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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荣三


    元隆帝与荣洛本就是血亲, 又因胞妹长公主的早逝,对他更是关爱。


    多年的偏信自然不是柳常安三言两语就能打碎的,若不小心, 还可能招来祸患。


    于是他赶忙跪地告罪:“陛下误会,常安不过是做个猜测。这利益冲突的亲近之人, 许是皇室宗族子弟,甚至……是常安本人。”


    元隆帝也隐约听得近日的风言风语,见他将自己祭了出来, 方才的怒意消退, 手指点了点他笑道:“你啊你,倒是个老实孩子哈哈哈。不过, 你这倒是有些断狱的意思了。起来吧!”


    见柳常安起身,他又道:“方才洛儿来同我问安, 送了些滋补药材,还不忘替宁王求情。唉,这孩子虽难堪大用,但却善良温和, 哪是会做这些谋划之人?长公主只留了这一个孩子, 朕没能好好照顾他, 已经很是自责, 以后, 不得再说他的不是了,明白吗?”


    柳常安对元隆帝太过了解,知他极易受感情左右, 便也不再多言,道了声“是”。


    元隆帝从御案上取了一张嵌金纹纸,递了过去:“瞧, 这是他寻了一些京城文士,特意为江南灾情筹集的数万两银子。虽不多,但好歹有替朕分忧的心意。”


    柳常安细细看过那张纸条,皆是荣洛平日走得近的人,不少于春会上见过。


    每人几十、几百、几千两地凑起来,总共凑了三万多两。


    肉不太疼,却替荣洛在元隆帝面赚足了好感脸面。


    柳常安递回那张条子,拱手叹道:“能得如此心怀大义的外甥,恭喜陛下!”


    元隆帝听得开心,挥手免礼:“我记得,你二人关系不差,多多往来,朕看着也高兴!”


    柳常安道了声“是”,又回到最初的话题:“敢问陛下,当年太子奶娘是因何离宫?”


    元隆帝皱眉,思索片刻,问道:“你的意思是……”


    “稚童对乳母的感情向来深厚,常安听闻,宁王殿下的乳娘至今还在府中服侍,不知太子殿下的奶娘为何不待殿下成年,便匆匆离宫?”


    “若是因当年生了龃龉而离开,如今她想要借机报复,倒也说得过去。这便是方才说的其二。”


    元隆帝点了点头,指尖轻敲桌案数下:“周内侍!差人领常安去后宫仆婢中问询!”


    随即他又对柳常安道:“此事你自行方便,若能将当年传言的起始探查清楚,便最好了!”


    “谢陛下!”


    领了旨意,柳常安便躬身告退。


    如此一来,他便能在宫中自由探查,也能为以后的事情埋下些线。


    *


    薛璟刚百无聊赖地在巷中给几个小乞儿丢铜板玩,就见朱墙的一侧小宫门开了。


    柳常安谢过领路的内侍,往马车走来。


    一身素白衣裳在红墙映衬下更显雅静,玉立的长身被笼在夕阳下,通透中还带了些庄重,虽看着纤弱,但却令人心生敬意。


    若是换上一身正红蟒袍,瓷白面上再一副高高在上的清冷模样……


    薛璟不小心想得自己心里痒痒。


    前世这人总是那样一副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来日等他出了孝期,一定要这家伙换上正红袍子给他折腾!


    这日回到小院时间尚早。


    入了院中,万三正坐在椅上晒着夕阳,见二人入院,点头示意。


    他的气色好了不少,基本已经能吃正常食物了,原本凹陷的面颊饱满了许多。


    原本毛躁的长发如今也被养得柔顺,仔细拢起后,嵌了个精致的银冠。


    垂落的发丝被晚风轻轻撩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一旁正坐在地上捣鼓着一堆木头的卫风身上。


    一旁地上放着张人力安车*图纸,是江元恒曾留在书肆的天工柜中,被薛璟翻出来的。


    卫风见两人进来,抬眸看了看薛璟那张熟悉的脸,翘起一边嘴角,邪邪地笑着。


    见他那一脸嘲讽,薛璟原本还想礼貌招呼一声的想法立刻被捏碎,气得快步入堂,对这招人嫌的家伙眼不见为净!


    待坐了一会儿,秦铮延才带着万俟远过来,照例给万三看诊,顺便蹭饭。


    待看完诊,卫风便将万清和抱至耳房中,在门前给他用小炉煎药。


    薛璟几人则闭了中堂大门,一边用膳,一边聊着眼下的局势。


    柳常安将今日御书房中发生的事详述一番,惹得薛璟愤恨:“这个不辨忠奸的昏君!国都要被窃了,还不自知!”


    柳常安倒是对此习以为常,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道:“这是人之常情,毕竟人都只相信眼见的东西。荣洛在他面前二十四孝,他自然不会相信此人有谋反之意。”


    一旁的万俟远看了他好一会儿,学着他的模样想要给秦铮延夹菜,但手中两根竹棍全然不听话,此起彼伏上下翻转,一怒之下,干脆将那双筷子拍在案上,端起盘子,用勺往秦铮延碗中刮了一大堆菜。


    大概是实在忍不了那两根竹棍,刮完菜后,他干脆用勺往嘴里扒起了饭。


    “大衍吃饭,麻烦。”


    几人见他这豪放还不忘倒打一耙的姿态,惊得一时忘了咀嚼。


    薛璟瞟了秦铮延一眼,见这人面上微红、一副正襟危坐垂首不语的模样,咬舌憋下就要出声的笑,赶忙一口将嘴里的饭菜咽了下去。


    大概是觉得氛围有些尴尬,秦铮延清完口中饭菜,道了一句:“荣家怎会出了如此败类!”


    那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也不知他面上的红究竟是气的还是羞的。


    薛璟看了看他,问道:“你同荣家人相熟吗?”


    秦铮延敛眸没有答话,但面上神情并未否定。


    薛璟忍不住追问:“你……知不知道荣三爷?”


    秦铮延面上现了悲伤神色,又轻又缓地道:“他……是我父亲。”


    他这话说得极小心,似乎稍一大声,便会惊动什么似得。


    薛璟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有些同情道:“有这么个兄弟也是倒霉——”


    “他不是我兄弟!”


    向来沉敛的秦铮延突然怒目,手中竹箸在指尖的力度下发出脆弱的“吱呀”声,出现了些许裂纹。


    他极力压着怒气,才不至于将筷子五马分尸,粗喘几下,终于找回平稳的声音,又道了一遍:“他不是……”


    只是薛璟放在他肩上的手,还能感觉到那轻微的颤抖。


    这让他愣怔一瞬。


    于理而言,坊间传言是荣三为娶长公主,休弃已孕发妻,因此知晓这传闻的都,便都认为荣洛与某秦家女之子为同父异母的兄弟。


    秦铮延如此愤恨地否定,究竟是不想跟这样的渣滓做兄弟,还是……他竟知道了长公主的秘辛?


    可这事应当连一般的荣家人都不知晓,他这个弃妇之子,从何得知?


    见薛璟面上疑惑,秦铮延不知他具体所想,只以为他对自己身世存疑,于是放下竹筷。


    “我……二位是可靠之人,想来也听过一些传闻,我便直说。当年我母亲因长公主一事离了荣府,回了秦家。那时,她与我那被革职的祖父一同寻了如今那医馆的处所,闭门不出,不敢见人,仅靠余钱过活。幸得一些友人暗地里相助,才不致有短缺。直至八个月后产下我,祖父才将医馆开张。”


    “自我记事起,那个男人便总会悄悄地出现在医馆,有时默不作声地帮着捣药,有时会留宿。但四五岁时,那男人和那些相帮的友人就销声匿迹,只有祖父和娘亲带我出城踏青时,我才能再见到他……”


    “他……教我识字、教我习武,教了我一些做人之理、用兵之术、治世之道。我问他为何要学那么多,我只想和祖父一样行医。他笑笑说好,但我看得出他面上的落寞……后来,他死在了边关,我才明白,他大约是希望我能同他一样,驰骋沙场,于是,才定下决心,要到边关从军。”


    “我虽无法在碑上为他立名,但我知道,他就是我的父亲!他……从未将荣家那个人看在眼里!若非因皇权挟持,他与我娘亲本该是要白头偕老,我们一家本该能和乐融融!”


    他越说怒意越大,握紧拳头放在案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似乎内里有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汹涌狂潮。


    对面正嚼吧嚼吧的万俟远放下勺子,探手握在他拳上,睁着那双星辰般的眼,定定地看着他:“他们,在一起。”


    几人疑惑地皱眉,看向他。


    “长生天,收回他们的魂灵,在一起。”


    他的官话说得还不太利索,但他神情和语气都十分笃定,似乎此事是他亲眼所见,令人虽闻之心神安宁。


    秦铮延看向他的眼睛,慢慢停下颤抖,渐渐恢复了那一副平和模样。


    似乎意识到方才的时态,他面上微赧,从万俟远手中抽出拳头,拿起一旁的竹箸,继续埋头吃饭。


    薛璟感受到这两人间涌动的那股难以言语的氛围,讪讪收回手,将方才的伤感抛之脑后,也埋头吃起饭。


    倒是柳常安依旧面色如常,未对方才那番言语有何反应,几口吃完碗中素菜,开口道:“想来秦大夫对荣洛亦是深恶痛绝,且如今你已经成了他的眼中钉,来日恐怕不得不防。不知可否请秦大夫辞去南城卫之职,恢复自由身?”


    秦铮延闻言怵眉看向他。


    “咳咳。”


    薛璟咳了两声,解释道,“是这样,老秦。荣洛一直隐在暗处筹谋,我们一时抓不到他把柄,却全都暴露在他的算计下。我们不愿如此被动,所以打算提前布局,促他暴露。我之所以弄成这副模样,也是为了方便行事。如今人手不足,想请你一同帮忙。”


    闻言,秦铮延自然点头。


    军可往后再从,贼需早日斩杀。


    “自由?!”


    万俟远听得半懂不懂,抓了个关键词,高兴道:“不上值了?去打大猫!”


    他在草原,还没见过大猫。


    秦铮延赶紧将他按住:“……不打大猫,有事要做。”


    几人大致说了打算,一顿晚膳也用得差不多了。


    秦铮延带着万俟远准备回医馆,临出门前,柳常安给他递过一个加了木塞的小琉璃瓶,里头装有一些浅棕色液体。


    “劳烦秦大夫帮忙看看这药的药性。若有含毒,可有解法。”


    秦铮延晃了晃那小琉璃瓶,道:“好,不过可能需要几日功夫。”


    柳常安躬身:“感谢之至。”


    送走秦铮延,薛璟又马不停蹄地前往蒋府,打算去寻御史台大人蒋承德。


    如此计划,光他们几人必然不够,还需要有人来推波助澜。


    他轻车熟路地在夜色掩盖下到了蒋府的院墙外,寻了一处方便角落,跃了进去。


    因之前来过,所以对内里格局多少有些概念。


    他循着记忆,正要往中堂去看看蒋承德是否在那处,没想到刚拐过一处壁廊,就听见离这小院不远处传来一道人声。


    “慢点!轻点!别磕坏了!”


    这声音怎的如此耳熟?


    他悄悄藏在草丛后,见月洞门处有几名仆役搬了个雕花屏风正往里走,而这群仆役身后,竟跟着着急忙慌要抬手扶屏风尾的薛宁州。


    第142章 蒋府


    薛璟有一瞬间恍惚,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路盯着那几人扛着屏风,过了月洞门, 消失在了树影间。


    他赶紧跟上前,想再确认一番, 脚刚踏过月洞门,便听一阵劲风,暗处有一双手猛地冲他伸了过来。


    “呔!小贼哪里走!”


    薛宁州一个擒拿手从门后闪出, 想要将薛璟拿下。


    但可想而知会是什么结果。


    薛璟一把抓了他手腕, 轻轻一拧,便将他转了个圈, 背对自己。随后,他将那可怜的手往背后一扭, 毫不留情地将人压在了门壁上。


    和以前相比,这小子确实有些长进,但实在还不太够看。


    “噫——!放手!疼死爷了!”


    薛宁州哀嚎着不停拍着薛璟,好不容易才得了自由。


    他揉了揉酸胀的肩, 回头对着薛璟撇撇嘴。


    方才他冲出来时, 就隐约看见面前这人竟然是柳常安那家伙身边的便宜大哥, 也不知深夜潜入蒋府到底想干嘛。


    他正想开口询问, 听见动静的蒋承德已经提着灯笼, 带着家丁冲了过来,将两人团团围在中间。


    家丁见入了生人,立时抄起家伙要动手拿人, 被薛宁州止住:“误会误会!这是我嫂子他哥!”


    随后他赶紧对着薛璟呵斥道:“你知道这位是谁吗?!这可是御史台蒋大人,还不快行礼!”


    薛璟被他那句“我嫂子他哥”喊得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这倒霉弟弟口中那“嫂子”是谁, 一时面上热意翻滚,好在有假面遮挡,不然他都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薛宁州了。


    可这夯货是怎么知道的?!


    不但是他这里莫名,那边蒋承德也疑惑了一瞬。


    此前未曾听闻薛家有定下长子亲事,薛二公子哪来的嫂子?


    他上下打量了薛璟一番,最后目光停在了那双熟悉的双眸上逡巡。


    薛璟赶忙对他行了一礼:“见过蒋大人。我家少爷让我来寻蒋大人商议一些要事。”


    他此时不像在御书房中时缩着肩背,举手投足间皆带了些本来气度。


    蒋承德在朝中摸爬滚打数十年,阅人无数,思忖一阵,大致有了猜测,赶忙将人请到中堂。


    刚入堂内,他便差人了泡了好茶,请薛璟在左首坐下,看得薛宁州一头雾水:蒋大人怎的对这人如此有礼?


    他还没想明白,蒋承德竟开口称赞起了自己。


    “薛二公子仁厚忠义,浑金白玉,实属难得。这些时日,小女多亏了薛二公子相助,才渐渐走出阴霾,蒋某实在感激不尽!”


    薛宁州虽不明白蒋承德为何要对着卫风夸赞自己,但听了这一通褒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哪里哪里。”


    “哈哈哈薛二公子不必谦虚!京城恐难再找出你这样一位赤子男儿!”


    蒋承德毫不吝啬面上的夸赞之情,将这梯子越架越高。


    薛璟初时对蒋承德这没头没尾的话题也颇为疑惑,但看着他对薛宁州一脸的欣赏,心中突然一惊。


    自家这夯货只顾着在一旁傻乐呵,完全听不出人口中道的都是他单蠢好欺,更不知道,如今都已经打上他这人的主意了!


    薛璟无法明着婉拒,也不好顶着卫风的脸数落薛宁州的不是,只能尴尬地抱拳道:“是薛家主母教导的好。”


    蒋承德抚着胡须,哈哈笑了两声:“谁不知薛家主母温婉良善,教出的两位公子也是龙章凤姿,我蒋家儿郎可比不得,令我蒋某自愧不如啊!也就我这女儿,冰雪聪明、知书达理——”


    “蒋大人过谦!”


    薛璟赶忙将他打断,“今日来寻大人,是有要事相商!”


    “哦?”


    蒋承德收敛了一些方才那如媒婆般出了褶子的笑,淡然问道:“哦?何事?”


    薛璟看了看薛宁州,见他正满眼好奇地看着自己,而一旁的蒋承德似乎全然无意将他支开。


    他皱眉思索一番,还是没有提议让薛宁州离开。


    这夯货年岁也不小了,接下去的谋划,也应当让他知晓,否则,说不准会因此遭灾。


    于是他直道:“御史大人可知,杨家并非罪魁?”


    杨家一案,至今未完全了结。那些逃跑未遂的杨家家眷还被羁押在大理寺,三司正联合查办从杨家和东庄搜出的信报,御史台自然知道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杨家不是罪魁?!那是谁?难不成是宁王?!”


    没等蒋承德开口,薛宁州闻言惊嚷道。


    然而,并没有人理他。


    蒋承德抚了抚胡须,婉言道:“杨家已经伏法,宁王也算戴罪,如今还探讨罪不罪魁的,又能如何?”


    薛宁州也不在意无人理他,听得此言惊道:“若还有罪魁,怎能不探讨?!那可是蒋姑娘和齐姑娘的血恨仇人!怎能放过?”


    他见蒋承德还是一副淡然的模样,只好冲着薛璟道:“你知道是谁?!那你快告诉我!我去大理寺找我哥!”


    薛璟见他这幅毛躁样子,觉得在蒋承德面前实在跌面,狠狠瞪了他一眼。


    薛宁州被他瞪得浑身一个激灵,一股熟悉的战栗从他背后升起,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蒋承德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带笑,看着眼前这两兄弟。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该做的得做,但总得讨得些好处。


    静默间,门外传来一阵响动。


    一位着藕荷色衣裙的端庄姑娘走了进来,正是许久未露面的蒋知盈。


    她虽因此前的事情憔悴消瘦了不少,但近日正慢慢好转,面上气血渐显。


    甫一进门,见到薛宁州,她便带上盈盈笑意,眼中流转的波光更是藏不住。


    而一旁的薛宁州见了她,也是面上羞怯,挠头憨笑。


    ……


    这两人,什么时候进展至这一地步了?!


    薛璟吃惊之余,在心中反省自己数息,反思是否太过不关心这位同胞弟弟了。


    蒋知盈见屋中有外人,赶忙上前行礼,但一见到那双眼睛,猛地愣怔一瞬,又看向满面莫测的父亲,很快反应过来,即刻向着薛璟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薛宁州见她躬身,惊得赶紧上前要将她扶起:“你、你跪他作甚?!”


    但蒋知盈坚持一礼毕,才在薛宁州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两人间的柔情小意,薛璟就算眼瞎了,怕也能感受得到。


    见一旁的蒋承德似笑非笑地冲他挑挑眉,薛璟尴尬地笑了两声,挤出几句赞扬:“蒋姑娘真是玲珑聪慧,得此一女,蒋大人真是……好福气啊!”


    蒋知盈确实聪明,方才只一瞬,便很快知道了自己是谁。不像薛宁州,明明是血亲兄弟,却半天也未认出他……


    扪心自问,虽然自家夯货这性子,与蒋家结亲,怕是得被拿捏一辈子。可有蒋知盈这样聪慧的妻室,倒能使家宅安宁,更不用担心他会受京中其他纨绔的影响牵连。


    而且看薛宁州这模样……怕是自己已定了心意,他自然不会再反对。


    但这诸事都要等到荣洛一事结束再考虑。


    于是他对着蒋知盈拱手道:“蒋姑娘可想为齐姑娘报仇,让罪魁伏法?”


    “罪魁?!”


    蒋知盈转头看向她爹,见他不言语,反而摆了摆手,要她出去。


    蒋知盈自然不愿,拉着蒋承德的手道:“爹爹!素素的案子,还有其他罪魁?!”


    见蒋承德闭目依旧不语,蒋知盈声音带上了些哭腔,凄凄中带着些嗔意:“爹爹!此仇不报,您心里怎过意得去?!”


    她甩开自家父亲的手,走到薛璟面前又行一礼:“爹爹不愿,公子差遣知盈便是!知盈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诶,说的什么胡话!”


    蒋承德听她此言,急得瞪了眼。


    蒋知盈见父亲终于出声,上前道:“爹爹!蒋家的女儿是女儿,齐家的女儿也是女儿,还有千千万万家的女儿,哪个不是爹娘的心头血肉?!女儿不想苟且偷生,即便力量微薄,也想替这些女子讨个公道!”


    “爹爹,咱们以小见大,那罪魁今日敢残害贵女,他日便敢祸乱朝纲!届时,谁能独善其身?爹爹不可糊涂!”


    她这一番话虽声如甜莺,但语中气势却磅礴,听得薛璟心生赞叹。


    一转头,就看见薛宁州满面崇敬,眼中情意都要藏不住了。


    真奇怪……


    他看着柳常安的满目缱绻,心里头总是如喝了蜜一般甜。可如今看着别人眼中的缱绻……


    呕——


    他如今有些了解许怀琛和江元恒平日对他的愤懑了……


    蒋承德心知薛璟如今将这二人的情愫看进了眼里,也没打算再藏掖,只故作烦闷地叹了口气:“唉,没想到老夫为官数十载,今日竟被自家闺女训斥,哈哈哈哈哈!”


    蒋知盈闻言,面上一红,赶紧嗔怪道:“女儿哪敢!”


    她偷眼看了看薛宁州,生怕会被误解成恶妇,但见薛宁州还是满眼的蜜意,这才放下心来。


    蒋承德对着薛璟指了指这两人,笑道:“既然如此,薛公子便将详情述来吧。此事牵扯甚广,怕是得赌上身家性命,知盈知晓也是好的。来日若真的走至末路,也能提早有个打算。”


    蒋知盈没料到此事竟如此之大,紧张得捏紧了帕子。


    薛宁州也一脸严肃地恭听。


    “还请御史大人在朝会上提议削减边军!若是可能,让薛青山将军失职便最好了。”


    薛宁州没想到这人一开口就把自家老爹给革了职,气得指着薛璟大骂:“柳常安怎么这样坏心!那可是他老丈人!”


    蒋知盈吓得急忙一把捂住他的嘴。


    这下轮到蒋承德大惊失色了。


    听了这说漏的一句嘴,他才知道方才薛宁州那句嫂子指的是谁。


    可……那不是位公子吗?!


    眼前这位也是公子呀!


    两位公子处在一块儿了?!


    他难忍面上讶色,看向薛璟,却见这人浑不在意,只对着薛宁州喝道:“是公公!你算不算得清辈份?!”


    薛宁州迷糊地想了想,觉得好像是这么一回事,但又觉得眼下不该揪这些小节,为父亲保住官职更为重要,于是回道:“这不重要!你怎能——”


    可他还未喊完,就被蒋知盈一把按住:“二公子别急,把话听完再说。”


    薛宁州只好“哼”了一声,继续等这人说下文。


    但没想到,下一句话就把自己的职也给丢了。


    “还有他也是,随意找个借口,革了他的职便是。”


    薛璟指着自家夯货道。


    “我?!”


    薛宁州惊得指了指自己,怒道,“你王八蛋——!”


    话未骂完,便被薛璟狠狠剐了一眼。


    那十分熟悉的浑身战栗之感让他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有些明白,面前这人究竟是谁了……


    他惊得大张着嘴,定定地看着那一双熟悉的眼睛,再说不出一个字。


    薛璟没再理他,对蒋承德继续道:“不过这放在削军之后,顺水推舟为之便可。之后,风向往哪,便请大人往哪处推波助澜。剩下的,交给我便是。”


    蒋承德一一应下。


    又谈了些详细后,薛璟拱手告辞。


    薛宁州赶紧送他到了一处僻静的墙边,见他要走,支吾问道:“你……你能平安回来吗?”


    薛璟看了看这半大的弟弟,努力让木讷的脸上现出一丝笑意,揉了揉他的头,随即一言不发地翻墙离去。


    此后,朝中平静了没两日,又开始翻涌起了风云。


    荣贵妃很快被赦,只是把自己宫中的人都清查更换了一番,大多时候闭门不出。


    而御史台还未来得及想好如何提请削军及弹劾薛家父子,许怀博便回了京,还带回了江南罪臣和众多卷宗证物——


    作者有话说:某日,薛宁州闲来无事,同书墨刚听完一场戏,良心发现许久未关心他家大哥,于是买了两块糖饼,大摇大摆地往他哥住的小院走去。


    他本幻想着他哥见了他,会赞扬一番,然后感激地吃着他手中糖饼,却没想到,才到拐角,就见自己一辆马车匆匆自面前飞驰而过。


    他当然知道马车中的是他哥。


    只是他没想到,那车在远处的柳常安院门前停了下来。他哥模糊的身影下来后,撩了车帘,竟小心翼翼地将里头那人给抱了下来,那副模样,就像怕稍一不小心就会磕碰了一般。


    而好死不死,那个被抱下来的,是柳常安。


    主仆二人赶忙默契地躲在一处树后,悄悄探头观察。


    就见即将入门时,他哥蜻蜓点水般在柳常安额角轻碰了一下。而柳常安面上飞霞,赶忙入了院子。


    ……


    刚才那是啥?


    他看见了啥?


    见书墨也同自己一般满脸震惊,两人没敢再往前走,相互搀扶着,找了一处僻静地,一人一块糖饼,一边吃,一边消化刚才瞎人眼的画面……


    第143章 回府


    因此事影响甚大, 该由三司共审,但因刑部曾是宁王一派,刑部尚书在此案中被摘出, 主要由大理寺同御史台共审。


    宁王党徒全线被排挤在外,除了个别曾左右不倾的中立官员, 几乎皆由太子党羽主事。


    没有相互倾轧,又加上许家支持,太子一派有许多事情办得倒是令元隆帝甚为满意, 让元隆帝松了不少权柄至太子手上。


    儿子虽无用, 但好歹有一干堪得大用的能臣,能办事就行。


    就在元隆帝稍安心时, 工部官员初拟了一份江南灾情所需钱粮的清单,于早朝时上呈。


    元隆帝接过那份清单, 顿时面色黑沉,随手扔至户部尚书身上。


    户部尚书吴有建捡起那张纸看过后,吓得全身发抖,“扑通”一声跪下地上叩起头:“陛下!如今国库余钱实在无力支撑这些钱款啊!”


    他本是明晃晃的宁王党, 又与杨家牵连颇深, 之所以至今还能保住官帽, 全赖在江南和东庄之案中并无牵扯。


    朝中被清理了不少人, 户部又是要职, 一时也没有合适人选顶上,他便继续任着原职。


    他这一声凄诉,自然得了太子党羽的声讨。


    “户部执掌天下财政, 平日里也无甚事可做,怎的如今方到用时,却无力支撑了?!”


    “江南灾情惨绝人寰, 必须立即想办法调拨钱粮!”


    可无论怎么声讨,也不可能凭空变出银钱,国库该空虚还是空虚。


    再继续就这问题争论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户部众卿即刻拟案,该如何筹出这些银两!”


    元隆帝一声令下,户部众人皆如泰山压顶,纷纷跪下告罪。


    “陛下!臣斗胆!”


    吴有建声音颤抖道:“如今,只有两种办法。其一,查抄两案所涉官员家产,变卖充公后运往江南。其二……便是只能挪动军饷以解燃眉之急……”


    “混账!军饷如何能削!”元隆帝拍案怒斥。


    吴有建叩首:“陛下!近年军饷皆占国库开支一半以上,臣已竭尽全力调度,但无奈众军花钱如流水。臣听闻有些将领罔顾法纪、中饱私囊,若是如此,如何能填满这无底洞?!请陛下明察!”


    “请陛下明察!”


    随即,一阵此起彼伏的“明察”之声响起,一些仍有异议的朝臣只能皱眉静立,以免惹祸上身。


    如此,大理寺便多了两份差,一是快速给两案官员定罪抄家,二是监察粮饷贪墨。


    许家兄弟日日宿在大理寺,两日后呈上折子:江南官员一口咬定,江南罪臣皆是宁王党羽,得宁王指示,于江南大量敛财,替换江南工造制出的新式兵器,刻意制造江南危机。


    同时,东城卫于城东一处宁王的庄子搜出一批江南工造的新式兵器,及其豢养的一批训练有素的部曲。


    桩桩件件,直指一事——宁王意图谋反。


    元隆帝震怒,拍案而起,着大理寺将禁足在府中的宁王捉拿下狱。


    令官刚出了大殿,才施完令的九五至尊便眼前一黑,再站不住,于众目睽睽下翻倒在龙椅之上。


    *


    檀香块燃着火星,升起袅袅青烟,盖住了寝殿中的药香。


    柳常安从门边的小内侍手中接过一碗药,在转身时,悄悄从袖中的小竹管中倾倒出一些白色粉末,用勺拌匀,走到龙床边轻声道:“陛下,太医说您急怒攻心才至晕厥,您且放宽心,喝了药,很快便会好了。”


    元隆帝闭着眼,眉头紧锁,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生子如此,实乃朕家门不幸,乃大衍不幸……”


    柳常安将那小碗放在床案,劝道:“陛下,此案尚未有定论……”


    “你不必再说了。”


    元隆帝打断道,“铁证如山,兵器与部曲皆是在他的庄子被发现,朕,绝不会包庇!咳、咳!”


    见他挣扎着要起来,还咳了数声,柳常安赶忙上前将他扶靠在床头。


    这天底下最尊贵之人,如今就像个普通老者,斑白鬓发凌乱地散落,看上去十分憔悴。


    “朕……”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再说几遍自己作为父亲的失职、作为君王的失察,都没有什么意义,可他如今除了这些,又实在无话可说。


    “朕……因绾绾的关系,确实疏于对宁王的关爱。以前朕并不觉得,但如今细想起来,他能长成如今为朕分忧的朝臣,已实属难得……朕虽不喜他,却也认可他这些年的表现……”


    他的眼神有些空洞,盯着虚空的某处,面上满是怔然。


    在朝会时的愤怒非常,到如今只剩下失望与怅惘。


    “常安……”


    他突然回过神,看向柳常安,抖了几下嘴才道,“你……替朕去看看皎皎吧……”


    “昭行下狱后,叶丫头入宫来寻我求过情,说大理寺扣着人不放。可此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朕如何能包庇?”


    他长叹了口气:“皎皎与朕同病相怜,生子如此,也不知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陛下,您与薛夫人,都未有过错……”柳常安苍白地安慰着,想到真在狱中的宁王,和正在宫门外翘脚的薛璟,多少有些尴尬。


    元隆帝无心听他的劝慰,拿过案边的药碗,一饮而尽后道:“行了,让朕静一静,你去吧……”


    言罢,又躺下闭上眼,不再言语。


    柳常安躬身退出寝殿,轻轻将门关上,转身时,见到在院中等候的容贵妃。


    她一身素衣,眼中湿红,一看就是才哭过一场。


    柳常安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容贵妃垂眸,失望地回去了。


    出了宫门,他往马车走去。


    坐在车架上的南星远远看见自家少爷,赶忙起身掀了帘子。


    帘子里头,薛璟正拿着一块木板,用一支沾了水的毫笔在上头写写画画。


    他自知脑子不如柳常安好,许多筹谋得借着笔画才能更为清晰。


    见柳常安上了车,他丢下手中物什,探身将他抱了进来。


    南星赶忙放好帘子,安静地驱车。


    “去薛府。”


    柳常安一说完,就被薛璟扯到怀中,捏着后脖颈问道:“去薛府作甚?”


    柳常安被他的糙手捏得有一丝疼,扭头躲开后窝进他怀中,伸手环抱着他,将耳紧紧贴在他心口,听着那炽烈有力的心跳。


    薛璟见他情绪有异,将他抱在怀中,伸手捏了捏他脸颊:“怎么了?老皇帝给你脸色看了?”


    柳常安摇摇头:“陛下因宁王谋反一事急怒攻心,如今卧在床榻,突然想起你娘亲与他同病相怜,要我去薛府宽慰你娘亲……”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怎的,你不乐意去?”薛璟见他敛着眸怵眉,明显兴致不高,疑惑问道。


    柳常安往他怀中缩了缩,轻轻摇头:“我……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你娘亲……”


    将他视作亲子般的贵妇人若知道,自己和他儿子处在了一块儿,如今还借公济私日日厮守,不知会做何感想。


    一想到要面对那妇人失望憎恶的眼神,他就心底难受,觉得自己实在十恶不赦。


    薛璟见他这幅失落模样,轻笑一声:“这有何难的,你进了门,给她敬一盏茶,再喊她一声婆母,不就成了?”


    柳常安被他这调侃给气笑了,坐起身子嗔道:“你真是——!唉,同你这不知忧的强说愁,也是我自找没趣。”


    薛璟捏捏他鼻尖,又在他嘴上啄了一下:“我并非不知忧,我只是不知这有何可忧。她是我娘亲,你是我爱侣,她难不成还忍心拆散我们?先不说她必然会因我而对你爱屋及乌,她本就疼爱你,你有何可忧的?”


    柳常安听他这番强词夺理般的解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支吾了几声才想起自己方才的心情:“她……我……她会伤心的!”


    “两个男子,本就为世俗所不容,何况……”


    他还未自怨自艾完,就被薛璟捏着下巴抬起头。


    这人眯着眼睛,透出些危险的神色盯着他:“柳云霁,你真是这么想的?”


    柳常安哑口:“我……是、是世俗这么想……”


    “世俗想过你好吗?”


    薛璟嗤了一声,“还敢看不起我的脑子,我怎的觉得,你比我还要蠢?都活第二回了,你还在跟我叨叨这些没用的东西?”


    “听明白了,我看上你,你就是最好的。我娘疼我,爱屋及乌,自然也会觉得你是最好的。你只消当个好儿媳,敬她重她便可,不用担心她同你不讲理。”


    柳常安被他这一番满是笃定的话说得一愣一愣,竟不知再如何反驳,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哪里不太对:“我……我怎的成儿媳了……我、我也是你夫君……”


    ……


    这个名分问题,比让柳常安进门还令人头疼。


    薛璟懒得探讨,干脆低头亲了下去。


    要不回头寻个赌注,谁赢了谁当夫君?


    可该寻个什么赌注?


    武的他不讲道理,文的柳常安必胜……


    他一边想,一边十分干脆地上下其手。


    待他从柳常安身上爬起来,马车已经到了薛府门口。


    薛福见了熟悉的小书童,赶忙迎了上来:“可是柳公子来了?!”


    这些日子,因长公子入狱一事,将军府上下人人皆带哀色。主母交代,若是柳家公子上门,一定要快快迎进去。


    听见动静,柳常安赶紧一把挣开薛璟,理了理衣装,清了嗓子回道:“薛总管,打搅了。”


    “怎么能是打搅!您快快请进!”薛福高兴地回了一声,立刻转身命人去告知薛夫人。


    柳常安这才带着薛璟掀帘下车,走到朱漆大门边。


    里头薛母已经匆匆赶了出来,见了他,立刻将他迎了进去,命人关好大门。


    待隔绝了外头视线后,她才好好打量了一番柳常安。


    见他面色红润,气色渐好,虽替他高兴,心中却也替儿子感到心酸。


    自家儿子还在吃着牢饭,也不知究竟惹了哪路神仙,连塞银子也见不上一面,这孩子却红光满面春风得意,也不知对自家儿子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云霁近日来可好?”


    柳常安躬身:“一切尚好,多谢夫人挂心。”


    薛母微笑着点点头,转头看向旁边那位明明没有见过,却不知为何觉得极其眼熟的青年。


    “这位是……”


    还未等尴尬的柳常安回答,薛母盯着那双熟悉的眼睛,瞪大双目,突然盈满了泪。


    她虽鲜少过问朝事,但自小身在高门,又有一位当将领的夫君,自然比别人听得要多一些,想得要深一些。


    只一瞬,她立刻正色,屏退周围人,将这二人带入堂中,又闭好门窗,这才转身踏着莲花碎步走向薛璟,紧紧拉了他的手,眼中泪终于流了下来。


    见她情绪激动,抖着唇说不出话,薛璟赶忙将她扶坐在椅上,跪在她身边:“别哭,您别哭!”


    他不太会安慰人,一时急得手忙脚乱。


    薛母哭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声音,嗔怪道:“你可真是出息了、能耐了!什么都掌控在手里,光把我蒙在鼓里了!”


    第144章 婆母


    自从儿子入了狱, 薛母也想过要去探看,可许家把持的大理寺却无论如何不放人进去。


    她同夫君闺蜜哭求过,各人也都寻了门路, 竟都见不着人,她原本还算安定的心这才日益揪紧。


    她直觉此事并不简单, 尤其是想起那日在武邑侯府时,柳云霁与宁王那副针锋相对的模样。


    既然柳云霁执意将自家儿子送入大理寺,那必定是有他的理由。此事恐怕攸关朝政及党争, 她也不敢贸然派人去打听, 只能焦心地在府中等消息。


    可眼见着这孩子名头日盛,却突然陷入谣言风波, 她便更加寝食难安。


    如今见了两人一道前来,这才想明白, 这些日子,光自己在这发愁,这两人根本就——!


    一想到这,她便更气, 原本还收了些的泪流得更起劲了。


    见方才在马车中还一副运筹帷幄的薛璟此时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柳常安在心中叹了一声, 上前跟着跪在了薛母面前:“夫人, 此事都是常安的错, 还请夫人责罚,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看着两个一脸谦恭又自责地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薛母心中揪疼。


    “这、这叫什么事呀!”


    她凄凄地哭着, “哎呀,你们这叫我如何是好?!”


    薛璟握着她的手:“我这不是没受苦么?您别担心了!如今我这幅样子是有要事得办,待办完了事, 自然就回来了!”


    薛母不傻,一见他如此便猜到了他们定然有些事关朝堂的筹谋。她一个后宅妇人,就算再担忧心疼,也不该对此过多置喙,只操持自己的事便可。


    但她觉得自家儿子有些傻。


    她如今忧心的是这事吗?


    “你!”她看了看眼前低眉顺目的两人,气道:“待事情办完,你还能有回来的心思?”


    眼下怕是已经将自己这娘亲抛至脑后了,否则怎会几日音信全无?


    薛璟笑道:“娘亲说的这是哪里话。这里是我家,怎的能没心思回来?”


    薛母气得不看他,转向抿唇不语的柳常安。


    “云霁,你同我说清楚!”


    亏她曾经觉得这孩子为人实诚,如今再细想那日武邑侯府中,这孩子看英南伯家女儿那副冷得要冻上霜的神情,还能有什么想不通的?


    当时盛传一时的流言,大抵是真的,只是被这只装乖的小狐狸给糊弄过去了。


    柳常安闻言,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夫人,千错万错是云霁的错。是云霁贪心不足、恩将仇报!”


    “夫人曾问云霁,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柳常安偷眼看了看一旁想说话、却被薛母拦住的薛璟,有些面红地道:“云霁确有心仪之人,但……并非姑娘……”


    “我……心悦昭行已久,虽知此事为世俗不容,可我还是难以放手。我保证,以后我必然爱他、敬他,护他一路青云,只求同他共白首,望夫人成全!”


    薛母听他这一席浓烈情话,面上跟着臊得发红,再看一旁自家儿子,那不知哪来的陌生面皮上不显颜色,但她这做母亲的哪看不出来那眼中的羞意和爱意交织的一片光华?


    她都还没来得及说话,薛璟赶紧跟着磕了一头:“我……我也是,望娘亲成全!”


    她心中一酸,“呜呜”地又哭了出来:“可、可你们二人都是男子……这要我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薛璟有这方面自我说服的经验,于是起身膝行至母亲面前道:“娘,我给您看一本青云录——”


    “不看,我不看!”薛母捏着帕子拭着泪,“再好那也是别人家的!我、我还想抱孙子呢!”


    薛璟一听,立刻来劲:“娘亲,那断然没问题!此事毕后,宁州说不定能让您三年抱俩!再说了,姨娘不是说,您打算再生一个吗?”


    他话音刚落,薛母的哭声也猛然止住,面露羞涩,眼神躲闪地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低头抚了抚自己的肚子。


    这下轮到薛柳二人又惊又忧了。


    薛璟猛地跳起:“什么时候的事?您怎的也不说一声呢?!”


    说完,就要出去喊雪芽雨露,被薛母喊住。


    如今气也撒过了,哭也哭完了,见儿子没事,心中最大的忧惧也消解,再看眼前这两个孩子,她心中虽还有怅然,但也满是自豪。


    自家大儿,敢爱敢恨,从来不是懦夫。


    如今细想这二人相处,皆是棣华增映,来日互相成就,也是好事,总好过不知何处招惹来居心叵测的莺燕,扰得家宅不宁。


    这一想通,她长叹一声,将还跪在地上一脸惶恐的柳常安扶起,又拉过薛璟的手:“你二人惯是有主意的,我若想尽办法阻挠,先不说成功与否,定然会被恨上。我可不想当个坏婆母。”


    柳常安一听,惊讶之余微微怵眉:这……是认定他是儿媳了……


    他尴尬地看了眼薛璟,见这人几乎要跳起来,飞奔到一旁的桌案,倒了一盏热茶,塞到自己手中。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是催他敬茶呢!


    虽还没同他争论出个夫妻名份,这时柳常安也不会拂他的意,立刻跪下,捧着茶盏端至薛母面前。


    此事有些仓促,但薛母未再多说什么,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又将人扶起,让他在一旁坐下。


    如今家事已毕,便轮到公事。


    “你们先将那日武邑侯府中发生的事情同我说明白,再详细说说,今日来府中是有什么事。”


    她止住正准备开口的薛璟,指着柳常安道:“云霁,你说。”


    她太了解自己对儿子的疼宠,稍被他插科打诨几句,怕就被糊弄了。


    这下,柳常安向来冷白的面皮上藏不住地泛起了些艳红,十分委婉地将两人在屋中胡闹的事一笔带过,只说了那英南伯戚家女的盘算,以及他将计就计让薛璟金蝉脱壳的计谋。


    联想起那日自家儿子身上藏不住的香艳痕迹,自然不难想到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薛母面上也忍不住泛红,嗔怪地看了自己面皮糙厚的儿子一眼,又道:“今日你二人前来,可是与宁王一事有关?”


    “您知道宁王下狱了?”薛璟有些吃惊。


    薛母点点头:“动静如此大,如今京城权贵中应当都知晓了。”


    柳常安拱手:“夫人,陛下因此怒极卧床,又忆及夫人也受此苦,于是遣我来探望,我便,正好趁此机会让您见见昭行,让您安心。”


    他这话一说完,就见薛家母子二人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被看得有些心慌,疑惑问道:“怎、怎么了……”


    薛璟嗤了一声:“茶都敬完了,怎的还喊夫人?快喊婆母!”


    柳常安见薛母看着他的那副幽怨眼神,心中一梗。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今日他这名份可是被落实得死死的了。


    他只好面露赧色,躬身对着薛母道:“婆、婆母……”


    那心里的坎一过,薛母再看柳常安,便又如从前一般,怎么看怎么喜欢,这下听他一喊,简直要心花怒放!


    新科探花郎,是她的儿媳妇!


    虽然自家儿子名落孙山,可如今带回来一个探花郎呀!薛家如今也算是出了文人了!下回祭祖时,可得好好同列祖列宗说道说道!


    她拉过柳常安的手,高兴地应了声“哎”,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过于喜形于色,赶紧收敛了一些,又问道:“云霁有心了!可你们做这些,为的是什么?我知不该多问,可我实在不希望你们涉险……”


    “娘亲,您放心!”


    薛璟接过话题道,“我们谋划缜密,不会有事的!不过,有些事情也该让您知晓。”


    他看了看柳常安,见他也是一脸赞同,继续说道:“此事牵连甚广,朝中怕会乱上一阵。过些时日,会有朝臣参奏父亲,还请娘亲帮着劝说,让他在家休养一阵,我会来寻他议事。另外,让宁州也暂辞兵马司一职,待在家中,和父亲一道守好将军府。”


    见两个孩子一脸严肃,薛母点点头,不再多问,只叹了口气:“如今京中谣言四起,你二人一定要小心甄别、同心协力!万事务必保重!”


    三人又说了一些详细和体己之言,薛柳二人才恋恋不舍地告辞。


    这些日子,京中确实谣言四起。


    此前几个案子被翻来覆去地揉碎了做文章。


    有传言说,宁王之所以下狱是受了扮猪吃老虎的太子算计。太子心狠手辣,不但不顾手足之情,还想利用巫蛊一案,将荣贵妃一并冤杀,为此不惜撞死自己的乳娘。


    随即又有传言,说上述谣言纯属有人构陷太子,怕是因得了陛下青眼,真以为自己有真龙血脉,妄图狸猫代太子,甚至隐约传出“清君侧”的声音,只是因柳常安一身清白,无甚把柄可抓。


    没过两日,这两则谣言皆被另一则更为咋舌的流言取代。


    坊间流传,当年长公主嫁入荣府前,曾有一情人,两人暗通款曲,甚至还育有一子。


    荣府急急出来辟谣,但民间百姓对这些高门的爱恨情仇最是喜爱,也不管真真假假,没多少时日便衍生无数版本,甚至还有些瓦舍上了曲目,供百姓茶余饭后谈笑。


    有时候,谣言说着说着,大部分人都不信了,反而只有在意的人还满心芥蒂。


    朝中众人很快便抛下这些捕风捉影,继续就江南银钱一事争吵。


    太子一党关于抄家的议案确实奏效,几日功夫,便从一些牵扯两案的宁王党徒家中抄出近百万两银子,即刻送往江南。


    如此,朝中诸事便更多地落在太子一脉手中。


    事情一繁杂,老一辈的肱骨忙不过来,新一辈未经事的愣头青便被赶鸭子上架,在风口被吹上了天,一时七晕八素,觉得自己简直是力挽狂澜的大衍救星,更将太子气焰往上抬了不少。


    柳常安和薛璟冷眼看着朝中的小丑跳梁,在院中算着如今的进度。


    荣洛一直躲在背后,极有耐心,现下只能尝试搅乱浑水逼他现身。


    长公主谣言一出,荣洛必然会心中愤懑,许多布局也许会加快进度。


    两人还在商量时,许久未见的严启升竟独自一人,深夜到访小院。


    第145章 失踪


    严夫子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须发都白了些。


    他似乎觉得深夜到访实在打搅,面色颇有些尴尬:“老夫深夜前来,实在有些叨扰了, 还请云霁别见怪。”


    柳常安本就未歇下,又许久未见恩师, 如何会觉得叨扰,赶忙将他请进堂中:“夫子说的哪里话,可要折煞我了!”


    薛璟顶着这么一张脸皮, 自然不好赖在堂中听他们细谈, 给严夫子倒了盏茶后,便出堂带上门, 靠在门边细听。


    严启升满脸忧愁,喝了口茶后, 长叹一声:“唉……我这么晚过来,是因为心中实在放心不下……”


    “都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昭行便是其一。他为人刚正, 竟落得如此名声以致下狱。老夫不愿相信, 寻了御史台同年, 又与山长商议, 可找了不少门路, 却还是连大理寺的门都进不得。若说其中没有蹊跷,绝不可能!”


    ……


    柳常安倒是没想到严夫子竟会为了这个“小霸王”如此操劳,一时有些过意不去, 抬手替他将茶盏斟满,无言地坐在一旁。


    严启升自顾自地继续道:“我知你同他关系好,此前不敢来同你说, 怕你伤心。可近日来……我担心你会步他后尘啊!”


    “伤心”的柳常安面露惊讶,问道:“夫子此话何解?”


    严启升无奈地拍了一把扶手,叹道:“此前,为对抗宁王,太子一脉勠力同心。可如今宁王倒台,这朝堂我反倒看不明白了。太子本是个懦弱之人,此前还会多仰仗老臣谏言,甚至躲在背后,由党魁出头。如今,压在他身上的山没了,便开始不一样了。”


    “抄家一事,办得就极不甚妥帖。有些罪臣罪不及家人,却被尽数罚没私产。又如削军一事,纵观古今,自然是不可为之事,可太子却不听老臣谏言,反而支持那些只会纸上谈兵力劝削军的新秀。”


    “如今,因看不过你在陛下面前得宠,竟开始谋划针对你的计策!唉,如此一个欺软怕硬、亲佞远贤之人,实在难成大业……”


    柳常安见他满脸失望,安慰道:“夫子,龙椅不是那么好坐的。若没几分真本事,就算坐上去了,也还是会被拉下来,这便是天命。夫子何需操心天命之事?既已认定太子非明主,不如就此寄情书画山水,静待明主现身?”


    严启升失笑道:“拙荆亦是如此对我说的。”


    柳常安笑笑:“师母向来通透,夫子可得多听听她的建议。”


    严启升点头:“的确,也是她让我来看看你,要我无论如何知会你一声,要小心太子党徒中的宵小!如今这朝局就是一滩浑水,我担心有人在岸上,就等着浑水摸鱼!”


    准备摸鱼的柳常安赶忙应下,又宽慰他几句:“昭行人品端方,此案大理寺必然会还他一个公道,还请夫子宽心才是。”


    严启升点点头,告辞离开。


    柳常安送他出了院门,回来后看着正抱着双臂靠在门边的薛璟笑道:“瞧严夫子对你多关爱,回头可得去严府好好道谢一番。”


    薛璟跟着他灭了堂中灯火,进屋去了:“也不想想,是谁设了这些套,让他忧心的。”


    柳常安不计较他的阴阳怪气:“非常之事,只能非常应对。不过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计谋而已,回头我陪你一同去请罪。”


    薛璟看着他清瘦挺直的背影,上前一把将他捞进怀中横抱而起,坐在床沿后,又将他放在自己腿上,掐着他下巴问道:“你老实答我,前一世,为何绞杀严夫子?”


    他敬重的文人不多,严启升便是其中一个。


    严家夫妇对柳常安向来关爱有加,方才严夫子言辞中的关切他也听在耳中。他也未曾听闻前世的严启升对柳常安有过口诛笔伐,因此,他绝不相信,向来尊师的柳常安会加害于严启升。


    但这死手确是柳常安所下,所以,他一定要弄明白这事。


    他这话一问完,柳常安面上就现出悲戚,垂眸抿唇、眼神躲闪,明显有些逃避。


    薛璟揽了揽他,将他拢在怀中,在他额前啄了一下:“你别怕。许多事情,总要消解,否则憋在心中,一辈子也过不去。我们有仇报仇,有债便还,一样顶天立地,有何好怕?”


    柳常安闻言,抬头看了看薛璟诚恳坚毅的神色,靠在他胸前,紧紧环抱他。


    他的这位天神,总是如无垢清净光一般,霸道地撕裂阴霾,普照在他身上,驱散他身边缠绕的无边晦暗。


    那些最肮脏不堪的曾经,在他面前,似乎总能被包容。


    世上怎会有如此温柔的人?


    他听着耳侧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渐渐与他同一节奏,不再那么慌乱不安。


    “当年……严夫子得了我在潇湘馆的信,想筹钱替我赎身。可潇湘馆哪是那么好离开的?辗转多方未果,他找人传信,给我出了个主意……让我假意依附常往来倌馆的荣洛,求他靠侯爵身份带我离开潇湘馆后,再做其他谋划。”


    “恰巧荣洛也看上我,此事便顺理成章了。只是没想到,此后我便入了火坑,因圆圆满满两个孩子,受他拿捏,成了他的屠刀。夫子不知内情,曾与我因此事争执,恰巧他又极力反对荣洛暗中推行的政策,荣洛便干脆以我睚眦必报为名,让我逼死严夫子……”


    “此事,我若做,便是十足的不义;我若不做,严家人必然遭更凄惨戕害……我……我去赠白绫时,与夫子全盘托出,他、他竟对我叩首,道是害我误入歧途,决然赴死……”


    “可这如何是他的错?即便他没有建议我去讨好荣洛,迟早有一日,我还是会走上这条路。我们都只是他谋划路途中,蒙冤枉死的棋子罢了……”


    他说着说着,眼中落下泪,声音愈发哽咽:“严夫人……竟未曾怪罪过我,在我后来的筹谋中还舍身相帮,是位不让须眉的巾帼英烈。”


    他捧着薛璟的脸,泪眼朦胧地看向他的眼睛:“昭行,你知道我有多恨吗?我遇见的善缘不多,可待我亲厚之人,皆因他死于非命,只因为他那些可憎的谋划和趣味!那是个活在人间的恶鬼,若不能将他手刃,我便一日难安!”


    薛璟擦了他脸上的泪,与他额头相抵、鼻尖相触,看向他那双凄楚眼眸:“嗯,你放心,我一定将他,千、刀、万、剐。”


    柳常安看着极近的那双眼瞳中晶亮如火焰般的光,感受着那字字句句喷薄在面上的铿锵气息,心中本已漾起的涟漪被搅起炙热的滔天巨浪,席卷全身。


    在他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他便捧着薛璟的脸,闭上眼,用力地吻了上去,好像只有那样才能得到救命的甘泉,让自己不至被烤焦。


    他难得吻得有些凶,唇舌辗转间的酥麻让薛璟一愣。


    啧,还以为这家伙是只病弱娇柔的小狸奴,没想到此前那几次的弱柳扶风模样只是偷偷给他收着劲儿。


    他扶着柳常安的腰,垂首任柳常安忘情地拥吻了好一会儿。


    终于有些失力的小狸奴渐渐停下,但唇还紧紧与他相贴,时不时啄上几下。


    “昭行……你是我的明日……我……是个卑劣怯懦之人……若没有你,重活一次,我怕也只是具仅惦念复仇的行尸走肉……”


    柳常安依旧捧着他的脸,但一直抬头支棱着脊柱让他有些累,于是缩着肩,依偎在薛璟怀中。


    “疼疼我……昭行……”


    柳常安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喃喃带着些哭腔求道。


    ……


    这就累了?!


    看来还是太病弱了,以后得抓着他多练练。


    刚才那副张牙舞爪对着自己啃的模样,实在太……


    带劲了!


    要是能让他一晚上都……


    嗯……


    薛璟被自己脑中的画面刺激得气血翻涌,差点又要鼻头一热,灭了灯后,赶忙搂着他翻身倒在了床上。


    许是最近日日入宫侍奉,又见缝插针地筹谋布局,实在有些累过头了,柳常安没被弄两下就昏昏沉沉睡着了。


    薛璟给两人擦了身子,将他抱在怀中,亲了亲他的发顶,也安然睡去。


    贪睡至翌日辰时,两人又匆匆起身,拾掇用了早膳后,去往宫里侍疾。


    自从那日几乎昏厥后,元隆帝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时时头疼脑热,常常无法主持朝会,只能由太子暂为代政。


    这下,朝中几乎没有能压住太子之人,又加上那些风口上起飞后,得了太子亲近的新贵们刻意怂恿,曾如宁王一言堂般的大殿,基本成了太子的一言堂。


    正如严启山所说,太子初时还唯唯诺诺,但近来因权柄在握,又对宁王穷追猛打,如今可谓气焰高涨。


    自查抄涉案宁王党徒的家产送往江南后,便觉得自己为元隆帝、为大衍解决了燃眉之急,更是以功臣自居,如今还差的那一些钱款,便打到了削军的头上。


    在御史台的推波助澜下,太子力排老臣异议,开始追讨现役将领的功过及贪墨情况,同时开始彻查各卫所边军的账目。


    一算总账,军费支出果如户部尚书王有建所言,占了国库一半,而今年已拨军饷中,只需追回半数,便够江南灾情所差的银两。


    因此太子大笔一挥,勒令众将领追溯钱款去向,上缴回一半之数。


    诸将领自然觉得这是无稽之谈,纷纷进言劝阻,却被太子一党以账目混乱不清为由,将几位领头的打上贪赃污名,勒令停职待查。


    其中,便有薛青山。


    旋即,太子派人清查南城卫账目,发现南城卫账目混乱不堪,而理账的秦铮延却不知所踪,一怒之下,要将薛青山下狱,被老臣和许家极力劝阻,声明那些烂账皆是薛青山接手南城卫之前的遗留,这才仅留他削职在家。


    薛宁州一听,怒得辞了兵马司之职,在府中闭门不出。


    “在离城门五里地外失的踪迹。”


    卫风剃着牙,坐在闭门的堂屋桌案边,对薛柳二人道,“我的人在偏离官道十几里地外陆续发现血迹,跟着到了翠秀河的一条支流。”


    也就是说,人怕是落水了。


    “啧,都让他要小心了,还是着了道。”薛璟抱着臂,愤愤地道。


    秦铮眼是两日前在下值回城途中失了踪迹。


    那匹老马识得旧途,转转悠悠回了南城卫所,但马上却没有了人。


    薛璟得知此事,原本想要去医馆看看,但转念一想,秦铮延既已被荣洛盯上,医馆怕也设了眼线,他若现身,恐怕会暴露。


    而待在医馆的万俟远本就极有能耐,在有戒心的情况下,要逃脱还是无甚问题。


    因此两人只能请卫风去帮忙探听消息。


    柳常安拍了拍他的臂:“放心吧,他本就是极聪明之人,不会未做防范。再加上还有万俟远,应当不会出大事。”


    薛璟皱眉,有些疑惑地问道:“老秦当时去那处庄子,是为了救出万俟远。可为何这次,遭截杀的反而是老秦?”


    柳常安道:“荣洛当时想对宁王一击绝杀,绑了万俟远,想伪造宁王通敌的证据,同时杀灭善狄人,替胡余清侧。只是没想到,善狄人一个没能留下,只能先以谋反罪名拉下宁王。”


    “误了他的大事,荣洛自然不可能善罢甘休,如今截杀,大概就是想清理祸患吧。”


    薛璟皱眉叹了口气,没注意他刻意别开的眼神,只能耐着性子等消息。


    好在,秦铮延从未让他失望过。


    晚膳前,名义上由薛母派去照看柳常安的书言,在拉着南星于街角买糖饼时,从三狗子手中带回一个小纸团。


    上头用鬼画符写着:琉璃巷浮华院。


    第146章 浮华


    是夜, 卫风差人去探听一番,两人打算稍作部署,翌日夜再前往浮华院。


    翌日一大早, 柳常安则依旧往宫里侍疾。


    元隆帝这日还是未上朝,皱着眉躺在床上起不来身。


    柳常安悄悄搅好药, 一勺勺给他喂下:“陛下,容妃娘娘已经来过数次了,可要见见?”


    元隆帝摆摆手, 明显是不愿意。


    “陛下可是觉得她会为宁王求情?”


    柳常安将药碗放在案旁, 问道。


    元隆帝气若游丝,轻轻哼笑一声:“否则, 她还有何事会来寻我?”


    柳常安看着院外那素身玉立的身影,劝道:“未曾得见, 陛下又如何得知她想说什么呢?许是来关心陛下龙体康健。太医说了,陛下如今抱恙,多是心病,还需心药。不如陛下见她一面, 说不定能求得心药。若她真替宁王求情, 再赶将回去便是了。”


    元隆帝半晌没有回应, 闭眼思考。


    许是尚在病中, 连心力也一同孱弱了不少, 他终于点了点头。


    很快,容贵妃便在周内侍的引领下进了寝殿。


    一入殿,她便跪在龙床边:“陛下!未将宁王教好, 是臣妾之过!还请陛下勿要挂心,此事大理寺自有断决!陛下一定要保重龙体,大衍不可一日无君啊!”


    元隆帝睁开迷蒙的双眼, 微微撇头看她一眼:“你……不恨朕?”


    容贵妃闻言一愣,随即笑了笑:“陛下当年从众多美艳秀女中独选中臣妾这一并不出彩的,救臣妾于水火中,后又庇护多年,臣妾为何要恨?”


    “若陛下说的是先皇后……陛下本就是位痴情人,是多少女子求慕之人。臣妾作为后来者,自是羡慕帝后恩爱,也惭愧不得已的插足,可又怎会因此生恨?”


    说完这些,她又皱了皱眉,道:“只是……陛下毕竟是帝王,不可过于感情用事,大衍如今还需靠陛下支撑……”


    她神色坦荡、谏言真诚,与其说是夫君,不如说,更多是将元隆帝当恩人及上峰看待。


    元隆帝略有些暗沉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又道:“陛下,宁王一事,我为生母,自然心中忧愁。可他身于高位,自然有他该担的职责与险阻,我信大理寺的公允!陛下,于此、于今,万不可感情用事……否则,陛下亏欠的,不仅是天下,还有……先皇后……”


    元隆帝又看了她一会儿,长叹一声,重又闭上双眼。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又睁开双目,对着柳常安挥挥手:“去吧,去干你该干的事吧……”


    柳常安躬身告退,留下容贵妃在寝殿侍疾。


    行至半路,还未到宫门,周内侍匆匆赶上他,交予他一个黑金雕花小盒:“公子,陛下特意交给您的。”


    柳常安目中露出些惊讶,拱手行礼道谢。


    到了车上,待帘子一放下,他便立刻将那小木盒从袖中取出递给薛璟,打开后,里头是一个精致的金色小牌。


    “这是……禁军令牌?!”


    禁军,护卫皇城的帝军,唯一一支太子削军时不敢动的卫军。


    薛璟眸中讶色要甚于柳常安:“老皇帝这是……?”


    柳常安深叹口气:“于陛下而言,废立太子是一个很难的抉择,也是一块心病。如今他终于亲眼得见太子的所作所为,又得容贵妃谏言,这才下定了决心。”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被感情蒙蔽时,便觉得身边皆是可亲可善之人。你得让他亲眼所见,他才能真的相信。所以,一定要让荣洛自己露出尾巴……不,不仅仅是尾巴。如今,还得再加几把火,让他忍不住亲自现身……”


    *


    两人回到小院,换了一身衣服,又乔装了一番,去了琉璃巷的浮华院。


    关于究竟如何乔装,两人着实讨论了一番。


    如今的柳常安与从前的默默无名不同,那可是打马簪花游过街的探花郎,京城内谁人不曾见过?


    虽说能装出一副借着元隆帝恩宠肆意妄为的模样,但薛璟终究舍不得他如前世一般背上骂名,于是决心将他扮得看不出原本模样。


    对易容稍有些微心得的卫风给出两个选择:一是络腮胡,二是女儿装。


    薛璟对那一堆黑漆杂乱的胡须露出恶色,反是盯着那套女装许久。


    柳常安前世虽浸淫此道多年,但自幼习得的礼义还是让他不可避免地对此感到厌恶,尤其是荣洛极爱这种羞辱。


    见薛璟这幅模样,不想拂他的意,只得带着些赧意,伸手要去取那套衣装。


    但浮华院是什么地方?


    是好人家的姑娘能去的?


    那衣服镶金带银还轻薄无比,是好人家能穿的?


    薛璟赶在他面前,一把抢过那套衣服,指了指那堆胡子对卫风道:“给他弄上!”


    随后,他自己抱着那身衣服钻进屋中,找了个隐蔽箱笼给藏了起来。


    如今先办正事!


    私事稍候慢慢来!


    他终于将衣服藏好后,出来就看着柳常安那张略违和的脸,两眼一黑,差点翻白。


    卫风的手艺实在有些过于粗犷,真就将那些胡子给他络了满嘴满腮。


    幸好还知道给他脸抹得黑了一些,不然就像白玉盘上落了一堆胡乱剪碎的头发,怪恶心的。


    但这幅潦草模样,确确实实看不太出柳常安的本来面目。


    薛璟便只能安慰自己,这乔装着实到位,把这样的柳常安丢人堆里,饶是他,怕也半天找不着。


    到了浮华院,华灯初上,已有不少穿得极为清凉放纵的舞姬在二楼的栏杆边揽客。


    见两人上门,几名胡姬涌了上来。


    薛璟见那阵仗,赶紧眼观心心观鼻。


    一旁的柳常安轻笑一声,把他笑得有些恼意,忍不住轻声喝道:“笑什么!”


    柳常安抿唇,小声道:“公子这样可不像来寻欢的,倒像来找茬的。”


    跟他比起来,柳常安反倒显得游刃有余,时不时与一旁的胡姬调笑两声。


    薛璟看着,气得牙痒痒,两手一背,如一个暴发户般喊道:“要间最好的雅间!上最好的酒菜!带路!”


    那群美艳胡姬拥着二人,露着腰背,婀娜多姿,深邃眼眸顾盼神飞,歌着舞着,将二人拥进了一间雅间。


    进去后,其余胡姬退却,只留一人服侍。


    美艳的胡姬为二人斟好茶,往薛璟身边一坐,便要靠上去,吓得他刚忙往一旁躲开。


    那胡姬正要调笑,就见柳常安面色冰冷地从袖中掏出一块青金宝石,雀蓝的底色上,淌着一些碎金纹路,对着光时,流光溢彩。


    见这石头,她一个愣怔,随后笑着说了句不太标准的“稍候”,又款款地出去了。


    薛璟松了口气,坐回原处:“这不是万俟远给你的破石头?这还能用来接头?”


    日日跟着秦铮延来小院的万俟远总觉得几人打扮过于朴素,总喜欢趁没事的时候,给他们身上弄些金银宝石。


    他曾见万俟远私底下给过柳常安这块长相奇特的青金石头。


    柳常安点点头,将那石头收回袖中:“这可是块宝物。”


    薛璟来了好奇心:“什么宝物,那么厉害?”


    然而,回答他的是隔壁一声怒喝。


    “一天天的,只会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就是纳个妃吗?究竟有何不可?!”


    这声音有些熟悉,二人停止交谈,仔细听起来。


    “唉,他们老了,做事难免畏首畏尾。也不想想,如今朝中谁还敢和太子殿下您叫板?”


    “可不是吗?陛下如今病重,恐怕要不了多久,您就真能坐上那张椅子了!”


    薛璟听得皱眉,拉着柳常安走到门边,轻推开一条缝,好听得更仔细一些。


    透过缝隙,隔壁的声音更加清晰地传了过来。


    “哼!那群老不死的,若不是孤当机立断,哪里筹得出江南的钱款?还敢一日日地数落孤!等孤登了基,统统革职!”


    这声音与薛璟往日听过的懦弱截然不同,中气十足、戾气非常。


    他皱眉,因实在看不下去那张满面胡须的脸,干脆将唇抵在柳常安耳上,极小声地问道:“这是太子?”


    柳常安被耳边温热气息鼓噪得耳膜发痒,战栗一阵,软软地靠在薛璟身上点点头:“风头盛了,说话的声音也就大了。”


    薛璟了然。


    难怪严启升会有那样的忧虑。


    这太子怕并不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而是条人品伪劣无甚良心的恶犬。


    很快,有谄媚的声音跟上。


    “等陛下驾崩,殿下便可立即斩杀宁王!如此一来,朝中就再无威胁,那时,殿下想要娶多少美妾都不会有人阻挠了!”


    “还有尹平侯荣洛!此人多少有些皇家血脉,恐有人妄图扶持他与太子对立,不得不防!”


    太子似乎已经眼见了元隆帝驾崩的那一幕,笑道:“哼,一个贱人生的贱种,有什么好怕的?!若不是老皇帝心软,他那放荡的娘早该被绞了,还轮得到他被生出来?他若敢反孤,孤便把他身世捅出,看他还有什么脸面活着,哈哈哈哈!”


    随即传来一阵哄笑。


    “那是自然,快!还不快去再喊几个美姬!”


    “哈哈哈,纳了纳了!如今的这些,孤要统统纳了!”


    薛璟听得眉头紧锁,将柳常安搂在怀里,在他耳边问道:“你真不是皇子?”


    柳常安被他那股气息吹得一缩,贴着他的胸膛摇摇头。


    兀自愤慨的薛小将军叹气:“要不,我悄悄把他干掉,你伪装成元隆帝失散多年的儿子,取而代之?”


    若让这样一个好色又无道义的东西登了基,那他舍命守护的大衍还有什么救?


    不如干脆换条血脉算了!


    柳常安失笑,嗔道:“难不成,薛将军想母仪天下?”


    薛璟一听,涌起一阵恶寒。


    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见隔壁响起一阵燥怒的敲门声。


    里头喧闹的人声一瞬间悄无声息。


    有人踱步开门,见了门外来人,拱手行礼道:“原来是许三公子!不知来此处有何要事?”


    原来是许怀琛寻上门了?


    许怀琛没有理他,看着里头搂成一团的男男女女,指着太子大骂:“如今是胡闹的时候吗?我不是同你说过,要严于律己?!”


    太子被他骂得面上羞赧,支支吾吾地不知该说什么,只“我”了半天。


    这是他多年来对许家人习惯性的惧意,一时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开门那人被下了面子,哼笑道:“许三公子!你这就逾矩了!就算是有姻亲关系,你如今也不过是个小吏,怎敢如此对太子殿下说话?!”


    一旁有人帮腔:“没错!许三公子,也就是太子殿下心善念旧情,否则,就凭你这口气,就该重打五十大板!”


    “你——!”


    许怀琛气得面色愠红。


    薛璟见自己兄弟被如此下脸面,心下不爽,抬手就想开门出去,却被柳常安拦住。


    怀中人对他轻摇了摇头。


    想到今日要事,他只能先按下心中愤懑,来日再一个个替许老三讨回脸面。


    许怀琛也不是吃素的,掏出玉骨扇指着面前那人:“这里轮得到你们说话?”


    那人倒是一点不惧:“如何轮不到?我等皆是太子殿下幕僚,此次又帮太子殿下解决江南钱款一事,于功绩、于官身,皆要高于你许三公子。恐怕,轮不到说话的,是你吧?”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见许怀琛竟被说得哑口无言,太子也支棱起来,找回刚才口出狂言的气势,指着他道:“没错!要不是因着我的关系,你许家怎么可能有今天?你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鬼,好意思压在我头上!”


    “你们许家有什么用?那么多年,不还是让宁王压我一头?若非有这姻亲关系,都要以为你们是宁王一派了!你现在就该巴结我、讨好我,再对我如此不客气,我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就让你许家倒台!”


    许怀琛大约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太子,被气得浑身发抖,张口竟说不出话。


    “行了,别理他了,我们继续喝!”


    言罢,里头的人砰地一声将门关上,里头又响起一片喧闹,留许怀琛在外头顶着过往看客或怜悯或嘲笑的眼神。


    柳常安按着薛璟紧握的拳,靠在他身上一下一下地安抚。


    直待外头许怀琛颓丧的脚步越行越远,柳常安才将他拉回桌案旁:“有些事情,劝慰是无用的,得他自己看明白想明白。许家上下,基本都已放弃太子,只有他一人念着旧情,还在苦苦支撑。”


    “他若真有能耐,能将太子掰正,那便是功德一件;若实在无力,凭他的通透,也会知道放弃的。终究是太子辜负了他的苦心。”


    薛璟点点头,无言地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刚才那领路的胡姬摇曳着婀娜身姿进了屋,将他们请到了另一个偏僻雅间。


    屋内是一片歌舞欢笑声。


    两人进去一看,整间屋子无论装潢还是摆设,都极有西域风情。


    一群胡人在镂了葡萄藤的地毯上跳舞。


    男人们拿着各色乐器,在一旁欢快地奏着。


    而姑娘们个个美艳奔放、穿得极少,笑靥如花地围着转圈。


    薛璟不敢多看,只盯着桌上一盆盆的特色菜食:“那女的干嘛带我们来这儿?”


    柳常安拉着他坐下,指了指舞群中的一人。


    ……


    薛璟眯着眼,不好意思地看了一会儿,待明白过来是谁时,顿时目瞪口呆。


    那个穿着金银挑边、绢纱镂空的胡女衣裙,正跳着胡璇翻飞的,不是万俟远是谁?!


    他面上似乎还带着些妆,神采飞扬地转着圈,肌理分明的柔韧劲腰在各种金银绢纱的衬托下显得柔和纤细,时不时还和一旁的胡女搂在一起转着圈。


    而在一旁挥着铃鼓奏着乐的几个男人中,薛璟认出了一脸络腮胡,面色苍白又阴沉的秦铮延。


    第147章 歃血


    过了好一会儿, 轻快的乐曲才渐歇,一群外族人欢笑着,与万俟远用薛璟听不懂的语言相谈几句后, 对坐着的二人行了礼,便纷纷退出雅间。


    万俟远这才扶着秦铮延, 又向薛柳二人打了个手势,一同去了墙边的屏风后头。


    薛璟这才发现,那屏风后竟还有玄机。


    就见万俟远在一个雕花的木柜上按了个机关, 再开了柜门, 里头竟是一扇小门。


    小门的另一侧,是一间密闭的小屋, 里头桌案床榻一应俱全。


    低矮的榻上,正坐着一个大汉, 正是那时从荣洛的庄子中救回的那人。


    一见到薛璟,那大汉便露出了爽朗憨厚的笑容,说了一句善狄话,坐着向他行了一礼。


    “阿恪, 给你们问好。”万俟远解释道。


    薛璟当然能明白, 但走近后仔细一看, 不由楞在当场, 连同柳常安也微微怵眉。


    那大汉双腿膝下的部分已经消失, 只在膝处包扎着厚厚的卵白色纱布。


    “这……”


    薛璟心口一紧,喉头一哽,眼睛有些泛红。


    他在疆场驰骋多年, 见过许多比这更加惨烈的伤残,那些都是每位将士们奋力拼杀得的勋章。


    而眼前这个人……


    他是交过手的。


    那雄健利落的身躯,本是该奔腾于草原戈壁, 为守护他自己的族人而累上经年的伤疤。


    如今,却因某人无聊的谋划和阴狠的残虐成了这副模样。


    这让他这同为武将之人感到无比愤恨屈辱。


    柳常安上前,抚着他的臂膀,轻拍了拍。


    感到他的情绪,万俟远眨着星辰之眼,仔细地看了看薛璟,然后请他二人在案旁坐下,随即又扶着秦铮延坐在一旁。


    “善狄的朋友。”


    说着,他将桌上一盘坚果推向二人。


    薛璟深吸口气,缓了缓方才那愤懑,随即对着秦铮延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老秦你的伤势如何?前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如今可没有一点心思吃东西,只想赶紧搞明白眼下情况。


    秦铮延贴满络腮胡的面上还显着些苍白疲态:“……那日,我将账目里的问题整理清晰后,全都归类放好,去递了辞呈。没想到下值回城路上,遇见数名黑衣人截杀。看刀兵路数,与那晚对上的那伙人一般无二。”


    “他们将我往野地里围堵,我重伤两人,但背上也挨了一刀,于是只能先想办法逃开。正巧那里离翠秀河支流不远,我会泅水,便借着水流掩盖,往上游去了。”


    大概是觉得听秦铮延有气无力地说话难受,抑或者是觉得自己被晾在一边不悦,也可能是想把自己近来的大衍话练习成果展示一番,万俟远十分自豪地指着自己:“我,救了!”


    “恶人,围杀。我跑,我追,去大猫的林子,救了他!”


    ……


    薛璟消化了一下,未果,很快又转向秦铮延。


    “……他……当时在医馆中,发觉有人闯入,便立刻越墙离开。”


    秦铮延接上话,“他很聪明,猜到我可能会出事,于是出城来寻我,跟着厮打痕迹一路寻到了翠秀河边。我们有时会去那附近的一处林子打猎,他跟着我做的记号,在那里找到了受伤的我。”


    “正巧,他知晓有一支胡人商队每日进出的路线与时间,于是带我寻到那支胡人商队,乔装后入了城,随后我二人就一直待在这处了。”


    薛璟有些钦佩地看着秦铮延:“你是怎么从那七零八碎的几个词里,拼凑出这么多东西的?你们每日都这么交流?”


    若换做是他,没聊几句,怕就要跳脚了。


    秦铮延沉吟一会儿,道:“我……学了些善狄语。”


    薛璟眼中的敬意又攀上了一个新的高峰。


    他连那些四书五经都还未完全学明白,这人已经开始学外邦语了?!


    万俟远大概觉得自己的展示未得褒奖,撇了撇嘴:“大衍话,难。”


    是挺难。


    矫情的书生说话更难。


    薛璟发出了一声“我懂你”的哼笑,又好奇问道:“你们寻的那支商队是浮华院的?他们为什么收留你们?和善狄人熟悉?”


    秦铮延道:“算不上多熟悉,但,草原诸部被胡余侵扰已久,甚至一些小部族几乎要被杀灭。不少人为了求得一线生机,这才背井离乡来到大衍。没想到,在这地方竟能求同存异相持以共。仇恨有时候反而能将人拉拢至一条阵线……咳、咳……”


    许是话说太多了,秦铮延面色更显苍白,咳了两声。


    “如今伤势如何了?”


    薛璟皱眉看着他。


    “无甚大碍……咳……已经上了药,也就是那日失血过多,还有些亏虚。过几日便好了。”


    秦铮延看了看身边穿着胡女衣裙,却大喇喇曲着腿盘坐在椅上的万俟远:“草原人……百无禁忌……如此也算是一个掩护。毕竟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确实有些百无禁忌……


    薛璟抬眼瞟了瞟他一直没敢正眼看的万俟远。


    那身胡服裁剪得极为合身,仅有胸臀部分包裹得严严实实,其他大片裸露的皮肤上缀满了金色珠链和各色宝石。


    腿臂和腰腹的肌理虽分明,却因为本就还算纤细,再加朦胧薄纱掩盖,若真做出一副婀娜姿态,确实勉强还能冒充一名身姿丰满高壮的胡姬。


    不过,如果那棕色皮肤再白一些,肢体再纤细一些……


    他的眼神渐渐往一旁的柳常安身上瞟去。


    也不知他今日藏起的那套衣装是不是这副模样……


    早知应当先让他在屋里试试……


    若款制不一样,来日再问问万俟远,从哪儿得来如此合身的胡服……


    柳常安见他眼神越来越不对劲,敛眸轻咳几声:“咳咳,如今,朝中局势虽混乱,但一直向着我们预期的方向去。”


    “荣洛早在暗中推动削军,但宁王一直未下定决心,元隆帝又极力反对,因此一直未能成功。如今太子掌权,倒是帮了他这大忙。”


    “自削军以来,京畿护卫大为削弱,边军战力也是如此。待最后一把火烧上时,他必然会开始整合私兵,再联合胡余进犯。”


    薛璟被他这几句话拉回了神智,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京畿卫宿我会想办法,但边境的胡余军队,恐怕需要你二人帮忙阻截。”


    话音刚落,“铿”地一声金鸣,一把小巧的弯刀插在了案上。


    万俟远一扫方才那副轻松模样,面色沉冷,但嘴角上翘,眼睛死死盯着薛璟。


    随后,他伸出拇指,在弯刀刃上一抹,一道血痕瞬间涌现。


    他将手放在弯刀边,将那血痕直对着薛璟。


    柳常安皱眉,有些想要阻拦,但见薛璟面上也现出张扬笑意,只能作罢,直盯着薛璟往那刃上伸的手指。


    很快,那拇指上也多出一道血痕。


    万俟远又看着秦铮延。


    秦铮延也照着他二人的模样,在刃上划破了拇指。


    见万俟远又看向柳常安,薛璟赶忙捂了他的手:“我划就是他划!算是一起了!”


    万俟远撇撇嘴,没多说什么,向着两人伸出拇指。


    三只沾了鲜血的拇指相触后,薛秦二人又学着万俟远的模样,将那血液抹在唇上,用舌舔尽。


    这是柳常安第一次亲见草原人的歃血为盟,虽然心中看着那伤口隐隐发疼,却又有止不住的激昂豪迈,似乎那一瞬间,他也置身于从未到过的苍茫原野,和这些人一同振臂高呼、肆意驰骋。


    只是他确实受不得伤。


    如今,他身上任何微小伤口,怕都容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猜忌。


    于是他握着薛璟的手腕,学着他们模样,将那带血的拇指往自己唇上沾去。


    薛璟被他吓了一跳,但见他那副坚持的模样,便将拇指在他唇上轻轻碾过。


    很快,那嫣红唇瓣上便多出一抹比口脂更艳丽的红。


    万俟远看着柳常安舔尽那抹艳红后,道了声“事后我会补上”,裂开嘴冲他笑了笑,收起了那把弯刀。


    三日后,基本养好伤的秦铮延与万俟远跟着异族商队出了城,随后各持着信物,骑上快马,一个长驱武门关,一个直奔长留关。


    *


    这几日来,元隆帝身体稍有好转。


    这日柳常安入殿时,他已经自己坐起身,正看着门外的阳光发呆。


    “恭喜陛下圣体康健!”


    柳常安行礼道。


    元隆帝哼笑道:“哪来的康健?朕不过躺累了,坐会儿罢了。”


    他静坐了一会儿,还是道:“扶朕出去走走吧……”


    这一走,就走到了先皇后的清延宫。因早已无人居住,显得十分冷清。


    不过,整个后宫都极冷清。


    元隆帝算是大衍开国祖皇帝以来,后宫最为稀薄清静的一位了。


    这处宫殿打理的十分干净,一看就是有宫人时时来清扫。


    走入先皇后曾经的寝殿中,元隆帝坐在梳妆案前,看着与曾经未有二致的摆设叹道:“常安,你是不是也觉得,朕是个优柔寡断、感情用事之人?”


    柳常安敛眸:“遇上挚爱,本就如此。世人皆不可免俗。”


    元隆帝苦笑:“当年,朕本来不该当这个皇帝,做个闲散王爷多好?只是朕的那些皇兄皇弟们,争来抢去的,不是被杀就是被放,最后只得朕倒霉,被架上了龙椅。曾经的白首之誓,便守不住了。”


    他伸手抚过眼前铜镜:“有人说绾绾善妒,所以气郁缠身以致早逝。朕知道不是,是朕先食言,毁了誓约。”


    “她生太子时难产,好不容易产下后,身子极近虚弱。又有谶言,道是太子克父克母,我当时脑子一热,便把尚在襁褓中的太子挪到了那处偏殿,由乳娘照看。如今想来,此事,绾绾也是气我的……”


    那偏殿柳常安知道,其实并不算差,反算得上宫里极好的位置。


    但孩童离开至亲失了庇护,总易惶恐,下人们也不一定能尽心。


    因此,自小在母妃身边长大的宁王,便与太子的懦弱摇摆自然不同。


    只是……无论他们中的哪个,皆因各种缘由,皆未得到这位父亲的关爱。


    柳常安真诚道:“做儿子的,大约都会用尽解数,好入父亲的眼。”


    元隆帝闭上盈了些泪的眼。


    多日缠绵病榻的虚弱和孤独,让他对曾经来不及细思的父子亲情充满愧疚,又并着些向往,轻叹了口气:“朕,想去见见宁王……”——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太忙了,发晚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148章 探视


    原本健朗的九五之尊如今看着沧桑了许多, 挺拔的身躯显得有些佝偻,说话也带着些有气无力:“许是年纪大了,反而想同孩子亲近了。可惜, 朕亏欠他们良多……”


    “如今朕去不得。你今日,替朕去看看宁王吧……”


    柳常安躬身应诺。


    元隆帝从眼前的妆奁中取出一把陈旧木梳篦, 握在手中轻轻摩挲:“绾绾曾在给朕写的诀别信中叹我二人情深缘浅,要朕做个好君主。可朕似乎,也未做到。”


    “如今朝中乱成一团, 眼下又后继无人, 朕还不能倒下,无论如何得再撑着。这天爷, 总爱给朕使绊子啊……”


    柳常安见他睹物思人,但心境比起前几日要好上许多, 小声道:“陛下,倒也并非后继无人……”


    元隆帝闻言,看向柳常安,眼中的怅惘渐渐回收, 露出警惕审视:“你, 可是查到了什么?”


    柳常安见他威势渐起, 立刻跪下:“请陛下恕罪……”


    元隆帝手中握着那梳篦, 眯着眼看了他许久, 最终哼笑一声:“起来吧,你这狡猾的小狐狸!恕你无罪,说罢。”


    柳常安这才起身, 躬身道:“臣彻查当年之事时,有意外收获……那孩子,如今已长大成人……”


    元隆帝轻哼一声:“民间长大的布衣, 不一定知礼法!”


    柳常安闻言,安静地站着没说话。


    等了半晌没等到下一句劝谏,元隆帝白了他一眼:“罢了,他在哪儿?若能堪得大用……”


    见他自己松了口,柳常安赶紧道:“陛下,此事不宜着急。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眼下祸患才是。”


    元隆帝放下手中梳篦,抬手指了指他,笑道:“云霁,别忘了你的军令状。若你所言的祸患为虚,朕,要你项上人头。”


    柳常安躬身一礼:“若所言为虚,云霁自提头来见。”


    *


    将元隆帝送回寝宫交予容贵妃后,柳常安便出宫去了大理寺,名正言顺地探望宁王。


    许怀琛一脸闷闷不乐地将他们迎入二堂,闭门后对薛璟歉疚道:“唉……削军一事,实在对不住……太子一意孤行,如今惹得薛家叔父也遭了罪……”


    他向来意气的面上满是疲态,想来近日为了太子心力交瘁。


    薛璟叹了口气,揽过他的肩:“你又非他幕僚,此事于你何干?道的什么歉?”


    许怀琛有些哽咽:“他毕竟是我表兄……”


    随后,他将太子近日脱轨的举动说了一番:“我也没想到,他竟会变得如此。以往我同他还说得上话,为他筹谋良多,如今,他竟威胁于我!实在令人心寒!”


    薛璟想起那日在浮华院听见的对话,愤愤道:“恐怕不是威胁,说不准他心中确是那么想的。你觉得你为他好,可他怕是觉得你强压于他,是恨极了你!”


    “这种人,没有良心可言。你对他仁至义尽,未曾有任何亏欠,他自己非要亲佞,你能如何?”


    许怀琛还是难以释怀:“他以前……也不这样……”


    “人是会变的!”薛璟劝道。


    许怀琛垂首,无言半晌。


    薛璟不爱见他这幅垂头丧气的模样,冷声道:“许老三,你不能在此事上感情用事。事到如今,若你还想着要扶正太子,恐怕之后,我二人得分道扬镳!”


    许怀琛心中一紧,眼眶更红,但也知自己这幅样子招人烦,用力吸了吸鼻子:“我明白的!忠君先得忠国,若君窃国……那也没什么好忠的。许家人,能明辨是非!”


    他也并非不知晓,本就已经对太子失望的许家人,见了近日太子所作所为,基本都已放弃,只他还总不愿面对现实。


    薛璟点点头,伸出拳,锤了一下他的肩:“这才对,接下去还许多要忙的,别再一副丧气样!”


    他对许怀琛说了目前大致部署,随后看向柳常安。


    一直静立一旁的探花郎这才幽幽开口:“许三少如今只需按部就班地做好分内之事便可。剩下的,许叶两家的长辈自会做打算。”


    他这话说得淡然缥缈,听得许怀琛心生不悦,气道:“探花郎这是看不起本公子?!”


    柳常安轻笑一声:“许三少多虑。如今宁王案尚未审结,其是否定罪还未可知,还有东庄牵扯的众多未查官员,怕与此事都有些关系。能从其中查出荣洛党羽动向,我们也好做防范不是?”


    薛璟努努嘴:“瞧,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


    许怀琛被他这幅要衣装不要手足的模样气得更甚,抽出玉骨扇就要揍他。


    看他扫了那阴霾,又能同自己打闹,薛璟放心了些,躲过一扇子笑道:“你这差事可是重要非常。待你查出线索,才能一个个精准布局,届时,你可就居功至伟!”


    许怀琛撇了撇嘴:“我可不贪你那点功!其实如今基本已有眉目,只是其中有一李姓官员,目前还未查出任何头绪。这人看上去是东庄常客,有专人服侍,每次都只记一个李字。大理寺查了京中所有官员名录,未曾找到可与之对应之人。”


    “难不成不是官员,可会是其他并无官身的侯爵?”


    薛璟疑惑。


    许怀琛摇摇头:“彻查过,也无对应之人。”


    柳常安笑笑:“不用着急,说不定,荣洛知道。待他伏法,这李姓官员必然能浮出水面。”


    薛璟表示赞同。


    许怀琛白了他一眼,掏出一本名录,道:“行了,既然是来见宁王的,你们画个名,我带你们进去。不过,他到如今也不肯服软,见完后,说不定你们得憋一肚子气。”


    *


    深处的牢狱中,有幽光探入,照亮翻飞的烟尘,显得四周更加幽暗。


    借着光,薛璟和柳常安见到了正坐的宁王。


    他虽然褪了华服,只套着苍白囚衣,正闭眼坐在冷硬的地上,却还是那一副庄重跋扈的模样。


    听见有人入内,他睁开双眼,目光如炬地看着囚栏前的两人。


    “呵,柳才子,许久不见。想不到,你看上去唯唯诺诺的,倒是个有手段的,如今,已是踏踏实实地将本王踩在脚下了。”


    他浑厚的声音透过冰冷空荡的囚室,激起一阵回响。


    柳常安躬身:“殿下过誉,愧不敢当。”


    宁王勾了勾嘴角,冷笑道:“今日前来有何贵干?难不成,是专程来看本王笑话?”


    柳常安敛眸回道:“不才倒没有这闲情逸致,是陛下命不才来看看您。”


    “父皇?”


    宁王倏地皱眉,似是不可置信,随即眼圈有些泛红。


    柳常安道:“做父亲的,总还是挂念自己儿子的。”


    宁王面上的冷硬稍软了些:“父皇……身体可还好?”


    “有贵妃娘娘侍疾照料,如今好些了。只是朝政之事令陛下烦忧,因此未有太大起色。”


    柳常安如实道。


    宁王面上显出吃惊神色:“母妃侍疾?”


    自他记事起,极少听闻母妃能插手父皇的事,哪怕龙体有恙,向来也是由内侍操劳。


    柳常安道:“贵妃娘娘体贴周到,将陛下照顾得甚好。”


    “你……”


    宁王怔然后,眼中对柳常安的憎意少了许多,不再言语。


    但今日前来,除了替陛下问候外,柳常安本也有些话要对他说:“殿下卷入此案,实属突然,陛下也是因此积郁。不知殿下为何想反,可是对陛下怀恨在心?”


    宁王闻言,皱眉怒道:“本王怎会想反自己父皇?!本王确实屯了些兵器,不过只是备不时之需。若父皇百年后,本王不得正统,岂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欺软怕硬、荒淫无道的废物登基、祸害大衍?!”


    “可凭宁王殿下的势头,只要不出大错,恐怕迟早能得大位。”


    “所以我才说是备不时之需,本也没想要用!”


    宁王气道。


    柳常安顿了顿,又问:“敢问殿下这些兵器都是从哪儿来的?”


    宁王见他明知故问,瞥了他一眼,叹气道:“从江南工造。本王花了些钱,买了这批兵器,置在城东别庄。”


    “这批?”


    柳常安抓着字眼问道,“殿下的意思是,只有一批兵器?”


    宁王冷笑:“自然!本王对付一个窝囊废,何须大动干戈?”


    柳常安虽早知晓这些,面上还是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又问:“那殿下可知,在江南越州府器库中,江南工造所产的精制兵器皆被劣质刀剑全数替换,数量可以万计。”


    “后许大人在江南一处茶山中,查处了私造这些劣质兵器的工坊,其中诸多匠人民工,皆是被越州官府强绑,死伤无数。而那些真正的精制兵器,经那茶坊数年多次运送,如今皆不知所踪。”


    宁王皱眉:“许怀博审过我此事,但我皆不知。如今太子得势,他许家必然鸡犬升天,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柳常安冷眼看着他:“殿下觉得,大理寺卿是如此罔顾礼法之人?”


    宁王无言。


    他自然知道不是。


    可他确实也不知江南那些事。


    “殿下,您头上背着的那些罪名,桩桩件件皆为事实,且证据确凿。究竟为何,殿下至今还未想明白吗?用人不查,会被人当枪使的。”


    柳常安冰冷的语气中带了些揶揄,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刚愎自用的皇子。


    宁王的眉越拧越紧,拳头也不由紧握起来。


    柳常安继续慢悠悠地逼问:“殿下可想明白了如今局势?究竟是谁才有理由、有机会如此处心积虑地害您?这人害了您之后,又有何打算?”


    “殿下,您虽自负,却非愚钝。若想明白了、若是条好汉,便先放下恩怨,一同先将这戕害大衍的蠹虫揪出,再言其他。否则,不仅是殿下负罪身死,大衍,怕也会分崩离析。”


    第149章 布局


    宁王沉默许久, 点了点头,要来纸笔,写了几封信, 让柳常安分别带给几位幕僚和一位江将军。


    “江将军?”外头的许怀琛听闻,有些吃惊。


    同样吃惊的还有薛璟:“是江元恒那位伯父?他竟是宁王的人?那江元恒他……与江将军的嫌隙便是因此而生?”


    柳常安点点头:“算是吧。当年他父亲兵部江侍郎于江南遇害之事, 他一直以为是宁王所为。实际上,那时荣洛已借着宁王关系,打通了江南。毕竟宁王治下颇为严苛, 而荣洛长袖善舞, 很容易笼络江南权柄。”


    薛璟想到江元恒数年来一直暗地里探查宁王底细,也不知吃了多少苦, 如今竟恨错了人,不由叹了口气:“江元恒若得知此事, 岂不是得跟吃了苍蝇似得憋闷?查了这么多年,竟查错了方向。”


    柳常安摆摆手:“也不算,至少他那份名单十分有用。毕竟荣洛手头的人,大多数本就是宁王党。”


    薛璟点点头:“也算歪打正着了。算算时间, 卫风的人应该快撵上他了。这么大的事, 可得让他凑个热闹。待尘埃落定后, 再让他去同江将军将此事说开。”


    “此间事毕, 我们先回了。”他拍了拍许怀琛肩膀, “别再为太子郁愤了,来路还长着呢!”


    *


    出了大理寺,柳常安顺便去了一趟乔家的瑞香林, 挑了一些时兴料子,往薛府去。


    “怎的又去我那儿?你就不怕荣洛起疑?”


    薛璟看车中层叠堆放的料子笑道。


    柳常安摇摇头:“若不去,他怕是才会怀疑。他知我对你情根深种, 自你下狱,理应常去薛家问候。可此前案情未明,我为避嫌,亦怕他加罪于你,自然不敢去。但既得了陛下的探视令,我必然该假公济私,常常去探望才是。”


    薛璟听他这一同言语,本就觉得他聪明,又听得那句“情根深种”,高兴地将他搂过来亲了亲:“啧啧,探花郎有心了,还专程给你婆母挑了这么多好东西!”


    柳常安面上一红:“仗着长辈压我一头,硬给我安上这名份,薛将军可算是胜之不武了。”


    薛璟乐道:“那又如何?兵不厌诈,能胜即可!你都在我娘亲面前认了这身份,快喊声夫君来听听!”


    柳常安面色绯红,有些喊不出口。


    “啧,婆母都喊了,怎的还扭扭捏捏?”


    薛璟不耐道。


    柳常安嗔道:“我不会,不如你给我打个样?”


    薛璟将他抱到膝上,满是笑意道:“怎的,想占我嘴上便宜?夫君疼你,让你占几句口头便宜不打紧,回头你让我占够真便宜就行!”


    柳常安听他这浑言,面上的红有些止不住:“哪次没让你占?”


    说来也奇怪。


    此前二人针锋相对时,许是笃定自己在这人心中是个浪荡性子,真放浪时也不害臊。


    可如今真两情相悦了,他竟如个情窦初开的小鬼,总担心心上人觉得自己不够矜持,以致失了他的喜爱,因此畏畏缩缩、患得患失。


    薛璟见他面若桃李,眼带风情,忍不住舔了舔下颚:“……那,我现在占?”


    说完,便把他推到那一堆料子旁,作势要动手动脚。


    柳常安笑着一把推开他的脸:“你倒是越发荒淫无度了!”


    “胡说!”薛璟立刻反驳道,“那是指荤素不忌广纳后宫之人,你我是两情相悦的爱侣,哪能用这个词?最多是……”


    他想了一会儿,突然想起秦铮延说的那个好词:“嗯……百无禁忌!”


    柳常安一听,脑中浮现出万俟远穿着那套胡女衣裙的奔放模样,就知眼前这人对那套衣装贼心不死。


    亏得自己还总担心不够矜持,惹他不喜,这人怕不是就想看看自己没脸没皮的样子吧?


    他嗤笑一声,手指点了点他脸颊:“你哪儿来的这促狭老男人癖好?”


    薛璟一听,气得脸红,虽面上不显,但语气明显:“怎的就促狭了?!你看老秦促狭吗?我就不信,男人会没这癖好!”


    柳常安面上似笑非笑地打量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薛璟一看,急道:“你不许想!你穿和我穿那是两码事!”


    柳常安见他焦急制止,脑中不可避免地真思量起这人穿那衣裳的模样,“噗嗤”一声笑出来后,再也矜持不得,伏在薛璟胸口差点没把自己笑岔了气。


    薛璟恼羞成怒,干脆捏着他颈子就往他嘴上亲,堵上再说。


    外头驾车的南星听着帘子里隐约传来的笑闹,和车架上时不时的震颤,心里头苦。


    以前这两位主子还稍微知道避着些人,如今……


    唉……


    好不容易熬到了薛府,管家的声音终于将两人的笑闹给打断。


    “柳公子来了?!快去报老爷夫人!”


    柳常安收拾好衣装,待帘子被撩起后,施施然下车:“薛管家安,不才替陛下来看望将军及夫人,顺道带了一些微薄见礼。”


    薛福一看车中两尺多高的绢绸料子,喜上眉梢,差人都搬进堂中。


    待东西搬完,薛青山夫妇带着薛宁州也入了堂。


    屏退下人闭门后,薛家夫妇坐在上首看着两人,薛宁州则坐在旁侧吃着点心瓜果。


    看着那层叠的料子,薛母笑道:“今日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过来?”


    “家中缎庄出了些新式花色,带过来给婆母瞧瞧。”柳常安躬身讨好道。


    这话听得薛青山脸色一黑,目光炯炯地看向正站着的两人。


    薛宁州一听这称呼,正要嚼瓜的嘴大张着都忘了闭上。


    就算大概知道这两人关系,他也确实没想到柳常安这“婆母”叫得如此顺嘴。


    见夫君和二儿子如此神情,薛母赶紧示意薛璟去倒上一盏茶,好让柳常安给薛青山敬茶。


    薛璟兴冲冲地刚迈开腿,薛青山便抬手制止,沉声道:“先说正事!”


    薛府大少爷只好硬生生把刚迈出的那条腿给拖了回来,在原地站定。


    “你们如今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搅和进了什么事情中?”


    如今的朝堂局势,饶是总在边缘的他也知道有问题。


    他早在夫人同他转告儿子那席话时,便忍不住想去找儿子问清楚。


    但思来想去,既然儿子都到了不惜下狱脱身的地步,想来事情定不是那么简单,因此焦急按捺到了如今。


    这事确实复杂,薛璟便只说有人设了大局,如今想要浑水摸鱼颠覆朝纲,他们只能以身入局,步步为营。


    薛青山拍案道:“既然已知晓对方意图,为何不早些同长辈说?为何不上报陛下?探花郎如今秉笔侍疾,应当有不少机会才对!”


    薛璟郁闷。


    其中许多关节牵扯前世今生及诸多秘辛,眼下实在无法言明。


    他总不能大喇喇地说:自己活了第二回,又碰上了活了第二回的柳常安,才知道了其中秘辛,怕你等不信,未敢明说?


    他爹怕不会回他一句“那我怎么不能活第二回”。


    见两人欲言又止,薛母婉言道:“两个孩子皆非重臣,说的话若无十足证据,做长辈的哪儿那么容易听得进去?更何况,云霁还未有官身,贸然谏言,陛下如何能信,反易引来祸端。”


    薛青山想了想,也就是近日朝中巨变,众人才反应过来不对劲,若早些时日听两个孩子同自己说朝中有局,怕是确实不信。


    思来想去见无神甚可反驳的,他点点头,说了句“倒也是”,随即转头对薛璟道:“那你细说,如今到底如何打算?”


    薛璟向娘亲投去感激眼神,道:“如今设局之人还未冒头,私运兵器之事又已暴露,他必然会更加谨慎,绝不能打草惊蛇。太子无能却得势,那人必然会推波助澜,看准时机后,待有十足把握时再一锤定音。”


    “他手头有数万兵器,又在东边集结了众多部曲,准备联合西边胡余进行夹击,我们也得做足准备。”


    “此前怀琛被土匪绑去的那处山坳,幽深崎岖,难以探查。我已经命人将那处清理出来,又让沈千钧利用商队掩护,往那屯了些粮草。从今日起,父亲可想办法将被削的旧部召集至那处山坳屯养,来日便于对抗叛军。”


    薛青山审视地看了看自己儿子,觉得与此前一役相比,似乎又成长了不少,心中破有些自豪,赞许地点点头。


    薛璟又道:“此外,还请父亲寻几位靠得住的将领,在城中布局以备勤王。”


    “靠得住的?”


    薛青山眯起眼,思考片刻:“我同京中几位将领来往不多,但……老江还是靠得住的,回头我去寻他商讨!”


    “老江?”


    “对,常威将军江佑岷。他这几年淡出,但你小时候见过的。你和他那侄子以前常常上房揭瓦,不记得了?”


    “记得记得。”一听糗事,薛璟赶紧岔回正题,“他……可是宁王的人?”


    薛青山沉吟:“也不能这么说。他不是那一般的宁王党,但确实是站在宁王这边。实话说,太子那副模样,谁信他能执天下?我就不信!”


    “老江性格本就霸道,若真要选君,自然更喜欢宁王那样雷厉风行的,只是向来不参与党争。这家伙,虽然脾气不好,但人品没问题。我同他早年共事过,交情不错。”


    薛璟与柳常安对视一眼,从怀中取出一枚信笺:“那……父亲可否将这封宁王书信交与江将军?”


    薛青山接过那封书信看了看:“你们去见了宁王?”


    见两人点头,薛青山收了书信,没再多问。


    他左右不站队,对宁王也无太多偏见,更何况,相比之下,他是真看不得太子那副模样。


    又商量了一会具体,待详细皆定,薛青山指尖轻敲桌案:“公事已毕,便轮到私事了。”


    一听这话,一阵云里雾里的薛宁州立刻往椅子里缩了缩,伸手拿了块瓜,一边吃一边瞪大眼睛等着看戏。


    果然不出他所料。


    薛璟一个跨步,就要去斟茶,却被薛青山抢先一步,伸手一把揪住耳朵:“你个小王八羔子,本以为你年岁大了能懂事些,没想到竟敢欺男霸女了!说!是不是你欺负人家了!”


    第150章 入门


    这一下出乎柳常安意料, 令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待反应过来时,已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薛璟哀嚎了好一会儿。


    他醒神后想上前去救人,但步子还没迈出, 又赶紧停下。直觉告诉他,自己此时多事, 恐怕只会雪上加霜。


    薛璟倒是料到迟早要有这一出。


    上次回来时,他爹不在府上,只他娘亲一人, 好哄得很。


    如今他爹这黑脸阎王可不吃他撒娇认错的那一套。


    此事毕竟有悖礼法, 免不了要挨上一顿揍。


    他皮糙肉厚、自小挨打已成习惯,且深知此时如何自救, 于是他也不挣扎,只认怂地大喊:“耳朵!爹!耳朵要掉了!”


    那耳朵就在薛青山手里实实在在地被拧了一圈, 但绝对还结结实实地长着,他才不信要掉了。


    但一旁的薛母再端坐不住了。


    她心知儿子该罚,可又不忍看着他被罚,赶紧拉着柳常安倒了一盏茶, 将他推到薛青山面前


    柳常安这才反应过来该做什么, 也不扭捏了, 立刻跪下, 将那茶捧至薛青山面前:“请、请公爹喝茶!”


    薛青山被他这一声公爹叫得一愣, 甚为尴尬,黑着脸,指着还在自己手里哇哇大叫的薛璟沉声问道:“你说, 是不是这混账玩意儿欺负你的?!若是,我薛家绝不姑息!”


    柳常安看了一眼那还被死死拽着的泛红耳廓,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赶忙说道:“没有的事!我与昭行……两情相悦……千错万错,是云霁的错,是云霁先……”


    他越说越带羞意,声音便越小。


    薛青山往左看了看跪在地上温润如玉、面色绯红的柳常安,又往右看了看被自己拽着耳朵鬼哭狼嚎的自家……贴了张脸皮表情极为僵硬的狗崽子,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讪讪放开那倒霉耳朵,叉腰皱眉,问柳常安道:“你看上他什么了?”


    四周突然一片安静。


    连薛璟都停下了揉耳朵的动作,略有些好奇地看向柳常安。


    “他……”


    毕竟不是逢场作戏,饶是柳常安,此时也被几双眼睛盯得发毛,羞赧更甚。


    他看了薛璟一眼,垂眸道:“他……数次救云霁于水火中,若非他,云霁绝无今日。”


    薛青山嗤笑道:“他从小习武,救人不过举手之劳!”


    柳常安听他将此事说得轻描淡写,心中酸涩不服,又道:“可他的举手之劳,却是云霁的一生安平!他……虽看着凶……”


    他瞥了瞥薛璟蓦地瞪向他的双眼:“但他通晓事理,光明磊落,至诚至善如白圭无玷,品行端方若高山景行,令云霁赞之叹之、敬之戴之……”


    ……


    薛青山承认,中间有许多言辞就如在朝堂听文臣念经一般,他是着实没听懂,但他清晰地听懂了最后一句:“如今,我二人……已有了夫妻之实,这杯茶,理应敬、敬公爹!”


    再想在薛家父母面前抢“夫君”地位怕是没可能了,反正一回生二回熟,柳常安干脆破罐子破摔,也不多害臊,直言了二人关系。


    薛青山听得一愣,随即往薛璟腿上踹了一脚,将他踹跪在地上:“去你的小兔崽子!”


    骂完,他叉着腰粗喘几声,来回踱了数步,才抓起柳常安手中那盏茶,往嘴里灌去。


    还未有媒妁之言,还未有婚书彩礼,还未有八抬大轿,这儿媳妇就已经先上门了,那还能怎么办?


    丢自家脸面也不能丢了这被自家狗崽子生米煮了熟饭的儿媳妇的脸面!


    他灌完茶,想想还是生气,又往虽看上去面无表情、但整个人明显愉悦得就差翘尾巴的儿子腿上踹了一脚。


    教训完了,他赶忙抬手让柳常安起来:“行了行了,薛家不会不讲道理!今日,你算是入了我薛家的门。只是如今局势,聘礼婚书都得先欠着,待事毕后,一并补上!”


    柳常安起身,闻言赶忙婉拒:“不、不必了……”


    “那怎么行!”


    薛青山声如洪钟,“我薛家岂是不讲礼法之人?你放心!来日必让你风光入门!”


    柳常安听得大惊失色,对这家人的实诚性子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同样大惊失色的还有薛宁州。


    听见那句“已有夫妻之实”,他差点把两手抓着的瓜一起塞进嘴里。


    如今听到“风光入门”,简直恨不得呼朋引伴看这热闹。


    连话本都不敢这么写啊!


    新科探花郎没娶上什么公主郡主,反倒嫁了个无甚品阶的凶悍校尉?!


    这可不是京城最大的下酒谈资?!


    好在局势所致,他不敢四处宣扬,只能先将此事压在心底。


    其他几人皆是如此。


    又聊了几句后,薛柳两人驱车回了小院。


    车上,薛璟感觉出柳常安情绪不太对,疑惑问道:“怎么,你公爹太凶,把你吓着了?”


    柳常安闻言笑着摇摇头:“……他对我不凶,倒是对你挺狠的。”


    薛璟大喇喇地一挥手:“那是!从小就揍我,我都习惯了!”


    他神秘兮兮地凑到柳常安耳边道:“揍最狠的那次,我被他抽得三天下不来床!那时我才八岁!”


    柳常安吃惊:“为何揍你?!”


    薛璟撇撇嘴:“我顺了他的护心镜当烤盘……”


    ……那可是真真活该。


    柳常安想起这人小时候的猫嫌狗厌,不由发笑。


    随后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他亲爹柳焕春。


    柳焕春也揍他,可两家父子间的感情,却极不相同。


    薛青山虽看着凶,也不会说什么极好听的言辞。


    但薛璟中意自己,再不合礼法,他也并未多加为难,竟如此简单便认下自己与薛璟的关系。


    若换做是柳焕春……只怕恨不得生生将自己打死吧……


    他多少有些明白,为何这小霸王能生成如今这幅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了。


    薛家将他教得极好,又是他强大后盾,不必担忧因一些琐事,而失了爱护,更遑论与其他兄弟争宠夺爱。


    薛璟见他由喜转怅,怕他胡思乱想,赶紧道:“你别担心,他不会凶你的!”


    柳常安抿唇一笑,略有些尴尬:“倒并非担心……我只是从未想过,薛家竟会如此隆重……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同你在一处……”


    他担心薛璟误会他怠慢二人关系,欲言又止。


    薛璟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心有所感,觉得若真让柳常安被八台大轿扛入薛家,似乎十分荒谬,于是笑着道:“放心吧,你尚在孝期,此事不着急。你若不喜欢那样大操大办,交给我便是!”


    柳常安看着他笑眸中的微光,满心暖意。


    *


    随后的朝局说不上多扑簌迷离,可谓在众人意料之中,却又有些意料之外。


    先是从琉璃巷中传出了长公主跟多的谣言,称她那情郎是个外族人,二人私通生出了个杂种。


    她嫁入荣府前,便给荣三戴了绿帽子,以至二人一直不合。


    随后这谣言越传越广,坊间开始有传言说,如今的尹平侯长得与荣家人如此不肖似,究竟是不是荣家的种也不好说。


    荣府的人赶忙出来辟谣,但依旧压不住这势头。


    这谣言传入元隆帝耳中,九五之尊气得病上加病,再无法过问朝事。


    太医诊断后,跪地高声请罪,声称陛下时日无多。


    不得已,一纸继位召书送至太子手上,着太子上效尧舜、下恤百姓,勤于朝政,待先皇殡天后登基。


    一接到那召书,太子眼睛都直了,根本看不见那句“待先皇殡天后”,觉得此刻自己已是大衍之主。


    既是大衍之主,自然要巩固地位,于是命一众党羽全心绞杀宁王,以防此党反扑。


    经过一段时间的撕扯,在大理寺还未查清案情,力谏暂缓的情况下,太子强令秋后诛杀宁王。


    定下时日,因国库见底,他又强令加快削军速度。


    很快,京中十六卫各卫所被削了近有一半,甚至还销了数个番号。


    光如此还不够,非强逼诸将领吐回那半数军费。


    边军接了圣旨,尽数痛骂荒诞。


    有数位不愿削军回退军费的将领,初时还想苦撑,但朝廷直接断了粮草补给,甚至将运至半途的军饷也给追回。


    断了粮草,除了少数能自产充足的边军外,西北贫瘠之地的几支军队不过一月就难以支撑。即便请求周边城镇转运支援,碍于圣令,也无甚效果。


    几位将领只能忍痛削了大半军力。


    可削完后,太子气愤其不听政令,迟迟未将粮草物资拨回。


    时已近七月,边塞气候变幻莫测,狂风呼啸气温骤降,有霜雪之势。


    得不到补给,边关将士又冷又饿。心力强的,勉强能支撑,心里弱的,心中对朝廷怨怼极盛,干脆做了逃兵。一时间,西北边军人心涣散。


    至七月中末,如前世一般,整装的胡余军队攻破武门关,往京师长驱直入。


    匆忙往朝中发战报的斥候在半途被截杀。


    朝中未得信报,根本不知边关已破,依旧一派祥和安宁模样。


    别说边关之事,太子殿下甚至记不起还有一位缠绵病榻的父皇,连进宫问安都已抛至脑后,只忙着自己登基一事。


    “朕的仪仗怎可如此简陋?!朕可是一国之君!必须要从天街一路铺至大殿!”


    太子听完礼官回报,怒气冲天。


    “还有那祭天礼服!怎可用以前的?!给朕寻最好的工匠,朕必须要着大衍最华贵的礼服祭天!”


    “殿下!提前登基已有违礼法,如今国库见底,殿下更应作表率,行开源节流!于登基之礼,保留祖宗礼法即可,其他的如今该省则省,否则,难得民心啊!”


    听着太傅苍老颤抖的声音,太子眉头一皱,因着那多年在心头的威慑,一时不敢说话。


    一旁响起一个年轻声音,正是那日在琉璃巷雅间中开门的那位幕僚:“太傅大人,殿下登基,将为一国之君,本就乃民心所向。太傅究竟是何居心?如何敢说太子登基不得民心?!届时百姓皆应俯首参拜,山呼万岁!若仪仗简陋,就不怕观礼百姓看了笑话?!”——


    作者有话说:荣洛读完手中关于近日谣言的信报,面上还是那副如玉温润的笑容。


    他将那已读完的纸笺放在烛火上烧着,笑着看那火焰蔓延,渐渐就要烧至指尖,被一旁的蒙童皱着眉拍开。


    那纸笺应声飘落在地上。


    荣洛盯着那最后几星苟延残喘的火苗,柔声道:“当年母亲就是太过心善。若是我,早将宫中的那些长舌妇人一个个绞死,怎会由着她们对那扶不上墙的废物嚼舌根?”


    “如今给了他一点甜头,就知道蹬鼻子上脸,去琉璃巷喝了几两酒,嘴上就没了把门。蒙童,你说,这种货色,留来何用……”


    无人应声。


    过了好一会儿,荣洛又问:“胡余军队还有几日能抵京?”


    “再有五日。”冷硬的声音回道。


    “命他们沿途杀灭报信者。让东城卫集结城东部曲,回头,送太子殿下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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