将仇报?!”
元隆帝怒不可遏。
张喜儿哭着辩解道:“陛下!娘娘对奴才恩重如山,奴才为娘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怎能恩将仇报?此事……实在是当年娘娘不敢说啊!她曾让奴才远离京城,可奴才实在忍不下这口气,蜗居琉璃巷多年,只待真相见天日的那日,告慰娘娘在天之灵!”
“陛下!当年的小皇子……早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爆哭]荣洛今天只写了三百字不到,太短了,争取写长些再发
第158章 宫闱
那时的小皇子还不足岁, 便被带离母亲身边,随奶娘居住在偏殿。
许是元隆帝那时因诸事焦头烂额,对太子缺少关注, 宫人们便也都跟着懈怠,不知怎的, 竟让太子染了风寒。
那奶娘怕触元隆帝霉头,不敢大张旗鼓地喊太医,只用了些土方, 后来便来不及了。
对着小皇子冰冷的身体, 一众宫人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可没人想就这么给一个小孩陪葬。
也亏得当时帝后都无闲暇关注此处,众人一合计, 由奶娘将自家儿媳妇生的差不多年岁的孩子装在箱中,偷偷带入宫, 假作小皇子抚养,竟也真在冷清的后宫糊弄了过去。
稍显黝黑的皮肤可以慢慢将养,只那孩子身上的胎记着实令人头疼。
奶娘原本想将那胎记强行抠除,可还是会留疤痕。
又想过用烙铁之伤遮掩, 可又怕出口不好处理, 与小皇子落了一样下场, 只得作罢。
众人战战兢兢地度日如年, 每每对外遮掩, 说小皇子受不得风,不曾在外脱过衣裳,没想到真蒙混了不少时日。
听着这着实荒谬的言论, 跪地的太子冲着张喜儿怒道:“胡说八道!你竟敢污蔑本太子!”
然元隆帝怒喝让他闭嘴。
张喜儿继续道:“皇后娘娘身体有恙,一直卧床,但对小皇子心中思念。一日, 娘娘遣奴才前去探望。奴才此前也去探望过小皇子,虽有些时日,但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多问了一句,那奶娘回是孩子长开了的缘故。”
“回去后,奴才也同娘娘禀了这事,可前来探望娘娘的长公主殿下训斥奴才,后宫之中不要总疑神疑鬼,免得招来祸患,这事也就搁下了。”
“但无论是忧心还是疑心,都是心中一根刺,娘娘命奴才多注意此事。自那之后,奴才便常常盯着那乳娘,直到中元时,奴才见了那乳娘偷偷在湖边一块石头旁祭祀。翌日,奴才悄悄去那湖石旁,挖出了一具小小的尸骨……”
元隆帝听得目眦欲裂,强忍愤怒喝道:“为何不上报?!!”
张喜儿一个劲地叩头:“兹事体大,奴才怎敢不报!奴才将此事禀告了娘娘,娘娘拖着病体,要奴才不可声张,先将事情打探清楚再说。”
“可没过两日,奴才便被不知何人推下湖去,幸得娘娘细心,遣宫卫远远随着,才将奴才救上岸。”
“事后,娘娘思虑再三,借口奴才不守宫规,贪玩导致失足落水,将奴才遣出宫去,要奴才离京,说此事背后恐怕有她制不住的人。”
“陛下!娘娘也曾想同陛下说道此事,可……陛下因长公主一事焦头烂额,前朝边关都有动乱,而且又……”
他悄悄看了眼秦铮延,委婉道:“又意外出了那件事……陛下本就在盛怒之中,怕牵连过多无辜之人,娘娘才将此事压下……想来,是想待安平后再同陛下商议。只是……”
只是未等到时候,便香消玉殒。
元隆帝静默无言,耳边的声音缥缈如虚幻,眼前似又浮现爱侣那副憔悴模样。
如今再想她曾经的许多欲言又止,才想明白究竟为何。
他坐在这至尊之座上,竟如梦幻虚妄一场。
一直静立的许怀琛呆愣间涌上一股酸涩怨愤。
在听闻太子竟是折辱万三的凶手时,他便抑制不住地浑身颤抖。
如今听得这人竟是个鸠占鹊巢之辈,再难抑制心中愤怒。
他终于明白,这家伙怎的同皇家与许家人都不肖似,这家伙为何一直都是朽木难以雕琢。
他多年的苦口婆心,都错付给了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你这不要脸的冒牌货!”
他冲上前,想要踹人,被薛璟一把拉住,“王八蛋!还敢威胁于我!说要我许家倒台!”
喊着喊着,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太子也是满心委屈,吓得涌出泪来:“我不是冒牌货!我、我是被人诬陷的!我不是!我是太子!我是太子啊!”
自他记事起,便已是如此尊贵之人,怎可能是冒牌货?!
一时,殿中只有这两人的呼号和叫骂声。
许久,元隆帝才抹了抹面上的泪,看着那越来越陌生的太子。
难怪他总与这“儿子”有一种朦胧的生分感,在柳常安出现后,更是时时恍惚,甚至曾幻想过一出狸猫换太子的大戏。
不想,这戏是真的,只是,柳常安依旧不是他的小皇子。
他与绾绾的小皇子……
早在二十来年前,便已躺在了冰冷的黄泉。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声问道:“如今,他的尸骨何在……”
*
先皇后殿中后院的一处树下,宫卫们挖出一个黑漆小匣。
打开后,里头是一具小小的尸骨。
“当年,娘娘命奴才们悄悄收敛了这尸骨,埋在了后院。”
听张喜儿说完,又见了那苍白骸骨,想到自己爱侣曾心碎地一块块敛了这些尸骨,郁郁度日,最终撒手人寰,元隆帝再难支撑,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
寝殿中的檀香已熄。
九五之尊苍白地躺在龙床之上,紧皱眉目,神志全无。
原本对其满心憎恶的秦铮延,也不得不先放下心中芥蒂,为他探脉。
“你之前给我的那毒,是他中的?”他皱着眉向柳常安问道。
柳常安曾于小院中给了他一个装了黑褐色药剂的琉璃瓶,并让他帮忙研究里头的毒素,制出对应解药。
当时他以为仅是为了对付荣洛,未做他想,没想到,竟是为元隆帝研制解药。
“是。”柳常安答道,“荣洛于数年前便开始给陛下下毒,只是剂量一直很小。这两年,大约是急于登位,才猛然加大了剂量。多亏了公子此前的解药,护了陛下一条命。”
秦铮延没有理会他的恭维,直道:“余毒未清,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根治。不过,我的家什未带,无法施针。若需施针,我得回一趟医馆。”
柳常安对他躬身笑笑:“公子不必亲躬,只需告知所需之物,会有人替您将物什带来。”
秦铮延无奈,愤愤地看向一旁的薛璟,见他赶忙别过脸,假装没注意到二人间的硝烟气氛,只能烦闷地垂首不言。
几人静默期间,许怀博带着自家老三,提审了太子乳娘家中的几人。
人一带上,明眼人便能看出,果然与太子是一家。
就连太子看着那极相似的长相,也呆愣地只知摇头,不知如何反驳。
未需用刑,光是见了执刀侍卫的架势,这家人就已害怕地直哆嗦,当家的儿子将当年母亲把自己儿子替换成太子一事说得明明白白。
不仅如此,甚至还将当年母亲也是听了长公主之言才做出此事也招得清楚。
连同后来自己贪了隔壁家两只鸡之类的琐事都说了许久。
最后,还将前段时间容贵妃被诬巫蛊祸人一案给认下。
“有人说,如果宁王下狱,那太子就可以登基,等到皇帝死了,我们就是皇亲国戚了!我、我娘一时脑热,就答应去弄那什么蛊了!”
那儿子把头磕得头破血流,哭着嚷道,“饶命啊!上官饶命啊!”
“是不是……一个眼睛有些灰色的男人对你们说的?”
许怀琛忆着记忆中蒙童的样貌问道。
那儿子赶忙答道:“那、那、那人蒙面看不清,但,眼睛好像是不太一样!上官饶命啊!我们也是被人唬的!”
可再怎么喊饶命也没用。
这时,搜查东宫的人也回来了,带来了一顶金色面罩,还有一块李姓印章,与荣洛账目上的那形制一模一样。
许怀博看着那印章冷笑道:“李……太子……你倒是会省着取名。”
如今,再辩驳也已无用,太子只能面红耳赤地垂着头,只恨此刻没有个地缝将自己埋上,恐怕都要比之后受刑来得舒坦。
*
在等待药箱的时间中,因秦铮延不愿与元隆帝共处一室,薛璟陪着他去花园小坐。
只是,两人间的气氛还是稍显尴尬。
秦铮延依旧面上冰冷,对薛璟沿途景致的介绍没有任何回应。
终于,薛璟拉着他在一处亭子坐下:“老秦,我知道你心中对我有怨气,若不是我,你如今恐怕早逍遥四海去了。可你也知道,国不可一日无君。”
秦铮延不愿看他,冷冷道:“与我何干?”
薛璟叹了口气:“这孩童闹别扭的话,可不好意思再说出来了。我问你,你为何学医,又为何从军?难不成仅是因为家学?”
“我知你并非攀附权贵、唯利是图之人,所以才弃笔从戎。可你有想过吗?我二人在边关与万千将士辛苦打拼,却敌不过朝廷的一纸书令!江南积淀百千年,也扛不过一朝的贪官污吏!”
“你读的书比我多,自然也该比我懂道理。我知你因过去而厌恶京城厌恶宫闱,可,如今有一个比你从军行医更好的济世之机,你要拱手让给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
见秦铮延面上露出犹疑的隐忍,他又道:“你想想,若荣三还活着,他会如何教导你?是让你于乱世之时,因一己私情避世,还是迎难而上匡扶天下?”
他站起身,去拉秦铮延:“来!你若是对我有气,跟我打一架。我看不得你那扭扭捏捏矫情样!男子汉大丈夫,伸头缩头皆是一刀!若打完了,你还执意要抛下大衍,我也无话可说,绝不阻拦!”
男人间的情谊有时候就是如此神奇。
那满心的愤恨化作手上气力,拳拳到肉,肢体上疼痛却也爽快。
晚秋的寒天中,两人在御花园你来我往,打得大汗淋漓,连外袍都卸下了。
就如回到曾经在演武场时一般,一时两人脑中都只剩如何拿下对方,忘却了近日的不快。
薛璟腰腹受了秦铮延阴损的指节之击,但幸而偏侧了身子,没有如万俟远曾经一般全身发麻被放倒。
而秦铮延则受了薛璟好几肘子,幸得避免快些,免了当即捂腹倒地。
但最终还是薛璟旗胜一招,将秦铮延反手摁趴在地,半天起不来。
两人粗喘间,默契地笑出了声,收手后齐齐将外袍披在肩上,敞着膀子,坐在凉亭的阶上。
“我……知道不该怪你。我只是……”
秦铮延看着不远处已落了叶的枯枝道:“……不愿面对那个男人。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们一家,必然会过得幸福……”
薛璟看了看他怅惘的脸,腹诽道:那不就没你这人了?
不过他没敢直说,拍了拍他的肩:“我明白。如今要你忍辱负重,我心中也过意不去。放心,来日有何需要,尽管开口,我必然倾囊相助!”
秦铮延笑笑,似乎这些日子的气闷烦忧就此被一扫而空,心中已想通关窍,问道:“你……今后可有何打算?”
薛璟想了想道:“待整肃完毕,我想辞官,去大衍各处看看,说不定,还能给你当个云游御史,哪儿有不平事便给你上报,为大衍的海晏河清出一份力!”
秦铮延点了点头,没说话。
一阵喧闹响起。
月洞门外,柳常安在宫卫引路下走了进来,身后竟还跟着背了药箱的万俟远。
方才,柳常安已命人去护城守卫处寻了被拘的万俟远,告知他秦铮延无事,若想见人,便去医馆取来药箱。
虽半信半疑,但靠他自己,确实入不了那高耸宫门,万俟远便只能照做。
如今见了亭阶上的秦铮延,他立刻背着药箱跑上前蹲在他面前,眨着星辰般的眼睛好奇问道:“你,当皇帝了?”
“……没有。”
秦铮延无奈道,“不当皇帝。”
“为什么?!”
万俟远方才听了柳常安关于秦铮延简短的身世介绍,只明白了这人竟是皇帝的儿子,那就是下一个大衍皇帝。
草原亦有不少人想当共主,那意味着有权利得到和分配更多的土地粮草,获得更多的金银珠宝。
都已经是皇帝了,还不当,那不是傻子吗?
秦铮延不知该如何同万俟远解释其中复杂,只能满心郁愤地看向罪魁祸首柳常安。
而柳常安则一脸清冷地看着薛璟大敞的胸膛。
那起伏分明的肌理上,还可见覆着着细密的汗珠,散发一股蓬勃之气。
这群武将可真有意思,谈心竟能谈得如此……坦诚相见……
薛璟见他眼神正直直地看着自己前襟,面色不善,似比深秋寒风还要阴冷,赶忙拢了拢衣襟,又套上外袍,轻咳一声:“咳,那什么,去……看看陛下?”——
作者有话说:这破手,实在写的太慢了[爆哭][爆哭]网还不好
第159章 追封
几人回了寝殿后, 秦铮延将药箱放在案上,取出那包金针,要为元隆帝施针。
周内侍见了有些忧心, 但得了柳常安眼神示意,也只能静立在一旁观望。
他多少耳闻过这位秦……不知该喊公子还是殿下, 并曾与他那精于医术的御医外祖颇为熟悉。
基于对这位故友的了解,他相信,眼前这位年轻人应当不会对病患心怀恶念。
转瞬间, 元隆帝头上便已扎满了金针, 揉扎了盏茶过后,人终于悠悠转醒, 皱了皱眉后,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一众人等赶忙搀扶的搀扶、倒水的倒水, 一阵兵荒马乱后,元隆帝靠坐在龙床边上,气色要比先前好上不少。
他摆摆手,屏退一群不相干的人, 免了几人礼又赐了座后, 定定地看了会儿秦铮延。
想说的话很多, 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不知是因年岁渐长, 还是因在病中, 反倒是先朦胧了泪眼。
扪心自问,他此前从未惦念过这个儿子,甚至将其视作一生污点。若非当年感念故旧而心存不忍, 当时便会让其胎死腹中。
可没想到,今日的自己,却会庆幸当时的一时不忍。
他还没想好说些什么, 就见秦铮延起身拱手道:“陛下,瘀滞之血已除,修养几日,日后常服用散瘀解毒之药剂,不出半年便会恢复。”
于他而言,这是再简单不过的医嘱,但听在元隆帝耳中,却是暖意非常。
他此前只得不甚亲近的两个儿子,后虽得柳常安精心照顾,视若己出,但终归隔着层血脉。
如今眼前这个,是个对自己嘘寒问暖实实在在的亲生子!
他一时有些哽咽,看着他道:“你母亲……将你教养得很好。”
秦铮延原本并不打算多言,叮嘱完便欲离开,但忽听他提起自己母亲,原本压下的愤怒又涌上心头,紧握双拳,皱着眉,紧咬牙关压着自己的怒火:“你没有资格提她!”
殿中蓦地安静一瞬,落针可闻。
万俟远瞬间瞪大了眼睛,吃惊地想:原来可以这样对大衍皇帝说话?!
薛璟则是惊得后脊背发麻。
纵使是他,也不敢随意对陛下如此语气。
果然亲生的就是不一样。
元隆帝不知多少年未曾被人如此怒喝,一时有些愣怔,心中也起了些火,但还是尽量放缓语气道:“朕以为,朕当年已算大度。”
“你母亲当年设计勾引朕,朕并未将其治罪,亦未对你这……下手。何以没有资格提她?”
秦铮延听着他这似轻飘飘的几句,怒火更甚,也顾不得在意皇权威严和会否得罪,只想一吐为快:“陛下说的倒是冠冕堂皇!明明是陛下德行有亏,辱了臣子之妻,令其不得不离开夫家门庭,迫其父归市井,又害得其家破人亡!堂堂九五之尊,做了竟不认,反将过错推到一个弱女子身上,属实可笑!”
元隆帝皱眉缓了缓,思考了一番他的言辞,才缓言道:“你似乎……对朕颇有误解。”
“那日,朕宫宴归来,原想去看望生下皇子后便一直抱病的先皇后。但那时她已午憩睡下,朕酒意也盛,不想扰了她清眠,便在附近偏殿先歇下,打算待皇后醒了再去她寝宫。”
“睡前,朕喝了一杯解酒茶,不久便浑身燥热。紧接着,入宫探望先皇后的你母亲,便突然闯入了朕小憩的偏殿。”
“朕失了神志,确是辱了她,此事朕认下。可她暗中给朕下药,为求荣华,叛友叛夫,如此德行,何以不是个祸害?”
他叹了口气,道:“朕辱了爱将之妻,确实羞愧难当,亦替荣三娶了恶女不值,想到长公主金尊玉贵,与他正是相配,才令他休了秦氏,赐了此婚。只是……朕当时着实不知,长公主已有身孕……”
“至于秦太医……当年是他自行辞官,回家照看女儿,朕自问,并未强迫于他。”
秦铮延见他面上表情真诚不似作伪,但听得这人言辞间并未觉得自己有多少不对,且对母亲极有偏见,还是难抑心中怒火:“我母亲与荣家三爷青梅竹马,情深不辍,荣府也生活无忧,她有何必要去求你的荣华?!”
“你言辞间,这也不知,那也未曾,但独独拆散他二人便是恶事一桩!自那之后,我母亲苦捱度日,我父亲只能偷偷与她见面,死后连牌位上也不能有名姓!”
元隆帝有些动容,心中微痛,道:“他不是你父亲,朕才……”
“他是!”
秦铮延厉声打断,“他虽不是我生父,但他教我做人、教我诗书、教我习武……若不是有他,我娘亲如何熬得下来!我祖父如何熬的下来!”
“而你!面上似是大度,可却恨我母亲坏了你清誉,给她安上善妒之名,不但不许旧友再与她往来,让她在这世上就如被困守在这一方人世之外,还总在暗地里使绊子,令我们过得十分辛苦,甚至数次险些丧命!如此道貌岸然,凭什么让我认你做父?!”
元隆帝满面疑惑,不可思议道:“朕……从未做过这些!朕堂堂九五之尊,日理万机,如何有心思去欺压迫害一个女子?若朕真要针对你们,大可将你祖孙三人处死,何须废这些周章?!”
秦铮延闻言,也觉得其中似乎有些说不通之处,但还是道:“许是……你为了自己的声名和颜面……”
元隆帝气笑了:“呵,你当朕手头的三万禁军是吃素的吗?若朕真想下手,还需让人知晓?!”
秦铮延一时静默无言。
他从未细想过这些,只一心恨着宫墙中的这个男人。
但如今被一语戳醒,警觉自己怕是还有未寻得的仇人。
一旁的薛璟和万俟远依旧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个尊贵的父子吵架。
柳常安则斟了一盏茶,递给元隆帝:“陛下,此间有些隐情,您先喝口茶。”
随即,他又躬身对秦铮延道:“此前提审荣洛时,因公子已辞了军职,未曾让公子参与,才将这误会拖至今日。”
“荣洛已将当年之事,连同长公主的密谋和盘托出。大理寺卿已录好卷宗,只是当时陛下身体抱恙,不敢全数告知。”
当年长公主私情暴露,本想与情郎远走高飞,但被一队禁军拦下。
因公主徇私泄密,边关告急,元隆帝不顾公主苦苦哀求,怒斩细作。
公主那时便已怀恨在心,回宫后虽面上不显,但在暗地中,下药害了先皇后身子,又假借箴言令元隆帝与皇子生隙,趁皇子殁后,指使乳娘偷天换日。
而那日宫宴,她更是借机命人给元隆帝下药,又派人引了前来探望先皇后的秦氏去了元隆帝暂歇的偏殿,本是想借此令先皇后盛怒、病情加重,最好是立时香消玉殒,好让自己这同胞兄弟也受爱侣惨死之苦,没想到却阴差阳错地给了自己出宫的机会。
因情郎已命陨,嫁与何人都无甚差别,因此她应下了与荣三的亲事,入了荣府后,又做了后续的筹谋。
柳常安从袖中掏出一张卷宗,递给元隆帝:“若陛下当年冷面无私,下令以通敌之罪斩杀长公主,也许……”
便不会有今日乱象。
也许,先皇后与小皇子都不会早早殒命。
也许,荣三与秦氏能携手白头。
……
元隆帝颤抖着手,读完那一份卷宗,看完了桩桩件件的遗憾,满面悲戚,闭目靠在龙床上,久久不能言语。
秦铮延原本还剩的愤恨一时有些无力发泄,看着面前的男人难得一见的脆弱模样,难免心下不忍,不愿再同他多争辩过去的是非。
毕竟,无论如何争辩,已逝之人都无法再回来。
他拱手道:“陛下若好生调理,来日还能生养。届时好好教导,必然会有后继明君。不才无意宫闱生活,还望陛下放我远走,我保证,此生决不踏入大衍国土!绝不让皇嗣有后顾之忧!”
元隆帝无言,摆摆手。
秦铮延便跟着薛璟,连同万俟远一道退下了。
许久,元隆帝才睁开眼,看向柳常安:“看来,朕不但疏于教子,连同胞姐妹亦……唉……”
柳常安也没客气:“如今局面,确实陛下当有一大过。”
“呵呵。”元隆帝轻笑,伸指点了点他:“你啊!”
他满面怅然,抬头看着描金的房梁,叹道:“你说,朕的润儿走后,是不是投胎到了乔氏怀中,生了你这么个孽障?”
“陛下抬举云霁了。”
柳常安可不敢随意认下,只道:“陛下,如今这位皇嗣不愿承陛下之位,陛下可得快些好起来。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元隆帝笑笑:“你啊,激朕可没用!”
随即,他叹了口气:“朕知晓,朕欠他良多,虽只寥寥,但朕……想弥补他……追封其母为……”
“陛下。”柳常安赶忙打断道,“恐怕,他不愿自己母亲死后还被囿于宫闱。”
元隆帝想了想,点点头:“追封其母为一品诰命,与护国将军荣三同葬一穴。”
“封其为……安王,暂为代政。其他的,你看着办吧。朕乏了,要休息了。”
柳常安应诺,将他扶躺在床后,躬身退出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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