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怀博坐在那儿, 云淡风清地抿着一盏茶,似乎并不把听见的当一回事。
“我亲眼见他的亲信在处理那批从祥庆坊运来的刀兵!”许怀琛焦急道。
他们已将江南之事与近来的探查都同许怀博说了,但自家大哥还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报大理卿, 两位善狄外使都说,是鸿胪寺的一位仪官将他们引入彀中……”
秦铮延上前稽首道。
“……而且, 那庄子中的护院不都是大衍人,似乎……亦有外族人。”
“大哥!如此还不够当证据吗?!太子与宁王皆没有通敌的理由,只有他!”许怀琛又道。
许怀博又抿了一口茶, 老神在在地看向有些急躁的许怀琛:“我问的是, 你们可有证据?”
“如今这其中许多,都只是你们推测, 并无铁证。”
“我们亲眼所见——”
“你见了又如何?所有人都见了又如何?”
他靠在椅背,双手架在扶手上轻拍:“又不是陛下见了。”
“光听你们说, 连我都不敢信。更何况,若他真能藏拙密谋这么多年,必然心思深沉缜密。你一句空口无凭的告发有何用?”
“那你赶紧派人去那庄子探查!”
许怀琛这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鬼扯。
待人马到达, 那庄子怕是连灰都不一定剩下。按荣洛的心计, 必然会把证据给抹得干干净净。
更何况……那庄子还是在宁王党羽的名下。
许怀博看着一脸赧然的老三, 抿着茶不说话。
薛璟想了想, 道:“许大哥说的是, 如今我们空口无凭,急不得一时。不过许大哥,如今他已知我们知晓他所做的事, 恐怕会暗地里栽赃,还请帮着防范一二。”
他指着尚瘫坐在椅上的两个善狄人,又道:“这两人, 可否请许大哥帮忙安置?我担心荣洛会寻人灭口。”
“剩下的,我们再从长计议。”
许怀博放下杯盏,抬眼看了看他,对许怀琛道:“学学人家的稳重。”
许怀琛竟被拿来与薛璟作“稳重”对比,气不打一出来,但又不敢在大哥面前过于放肆,只能恨恨地瞪着薛璟。
而薛璟得了个好名头,冲许怀琛挑了挑眉,先带着柳常安告辞走了。
若他不知其中深浅,恐怕也会像许怀琛一般,力求许大哥全力查探荣洛通敌之证。
可历经两世,他怎能不知道这血海仇人有多狡诈?
这种毒蛇,必须看准时机直接打中七寸,否则待他反噬,怕是连许家也会被拖下泥潭。
只是这事不能急于一时,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策马回到小院时,已经近晚。
薛璟没把人送至隔壁,反而托着他双腿,直接推门进了自家屋子。
两人漏液奔波,皆染尘埃。
他将柳常安放在案上,出去喊书言烧水送进来,让柳常安沐浴,自己则去了井边,打了桶水草草搓洗,随后又在堂中箱匮捣鼓半天,将那盒药玉给翻了出来,才匆匆进屋。
方才在许家别院说的都是能向外人道的,如今,他得好好审审那些不便于外人道之事。
对天发誓,他此刻只是想弄明白,前世究竟发生了何事。
但一入屋中,刚出浴的柳常安散着半干的长发,披了件他的白色亵衣,坐在案边,正把玩着一支不知从他屋中哪个角落翻出的精巧马鞭,是曾教他骑马时置办的。
这亵衣显然大了一号,连腰带都未扎上,虚虚垂挂,敞了他大片肩颈,看得薛璟喉咙有些发紧,泛起了些热意。
该做不该做的也都做过了,他如今不再同初时那般害臊,走上前,一手围了他的腰,一手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脸看向自己:“薛将军今日要审审你,你赶紧把前世那些我不知晓的都从实招来。”
柳常安顺着他的手伸长脖颈,凑近后一脸无辜地眨着长睫看着他:“哪些?”
薛璟磨了磨他下巴尖,撇了撇嘴:“装起蒜了?”
柳常安被他磨得舒服,靠着那手掌轻蹭了蹭,敛眸不语。
薛璟哼道:“抗拒可是要用刑的。”
说罢,他抬着那下巴,俯首亲了上去,亲着亲着,便将人控在两臂之间,摁在案边。
缠缠绵绵又轻啄数下,将要分开时,薛璟觉得唇上一湿,竟是被这人轻舔了一下。
柳常安桃花美目微弯,贴在他唇畔道:“那……还请薛将军用刑了……”
薛璟突然觉得脸热,手一颤,不知怎的,竟觉得自己气势突然矮了一截,赶紧抬臂挺腰,站直了些,稍拉开距离才居高临下地道:“咳,那……你想我怎么用刑?”
“啪”的极轻一声,柳常安手中那支小马鞭轻轻击在薛璟心口。
他将那马鞭按在薛璟胸前,随即抽手撩开长发,松了衣襟,露出大片肩背背对薛璟,那微微垂首的服从姿态,既令人我见犹怜,又让人欲加挞伐。
前世,这肩背上时时布满深浅不一的青紫鞭痕。
薛璟一头雾水地看了看手中马鞭,又看了看柳常安那顺服姿态,脑子转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这是什么意思,面上突如火烧,气得一把扔开那鞭子,将面前人拦腰抱起,丢在床上。
“老子还用得上这破玩意儿?!”
他抬手一把打在柳常安臀上,发出一声脆响。
方才还大大方方的人突然瑟缩,捂着痛处跪坐在软被上申诉:“你!怎的又——!”
“我怎的了?!这不乐意,甩鞭子便乐意了?”
薛璟摆上几分脸色。
“这、这不一样……”柳常安面上带了些红晕,想要力争,被薛璟又捏了下巴。
“当然不一样!”
薛小将军手上用力,将眼前人拉近一些,盯着他眼眸道:“看清楚,我不是那个渣滓,别把他以前对待你的手段套在我身上!”
“他给过你几鞭,我必然百倍还给他!”
柳常安看着他清澈犀利眸中微显的愠怒,听进耳里的话虽有些凶,却让他满心暖意,忍不住勾起嘴角,轻轻吻了上去。
薛璟一把轻揪着他的脖颈将他拉开:“哼,还罚着呢!”
他将柳常安拖过来,一把抱在怀中,撩开他衣摆,手探了过去:“你说,我做。”
柳常安震惊地看着他,赶紧一把按住他的手:“怎么这样?!”
“怎的?不行?”
薛璟一手把着他的肩,呛道。
按理,柳常安当然制不住薛璟的铁手,但见他被自己一按,便也停下不再动作,他心中一软,松了手上力道:“行……”
薛璟见他服软,高兴地继续探手,口中问道:“上回那线人,是你为救我干掉的吧?此前蒋知盈一事,也是你派人告知薛宁州的?”
“嗯……前世薛宁州枉死,因京兆尹之故,我救不得,我……”
他软软地靠在薛璟怀里,眉间微怵,满是愧意。
薛璟有些心疼地亲了亲他发顶,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京兆尹也是荣洛的人?!他为何突然自尽?”
柳常安揪着他的衣领,紧紧靠着他前胸,蹭了蹭才道:“他与荣洛有些利益往来,那时他自作主张,差点将兵器一事曝光,又因他被大理寺核查,怕留下把柄,于是遣了蒙童将他杀了。”
果然这人是死于非命
只是薛璟没有想到,荣洛的网已铺得如此之大。
他又问道:“潇湘馆和那东庄里的事,难不成也同荣洛有关?”
“嗯……他想私下架空宁王……又想打碎大衍朝纲,因此绑了有前途的学子……光顾的权贵中,不仅有宁王党,亦有太子党……被拿捏了把柄,为他所用……至于京中贵女,是杨锦逸的喜好……”
薛璟皱了皱眉:“祥庆坊是他的产业,那江南水患可有他的手笔?”
“是……宁王刚愎自用,不察下情,他便趁需而入,挑起江南混乱……江南自顾不暇,自然不可能管中州诸事,京城便被孤立……他在京郊许多处所藏了大量兵器,以备来日夺权……嗯……轻点……”
薛璟手上不察,多用了些力道,惹得柳常安轻呼出声。
薛璟赶紧松了手上的劲,安抚地亲了亲他:“这么说,宁王倒无辜了?”
柳常安趴在他胸口摇了摇头:“他不知治世,为乱象之始,死有余辜……”
薛璟看着怀中人一脸单纯的表情说出如此狠戾的言语,忍不住笑出声:“你倒是不如以前菩萨心肠了。”
柳常安下巴抵在薛璟胸口,抬头看向他:“那……你会厌恶吗……”
薛璟用一个深吻回了这问。
他手臂从柳常安肩上抬起,蹭了蹭他耳下,继续问道:“但我不明白荣洛为何要通敌。难不成他不怕与虎谋皮,最终被胡余反噬?”
柳常安抬手搂他脖颈,道:“你有没有发现,他与荣家人长得不像?”
薛璟皱眉:“难道……他不是荣家人?长公主她——?”
柳常安笑了笑,抬指抵在他唇上:“这可是秘辛,知道的没几个。当年尚且年少的公主被情爱冲昏了头,与一名胡余男子相好,还怀了孽种。为了公主清誉,陛下才将长公主下嫁与荣三爷。”
这话听得薛璟愣在当场,停了手上动作,张大嘴思考一番,才理顺了这惊天秘闻:“荣三爷如此倒霉,竟养了十几年的胡余孽障?!如此便说得通了。我竟一直不知!”
“你能知道什么?”
柳常安被他这一停弄得不上不下,难受得紧,起了些脾气,嗔道:“你只知道一味地保边军,不知变通,也不知……”
也不知我为你操碎了多少心……
他没好意思将这话说出口,只垂眸去扯薛璟的手。
“不知什么?”
薛璟俯手问道,声音带着些震动透过胸腔撞入柳常安耳中,让他满心安宁,干脆闭了眼,靠在那处安静地听他呼吸。
薛璟见他不说话,一手指间探在他唇边摩挲,另一手又动作起来。
“你先同我说,后来如何了?胡余进京了?荣洛登基了?”
柳常安依旧沉默。
薛璟捏了捏他面颊,见他依旧没有动静,才抬起下巴,就见到一张满是哀凄的脸。
柳常安再一回想,忍不住盈泪,紧紧抱着眼前人,带着哭腔诉说了那时颓败的京畿和连天的大火。
薛璟越听越是揪心,将人往怀中带,轻轻拍着他的背:“那火……疼吗……”
从未能与人诉说的经历终于宣之于口,柳常安有一种释怀之感,窝在薛璟肩头,轻点了点头:“现在不疼了……”
折腾得几乎干燥的柔软发丝蹭在薛璟颊边,让他更难以想象这人在火海中曾历过怎样的痛楚,心中酸胀,搂着人侧倒在床上,细细地吻。
“你……可曾祭奠过我?”
柳常安用唇描摹着这人早已烂熟于心的五官,淡淡道:“没什么要祭奠的,你一直在我身边……”
薛璟疑惑地看着他,又听他道:“我有个漆匣,装着你的人头……我受不得第二次,绝不会再让你出事……”
……??!!
薛璟猛地瞪大眼,方才的旖旎情思被扫得一干二净。
这话听得缱绻,但……实在令他背脊发凉。
这家伙前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怎的感觉多少带着些疯魔?
是以他才不愿让自己参与他的筹谋?
他叹口气,又亲了他两下,缓缓坐起身,去案便拿过那盒药玉。
他今日本就没打算行那事,只想问出自己想知的一切,并着给这又掉了几两肉的小狸奴滋养几分。
他哄着人,将那药玉塞好后,便抱着躺下,合眼准备入睡。
柳常安在他身侧躺了好一会儿,发现这人真没再动作,看了看自己略有些狼藉的下身,震惊地抬起身子,一把揪住薛璟衣领:“薛将军,你这刑罚怎的能半途而废?!”——
作者有话说:噫——赶上了[笑哭]
有虫的话明天再修修[捂脸笑哭]
第132章 万三
薛璟微抬起眼皮, 瞥了瞥他:“你招得这么利索,刑罚免了。睡觉。”
说罢一把搂过人,按在胸前, 又闭上眼准备入睡。
柳常安见他撩火后又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抿唇忍耐了一会儿, 见他一直未有动静,最后忍无可忍,取出那药玉扔在床角, 一把掀了薛璟胸前衣襟, 翻身坐了上去,眯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手指在他喉间轻挑:“将军可不能如此下作。”
薛璟今夜本就无意云雨,只想问完话后让这人好好休养。
如今听了他前世苦楚, 心中满是涨疼,更是只想将他搂在怀里,哪还想做什么污糟事。
这下喉间被挑得发痒,赶紧一把按住那双作乱的手:“别闹, 瞧你瘦得。”
柳常安抽出手, 俯身眉眼若丝地贴着他:“将军嫌弃我了?”
这话可不能乱回, 怎么回怎么理亏。
薛璟只能看着柳常安在他身上搅火作乱, 还得咬牙切齿地扶着他小心动作。
一闹又闹了小半夜时间, 直到柳常安自己脱力,倒在他胸口沉沉睡去才算完。
昨夜几乎未眠,这一夜两人睡得昏天黑地, 到第二日入午才渐渐转醒。
洗漱后,他捂着空空的肚腹,和柳常安一起到隔壁等着锦翠的午膳。
但午膳端上来时, 薛璟见向来沉静稳重的锦翠竟顶着一双红肿的眼,已渐染霜雪的头发也不同以往的一丝不苟,反倒有些凌乱,一看就是悲哭过一场。
“翠姨,发生何事了?”
薛璟赶忙问道:“这街上难不成还有人胆敢欺负你?!”
锦翠赶紧抹了两把眼睛,垂首摇摇头。
薛璟最烦乔家人这幅幽怨不长嘴的模样,眉一皱,脸一黑,就想说道一番,却被柳常安一把拉住。
“辛苦翠姨了,您先去忙吧。”
见锦翠离去,柳常安给薛璟布了菜,待两人用完膳,才带着他去了东侧一间耳房中。
在里头,薛璟见到了久违的卫风。
这人依旧是那一副憨厚模样,正坐在床边,搅着手里的一碗米汤,听见门边动静,抬起那双鹰目盯着来人。
薛璟本想同他呛声几句,但还没开口就看见这间窄屋墙边的床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
这男人双手被绳索缚着,披头散发地昏睡。
即使在睡梦中,这人也并不安稳,黑沉深陷的双目紧紧皱着,眼皮下的珠子也在不安地挣动,那深陷的两颊并着毫无血色的双唇不停翕动,似随时要从沉睡中惊醒。
“这是……万家的那位三少爷?!”
薛璟惊讶地看着卫风问道。
卫风没理他,敛眸自顾自继续搅和着手中的那碗稀薄汤水。
见薛璟不悦地皱眉,柳常安拉着他道:“万三公子当年侥幸逃脱围剿,却在途中被俘,后被送到那处东庄。当年他玉剑走江南,如今却”
芳华不再,徒留枯骨。
这人算算,不过二十多的年纪,看得令人唏嘘。
薛璟叹了口气,也不再跟卫风计较,招来书言去喊老秦。
反正这人假也告了两三日,闲着也是闲着。
只是没想到,人来的时候,让小院前所未有的热闹。
秦铮延背着药箱,依旧是那一副清正恭顺的模样,但他身后跟着个编了少女头、脸上抹了不知几层白粉、还着了一身艳色绣金闺秀衣裙的万俟远。
即便第二次见,薛璟也还是难忍心中不适,瞥了眼明显无意讨论这一话题的秦铮延,最终还是讪讪闭嘴。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碰面,既然薛璟不会告发,如今也算一条阵线,万俟远便越发肆无忌惮。
自一进院子,他便四处张望起来,看什么都觉好奇,尤其是见了软嫩可爱的南星,更是忍不住上手捏了捏他脸颊,吓得以为他是位姑娘的南星直呼不合礼法,匆忙退开。
直到见了躺在床上的万三,他才收了那一副新鲜模样,皱眉嗤道:“大衍人,卑鄙。”
“并非所有大衍人都如此。”
秦铮延纠正完,将药箱放在一旁,看着万三被绑缚的双手,皱眉问道:“这是为何?”
卫风依旧看着那碗一丝未少的米汤不语,倒是柳常安解释道:“许是受的刺激太大,万三公子一直神志不清,清醒时挣扎得厉害,因此不得已”
秦铮延闻言点点头,示意解开绳索探脉。
刚覆上那脉搏没一会儿,他便睁大眼吃惊地问道:“你们给他服了曼陀散?!”
他话音刚落,万三挣动的眼珠终于脱离眼皮的桎梏,猛地睁开,仅茫然一瞬,便嘶喊一声,用尽力气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差点掀翻了一旁的药箱。
薛璟赶忙上前扶住药箱,这才发现,万三手脚的挥动极不自然,尤其是那双掌,蜷曲佝偻向内,似无法打开。
秦铮延飞速掏出几枚金针,从他脑后扎入,才使他挣扎减弱,归于平静。
卫风赶紧丢下手中的碗,上前将他抱在怀中,终于开口:“……他……一直如此,只有用了曼陀散,才能得片刻安宁休憩……”
“胡闹!”
秦铮延怒道,“这东西吃多了会成瘾,且使肢体愈加麻痹,再吃下去,药量堆积,后半生怕就毁了!”
“如今已经毁了!”
卫风眸中怒意极盛,手上力道却极克制,颤抖着扶着万三的腕处:“曾经,这双手名动江南盟,可……如今却筋骨齐断……他此生……再握不了剑了……”
一时间,屋内众人皆杵眉静默,只万俟远摸着下巴,悠悠地道:“大衍人,欺负自己人。”
谁说不是呢
薛璟深叹口气,想到那些得了权柄便视百姓为粪土的达官贵人们。
动摇大衍根基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众人。他们拿着百姓们献出的金银,却依旧不知满足,非要再啃食他们的血肉……
而他们却从未想过,底层根基被啃食殆尽后,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也会从高处坠下,以致粉身碎骨。
秦铮延沉默了许久,也不知思考了些什么,才开口道:“就算握不了剑,也还有其他东西可握。人之一生,必然不止有一件为之而活的事物。好好活着,便不算毁了。”
卫风愣怔,看了看他,随后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秦铮延趁此机会,仔细查验了一番万三的身体,开了张方子:“他身上伤痕颇多,外用金创药找薛小将军要便可。至于内伤……”
“他郁结成疾,淤堵得厉害,除了内服药物外,得以施针解他瘀滞。但心病,还需亲近之人帮着开解。若能好好疏导,假以时日,他必能恢复神志。至于这手脚……虽无法恢复如初,但天下那么大,总有能人能将其恢复一二。”
“人之一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并非皆是末路。与其争,总能拼杀出一条血路走下去……”
薛璟感于他说出的这话,突然明白为何他前世总觉得这人与众不同,以致二人成了过命至交。
这人虽看着不争不抢一副淡然,但沉静壳子里似有翻涌波涛、有烈烈狂风,无论遇何波折,总是迎头而上,绝不怯懦退缩。
因此,他总令人信赖,似乎将命交予他绝不吃亏。
他看着一旁万俟远顶着那双星辰眸子定定地看着刚抒发一段真意的秦铮延,不停地点头“嗯嗯”,哑然失笑。
说不准这人前世就因秦铮延几句掏心话,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当然,这时也是。
待秦铮延看完诊,收好药箱,万俟远便不顾老秦的阻拦,自发上前抢过那小药匣背在身上,同他一道往外走,似乎轻车熟路。
柳常安和薛璟一同将二人送出院外,回屋才解释道:“如今我已同荣洛分了泾渭,便想着,要同你一道谋事,许多事情便不该再藏掖着。”
“风哥于我而言,如亲兄长一般,更是我的一大助力。他曾受万家恩惠,如今万家遗孑受难,我自然不应袖手旁观。此前担心露出马脚,一直将万三公子藏在他处,如今……我想将他接来,好好照料。”
这事算得上先斩后奏,多少有些理亏。
但不出他所料,薛璟并未反对:“这也是应该。更何况,万三本就是当年万安镖局一案的见证者,来日若要扳倒荣洛,他会是一大人证。只是他如今这副模样,之后恐怕吃药扎针得受不少罪,我让老秦闲暇时多来看看。”
柳常安抿唇笑笑,拉着他衣襟软声道:“我就知道,薛将军虽面上凶恶,但却是个菩萨心肠。”
……
“谁面上凶恶?”
薛璟眯着眼质问。
柳常安赶忙捧着他的脸找补:“这才显得出将军的英武气势不是?”
薛璟哼笑一声,亲了亲,才拉着他去寻了江元恒那本《五经集注》和他已抄录下的那份名单。
“这里皆是江元恒理出的宁王党名录,如今因杨家和东庄一事,里头有一些已被大理寺盯上,待坐实罪证,宁王怕是得失许多助力,气得七窍生烟。可我和许老三翻来覆去琢磨许久,也还是没想出从中揪出荣洛尾巴的法子。”
柳常安翻了翻那他已大致看过的名录,道:“荣洛其人,向来狡诈多疑,若未看见万全可能,他绝不会探首,否则也不会用那些下作手段来作威胁。这事不可操之过急。”
“他想先将宁王拉下马,那我们便成全他,如此一来,我们也能少个阻碍。”
确实在理。
这么一来,太子少了一大对手,元隆帝便也只能推其上位,届时,荣洛一旦有针对太子扰乱朝纲的举动,他们便能顺藤将其拿下。
薛璟“啧”了几声,捏了捏他的脸:“狡诈。”
难怪自己总被他耍得团团转。
柳常安不爱听这评价,嗔了一声,将那名录按在薛璟胸膛:“总而言之,目前的要务,便是暗地里招兵买马,以便来日遇反可抗。剩下的,等东风便是。”
东风得看时机,薛璟便只能耐下性子,好好上值。
同样日日上值的还有销了假的秦铮延。只是他更倒霉些,每日进出城奔波许久,回院后还得顶着万俟远不太清楚又叽叽喳喳的官话收拾药箱,再带着这跟班到柳常安院中给万三看诊。
幸而管饭,也不算他日日白跑这一趟。
万三的状况好了不少,虽清醒时还会歇斯底里,但因药材大多宁心静神,他一日中大部分时间都在昏沉睡意中,几日下来,面颊的凹陷不再那么明显。
一日晨,薛璟同柳常安一道拿了罐城东大夫制的金疮药,进了东侧耳房给卫风填补库存——万三身上伤痕太多,之前备着的那两罐几乎已经见底。
他刚入门,抬眼便对上了一双如死水般的双目。
见他面色惊讶,正开门的卫风赶紧回首,就见万三刚睁开眼,迷茫一瞬后,突然警觉地看着门边几人。
卫风飞速回身,往床边一跪,想要拉他双手,却被他躲开。
随即迎面而来一个肘击,只是因脱力,还未打至目标便瘫倒在床。
卫风赶忙将人扶起,但很快,那肘末硬骨便抵在他喉口。
万三恢复神志后的双目满是恨意,盯着卫风好一会儿,又恍惚觉得那眸子十分熟悉,面露疑惑。
“你……”
他想问话,但嗓音如同弓弦摩擦在锈迹斑斑的琴弦上一般,喑哑撕扯。
闻声,他自己似乎也吓了一跳,微怵起眉,只眼神还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那双眼睛。
“风哥,此前事已了,不必再藏了。”
柳常安对目露歉疚的卫风道。
闻言,卫风快速走到墙边的一处破桌案旁,沾了些碗中的水,搓了搓腮边的面皮,随后在薛璟震惊的目光中,慢慢地将那张憨厚的脸皮给揭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嘤嘤,老实交代,我欠了很多作话小剧场[捂脸笑哭]全文完结后会一个个补,具体补在哪些章回头会在公告里说,有兴趣的可以返回去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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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万三被救出后,几乎是在失智状态。卫风好不容易将人从大理寺弄出来后,便一直藏在柳常安杀灭柳家人后曾造访的那处农庄。
他挣扎得过于厉害,常常磕碰到自己,伤上加伤。受友人建议,他只能日日喂他曼陀散,才能让他得片刻安宁。
可卫风心中却不安宁。
他以为那个温润如玉的三少爷早已死在某处,直到云霁告诉他,那个总对着他笑的万清和竟还活着,那似乎已无望的人生即出现了一丝期盼。
他曾憎恶那笑。
万清和对谁都是一副不咸不淡的笑模样,尤其看着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仆从时,似乎总带着怜悯,那与高高在上的轻蔑有什么两样?
是以他总与这人作对。
可这人却每每笑着说无妨,让他总想撕开那面皮,看看他还能有其他什么表情。
可如今见了,他却懊悔不已,只求这人能再挂上曾经那暖玉般的笑模样。
可不仅是笑,这人如今连进食都极困难,无论是米饭肉菜汤水,统统咽不下去。
看着曾经和润的身躯几近枯骨,他心中如刀削般疼痛难忍,最终泡了一碗米汤,强行给他灌下。
可还是被反呕出来。
卫风无法,只能吞入一口米汤,对着万清和的唇,硬是渡了过去,随后死死堵住,不让他吐出一点。
如此反复,这人每日也能咽下一小碗,虽不明显,但他还是能看出,这具枯槁身体正渐渐回复生机。
因此,每日丈量他究竟长了多少微不可查的肉,便成了卫风闲暇时的要务。
第133章 生机
卫风那面皮卸下后, 是一张许久不见阳光,略显惨白的脸。
左侧眉角额边有一道伤口,贴着眉峰斜斜划过, 使那张本就张扬的面上添了一些悍意。
有一侧稍上挑的嘴角,看着带了十足的嘲讽, 与那双鹰目相得益彰,一看就不好相与,甚至可谓有些阴鸷。
难怪此前总觉得, 这人的脸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就说那样一张憨厚的脸, 怎么会有一双如此精明的眼睛!
薛璟半天没能把嘴闭上,看着眼前的大变活人讶然不语。
他曾听闻, 有些江湖能人有易容之术,但他在军中, 并没有这一需求,因此只当是个江湖传说。没想到,重活一世,竟有幸得见。
床上的万清和随着那张脸皮的揭下, 眸中巨震, 待看清露出的那张曾熟悉面庞时, 整个人抖若糠筛, 一个劲往墙角钻, 慌忙用无法展开的手艰难地捞过薄被,想将自己全部覆住,然而忙乱中身形不稳, 不小心撞在墙上。
卫风赶忙过去将他拉住,却让这人挣扎更甚,甚至背过身, 以头撞墙。
“三少爷!”卫风紧紧将他抱在胸前,止住他的动作。
怀中人颤抖着,艰难咽声道:“我……不……认错了……”
散乱的长发遮住了那张枯瘦面容,隐约透出还带着一丝倔强硬挺着的细弱脖颈,似乎一折就断。
薛璟看着在卫风怀中脆弱无助的人,一时心中翻涌上许多情绪。
前世,刚离开潇湘馆的柳常安,是否也是这副模样?
若那时候,自己不那么高傲地偏听偏信,稍作探查了解后,想办法将他救出,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柳常安面色凄然,伸手握着他捏紧的拳,道:“往事不可追,与其为之伤神,不如着眼以后。”
不仅薛璟缓和侧目,连床上还在挣扎的人也慢慢缓了下来,无力地靠在卫风怀中,只余轻颤。
柳常安拉着薛璟出了耳房,轻轻掩上门,坐在银杏树荫下,一同帮锦翠剥着豆。
过了许久,耳房的门终于打开。
卫风搬了张躺椅放在门槛内,抱着万三,轻轻放在椅上,给他盖上层薄被。
久违的阳光让他忍不住眯了眼,但很快,黑瓦白墙、绿叶红花,极为平常却又数年未见的景象,让他面上多了几丝生机。
一边剥豆,一边同柳常安说着江南来的料子价格渐涨的锦翠见状,很快红了眼眶,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在围帕上擦了擦手,上前对卫风问道:“灶上温着米汤,可要端过来?”
卫风点点头,踏步去了灶房。
锦翠有些尴尬地对万清和笑笑:“公子,我……我给你束发吧!”
万清和也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她,本想道声“不用”,可看了看自己不听使唤的双手,只能讪讪点头。
锦翠赶忙去取了发带梳篦,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地替他梳开有些毛躁的头发。
卫风端了一盘餐食回来,就看见万清和已束好发,正对他姨娘道谢。
“喝点米汤。”
卫风蹲在他身边,用碗中舀了一小勺,递到万三嘴边。
万清和抿唇,偏了偏头。
“你得吃些东西。”卫风口气依旧冷冽简炼。
万清和犹豫片刻,向那小勺伸出蜷曲的手。
卫风皱眉,将那勺往回收了收:“你的手没法……”
话未说完,万清和猛地收回手,抿唇看向旁处,不再动作。
两人一时僵持。
锦翠见状,赶忙去找了块干净围帕系在万清和脖颈上,冲卫风使了眼色。
卫风只能不情不愿地将那勺递到万清和手中。
可他手指无力,根本握不住,那勺只能插在他收起的虎口,松松抖动。
见状,卫风干脆撕了块碎布,将那勺缠在他掌上,再将那粥碗捧到了他面前。
万清和神色微赧,但还是抖着手,舀了一勺,慢慢送入嘴里。
这一勺漏了半勺,吃得颇为狼狈,可却吃得他满心感怀,忍不住红了眼圈。
卫风虽怵着眉,但却耐心地看着他一勺一勺地舀完,见最后一点底也进了万三的口中,那眉头终于舒展开。
薛璟在树下远远看着,忍不住抬手绕过柳常安的肩,蹭了蹭他另侧脸颊。
就算被折断,总也会有新的枝叶萌生,待时机至,又会是一片勃勃生机。
接下去的日子,平静得令人不敢置信。
薛璟本以为荣洛会给他布下天罗地网,可这人似乎并不知发生了何事一般,在数日后才带了几名仆从到了小院来要人。
他还是那一副温和谦恭的模样,见了开门的薛璟拱手道安,才满眼深情地看着他身后的柳常安道:“常安这几日走失,我来接他。”
若是以前,薛璟必然被他这幅模样哄骗,以为他真是对柳常安情深不辍,要横吃飞醋。
如今再看这人,分明是只翘嘴的毒蛇,面上是个笑模样,但冷不丁就要从蛇吻中吐出信子、伸出獠牙,把受他蒙蔽的人咬上一口。
于是他也不再客气:“什么走失,他这是回家!”
他指了指里头院子:“看见了吗,这院的赁主是他!”
荣洛抿唇笑道:“这处破落地,怎么能配得上他?”
薛璟哼笑:“那尹平侯府够高贵?你在侯府只占了几分地?给他的院落能有这么大?”
他指了指身后的院子,又指了指隔壁的院子:“这,和这儿,都是他的!”
大概是懒得和莽夫理论,荣洛没再回薛璟的话,看向柳常安:“我心悦常安,常安已同意与我一道——”
“你心悦他有什么用?!他还心悦我呢!”
哭唧唧地同自己坦白过两次!在自己面前也不再装着这矜持清高模样!
薛璟哼笑一声,将柳常安一把搂紧怀里:“侯爷,我二人已是如假包换的夫妻,棒打鸳鸯可是要遭雷劈的!”
纵使柳常安,也被他这说辞惊了一跳,差点要抬手捂他的嘴,又觉得怕下他面子,只能带些赧色靠在他怀里,抿唇看地。
薛璟爱侣在怀,如今又压了荣洛一头,将此前那些闷气全都扫了干净,心中爽利无比,嘴上几乎要没把门:“来日我二人大婚时,必然会送帖子至尹平侯府的!”
这下柳常安忍不了,赶紧扯了扯他衣襟。
荣洛眯了眯眼,依旧有礼地问向柳常安:“常安亦是如此想法?”
柳常安不语,但揪着薛璟衣襟的手并未松。
荣洛笑笑,轻声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强人所难,只是,我二人曾经的约定,便不再作数了。”
他口气本是令人如沐春风,但却听得柳常安心头一紧,倏地抬眸看向他,半晌才笑着躬身:“侯爷慢走。”
薛璟在锦翠的目瞪口呆中,将柳常安拉进屋中:“你二人什么约定?!”
虽觉得这人不能再作妖,但薛璟还是十分不放心,生怕一个不注意,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柳常安叹口气,道:“也没什么,就是我替他谋事,他便不会向你下手,这样,我便不会有后顾之忧。只是如今……”
薛璟努了努嘴:“我还怕他?!”
这话说完,他立刻有些心虚。
意气上他自然不怕,但这人确实狡诈,前世把一众人等都耍得团团转。虽然如今已知他真面目,但暗地里还有何手段,还未可知,只能步步小心。
柳常安见他面上微赧神情,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安慰道:“无妨,我们留意着,见招拆招便是。”
只是招还未来,东风便来了。
没多久,江南灾情被捅到了御殿上。
据说,是某位御史置办家中用品时,听坊间关于江南北上的商品物价渐涨的传言,觉得蹊跷,因此四处探访。
随即,任了一方小县令的江元恒八百里加急快马传书送至朝中,报了江南之变。
据说江南灾情绵延两三年,越州以南几乎民不聊生,官府拨不出粮,使得许多流民作乱。
前些日子,一众流民闯入越州刺史府,砍杀刺史满门,随即竟发现,刺史府中装满了黄金白银,仓廪满是米粟。
一时间,流民更加激愤,分了米粟,又要去砍杀长史别架六曹参军,被江南盟止住。
但越州官员皆人人自危,不敢出门,一时间,越州府停摆,江南一片混乱。
元隆帝听了御史进言,又得了江元恒折子,怒得一把扔在宁王身上:“这便是你妥当的处置?!”
宁王得了信报,也惊异非常,又不得辩解,只能跪着告罪。
可这并非告罪便能解决的。
“江南一事甚大,如今一切未明,还请陛下派遣钦差前往探查!若此事为诬告,便还宁王殿下一个清白,将那江县令治罪;若此事为实……再行决断。”
蒋承德看了眼跪地的宁王,给了个公允的议案。
元隆帝准奏,环视大殿,在众人举荐中,挑出了大理寺卿许怀博,领钦差一职,南下督办此案,并暂代越州刺史一职,即日出发。
此后,江南灾情的信报源源不断地往京城传来,坊间皆在谈论那处的民不聊生。
可这依旧没有影响京中权贵的生活。
京中一位闲散五邑侯于仲夏时间办了一场荷宴,广发帖子,邀请京中贵人才子入席。
“陛下虽气闷,可却也无法明令禁止设宴。”
柳常安在赴宴的马车中同薛璟说道。
元隆帝得知在江南大难之际,竟还有侯爵纵情享乐,气得砸了一块御砚,可最终还是毫无办法。
薛璟撇撇嘴。
前世便是这副模样,边军苦寒,连御冬衣物都缺,朝中权贵却一掷千金买凭栏一笑。
“哼,如今这幅光景,元隆帝也得担不少责。瞧瞧这次,他不也没将宁王治罪吗?”——
作者有话说:锦翠:
这才一些日子未见,怎的薛公子和自家少爷……成了夫妻了?!
这可怎么使得?!
夫人啊,这可如何是好!
杀千刀的柳焕春!将自己赶走后却没教好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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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rry,这几天可能都会更得比较晚一些[爆哭][爆哭]
第134章 荷宴
“宁王是他多年得力助手, 替他解决了不少麻烦,仅这一件还未有定论的事情,自然不可能真治罪。”
柳常安安慰道。
只是薛璟依旧不忿:“哼, 幸好那越州刺史被流民斩杀,如今被掩在江南的信报才终于传出来。如今只需等江南之事发酵, 待许大哥将查明之事禀报入京,宁王怕是得被重罚。”
柳常安点点头:“近日,江南会有人呈信入朝。但无论届时情况如何, 如今宁王总还是权柄在手, 我等还得以礼相待。”
薛璟撇撇嘴:“我自然知道。”
就算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更何况, 这骆驼还好端端伫立在那儿。
武邑侯府的荷宴是京城夏时难得的白日宴,又是场禅宴, 因此热闹非凡,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得了帖子,前来赏光。
薛青山这日上值,又对佛法全无兴趣, 薛母便带着两个儿子一同赴宴。
恰巧柳常安也得了帖子, 虽是丁忧之身, 但毕竟是场祈福禅宴, 皆为素餐, 倒也无妨,便同薛璟一道去了。
这一去,除了远处面色不豫的宁王和依旧温和淡雅的尹平侯, 倒是还有其他几张“熟面孔”。
武邑侯朱家的一位小姐,花容月貌端庄典雅,刚巧是薛家相看画卷中的一位。
英南伯戚家的一位姑娘, 闭月羞花娴静怡人,刚巧又是一位薛家相看画卷中的一位。
放眼望去,有四五位曾在画卷上出现过的贵眷。
果然不出柳常安所料,走在前头的薛母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频频打量那几位姑娘,大约是在思考,如何让自家大儿同她们相谈一番。
但那位好大儿全然不知,自顾自地看着描金漆柱和满院风荷撇嘴,小声嘀咕道:“这武邑侯府家底实在殷实,竟在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造了这么大片宅邸,还挖了这么大个荷花池,又布了这么大个宴席。这哪是个禅会,分明是个财会。”
薛母赶紧回身拍打他,让他不得胡言。
这一路皆有莲灯嵌在白玉阑干上,引人步步生莲,入了堂屋内院。
里头已经摆满了席座,铺着衬金餐布,盛着应季瓜果。
众人或站或坐,俯首寒暄。
近来炙手可热的薛校尉自然成了主题之一。
“年纪轻轻便有此成绩,假以时日,必然封侯拜相!”
“谁说不是呢!镇军将军府又要更上一层楼啊!”
“薛校尉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可有相中的贵女啊?”
“哈哈哈哈是啊!多少闺秀都虎视眈眈,就等着能与薛家结亲呢!”
薛母娴静微笑着,得体地一一回应。
薛璟向来不喜这种逢迎,也不在意那些闺秀们的频频探看,随意打着哈哈,看了看一旁几乎无人问津的柳常安。
想当时新科探花郎簪花游街,风光大盛,迷倒了多少女子,如今却因丁忧而无人问津,不免唏嘘。
想到此,他对面前这些人更是不悦,拉着柳常安到一旁落了座。
男女眷自然分坐不同席位。
薛母本十分愉悦地听着追捧,又见身边不少贵女都对自家大儿青眼有加,更是欣喜,本想待宴后拉着儿子细问一番,没想到回头就见自家好大儿无视了一众秋波,侧头盯着柳常安,笑着不知在聊什么。
她心中立时一紧,原本上翘的嘴角也渐渐落了下去,尴尬地敷衍着身边的恭维。
那边薛璟当然不知自家娘亲心中烦扰,正小声同柳常安阴阳怪气:“这禅会办得不伦不类,根本就是披了敬佛之名行享乐之事,与会之人,哪有一个认真听一旁奏着的佛音?”
也就柳常安还端庄自持、守礼安宁、满面虔诚。
柳常安闻言,肃然道:“既然如此,你便少嗔几句,安静听那佛音。”
薛璟正想回嘴,就见柳常安起身要走,赶忙一把拉住他:“你干嘛?”
“薛校尉,这座次是排好了的,我可没有这位分,能坐在你的旁侧。”柳常安轻笑道,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急忙往这处跑的人,“瞧那,坐你旁侧的人来了,我自然该让位了。”
入门时便挂有座次图,以便各位宾众入座,避免不必要的尴尬。
这道理薛璟自然知道,只是看着那如一团球一般溜过来的圆滚胖子,又看看转身入了末席的柳常安,心中依旧不悦,因此黑着脸,垂眸看着杯盏碗筷,不再言语。
可身边坐下的这胖子着实没有眼力见,以为薛璟身为武将,天生黑脸,在一旁叽叽喳喳套着近乎没个消停,听得薛璟头晕脑胀。
好不容易终于等到开席,薛璟实在不愿多话,一个劲地喝着杯中素酒,环视附近一众权贵。
席至一半,突然有武邑侯府下人匆匆过来,附在薛璟耳边,说有人请他移步内院。
薛璟皱皱眉,看了看来人。
一身蓝灰布衣,确实是武邑侯府家丁模样。可除了依旧在席的自家人与柳常安,他与席间众人并无甚交情,谁会吃到一半专程让他离席交谈?
“是谁请我?”
那家丁面露难色:“这……小的也不知……”
薛璟眼角余光扫过正在与宁王交谈的荣洛,盯着这家丁好一会儿,哼笑道:“既然你也不知,那便让他候一会儿,等我酒足饭饱再说。”
那私下十分为难,劝了几声,但见毫无用处,只得作罢离去。
如今他算是与荣洛撕破脸了,虽明面上二人还会看似礼貌地招呼,可暗地里,这人怕是备了不知多少暗计,想将自己除掉。
他可没那么蠢,去到一个无人处,被他引入什么圈套。
此时待在大庭广众下,最为稳妥。
可不知是天意还是人为,偏就不让他如愿。
没过一会儿,他眼前竟开始出现些微重影。
今日虽喝得多些,但以他酒量,也不至于那么快就醉了。
一想到此,他心道不好,赶忙让书言喊来侯府下人,带他去后院休息。
这下也顾不得其他,若再待下去,怕是得在宴上失态。
他在书言的搀扶下越走便感觉越怪。
这感觉他并不陌生,脊柱麻痒难耐,脑内混沌,视物皆有如梦似幻之感。
这和柳云霁当时给他下的那腌臜药一模一样!
这家伙,又在作什么妖!
薛璟咬牙切齿,握紧书言的手臂,强忍着躁动,脚步有些踉跄地紧跟着前面那侯府下人。
走到一处僻静拐角时,突然从道旁树丛蹿出一人,一把掐住那下人脖颈,又捂住其口鼻,拖到了阴影之中。
薛璟被药效所染,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只看见那张扬不羁的鹰眸似乎给了他一个嘲讽,便听见后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哎小心着点。”
来人扶住他的臂膀,清雅檀香随即将他包裹,令他发麻的头皮得了些许舒缓。
“我寻侯夫人要了一间院子与你休息,先过去吧。”
虽然心中有气,但薛璟笃信柳常安不会害他,便亦步亦趋由他扶着,去了一处僻静院子。
入了屋后,柳常安让书言和南星守在院外,随即关上屋门,把薛璟扶到床边。
然而还没挨着床沿,他便被拦腰一把扯到了床上,身上一重,眼前霎时多了一张怒目横眉的脸。
薛璟将柳常安压在床上,捏了他下巴愤愤问道:“你又胡闹什么?!”
柳常安初时一愣,感受他发热的身体和紧贴在腿上那处的难以忽略,顿时反应过来这人在想什么,满脸委屈地道:“你怎的怪到我头上了?我怎可能在这种地方给你下药?更何况,如今我若要同你欢好,还犯得上用这手段?!”
虽然脑子开始有些晕乎,但薛璟一见他这委屈模样就心里发软,思索一会,也想明白这一道理,口齿有些不清地道:“那……谁下的?”
柳常安撇嘴,有些阴阳怪气地道:“那还不是薛校尉英明神武,招了不少闺秀的青睐。也不知哪位按耐不住,想要趁此机会……”
“噗!”
薛璟见他这呷醋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眼下也懒得再计较到底怎么回事,掐了他两颊就要亲。
柳常安赶紧一把将他推开些:“这可是在别人府中,哪能这么胡闹?!”
薛璟难受得紧,皱眉问道:“那我该怎么办?你忍心看你夫君这幅模样?”
柳常安面上一红,用力拍了他一下,嗔道:“上回便想同你说,往后可不能再这么胡说了!”
薛璟一听这话,不乐意了,面色一黑,愠怒道:“你什么意思,这怎的是胡说?难不成你气我还未给你婚书,便不愿认我这夫君?你若想要,我回去便写!”
“什、什么婚书!”
这话可是大大地出乎柳常安的意料,赶紧捂住他的嘴:“这要是给人听去了还得了?!”
薛璟气得额角冒了青筋,一把拉开他的手:“听去了又如何?!你我本就有夫妻之实了,你还想抵赖不成?!”
柳常安有些不知该如何解释,面上微赧道:“夫妻之实归夫妻之实,和婚书是两码事。”
这话让薛璟听得更气:“难不成你只想同我胡闹,不想嫁我?!”
柳常安一听这话,目瞪口呆。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虽都心悦薛璟,但确实从未想过这事,这下急得生花的舌都要打结:“我、我、我也是个男子,怎的、怎的不是你嫁我?!”
……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愣怔了好一会儿。
柳常安惊觉自己这话说得实在唐突,羞得面红耳赤,赶紧敛眸不语。
薛璟则是瞪大了眼睛,睁着迷蒙的双眼,想将眼前已有些朦胧的人影看清楚些。
他作为一个男子,自然想将爱侣娶进门,倒真没想过,这人也是男子,怕是也想将他娶进门。
可这怎么行?!——
作者有话说:最近老眼昏花,每天又有些忙,可能会有些虫[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感谢各位帮忙捉虫的宝宝们!因为太忙我近期可能暂时没办法往前修虫,但完结后会全文修一遍的!
感觉快要完结了,估计最迟下个月了[害羞][害羞]
第135章 入套
他薛璟好歹是镇军将军府长公子, 又是……
可换位想想,谁又不是呢……柳常安还是柳家唯一的活人呢……
而且……
他皱了皱眉。
至于而且什么,他开始发懵的脑袋已经想不太明白了。
想不明白的事便先不想, 还是解决眼前的事重要。
“那先不说婚书之事,先行夫妻之事!”
留完话, 他便扯了人腰带,掀开他领子啃了上去。
柳常安本也没想拒绝,刚才也只是想让他在人前慎言而已。
毕竟若是让人听了此话, 必然于他名声有损, 钻进元隆帝耳朵里,多少影响他未来封候拜将之路。
此时见他即将失了神志, 便也不多话,顺从地搂了上去。
只是失了神志的薛璟太过霸道, 弄得柳常安浑身难受,忍不住在他后背挠出几道红痕,还在他锁骨处轻咬一口,留了清浅牙印。
“真是只狸奴精……”
薛璟皮糙肉厚, 也不怕他的爪牙, 反倒更来兴致, 压着他又弄了一会儿, 好不容易结束后, 拉着人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柳常安抬开压在腰间的胳膊,给他盖了被,又替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待他呼吸均匀渐渐睡去后,才起身打理好衣装,让两个小书童看好屋门, 出了院子。
拐角阴影处,卫风身穿略小一号的蓝灰武邑侯府下人衣裳,怀中抱着那黑包袱靠在墙角,脚踩着方才被他抓住的家丁。
那家丁被扒得只剩里衣,一个劲地蠕动着。
“弄清楚了吗?”柳常安问道。
卫风点点头:“这人想将那傻子引到东苑,污他奸杀武邑侯府贵女。”
柳常安冷眼看着那个被捆了嘴,只能一个劲磕头求饶的家丁,勾了勾嘴角:“果然,他还是喜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卫风指指东处:“方才有两个下人正对那贵女下手,已经被我捆了,引了人过去。如今已有人去报官了,还有不少人在围观,去看看吗?”
柳常安点点头,往那走了两步,又回头睨着那下人:“扔到乱葬岗去吧。”
武邑侯府东苑的一处屋前,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宾客。
人群中,侯夫人搂着衣衫凌乱的女儿,两人正抱头痛哭。
这倒霉姑娘,竟是先前入府时见到的那位要与薛璟相看的武邑侯朱家闺秀,如今正哭得梨花带雨,好不惹人怜惜。
武邑侯站在一旁,面色铁青,正指挥管家鞭笞那两个被捆缚的作乱下人。
“谁能想到,下人竟有胆子对自家小姐不轨!这种恶仆,死不足惜!”
“可不是嘛!若不做惩戒,往后其他贼胆包天的下人效仿作恶,该如何是好?!”
“京兆尹很快便来了,届时由府尹大人审讯,必然能给个公道裁断!”
柳常安在众人你一眼我一语中看着咬牙切齿的武邑侯,心想,这两名家丁能不能活到京兆尹抵达都未可知。
偌大武邑侯府,有着不少护院。若非有人示意,怎的有下人胆敢对主家动手?
这位面上的宁王拥趸,可真是高义,竟为了隐在暗处的主子,连女儿也能卖。
他对着旁侧一同在人群外围观的尹平侯微稽首:“侯爷好雅兴。”
荣洛对他微微一笑:“哪里哪里。知我者,莫若常安也。薛校尉有你,可真是福气。”
“侯爷过奖了,侯爷身边才是人才济济。”柳常安看向那两个被捆了嘴,受着鞭刑哀嚎着的朱家下人,满眼嘲讽地回道。
荣洛倒也一点不生气,依旧是那一副温和笑意。
这人实在是能掩藏情绪,柳常安深知这点。
如今这污蔑的招数被他拆了,后续必然还会有新的,他得时时提防才是。
他这还在与荣洛言语间过着招,突然有人侯府下人匆忙来报:“不好了侯爷!西苑出事了!”
西苑……是薛璟那处?!
柳常安面色一冷,一双桃花目竟向利剑一般看向尹平侯。
这家伙……竟给他下了个连环套?!
但一直老神在在的荣洛面上闪过一瞬惊讶,似乎对此也颇感意外。
柳常安等不了听武邑侯装模做样的发怒,赶紧迈着略有些虚浮的步子往西苑赶去,快到时,迎面撞上正匆忙往这处赶来的南星。
南星一见他,立刻跑过来,带着哭腔告罪:“少爷,我、我没看住,少爷我们不是有意的,有人将我们支开了——”
柳常安杵眉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南星拉着他的手,带着泪,支支吾吾说不明白,只得道:“你还是自己过去看看吧!”
他由南星扶着,匆匆往那去,刚到院门前,就见薛母也带着薛宁州着急赶来。
温婉的贵妇人如今满面焦急,见了柳常安着急慌乱模样,抿唇不语,赶紧迈进了屋中。
柳常安跟在她身后,站在人群中往那一看,就见屋中有一位女子,正衣裙散乱地跪坐在地,草草批了件外裳,以遮挡大片裸露的肩背,正趴在身边侍女怀中哭哭啼啼,一旁还站着哭丧着脸的英南伯。
而床上的薛璟一脸懵懂地坐着,本能地抓着被子遮盖赤裸的上身,半醒不醒的模样,似乎还没弄清楚眼前是什么状况。
他赤条身子上的牙印和隐约可见的抓痕敞露在外,再加屋中还未散全的味道,任谁见了,都不免多生遐想。
“这薛家长公子看着人模狗样,竟也如此道貌岸然!”
“啧啧,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这戚家姑娘可真倒霉……竟遇上了这禽兽……”
薛璟听着耳边的指指点点,脑子渐渐从昏懵中转醒,看了看地上的女人和周围一众围观者,立刻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谁给他设的仙人跳?!
他朝人群中扫视一番,寻到了柳常安的身影,正想狠狠瞪过去,却见这人一张桃花面庞如寒冰冻上了三尺,阴寒地盯着那跪坐在地的女子,似要用眼刀将她剐死一般……
那目光虽未落到自己身上,但还是让他冻得抖了几抖。
但很快,那冰冷目光倏地瞪向他。
“我不是!我没有!”
他一个激灵,立刻看着那人辩解。
但一旁的看客们自然不相信,更何况其中还有唯恐天下不乱,急着落井下石之人。
荣洛叹口气,似恨其不争般道:“听闻薛家本就打算相看这位英南伯府的戚姑娘,许是薛校尉对佳人一见倾心,操之过急,才……”
一旁的宁王冷笑道:“浪得虚名、道貌岸然之辈。”
“可不是嘛!男子汉大丈夫,既干出这事,便该认下!”
“就是!欺负人家姑娘,还想抵赖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
薛母听着周围人的冷嘲热讽,赶忙拨开人群,上前护在儿子身前:“我儿他不可能做出这事!其间必是有原因的!”
“能有何原因?你给我说清楚!若说不清楚,便是你们镇军将军府欺人太甚!”
英南伯愤愤地指着薛母骂道。
薛母赶紧摇了摇自家儿子:“璟儿,你可记得方才之事?若是记得,快同大家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她绝不相信自己儿子会做出如此下作之事,只是他这满身痕迹,实在令她一时想不出何辩驳说辞。
薛璟当然记得方才之事,只是……
他看着满脸如藏了浓黑阴云的柳常安,心下无奈。
他方才有些迷糊,习惯性以为柳云霁又给他作妖,如今才想明白错怪了他,有些愧意。
眼下这情况,必然是有人给他下了套,说不定,又是荣洛使的坏。
他先前是中了药的,可就算他将此事道出,用过的那杯盏怕早已寻不着,怕是只能再套上一个巧言辩驳的罪名。
他更不可能真的在众人面前坦白,他这满身欢爱痕迹,是和正丁忧守孝的探花郎滚在一处被挠的。两人关系被揭穿事小,若柳常安因此悲伤不孝不悌不敬法度之罪名,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如今面前躺了个自称受他羞辱的女子,靠他一张嘴,辩哑了恐怕也不会有人信他。
于是他干脆敛眸不再说话。
“瞧瞧,这一脸理亏的模样!铁定是借着酒醉,便肆无忌惮地行了这事!”
“你才理亏!我哥向来千杯不醉,怎么可能喝了这么点就酒醉误事?!我看,分明是有人陷害!”
薛宁州护在他娘和大哥面前,挡着那群指指点点的看客喊道。
这一言出,众人突然愣了一瞬,连地上那女子的哭声都有了一丝停顿。
这让薛母和柳常安都从最初的焦急和愤怒中缓过来,盯着那地上的戚姑娘。
这英南伯府的千金独女,确实曾是薛母意中的好媳妇,现下却越看越觉得是个祸害。
因此她也端正仪态,摆起了脸色,对着英南伯道:“我儿向来品性端正,如今令媛口口声声说我儿辱她,可有证据?”
英南伯气结:“这、这还用得着什么证据?!你瞧瞧你儿子那副模样!”
薛母余光看了看柳常安。
那副醋意滔天的模样,让她又是急又是怜。
又见他腕间隐约露出的一片青紫,给了她一些底气,微笑道:“璟儿这个年纪,有个通房也是应当。方才他醉酒,许是寻了通房前来侍候,才留了这一身痕迹,对不对?”
她转头,对着书言问道。
没能守好屋门的书言自然一个劲儿地点头。
况且这话有一半也没说错。
英南伯听她这理由,气得胡子都要翘起:“哼!简直一派胡言!你如此说辞,无非是不想负责!偌大一个将军府,是欺我英南伯府无人了?!”
薛母笑了笑:“那敢问伯爷觉得如何处置为好?”
英南伯不语,看着地上那丫鬟。
那丫鬟瞪向薛母,愤愤道:“如今我家小姐失了身子,若薛公子执意不愿负责,那她以后还怎么活?!”
这话中意思已十分明白,薛府应当将这位伯府姑娘娶进门去才是。
“我什么事也没干,要负什么责?!”
薛璟气急,冲着那丫鬟吼道。
“啧啧,薛校尉,仗着圣宠欺人,可不是男儿所为。”
尹平侯叹道。
宁王睨了睨薛璟,开口道:“既然如此,便请京兆尹一同将此案办了吧。”
“对!报官吧!让官府来评理!”
“可不能让这种禽兽逍遥法外!”
薛母自然不愿儿子惹上官司,还想辩解,却听薛璟的“小通房”冷冷一声:“薛校尉有官身,按律该请大理寺才对。南星,去大理寺提告。”
南星吓了一跳,但见他家少爷冷眉冷眼,犟劲上来,不敢多话。
犹犹豫豫间,一旁的宁王道:“哼,谁不知薛家同许家同气连枝,去了大理寺,说不定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柳常安连个眼神也未给他,冷声呛道:“殿下难道不知,大理卿许怀博因江南案,领了钦差一职去了越州府?如今的代大理卿,可不姓许。”
“更何况,大理寺卿多年断案,从未出现包庇一事。倒是殿下手上的前京兆尹……”
他这话一连提了两件宁王受挫之事,让他一股怒火直冲而上,愤恨地看向柳常安。
若是其他不名一文之人,他自然有办法算账。可柳常安如今是元隆帝身边要人,若动了他,便是打了元隆帝的脸。
因此,他也只能咽下那股怒火,黑着脸不再说话。
薛母原本还想力争,但见柳常安投来一个还算温和的安慰眼神,想到毕竟在大理寺还说得上些话,只能按着还想跳脚的薛宁州,咬着牙不再言语。
待回府后,她再同薛青山说道此事,让他去想想办法。
她宁愿自家倒霉儿子在牢中待上几日,也决不能让他娶一名算计人的恶妇,否则,此后一辈子便毁了!
薛璟闻言,黑着脸瞪了柳常安两眼,随即气鼓鼓地抱着被子,看着床尾不说话。
此处离大理寺不算远,很快,便有持刀护卫拥着代大理寺卿前来,将刚批好衣裳的薛璟给绑缚押走了。
第136章 画皮
这下, 东西两苑接连出事,五邑侯府的荷宴自然办不下去了。
众人草草拜别,各回各家。
侯府门口, 薛母噙着泪,看着柳常安, 踌躇数下,终是没有开口多问。
柳常安恭敬将她扶上马车,也未再多言, 躬身退离。
而倒霉的薛璟进了大理寺后, 本以为少不得遭一回审讯监禁,结果连堂也未来得及过, 监也未来得及进,便被蒙着头、五花大绑, 辗转不知带到了何处。
似乎是一处小院,他被带入屋中,靠坐在一处似床的地方。送他来的人离开后,四周便寂静无声, 只余他一人。
他试了试身后的绳结, 不太紧, 很快便能解开, 周遭也并未感到危险气息。
大理寺的人果然没想为难他, 但不知为何,此时要将他晾在这处。
他坐在原处,不敢乱动。
虽看上去有一定自由, 但若是敢乱来,放在军中,得军法处置。
因此他只能竖着耳朵, 听四周动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响起一阵脚步声,隐约夹杂着些低声交谈。大概是入了院内,那交谈声戛然而止,脚步声则越来越近。
薛璟反手快速将那本就不紧的绳结扯开,若有人要对他不利,立时便能挣脱束缚,起身反抗。
一声门扉开合拖长的“吱呀”声响起,随即,一股清雅的檀香被院外吹入的夜风缠绕着,扑了薛璟满身。
很快,那门便被掩上,但这并不妨碍那股清香从套着他脑袋的布套缝隙中丝丝缕缕地蹿入,细嗅几分后,让他心下一喜。
他不动声色地在原处正襟危坐,听着这人一步步靠近他。
来人指间轻点在他肩上,随即顺着肩线,一点点往他脖颈处滑动,透进了头上的布套子中。
那微凉指尖掀起布套一角,放进一些光亮,又沿着他的喉一路往上,探到他的下巴处,本想继续往上,却被薛璟探头一口轻轻咬住。
随即他便听见一阵抽气声,那手指猛地被抽走,脚步立时响起,似要远离他而去。
薛璟轻笑一声,道:“怎的了,又在闹什么?”
那脚步声顿时停住,面前响起了柳常安清清冷冷的声音:“薛校尉可真是风流,不知面前是何人,也敢胡乱动口。”
“你身上这股子味道我都烂熟于心了,还能分不清是谁?怎的突然矫情了?”
眼前人没有言语。
薛璟有些不耐地耸动了下肩膀:“快来给夫君松绑!手都要勒断了!”
柳常安被他这一声便宜占得哽住,但一想到这人被绑缚了许久,赶忙上前想要替他解开绳索。
他手指探入绳中,发现那绳缚得不算紧,并未阻碍血流,于这皮糙肉厚之人,最多就是有些难受,心下安了不少。
他伸手正要往后探,就见薛璟身上的绳索自己松动,眼前的人突然挣开束缚,一手扯掉了头上布套,将他拉进怀中。
桌上的烛火照亮薛璟英挺带笑的面庞,哪儿有什么难受的模样?
“啧啧,你怎的那么狠心?”
薛璟挑了挑眉,道。
柳常安一惊,见他诓自己,又想起荷宴上他招人觊觎的模样,心下委屈,抿唇不语。
“怎的,让你喊我夫君又生气了?”
这话题虽悬而未决,但不妨碍他拿来调侃。
柳常安敛眸,清冷道:“我哪敢生气?薛将军太招人喜欢,我若不喊,怕得被别人捷足先登了,我可只不过是个通房……”
薛璟难得见这人一副清高模样地呷醋记仇,觉得实在可爱,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那你怎的还让我下狱?又在谋划什么?”
想起这人在五邑侯府冷脸让南星去大理寺提告,薛璟心中多少有些不悦。
柳常安语气带了些嗔意:“你真觉得我舍得?”
一想到当时那画面,他便气得想杀人,而后又连轴转了许久,将一众事情忙完了又匆匆赶来此处。
听薛璟这么一说,他眼圈都要红了。
薛璟没想到他今日如此不禁逗,赶忙亲了亲他面颊:“是我的不是,我不打趣你了。”
他想了想正事,问道:“是不是荣洛给我下的套,要利用京兆府污我,你才请了大理寺?”
柳常安听他道了歉,心中憋闷好了些,抚了抚他脸颊,叹口气,将荣洛原本的计划同他说了一遍。
“我阻了他的算计,也做好了之后见招拆招的准备,没想到竟在阴沟里翻了船。”
“那英南伯家的独女,曾与人私定终生,却被抛弃,如今已有月余的身孕。因担忧往后会被发现,所以想寻个冤大头成婚。”
“她那日许是见你英武不凡,又正巧薛府有相看之意,所以临时起意,差人谎称薛家主母有事,骗走了守在你屋外的书言和南星,脱了外裳往地上一躺,便哭来了那许多了看客。”
薛璟一听,气得嗤了一声:“真是烦人!那如今既然查清此事,我便可脱罪归家了?”
不然他怎的不用过堂入监,反而被安置在这一处房中?
柳常安见他如此着急,露出了些笑意,指头点着他唇下道:“不行,镇军将军府的薛大公子可还在狱中。”??
“什么意思?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薛璟一头雾水。
柳常安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裳,道:“你都被泼了这盆脏水,可不能浪费了。此后荣洛必然会时时针对于你,与其被动等待,不如将计就计,让‘薛璟’先安静地待在大理寺狱中。这样一来,即安全,又脱身隐在了暗处。为此,我找了个老朋友来帮忙。”
他对着门高声道:“进来吧!”
门开后,露出了江元恒那张笑盈盈、有些狡黠的脸。
他着了一身粗布衣,背着个小木箱,进门后,便贼兮兮地将门关好,对着薛璟行了一礼:“恭喜薛校尉!许久不见,你可是越来越受欢迎了!”
那一副讥讽模样看得薛璟牙痒痒。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江元恒,问道:“你不是在江南吗?怎么又跑回京城了?”
江元恒嬉笑道:“惭愧惭愧!不才得了许大人青睐,身负重命,带着许多江南要信,入京面圣!”
见他那副小人得志般的模样,薛璟撇撇嘴:“瞧你嘚瑟的,那你不应该入宫去,怎的在这儿?”
“这不是仰赖薛校尉这一手酿醋的好本事吗?”
江元恒看了眼柳常安,依旧没个正行,“我本来轻骑简行,要明日才到,但有人硬是从城外几十里地,急急将我拖到这处。”
薛璟目光在眼前两人中逡巡片刻,最后冲着柳常安问道:“你怎的知道江元恒要入京?还知道他在哪儿?!”
柳常安抿唇:“先忙正事,回头再同你解释。”
薛璟看着这不知何时竟有些相熟的两人,觉得其间必然有些极重要的事情瞒着他,心下郁闷:“江南之事难道不是正事?”
然而没人回他。
江元恒将那背着的小箱放在桌上,从里头掏出些瓶瓶罐罐和银质小器,又拿了帕子,从一个瓶中沾了不知什么药水,回身就往他面上擦。
“这什么东西!”
薛璟不明所以,倾身要躲,被江元恒一把拉住:“给你去去酸!免得一天天酿醋!”
“诶!你——”
薛璟气得想要将他一脚踹开,却被柳常安拉住手:“昭行,我不会害你的。”
见他眼中的柔软和诚恳,薛璟只好硬着头皮,坐在原处不动,安静地任江元恒摆弄。
难得能将这人揉圆搓扁,江元恒一边擦拭着薛璟的脸,一边叹道:“啧,训得真听话。”
柳常安瞪了他一眼,他只好撇撇嘴,趁着薛璟还没来得及跳脚,一把糊了不知什么湿软的东西在他面上。
那东西有些黏性,又有些延展性,虽是软质,又掉落不下来。
他将那玩意儿顺着轮廓糊了薛璟一脸后,才侧首问一旁的柳常安:“要什么样的?”
柳常安从袖中掏出一卷纸,展开后,竟是卫风的一张小像,应该说,是卫风原本顶着的那张憨厚面庞。
江元恒仔细端详几眼,拿起桌上的工具,对着薛璟脸上的面糊开始捣鼓起来。
透过眯缝的双眼,薛璟已然明白这两人到底要对他做些什么,立时又不乐意了:“谁要用那张脸!”
江元恒不耐地“啧”了一声:“你怎么这么挑剔?”
“什么挑剔,这是原则!总之,我绝对不要那张脸!”
每日照镜时都得见一遍这跟他不对付的家伙,那不是得日日受气?!
见他坚持,江元恒只得答应:“行行,我给你稍微调调,似而不同,可以吧?”
虽也不是太乐意,但看了看一旁的柳常安,薛璟多少猜到了他的用意,于是只能闷声点头。
过了许久,江元恒从全神贯注中起身,站着端详了一会儿刚雕琢出的面庞,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瞧,如何?”
他从箱中掏出一面铜镜,让薛璟看看他此时自己的模样。
乍一眼看上去,确实像是卫风之前那张憨厚的脸,但线条更为柔和一些,也因此多了些和气模样。
只是和卫风当时一般,那双犀利的眸子略显违和。
“你怎么连这也会?”
薛璟有些不可思议地摇头晃脑,“欣赏”着自己这张新脸,好奇地问道。
江元恒觉得他看上一眼也该够了,不顾他的反对,将那铜镜收了起来:“以前就研究过,奈何手艺一直不行。此次在江南找了位师父,颇有长进。”
见薛璟想上手去摸,江元恒赶紧一把将他的手拍开:“别动!十二个时辰内,不能随便乱碰,不然就歪了!”
说完,他在一旁的水盆中洗了洗手,摇头晃脑揉肩搓背直喊累。
柳常安笑道:“回头我会差人送一批布匹到你的府衙中,管你一年用度。”
江元恒立刻站直了身子,向他行了个大礼:“多谢探花郎高义!实在是见笑了,我这芝麻官生计,实在堪忧啊!”
“既如此,我便先告辞,忙下一个去了!”
他对薛璟拱拱手,背上收好的箱匮,匆匆走了。
柳常安这才对着烛火,仔细打量着薛璟那双平平无奇的脸,但见那双与这脸面不太相称的炯炯双目,差点笑出声来——
作者有话说:求些评论呀[可怜][可怜][可怜]
第137章 面圣
薛璟见他忍着一脸笑意, 气得要动手拉他,被他一把按住:“小心些!你如今只能如此坐着,待明日才能随意动作。说话也不行!”
薛璟只能讪讪靠回床头, 不敢再动弹。
但柳常安知他定然想知道其中细节,于是坐在一旁, 将江南一事大致说了一番。
“江南之事,是我去年同你一道前往时就布下的局……”
“我趁你们南行时,寻了故人, 让他借民愤组织起一些有胆识的流民, 以备不时之需。便是这批人去斩杀了越州刺史。”
“前世,荣洛会等到越州刺史调任京城后, 将江南罪责抛至下一任刺史身上。一来让这些罪责有个去处,二来, 便于再次安插他的人手,继续江南兵器的转运。”
“待到他在京畿周围的私兵成型,又削了边军、斩了将领,他便能借着胡余军队一同围困京城, 届时无论太子、宁王, 还是元隆帝, 都奈何不了他。”
当然, 前世在明面上, 这些都是他借柳常安之手所为,将自己覆在清白无瑕的外皮下。
而其中那些倒霉的边军将领中,便有薛璟。
看见他眼中的哀凄, 薛璟牵过他的手,轻拍了拍。
柳常安对他笑笑,继续道:“如今兵器一事被许家知晓, 荣洛必然会加快部署。可短时间之内,私兵也好、削军也罢,皆无法一蹴而就。如今他便只有一条路,先将宁王拉下水,让他背了这所有的罪责。如此一来,他脱罪的同时,也可去掉一个心腹大患。”
“在这之后,江南之事必会拖累国库,后续定然会有人提出削军,以填补江南亏空。那时,你必会受他针对。现下我们正可利用荷宴上的这污名,让“薛校尉”安静地待在牢中,方便我们行事。”
薛璟这下恍然大悟。
这人可真是……成了精了!
之前在自己面前装模做样时,竟已经筹谋了这么多!
如今他们二人一道,不愁无法将荣洛给绳之以法!
于是他拉着柳常安的手,指了指自己。
柳常安看着他,偏了偏头,道:“日后,你便是我风哥——”
这话还未说完,柳常安便手上一疼,看见薛璟眼中的暴怒。
若不是此时不便行动言语,怕早要跟他跳脚了。
柳常安眼里笑意更甚,将他按住安抚:“好好,那……是东庄事发后,我请的一位侍卫,专门护我安危,可好?”
手上力道松了不少。
新侍卫对此感到还算满意。
再一想,接下去二人不就能日日形影不离了?!
一想到这,薛璟倒还感到一丝因祸得福,心中暗暗自喜,眼中也藏不住得意之色。
可惜,这晚是不可能了。
新侍卫还得等新脸皮定好型,只能一人在此处独守一夜的空屋。
翌日上午,柳常安又驱车过来,给他带了些与“薛璟”常穿样式不同的衣物,大多是浅白米灰,配上他如今这张平平无奇的脸,倒有些泯然众人之感。
新面皮已经固好了,如长在脸上一般,只是传达不了多少主人的神情,因此看上去略显木讷,但那双清亮英武的眼睛,却还是难藏。
柳常安探手捂在他眼上:“你得把这眼神收一收,不然熟悉之人一看就知是你。”
薛璟撇撇嘴,试着按他说的“收了收”,可练了好一会儿,一时还是难以驾驭无神涣散的情态,只好先低垂眉目,不敢直视于人。
见多少像了些样,柳常安这才带着他,离了这处偏僻院落。
这一日,薛璟在柳常安院中享乐大半日难得的清闲,同时也听得了今日朝堂的震动。
江元恒受许怀博所托,带来了江南案的近况和相关卷宗,在早朝时直呈入殿。
里头直述越州府官员强征民膏为权贵筑坝,百姓良田却遭冲毁,原本的千里沃野竟成荒原。
那些恶官还封锁消息,阻断江南南北往来,以致如今流民入山为匪,直至揭竿而反。
元隆帝阅完奏则,对着如山铁证气得拍案,质问宁王:“你作何解释?!”
这时候,皇帝也并非要个解释,越解释越乱,越是会失圣心。
宁王虽自负,但也不蠢,于是跪下便叩首,道是治下不严,愿一力承担。
这下元隆帝自然不好再谈追责,转而商讨解决之法。
但宁王既然犯此大错,自然不可能再亲自接手江南一事,言官几张嘴,自然将此事归在了太子一脉头上。
太子归太子,下头的一些肱骨老臣可并非无能。
如此,太子一脉难得在大殿上扬眉吐气,将宁王党踩在脚下。
而元隆帝也因此停了宁王数项要职,责令他整治下吏。
回到府中的宁王对着幕僚们发怒:“这群尸位素餐的混账,竟敢阳奉阴违,酿此大祸!”
他确确实实没有想到,之前责令心腹去行的万全之策,竟会成如今这幅模样。
一众幕僚也十分着急,劝道:“殿下息怒!江南一家独大,难免离心。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挽回圣心,还有那些兵器之事……”
宁王皱眉:“赶紧让马家先将那些兵器迁走!不能再因这个出乱子了!”
幕僚们领命赶紧各干各事。
只是宁王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后宫便出事了。
*
这日夜,薛璟驾车,送柳常安入宫为元隆帝秉笔。
只是如今这位侍卫入不了宫,只能在宫门外头百无聊赖地看着高墙候着。
柳常安如以往一般磨好墨,将毫笔递至元隆帝面前。
元隆帝接过笔,却迟迟未落,半晌将笔搁下,长长叹了口气。
“天不佑朕!如今朕的两个儿子竟都不争气……你说,这是不是朕的错?”
柳常安赶忙宽慰道:“怎能呢?宁王殿下也是急于为殿下分忧,其间事务繁杂,江南又山高路远,有所疏漏也属正常。”
元隆帝轻哼一声,指了指他:“你也学着那些巧舌如簧之人,专挑好话来讲?”
柳常安笑着告罪:“当然不是。陛下可知,许多人连家务事都理不清,宁王殿下能做到这般已属不易。只要他一心向着陛下、向着朝纲,纵有些许错处,也可将功赎罪。毕竟……皇嗣若无谋反之意,也未见有下重罪的。”
当然,此后他会否有谋反逆名,那就得看荣洛的下一步棋了。
于他而言,宁王生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元隆帝对他的信任。
果然,听他说得在理,又戳到自己心窝中,元隆帝哈哈笑了两声:“你可真是会讨朕欢心!宁王确实替朕担了不少重任。唉,若非太子无用,也不会是如此局面……”
他颇为惋惜地看着柳常安:“唉,你如今尚在丁忧,可惜不能入仕,否则说不定,也可替朕分不少忧。太子若能有你一分便好了……”
柳常安躬身:“虽不能入仕,但常安亦能替陛下分忧。只要陛下开口,常安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哈哈哈!”元隆帝听着他的衷心,大笑几声,随即渐渐静下来,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年。
“说起来,朕总是同你抱怨琐事,近日忧心之事太多,倒是疏忽对你的关心了。听闻柳家灭门一案悬而未决,有人说是截杀,有人说是仇杀。你当时被绑入那东庄,不知与此是否有关联。如今你又常常入宫,难免遭人红眼,可要替你寻个护卫?”
柳常安赶忙谢过圣恩:“多谢陛下隆恩,不过常安已寻了家中一位兄长作护卫。他身手不错,当时东庄一事,也多亏他相救,不然常安在劫难逃。”
元隆帝有些好奇:“哦?那可是位功臣了,朕得好好赏他!”
闻声,柳常安突然跪下,叩了一个响头:“请陛下恕罪!”
元隆地因他这突如其来的一跪愣怔一瞬,问道:“何罪之有?说得出理,便恕你无罪。”
柳常安垂首恭敬道:“常安也是近日才知这消息,思来想去,觉得这事还是不该瞒着陛下!常安这位兄长,恐与江南之事有关。”
元隆帝一惊,赶忙让他起身,将此事说明白。
柳常安便将万安镖局被越州官府算计灭门一案说了个大概,又将卫风逃回京城的一路苦楚渲染了几番。
而这些信息,自然也在许怀博上呈的奏则中。
元隆帝听完,皱着眉细细思索了一番,叹道:“大理卿的卷宗上确有此事。唉,也是朝廷对不住这些百姓,如今你这位兄长人在何处?”
“在宫门外的马车中候着。”
元隆帝点点头,差内侍去将那“可怜的万安镖局遗存”带入御书房。
百无聊赖地躺在车架上头翘脚的薛璟正看着高墙,想着柳常安曾同他说的人马一事,突然就被几名内侍团团围住,匆匆带至宫门,经了一番细致搜身,又被带至了御书房。
他如今是个“憨厚的老实人”,也不敢开口多问,只能安静如鸡地一路敛眸跟着走。
到了御书房中,一见元隆帝,赶紧俯身行了跪拜大礼,久久不敢起身。
也不是他真想跪,而是元隆帝好歹也见过他数次,如今要在他面前装棵蒜,实在有些心虚。
见他如此崇敬,元隆帝心中大悦,免礼平身后对着他打量一番:“哈哈哈!常安,你这兄长倒是令朕有种熟悉之感。”
薛璟一惊,赶紧垂眸,压低嗓音吞吞吐吐道:“臣、草、草民长相普通,许、许多人都说看着眼熟。”
元隆帝见他如此拘谨,笑了两声,命道:“常安说,你是江南万安镖局之遗存,你来同朕说一说,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虽然面上是个笑模样,但他双目紧盯着薛璟,里头却并无笑意。
薛璟知道,若自己回答有差池,怕是有性命之忧。
不过,令他更郁闷的是……
他面上带了些畏惧模样,有些缩肩缩首,转头看向柳常安。
这人怎的说话不算数?!
怎的又给他安上了卫风的名号?!
这下还得冒着风险替这人办事,回头一定要去讨点利才行!
第138章 巫蛊
薛璟装出一副紧张模样, 把自己知晓的关于万安镖局之事都道了一遍,甚至连万三一事也详细说了。
元隆帝听得满面愤慨,得知万家遗孑竟也成了东庄受害者, 深叹一口气:“此事,待大理寺查清后, 朝廷必然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元隆帝面上的忧心并未掩藏,让薛璟一时有些说不清对他的情绪。
据说这人年轻时并无心皇位,只喜诗词书画, 与许家那位才女算得上天作之合。
但偏偏兄弟相争, 死的死、残的残、放的放,最后只留他得了印玺, 登了大位。
前世时,他前半生治世虽无创举, 但也算得上勤勉爱民,唯一的问题是,任人过多根据自己喜好,说难听些, 便是任人唯亲、感情用事。
而后半生, 这便凸显了弊端, 尤其是在太子废立一事上, 他一直优柔寡断, 使得两党相争严重,相互倾轧频繁,许多能臣反因不愿站队遭了秧。
比如倒霉的自己。
因此他躬身道了声谢后, 再未言语。
问完了话,元隆帝便让他在门外同其他侍卫一同候着,自己则在案边考察柳常安的策论, 听到妙处,还会同他细细讨论,若觉得不合理时,也会深入浅出地修正。
若不知他二人身份,仅看相处,确如一对父子。
若柳焕春当年有此一半,前世的柳常安或许不会落到那样地步。
“此次江南之事,你怎么看?”
元隆帝接过柳常安递来的茶水,抿了口问道。
柳常安恭敬立在一旁:“现下最大问题是缺粮。民无粮则心不定,此事若不妥善解决,流民之事无法缓解。可从附近州府先调粮供应,同时向当地还有余粮的富户购买。”
“但,这些粮,不可全用于施舍。一日只得施一顿,剩余的,需百姓参与河道疏浚及屋舍重建,方可领取。以此安稳活计,召回那些流民归乡。”
元隆帝点点头:“嗯,不错。但如今国库空虚,恐难以支撑那些粮钱。朝中早有削军降饷的声音,你如何看?”
柳常安抿唇不语,思索片刻后才道:“边军尚不可削。可以先发动一些富户捐钱捐两,许诺他们一些好处,如一些商道的经营权、一些物事的采办权,哪怕只一块牌匾,有些商户也趋之若鹜。”
元隆帝又喝了口茶,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思索着这话的可行性。
突然,周内侍从外头匆忙入内,伏在元隆帝耳旁低语几句,九五之尊的面色霎时灰沉,怒得站起身,一把摔了手中茶盏。
“反了天了!去看看!”
留完这话,元隆帝便气冲冲地同周内侍走了。
柳常安安静地俯身收好碎裂的杯盏,又清理了地上的茶水,在案上燃了一柱檀香,随后便站在案旁无声地候着。
那副模样,像极了等候父亲归来训话的孝子。
薛璟腹诽,若这人真有这么个爹,不仅他好,大衍也好。
能得个明事理懂权术的太子,还怕大衍不能复兴?
可碍于一旁还立着的几名侍卫,他只能把这话按在心里,一同安静地站着。
过了许久,那支檀香都要燃尽了,元隆帝才在周内侍的搀扶下回了御书房,只是面色黑沉,气息急促,看上去十分疲累,似是发了好大一通火。
柳常安见状,赶忙上前帮着搀扶。
待元隆帝坐在御座上后,柳常安才小声问道:“陛下息怒,可是后宫……出了什么大事?”
元隆帝靠在椅背上,睨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道:“你倒是个人精。”
柳常安躬着身道:“哪里。若是朝事,陛下必然会在御书房理事,此去那么久,自然只能是因后宫之事,可是贵妃那里……”
元隆帝面色又沉了一分,示意他将门关上。
门外站着的薛璟同前来关门的柳常安对视一眼,悄悄撇了撇嘴。
但好在他听力敏锐,能听清几分门缝里泄出的声响。
“唉,朕……算不得一位好夫君……”
*
景翠宫中,惊惶的容贵妃看见怒气冲天走来的元隆帝,扑上去跪趴在了地上。
“陛下!臣妾冤枉!”
不远处的地上,丢弃着一个用碎布缝合的娃娃,上头插着些银针。
那娃娃身上穿着一件似是宫服的华丽衣裳,面上还贴着生辰八字。
元隆帝一见,怒气冲顶,几乎要站不住,扶住一旁的周内侍,指着容贵妃骂道:“奸妃!竟敢在后宫行巫蛊之祸,加害先皇后!来人!杖毙!”
周内侍和一旁的婢子们赶紧跪地求饶:“陛下息怒!”
元隆帝怒不可遏,指着这一群奴才大吼:“怎么,都反了吗?!”
众人阻了一会儿,宁王匆匆赶到,见里头紧张气氛,立刻挡在母妃面前跪地叩首:“父皇息怒!母妃追随父皇多年,任劳任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故至此?!”
元隆帝咬牙切齿:“奸妃巫蛊祸人,罪不容诛!”
宁王这才看见那扎了银针的碎布娃娃,面上惊得血色全无。
宫闱最忌讳巫蛊一事,而且当年先皇后去世时,便有人传是巫蛊作乱,只是元隆帝查了许久,都未能得抓到蛛丝马迹,只能当是空穴来风。
如今这巫蛊娃娃突然出现,他怕是愤怒得要失去理智。
“陛下冤枉!”
容贵妃膝行到宁王身前,将儿子护在身后,向着元隆帝磕头喊冤。
元隆帝怒道:“你竟对绾绾施巫蛊之术,夺了她的气运,害得她早逝!如今还敢在此处喊冤?!来人!拖下去!”
见侍卫想要动手,宁王赶忙将母妃护在身后,对着盛怒的元隆帝据理力争:“父皇!这只是一个偶人罢了,怎能证明母妃对先皇后施了巫蛊之术?更何况,此事已过去近二十年,这偶人怎会在此时突然出现,着实蹊跷!”
听了此言,元隆帝被盛怒冲昏的头脑此时稍微清明了些,也觉得似乎有些不妥,看向容贵妃院中的婢子们。
“这偶人是从何而来?!”
“是……是奴婢在打扫时,在娘娘柜中发现的……”
一个看上去才十六七岁的青涩女婢小声道。
荣贵妃驳斥道:“胡说!你究竟收了何人好处,竟包藏祸心,陷害主子!”
那女婢急得要哭:“奴婢、奴婢说的句句属实!”
“平日也有洒扫,为何平日未曾从柜中发现?!”宁王喝道。
那女婢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什么,只一个劲儿地哭。
元隆帝这时才发现些许蹊跷,但脑中一阵眩晕疼痛,一时什么也听不进去,扶住周内侍,道:“此事尚待查证,容贵妃禁足,宁王先回府去,无昭暂不得入宫。”
他指了指那女婢:“掖庭司收监。”
随即,他看向周遭侍卫:“她死,你等同掖庭司,一道死。”
说罢,摆了摆手,由周内侍扶着,缓步回了御书房。
*
“朕一开始确实有些冲动,后来又觉得哪里不对。常安,你如何看?”
元隆帝看上去十分疲惫,嘴唇也有些苍白,失了血色,有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闻得一阵温雅檀香,才稍微好转。
柳常安赶紧奉上一盏热茶:“如此听来,宁王殿下说得也没错,殿中必然时时打扫,怎的平日未曾发现,偏偏是宁王遭了弹劾时才……”
元隆帝没有说话,皱眉沉思好一会儿才叹口气道:“朕……也不是一位好父亲。许是当年先皇后早逝的原因,朕心中总归罪于她生太子时毁了底子,以致同太子一直都不太亲厚,若非因他是绾绾之子……朕早便立了宁王……”
“如今宁王式微,他竟能想出这种法子来落井下石?!岂有此理!”
元隆帝突然怒起,用力拍了扶手,惹得一阵呛咳。
柳常安赶紧道:“陛下,此事还未查清,还不可下定论,许是与太子无关。”
元隆帝面色苍白,指着柳常安道:“你才同朕说,要替朕肝脑涂地。怀博尚未回京,此事……交于其他任何人,朕都不放心。”
他拉住柳常安的手道:“常安,你……替朕彻查此事!若能……若能查到当年绾绾之死,那便最好了!朕绝不会放过害了她的贼人!”
柳常安立刻跪下,俯首道:“常安万死不辞,只是,还请陛下许常安权限,准便宜行事。”
“准!”
元隆帝看了看周内侍,“给腰牌,准便宜行事,随时出入后宫及各府衙部司,直至查清此事!”
“谢陛下!”
*
所以说,会说话的人,就是不一样。
薛璟上辈子拼了老命才换来一个镇国将军名号,最多也只在御书房被召见过。
如今柳常安竟能拿着御赐令牌,入各部及前后宫如无物之境。
不得不承认,薛璟心中多少有些嫉羡。
但一想到这人如今是自己的,又满心的沾沾自喜。
只可惜如今还在宫中,他只能盯着这一张破脸,沉闷地跟在这人身后。
柳常安一出御书房,便先入了景翠宫,见到卸了一身妆,素衣以待的容贵妃。
这位容贵妃,出身并非极显贵,与杨家多少有些远方姻亲关系。
当年因先皇后身体抱恙,元隆帝迫于群谏,不得不再纳一妃,便从较无枝节的一户清贵中择了这位容贵妃。
她虽不够聪慧,但很通透,深知在后宫需韬光养晦,向来乖顺,从不与先皇后争宠。
自先皇后去了,她无视杨家多次投来的橄榄枝,全然不管前朝之事,只安静地在宫中过她自己的日子,多年来未出什么事端。
今日突然遭难,她有些无措,但依旧端庄得体地接受柳常安的问询。
见院中在忙,引他们前来的周内侍将薛璟拉至角落,悄悄问道:“敢问卫公子,你们家柳公子,幼时可曾走失过?”
第139章 审讯
薛璟疑惑一瞬, 仔细思考了一番,摇摇头道:“从未听说。”
闻言,周大人面上露出失望神情。
他这话虽未明说, 但薛璟见了元隆帝对柳常安面上的慈爱,以及曾听闻柳常安与肖皇后肖似的说法, 大致也能猜出一二。
细细品来,往来宫人们看柳常安的眼神,确实与看其他臣子不同, 除了敬重小心外, 更多了几分好奇探究。
但婢子们嚼嚼舌根那是常事,可周大人如此郑重询问, 就耐人寻味了。
难不成……元隆帝自己也怀疑柳常安是他失散的儿子,才派周大人探听?
可似乎未曾听闻过元隆帝有何艳闻啊。
有张假面皮的好处就是, 无论再如何疑惑吃惊,面上都波澜不惊,甚至可谓是有些木讷。
周大人见他如木头一般,回完话便没有再多言语, 也识趣地止住这话题, 略带嫌弃的撇了撇头, 看向院中正问询的柳常安。
此事并不复杂, 单纯就是婢子收拾物件时, “偶然”从柜中翻出了那巫蛊娃娃,吓得即刻告知了掌事宫女,随即才将此事告到元隆帝那处。
柳常安问完后, 伸手要取那巫蛊偶人,想要仔细端详一番。
周内侍看得心中一惊,赶忙上前制止:“公子!怎可碰这种污物!”
他急忙差人将那偶人盛在盘中, 捧在柳常安面前予他仔细端详。
……
啧啧,人有了特权就是不同。
瞧这家伙从前那副人见人欺的模样,再看看他如今这幅炙手可热的模样。
真该让柳家二房活到现在来看看。
柳常安倒是习以为常,静静地看了看面前那偶人,道:“我曾听高僧谈过巫蛊一事,多带阴煞之气,但这偶人看上去倒不怎么邪性。”
他伸出手,指了指那娃娃身上的碎布:“周大人请看,这料子成色尚新,虽有用旧痕迹,但定然不至二十年之久。不才家中是开缎庄的,这些料子虽看上去朴素,织法却新,尤其是这一块翠蓝的,似乎是这几年西南新出的手法……”
周内侍闻言,面色一凛:“也就是说,这娃娃绝非二十年前的那巫蛊偶人。”
柳常安点点头:“没错,以此偶人,定然不能说明娘娘二十年前曾施术害过先皇后。可这偶人偏偏穿着先皇后衣裙,又贴了其生辰八字,想来,更像是栽赃陷害。”
“大人,不才打算将那女婢带至大理寺详查,另请大人在宫中及附近搜寻一番,可有这些碎布头的遗存。”
他对周内侍拱手道。
柳常安本就得了便宜行事的权柄,周内侍自然连连点头,差侍卫去掖庭司拉了人,将柳常安二人送至宫门,便匆匆回御书房复命去了。
大约是怕这女婢出事牵连众人,抓人的侍卫当场便将其五花大绑还捆了嘴,身上一应尖利事物统统拆卸,如今从掖庭司带出时,还是这幅模样。
二人收了偶人,拉着婢子上了马车,帘子一落,薛璟便卸了她下巴,解开捆绳后,伸出两指在她嘴里掏了一阵,夹出一粒极小的药丸。
“啧,瞧瞧这幕后主使的狐狸尾巴。”
他将那药丸放在柳常安面前晃了晃,随后拿巾子包好,放入袖中。
吃一堑长一智,当时秋雁辞一事让他对口中□□十分敏感,拿了人,第一要务便是查毒。
柳常安看他动作完,又看了看那泪眼婆娑的女婢:“你自己先想想清楚,一会儿是自己开口,还是要待受刑。”
言罢,马车直奔大理寺。
入了刑堂,薛璟见到了久违的许怀琛。
自上次回京后,两人都各忙各的。
许怀琛不但是榜眼,还是国舅之子,父兄皆是重臣,耳濡目染多年,自然做事地道,在翰林院待了没多久,元隆帝便想将他上调。
可他这身份是福也是祸,若调了闲职偏职,委屈了他这榜眼,可若是放在权柄部司,又受人诟病。
恰巧许怀博领命去了江南,元隆帝便大笔一挥,让他入大理寺见习,待许怀博回京后再行他调。
虽原因不同,但兜兜转转,这人又到了大理寺,让薛璟满心感怀。
刑堂之中黑沉沉的,各种器具一应俱全,在烛火下看着阴森怖人,让置身其中的许怀琛也多了分阴气。
他一人在这刑堂中候着,一脸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上前对柳常安行了一个简礼:“嘶,如今该如何称谓是好?喊柳大人,你又尚未有官身,喊柳公子,似乎又有些怠慢。”
这幅阴阳怪气,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没办法,他对柳常安成见实在大。
先是这人将他好兄弟耍得团团转,一股脑扑在他身上像个被狐狸精勾了魂的蠢货。
再者这人与荣洛关系至今存疑,否则怎的好端端会出现在那处私运兵器的庄子?薛炮仗只草草解释一番,并未把前因后果说得清楚,让他一肚子疑惑。
最后……
“如今朝中传得沸沸扬扬,说柳公子怕不是陛下失散多年的亲子,不知公子对此作何想法?”
他确实从未担心他这位皇帝姑父会被男色所惑,但怎么也想不到,他这姑父竟会凭空给自己臆想出一个儿子,甚至与他爹闲谈时,都曾不自主道出过“若常安是太子”这般感慨。
这叫许怀琛如何不气?
既气柳常安得宠不正,又气太子兄长朽木难雕。
柳常安对此并无甚想法,毕竟前世他就顶着元隆帝的这盛宠手握重权,因此淡然回礼。
倒是一旁的薛璟听了,心中不悦。
“胡说八道什么呢!不过长得像一些而已,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认个新爹吧!”
听到这二五八万的声音,许怀琛一怔,打量了柳常安身后这仆从一眼,最后眼神定在那双与忠厚面庞实在违和的眸子处,更是一股气堵在了胸口,掏出玉骨扇指着他,“你、你、你”了数下,也没能骂出一句话。
薛璟怕他气岔,赶紧上前将他扶到椅子上:“诶,你说说你,别总这么小肚鸡肠,放宽心些,别气坏了身子。”
许怀琛更气,用扇子猛敲他一下:“你个自甘堕落的东西!”
虽然他得了柳常安的信,将薛璟偷偷运出了大理寺,也猜到他肯定不会悄悄躲藏,可他确实没想到,这人竟装扮成一个仆从!
薛璟和他相识多年,当然知道他在气什么,安慰道:“事急从权嘛,哪儿来那么多讲究,先办正事,回头同你细说!”
许怀琛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闭眼喘了几声,默念了几句“莫生气”,便起身让座。只是这下连面上功夫也懒得装了,看着柳常安恨恨地“哼”了一声,随即让人把门外的婢子给带了进来。
当然,如今主审不是他,而是柳常安,唯一那把交椅只能拱手相让,他只能和薛璟一同在旁听审,心中更不是滋味。
但只听了三言两语,又见了那偶人,他便知道薛璟说的“正事”指的是什么了。
虽然他讨厌宁王,但也不屑用下作手段栽赃陷害,如今听得有人趁人之危,竟对无辜后妃下手,自然不齿。
此事不可能是太子这个草包所为,只能是荣洛了。
“你可想好如何回答了?”
柳常安坐在椅上,对着那跪地的婢子道。
那婢子浑身发抖,但还是倔强地咬着牙不愿开口。
见她如此,柳常安道:“看来,应当是有人拿了比命更重要的东西来威胁你,否则,你也不会口中□□,如今还临刑不惧。让我猜猜,应当是拿你家人作威胁吧?”
那婢子一怔,抬眸愤愤看着他,浑身却抖若筛糠。
柳常安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念道:“你叫俞欢儿,家住鱼儿巷,家中有一双父母和一个小弟,是也不是?”
俞欢儿瞪大眼睛,一脸惊恐地问道:“你、你怎么知晓?!”
“……掖庭司有每一位宫人的详细信息,你不会以为,在宫里犯了事,还能毫发无伤全身而退吧?”
俞欢儿咬着唇,面如死灰不再说话。
柳常安见她如此又道:“你不会又以为,那人寻你做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还会留着你和你家人的性命,来日好给他做犯案的人证吧?”
俞欢儿这才惊觉过来,但面上还是一副不敢相信,摇头讷语:“不、不会的……她、她说过……”
柳常安也不等她再言语,向许怀琛道:“劳烦许大人差人去鱼儿巷俞家看看情况,若能寻到俞家人踪迹,务必带过来。另外,若有这几种碎步布痕迹”
他对荣洛太了解了,估计大理寺的人到时,已经见不到活口了。
他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婢子渐渐从摇头到低泣,再到大哭,就像曾经的自己一样,天真的以为,恶鬼有信用可言、有道理可讲。
踏错了第一步,后面只能万劫不复。
薛璟见他神色有些悲戚,靠在他身后,悄悄伸手捏了捏他的脖颈。
柳常安感到那指尖温度,面色舒缓不少,悄悄仰头往后蹭了蹭。
只是在此不方便有更多动作,尤其是盯着许怀琛哀怨目光的情况下。
过了许久,去往鱼儿巷的差役回来了,带回了几具尸首。
俞家三口早已凉透,灰败的躯体已沉了尸斑,甚至已经有些发胀,一看就知已经死了有段时间。
还有一具新鲜一些,却十分残破,看样子应当是今日才遭横祸。
“俞家三口被人砍杀在屋中,四处凌乱,做成了劫杀现场。”
差役回报道,“还有那五十出头的妇人,是今日出街时被车马撞死,方才尸首才被送回鱼儿巷。听围观居民说,她与俞家交往甚密,经查探,此人曾是太子乳娘。属下觉得恐怕两起命案有关联,便将其尸首一同带来。”
“另外,在其家中地里,发现了这些碎布。”
他恭敬地将这些碎布递至案上,方便几人查看——正是那巫蛊偶人身上一般的料子。
这边话音刚落,俞欢儿往这处看了一眼,便崩溃地扑了上来,趴在父母尸身上嚎哭:“爹!娘!小弟!陈姨不是答应……陈姨!”
一时间,刑堂满是凄怆悲号。
眼下无论如何哄劝,俞欢儿也听不进去,只得待她哭完,自行冷静下来。
待哭得声嘶力竭也无法将亲人唤回后,俞欢儿才抽抽噎噎地道:“是、是陈姨说,当年容贵妃害、害了皇后娘娘,她要报仇,才、才让我这么做的。”
她哭着爬到柳常安身边,想要揪他衣摆,被薛璟拦住,只好跪地叩首:“我、我害怕,不想干,可她说,若、若不做的话,太、太子会杀了我们一家!我实在没办法!大人饶命啊!是太子迫使我的!”
第140章 试探
她这指控说得几乎斩钉截铁, 让许怀琛气得冒火,想要上前同她理论,但被薛璟一把拉住。
柳常安追问道:“你可亲眼见过太子其人?可是他亲自对你下令?”
俞欢儿懦懦地摇头:“都、都是陈姨同我说的……我……她不会骗我的, 我们两家很亲,当年还是她找了门路, 让我入宫的……”
“哦?她有什么门路?又怎会知道太子以及宫中当年之事?”
俞欢儿看了看一旁那破烂的残躯,被模糊血肉吓得赶忙收回眼,带着哭腔道:“她……她以前做过太子奶娘, 年纪大了才被放出宫的……”
柳常安点点头:“我明白了。你在这处仔细想想, 今后该如何是好。”
审完,许怀琛命人搬走尸身, 又将俞欢儿收监。
按例,此事理应该将嫌犯带入寺中审查, 但毕竟对方身份尊贵,因此几人即刻驱车去了东宫。
被请进堂后,太子衣衫不整地匆匆从后院出来,身上染了甜腻的脂粉味, 连未系对位的衣裳下, 也隐约透着些不雅的痕迹。
明眼人一见, 就知方才是在作甚。
许怀琛一股气冲脑门, 强忍数下, 才把到嘴边的训斥吞入腹中。
如不是不想让柳常安看笑话,他早将太子痛骂一顿。
太子全然不知几人来意,甚至连风头要压过他的柳常安也不识, 一脸懵懂地笑问何事。
他甚至连后宫出了大事也不知晓。
因他实在不堪大用,太子党羽及幕僚如今大多自行商议要事,反将这位正主搁在了一边。
眼看问也问不出什么, 几人便心下叹着气,又回了大理寺。
许怀琛带着两人到了二堂,拍案道:“此事断不可能是太子所为!”
先不说方才那一副傻缺模样,他太了解他这位表兄长究竟是个什么软弱怕事模样。
就算宁王如今失势,但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更何况还说不准来日有没有反扑可能,他断没有胆子上赶着去触霉头。
而且但烦需要算计上第三个人,他的脑子就不太够用了,靠他自己,办不出这事。
柳常安点点头:“自然不可能。”
“可若是荣洛的话,这手段未免太不高明了吧?稍微一查,不就破了这容贵妃行巫蛊之说吗?”
薛璟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几人安静了一会儿,许怀琛突然皱眉道:“他……难道是想要一石二鸟?”
“嗯?”
薛璟抬眸看他,“除了宁王,还有哪只鸟?”
“啧,你想想。”许怀琛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一般人听了这事,会觉得是谁下的手?”
薛璟恍然大悟。
宁王如今因江南之事失了圣心,能在此时对他落井下石、又能收获颇丰的,明面上自然只有太子。
更何况,这栽赃做得十分表面,还将当年的太子奶娘也拖了下水,一看就十分粗糙,更容易令人觉得,背后之人权术筹谋之拙劣。
如此一来,元隆帝被这巫蛊人偶挑起旧念,初时大发雷霆,保不齐会直接杖毙容贵妃、监禁宁王。待细想之后,大概也会明白其中关节、猜测是太子所为,对其怕是更生厌恶,传位一事,定会再行斟酌。
宁王与太子哪一方受损,于荣洛皆是好事。即便没能在眼下拉下任何一方,这两位皇嗣都会因此失了圣心,于荣洛都未有亏。
“这人也太过谨慎,连太子这样的蠢货也要纳入算计之中?”
薛璟喃喃道。
许怀琛气得用扇敲了他臂膀:“信不信我上报陛下,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薛璟撇撇嘴,看向柳常安想寻求同盟,见他眉间微杵,尚在沉思,问道:“怎么了?难不成还有其他疑点?”
柳常安沉吟片刻道:“这计谋,许是想将我一道拉下水。”?
“同你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还真以为你是流落民间的皇嗣?”薛璟笑道。
他刚笑完,就发现许怀琛也跟着沉思起来,一时对什么也没想到的自己有些气闷。
“哼,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爱摆姿态。”
他闷闷地道,“难不成,他还想要元隆帝对云霁也起什么疑心?”
可这人身家清白,能有什么疑心可起?
瞬时,他突然想起宫人们看向柳常安的探究眼神,以及明里暗里听得的流言。
人言最可畏,千张嘴能撕碎一个钢铁汉。
“嘶——难道——”
他脑中有些苗头,可却一时说不清全貌。
柳常安解释道:“宁王之罪,本就是我同荣洛一道筹谋,来日只会愈加愈重。待往江南的钦差回返之时,便是宁王下狱之刻,因此他此举不过锦上添花。”
“宁王一倒,朝中必然为太子一家独大。太子虽无用,但底下有一干守本的肱骨老臣,来日他们若同仇敌忾,将太子扶正,恐也不好控制。因此,趁次机会,不仅让陛下对太子起疑,也能让这些老臣对太子起疑,来日便于分化。”
“而出了这事,能担起查案之人,在朝中寥寥无几。他大概算准了陛下会着我查证,可此事他做得隐秘,必然得不出什么有力证据。如此一来,我若如实告知猜想,说是荣洛所为,皇帝必然斥我妄言,恐迁怒于我;我若呈上是太子所为的结论,近日的流言必然会愈演愈烈,说我趁机造势想要‘狸猫代太子’;我若呈不出什么结果,那便是我不堪重用,很快会失了陛下青眼……”
“如此一来,挡在他前面的阻碍,便能简单地被一一瓦解。”
薛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这家伙!有这能耐干点什么正事不好!为何非要当个反贼?!龙椅有这么舒坦?日日早朝他也不嫌累?”
许怀琛则盯着柳常安,眸中有讶异、敬佩,还有几分警惕。
他知道这人聪慧,但今日是第一次对此有直观感受。
同样一道题,他二人的破解速度和详细,竟有如此差别。
难怪薛炮仗会被他耍得团团转!
果不其然,他侧头就见薛璟眼中满是爱慕和怜惜地盯着柳常安,怒其不争地气得对薛璟闷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般,就爱叼着根狗尾巴草,躺在树上虚度光阴?”
“总之,如今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们自己小心些,别被陛下抓了马脚,回头薛家都得跟着你们遭殃!”
“呸呸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薛璟跟他呛道。
柳常安面上带着浅笑,看着面前这二人的“打情骂俏”,心中泛了些酸。
他打心底里羡慕这两人“两小无猜”的情谊。
可幼时的自己迂腐古板,没能与薛璟成为至交。这是自己两世来都未能弥补的遗憾之一。
薛璟感到他情绪有些低落,伸手勾了勾他手指。
“行了,你赶紧写卷宗!人你可得看好了,别出什么事。我们先回去了!”
他冲许怀琛说完,便拉着柳常安离了大理寺。
回去时夜已深沉,南星打着瞌睡,喊锦翠给他二人热了宵夜,吃完后,书言给他们打了热水洗漱。
近子夜十分,两人才躺下。
如今二人也没了之前的龃龉,薛璟便干脆带着书言一起搬到了柳常安的小院,将本来就不大的地方挤得满满当当。
至于夜里,更是睡在了一处。
“近期关于你的流言,难不成是荣洛所为?”
薛璟有些好奇地问道。
柳常安对此不甚在意:“也许吧,他向来擅于此道,这恐怕只不过是一个开始。”
“那……你……真不是皇嗣吧?”
薛璟看着床顶,双手交握放在前胸,两只拇指却不安地来回转动,悄声问道。
柳常安失笑,侧过身,对他道:“古人道‘三人成虎’,诚不欺我,连你都被影响了。我是如假包换的柳乔二家子,就连算得出的祖上五代,也与皇室无任何关系。”
“嗯……亏我还想傍着你过人上人的日子呢。”
薛璟侧头,亲了亲他发顶,调笑道。
柳常安抿唇笑着,伸出手指假装要戳他脑门,半路上却被一张嘴截住。
薛璟叼着那手指含了一会儿,又轻轻舔了舔,随后沿着那手指往下,用嘴撩开那手掌,在他手心处用唇摩挲。
柳常安的体温偏低,手掌心偏凉。
他便一下一下地,想将那掌心舔热。
怀中人被他舔得浑身战栗,想要缩回手,被他一把掐了手腕子,定在面前,顺着那手掌便要继续往下舔。
柳常安被折腾得快要全身起火,赶紧捂了他的嘴,面上带着赧色,支吾道:“不、现下不行……”
“为何?!这都多少日没亲近了?!”
薛璟皱眉问道。
仔细算算,都已经……也没多少日就是了。
柳常安轻挣开他的手,扯了被子盖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带着笑意,滴溜溜地看着他。
薛璟被他看得一愣,伸手摸了摸脸庞,这才反应过来……
这碍事的破脸!!
刚才他竟顶着卫风之前那张破脸,同柳常安亲密!!
见柳常安笑弯了眼的揶揄模样,他更是气闷,一口吹灭了床边的灯,掀了被子,将人捉出来揉搓。
黑灯瞎火的,眼不见为净!
*
翌日,二人去了一趟大理寺调了卷宗,又将一应事务理清后,驱车去了御书房。
薛璟未得召,依旧在宫门口等。
柳常安在内侍引领下往宫内去,在御书房门前,遇见了正往外走的荣洛。
这人还是一副温和模样,对他行了一礼:“柳公子,近日为陛下秉笔,辛苦了。”
柳常安回了一礼,正要说话,就听里头元隆帝道:“常安可觉得辛苦?”
柳常安立刻转了方向,行了大礼,回道:“能为陛下秉笔,是常安的荣幸。”
元隆帝大笑几声:“洛儿听见了吧?可不是朕强人所难啊。”
荣洛转身,笑着拱手道:“那是自然,能为舅父您这样的一代明君秉笔,是不知多少人这辈子求都求不来的福分!洛儿就先不打扰舅父了。”
说完,他又对一旁的周内侍道:“周大人,别忘了让御膳房将那两支老参炖了。”
“洛儿告退。”
他对元隆帝说完,便离了御书房。
柳常安入内,替元隆帝备好砚台,瞥见案上的几个精致礼盒,道:“陛下真是福泽深厚,得此孝顺的晚辈。”
“哈哈哈!是洛儿向来乖巧懂事,你看看,太子就……”
元隆帝刚笑完,一想起太子又满心愤懑,便干脆转了话头,“如何,巫蛊偶人一案,可有眉目?”
他眯着眼,目光犀利地看向柳常安:“你如实道来,可是……”
虽隐了下文,但他面上神情就差直接道出“太子”二字了。
柳常安躬身道:“此事若从获益一方分析,确实似乎与太子有关。而且此案确实粗糙,不像谋划完备之人所做。”
“但……太子并无做此事的必要。毕竟,宁王如今受挫,只剩他一位皇嗣。他只需循规蹈矩,安于朝政、孝于陛下便可。”
元隆帝敛眸沉思片刻:“那依你所见?”
“常安不才,尚未查出铁证。但想来,此事有二,一来,许是利益与宁王和太子皆有冲突,且与陛下亲近之人……”
他的眼神看了看门外通向宫外的走道,充满试探意味。
突然听得一声拍案怒响,他赶忙跪地叩首。
“洛儿只是个可怜的孩子,他为避嫌,向来无心朝政,只纵情书画。朕本就欠他良多,怎可能怀疑于他!”——
作者有话说:醋精的醋是什么场合都能吃的[害羞]
———
离开大理寺前,薛璟搓着手,在许怀琛面前吞吞吐吐一阵。
许怀琛一见,便知他究竟在想什么,白了他一眼,带着他和柳常安到了一处监牢。
里头的“薛璟”正冷着脸,屈膝坐在地上,一脸不忿的模样。
“看,像不像你生气的时候?”许怀琛贼兮兮地小声问道。
薛璟仔细打量一番:“还真挺像。”
“啧啧,你是不知道,这人把你那臭屁模样学了十成十。荣洛的人来探过,想同他说些话套些信,但从头到尾只被他几句‘哼哼哼’给打发了。”
许怀琛满面嘲讽地用胳膊肘捅了捅薛璟。
柳常安听得抿嘴忍笑,薛璟则气得踹了他一脚。
不过大理寺被许家经营得铁板一块,这扮作他的人不管是谁,至少待在此处是安全的。
他与柳常安此后可安心地放手与荣洛一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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