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胜负


    鲜血汩汩流淌,很快便积了半碗,色泽红得惊心动魄。


    “够了!姑娘,够了!”


    乌涂急声开口,嗓音里压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话音未落,花辞指腹已精准地压住伤口上方,涌动的血线立时止歇。


    她随手撕下袖口一截素白柔软的里衬,草草缠绕住手腕,随即一言不发,转身便朝殿外走去。


    “花辞姑娘!”


    桑琅下意识抢前一步试图阻拦,甫一触及花辞回眸时那冰棱般的目光,脚下便讪讪顿住,脸上堆起恳切又勉强的笑意。


    “姑娘受累,只是……君上体内毒素尚未拔除,姑娘能否稍待片刻?也好让我等稍安。”


    花辞脚步微顿,缓缓侧过身,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似乎深了些许:“哦?桑统领这是疑我血中有毒,还是……怕我这‘紫苏花妖’的血名不副实,救不得你家君上性命?”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殿内,带着一种直刺肺腑的反诘。


    桑琅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脚下却像生了根,半步不退。


    活的狐毛,和狐皮毯比起来,触感是不一样的。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时卿翻了个身,从谢九晏手下钻了出来。


    翻身的同时,她悄悄掀起眼帘,在他骤然睁开的眸中捕捉到了一丝被干扰的不虞。


    看清那抹情绪后,小狐狸突然翻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四条尾巴绽成蓬松的绒花,在谢九晏目光微顿朝下望来时,趁机将尾巴缠上他手腕,四条蓬松的尾巴乖巧又自然地蹭了蹭——这是娘亲教过的,狐族最惹人怜爱的姿态。


    那抹不虞顿时消散了,甚至,谢九晏周身的气氛也柔和了下来。


    时卿想,她知道该怎么讨他欢心了。


    虽说灵力薄弱,但是妖族最基础的,变幻身形的术法,时卿是会的。


    于是,谢九晏膝上原本只有他一掌大的小狐狸身上泛起了一层白雾,白雾散去后,化作了比方才大了一圈,一身火红色狐毛宛如蒲公英般蓬松柔软,眸子蒙着一层水汽,看起来最是温顺讨怜小狐狸。


    谢九晏眸色一深。


    花辞似乎也懒得再与他多费唇舌,好整以暇地旋身走回几步,在距床榻不远的一张圈椅前随意落座,姿态甚至透着几分慵懒。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拂了拂并不存在的微尘,朝捧着玉碗的乌涂微抬下颌,带着点催促般的敷衍:“喏,喂吧,若真有事,我也跑不了。”


    乌涂被她的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虚,强自压下心头的波澜,小心翼翼地端起那半碗犹带体温的鲜血,将谢九晏轻轻扶起。


    赤色的液体缓缓流入泛着青紫的唇缝。


    谢九晏闭着眼,强迫自己做着无意识的吞咽,苍白的喉结在颈项皮肤下艰难滚动,心神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摒除了所有杂念,仔细捕捉着身体经络血脉的每一丝细微异动。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待最后一滴血喂尽,乌涂放下已空的玉碗,抬手凝重地搭上谢九晏的腕脉。


    指尖下的脉搏微弱而紊乱,乌涂脸上的神情,也从最初的谨慎渐渐转为半喜半忧的紧绷,眉心的沟壑亦越拧越深。


    花辞始终冷眼旁观着,在乌涂有些不死心地反复确认着什么时,视线已落回自己腕间草草包扎的布条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布料的毛糙边缘。


    时卿趁热打铁,一头撞在他的怀里,收起爪子和脑袋,团成了一个毛绒绒的,刚刚好能抱在怀里的……毛绒蒲团。


    她是弱,但是狐妖一族,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不管什么时候都很拿的出手的相貌。


    哪怕不是人形,也甩了什么狼蛇虎豹妖几座山头了!


    又等了会儿,都没感觉到被人抱起,时卿疑惑了。


    不对啊,她这个样子,连自己都想抱一抱,他为什么不抱!


    正想着,冰玉似的手指捏住她后颈,时卿刚一喜,却听男子突然轻笑出声:“倒是会讨巧。”


    下一瞬,时卿只觉天旋地转,再睁眼已被丢进绒毯深处,而谢九晏负手转身,赤色广袖拂过她鼻尖,在金辉下划出一道悠然的弧度,残留的雪松香里混着丝血腥气。


    “若实在闲得无事,便去后山跑上两圈,嗯……那儿还有几块岩石,也能磨磨爪子。”


    时卿:???


    直到那道修长飘逸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时卿都能没从迷茫和不解中走出。


    好端端的,她都狠下心出卖色相了!这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


    从窗边跃了回来的小黑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小狐狸肩头,舒适地窝了进去。


    回想起谢九晏出门后微微勾起的唇角,以及在看向拎过时卿那只手时,眼中闪过的动人心魄的流光,小黑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


    顺带豪气地拍了拍身下仍在自我怀疑的小狐狸。


    “自信些,你们狐族,的确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


    直到乌涂终于撤了手,面色沉凝地望向同样屏息的桑琅,恰对上花辞不知何时又转回来的目光。


    花辞微微眯起了眼睛,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的问询:“怎么?血……不够?”


    “不不,已经够了!”


    乌涂像是被这平静的询问惊醒,连声否认,语速快得像要掩饰什么。


    他仓促地瞥了一眼榻上人面上那毫无褪色迹象的乌青死气,随即侧身挡住榻上情形,对着花辞深深一揖:“多亏姑娘援手,君上的毒……已经解了。只是此番元气耗损太过,还需静养些时日方可苏醒。”


    言辞恳切,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一丝虚浮。


    花辞听不出情绪地轻笑一声,再度起身往外走去,临到门边,脚步未停,只余一句漫不经心的提醒随风飘来——


    “今日耗去的血气,记得送药来抵。”


    素衣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隐去,只留下几缕若有似无的幽香,以及那半碗凝固在白玉碗底的血痕。


    空无一人。


    她气息奄奄地低下头,将脑袋搭在了前爪上,喉中溢出一声低哑的痛呼,随即虚弱地闭上了眼。


    寒意渐渐侵蚀着她的意识,在她即将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忽地有个暖呼呼的东西在她的狐爪上戳了戳。


    小狐狸挣扎着睁开眼,便看到了与她模样相仿,或者说是一个与她仿佛同一个模子刻出来,身体却只有她脑袋大小,通身漆黑的黑狐正焦急地在她身上蹦跳。


    可是……小狐狸艰难地回想,她明明记得,狐族多为红白二色,什么时候又多了个黑狐出来?


    四目相对良久,她还是友好地朝它眨了眨眼:“你也是被扔下来的吗?”


    闻言,小黑狐却仿佛有些生气,重重地哼了一声,随即,它语调蹩脚,带了几分不屑地睨了她眼:“你不认得我?”


    没等她答话,它又瞥了眼她身后的尾巴,眼中满是嫌弃:“九尾一族的王裔,居然是只四尾。”


    闻言,小狐狸下意识地将尾巴往身下收了收,这一挪动下,身上的血流得更快了些,她眼前愈发模糊,心中也愈发自闭。


    喘息了几声,她觉得自己死期将近,索性将头埋下,瑟缩成一团。


    殿内那半碗凝固的血,榻上那人强自压抑的呼吸,桑琅眼底藏不住的打量……太多太多细微的痕迹,在她心头无声淌过,清晰得如同掌中交错的命纹。


    时卿承认,谢九晏的确很敏锐。


    从当年那个浑身是刺的少年,到如今执掌魔界的君主,他的直觉,他的布局,从未真正愚钝过。


    那些漫长的过往岁月里,他与她于公于私的“争执”不在少数,胜负皆有,但往往,是他占据上风居多。


    每一次看似旗鼓相当的对峙,在久久僵持不下时,她总会“恰好”让他抓住某个微小的疏漏,也因此而“被迫”退让。


    又或是,他故意让自己负伤,又不允她探望,等着她心急之下不得不放下身段,主动服软低头。


    谢九晏总以为,那是他步步紧逼,算无遗策下的结果。


    但……其实他并不知道。


    “喂,你别睡啊!”见她不理自己,黑狐着急地跳了跳。


    “别怪我没提醒你,再不运功疗伤,你可就要死在这儿了!”


    小狐狸置若罔闻,那黑狐却不依不饶地在她耳边唠叨,还一个劲儿地用身体拱她:“我不笑话你了还不成,四条尾巴就四条尾巴,你也不至于羞愧到闷死自己啊!”


    终于,小狐狸忍受不了耳边的嘈杂,再次抬起头,一拍爪子把黑狐压了下去,咬牙道:“你到底想干嘛?”


    等死都不能让人清净点吗!


    再说了,就算她是四尾,它不也是吗!


    黑狐艰难地从她爪下挪了出来,在另一爪落下前,急急道:“其实我是受妖王所托,来救你的!”


    “我爹?”小狐狸狐疑地看着黑狐,重复道:“让你?”


    它看起来灵力比她还要弱,还来救她?


    她始终便能轻易看穿他的所思所想,而明知是局却仍不动声色踏入,不过是因为——与他相比,她不在意自己的“输”。


    就像对弈时故意错落的那一子,在无关紧要的事上,她愿意迁就着他少年心性里的那些倔强,成全他不肯低头的骄傲,也……


    喜欢看着他眼底,因那点“计谋得逞”而亮起的微光。


    她护他周全,也一并护着他那份心气,有时,连她自己都已经分不清真假。


    而这一次……


    花辞垂眸,唇角无声地弯了一下,眼底映着月华,却沉淀下几分晦暗不明的深色。


    谢九晏,这一次,我不再配合你了。


    黑狐不服气地挺了挺胸:“没错,就是本大仙!”


    “大仙?”小狐狸打量它,露出难言的神色。


    “本大仙可是妖界的守护神!你爹在这儿都得对我行礼!”


    黑狐信誓旦旦地说着,见小狐狸不信,又不忿地嘟囔道:“再说了,你爹都死了,狐族也逃的逃散的散,我骗你做什么?”


    小狐狸被冻得神思都有些迟钝,听着这话,一时间竟也没有反驳。


    也是,她好像确实没什么好被骗的。


    身为妖王的后裔,也是九尾一族唯一的帝姬,她属实是倒霉了些。


    还未化形,便遭逢妖界大变,在妖界叱咤风云多年的妖王被自己身边的护法苍隐算计,妖王之位易主不说,就连内丹都被夺了去。


    算起来,也就是昨日。


    你要试探,我便演一个全然不知的局外人,你想演一场命悬一线,我便冷眼旁观这满殿焦灼,你要用这碗血来泼醒你的痴念,我便亲手将它盛满,稳稳递到你面前。


    这盘棋,你注定赢不下。


    无论你如何费尽心机,只要我不想让你窥见真相,你便永远只能困顿于猜疑的迷雾之中,寻不得解法。


    花辞目光垂落,那截素色的衣料被夜风吹得微动,渗出的那点暗红早已干涸成深褐。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捻住布条松脱的一端,轻轻一扯。


    那截染血的素布便飘然坠落,被夜风吹得翻滚了两下,便隐没在更深的阴影里。


    花辞不再停留,步履如常地向前,仿佛从未沾染半分血色,也从未有过片刻驻足。


    第 42 章   情愫


    自那日无声的交锋落幕,花辞的日子便沉入了彻底的安稳,如同被遗忘在魔宫深苑角落里的一颗石砾,无人问津。


    谢九晏那边再无半点声息传来,仿佛也随着那场“施救”的终结,将她彻底摒除在了视线与心念之外。


    乌涂倒是来过一回,提着几盒上等的灵参和血茸,说是专程送来给她补养亏损的气血。


    花辞并不意外,只淡淡颔首接下,连一句虚与委蛇的推辞都欠奉。


    乌涂似是还想说些什么,目光触及她眉宇间那份拒人千里的漠然,最终只是拱了拱手,默默退去。


    之后,那些药材被随意搁置在角落,连封口的灵符都未曾揭破。


    日子无风无浪地滑过,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温雪声笑笑:“嗯,这本剑法是出云弟子入门后最先练的,都是最基础的招式,不算难,但融会贯通后对之后的修习大有助益。”


    “那归一剑法呢?”


    看了几页后,时卿也渐渐觉出了剑法之间的区别来,虽说是相似的招式,眼前这本她只是粗略扫过,心中便已有了个大概,而归一剑法却是经温雪声的指点后方才悟出了些门道。


    “归一是长清师叔所做,你初学便是它,自是会吃力些。”温雪声的话让时卿不由一怔,随即不可置信地挑起了眉。


    “我师尊?可我听说,归一剑法不是出云宗的……”


    “嗯。”温雪声放下笔,轻轻吹了吹墨迹后,将剑法递给了时卿,“不止归一,出云许多盛名在外的剑法,都出自师叔之手。”


    他侧头看了眼谢九晏的房门,眼中流露出倾佩之色:“得有长清师叔,是出云之幸。”


    时卿接过剑法,心情却很复杂。


    所以说,这半年多,她师尊看着她把他自创的剑法练成那番四不像的样子,愣是一句话没说过?!


    “这几日你可以熟悉一下这本剑法,”温雪声似乎猜出了她的心思,唇角扬起,“不会耗费多少时间,日后再练归一时或许会有新的感悟。”


    见温雪声起身,时卿下意识问道:“师兄要走了吗?”


    看了看天色,这会儿比起他往日离开的时间,要早了一个时辰。


    温雪声张开手,长剑飞入掌心:“今日有晚课,我不好太迟。”


    “晚课?”时卿好奇地重复了声。


    淡金色的光线斜斜铺陈在殿内冷硬的青玉砖上。


    谢九晏倚在临窗的矮榻上,只披了件雪白里衣,衣襟半敞,肩侧包扎的细布洇出一点暗红,墨发散乱地垂在颈侧,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减,下颌线条瘦削得近乎凌厉。


    案上酒盏空置,他微垂着眼帘,指间反复摩挲着一枚小巧的银铃,目光却虚虚落在殿内浮动的尘光里,看不出在想什么。


    殿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桑琅抱着两坛酒走了进来,步履间带着踌躇,他放轻脚步走到谢九晏身侧,将酒坛轻轻放下。


    玉质的矮几发出极轻微的一声磕碰声响。


    “君上,酒……取来了。”


    桑琅低声道,声音透着些许犹疑,又取过酒盏,无声叹了声,低眸为其斟起了酒。


    温雪声这才想起,时卿虽说已在出云宗待了有些日子,却几乎从未离开过这里,其他弟子熟稔于心的日常,是她从未接触过的。


    不止如此……


    对她而言,整个出云宗怕都是全然陌生的,而除了长清师叔和他,这里也不会有旁人踏足,可即便这样,她却浑然不在意一般,仿佛早已习惯。


    是因为她在云雾峰时便已留在了师叔身边,也早就适应了这样的情形吗?


    可是,每每见到他来,她也是欢快的,并不怕生,与其他年龄相仿的小姑娘一样,活泼而灵动。


    脑中再一次浮现那晚,池中的小狐狸歪着头,好奇懵懂地望着他的样子,温雪声心下一软。


    “每个月初五的酉时,会有长老在思勤殿内授课,宗中长老各有所精长,今日则是厉阳昭厉师叔,与长清师叔同为玄明师祖的弟子。”


    时卿刚刚尝到有人指点的甜头,听到这儿顿时有些心动:“那我可以去吗?”


    温雪声却没有立刻答话,低眸看着她,似是有些迟疑。


    见状,时卿很快明白过来。


    “不过我现在连基础都差得多,去了大概也听不懂什么。”她坦然一笑,扬了扬手里的书,“师兄快去吧,等我把这些练熟了再向你请教。”


    很合时宜的接话,温雪声知道此时他只要笑着应下,便可以自然地转身离开,也并不会因此与时卿产生嫌隙。


    但是……看着眼前笑语晏晏的少女,不知为何,那一步却始终没能迈出。


    “练了这么久,不累吗?”


    他忽然开口道。


    原本已经想好等温雪声走后去顺自家师尊毛的时卿张口就把道别的话说了出来:“好,那师兄再……嗯?”


    她偏过头,疑惑地看着温雪声。


    温雪声看向她被剑气波及到的衣摆,笑意温柔:“想不想下山看看,顺便挑身替换的衣衫?”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玉碗,发出清泠的声响。


    谢九晏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指间的银铃上,像是被酒香勾动了什么,他眸光微抬,视线边缘,恰好扫过桑琅衣袍下摆沾染的、尚未干透的泥垢。


    桑琅平日里虽说不拘小节,却也极为看重魔君近卫的身份,仪容少有这般失当的时候。


    只是取趟酒回来,怎么会匆忙到,连衣衫污了都没发觉?


    “怎么去了这么久?”


    谢九晏顿了顿,低低问道,嗓音带着一种长久不语的沙哑,还有一丝浸入骨髓的倦意。


    桑琅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心骤然一紧,斟酒的手无意识地颤了颤,酒液猛地晃荡,泼溅出少许,恰恰沾湿了谢九晏里衣的袖口。


    谢九晏伸向酒盏的手倏然停在半空。


    眼前人这明显过度的反应,终于让他侧过了头,目光从银铃上移开,落在了桑琅骤然惊惶的脸上。


    碎雪簌簌轻响,赤色衣摆掠过门槛,谢九晏不紧不慢地踏入屋内,足尖尚未全然落下,一道火红色的绒团便自不知何处冒出,扑进了他的怀中。


    他也不惊讶,步履不停,继续走到床榻前,看了看上面的杂草,衣袖微动,原本把时卿扎得坐都坐不住的破草榻忽地覆上层雪色绒毯。


    察觉到灵力的波动,将自己挂在谢九晏身上的时卿侧头朝后看了看,看清毯子的颜色和材质后,当即又转了过去。


    北境雪狼的皮毛……


    她还是装作不知道吧!


    谢九晏回身坐下,余光扫到闭眼装死的小狐狸,唇角微勾。


    “这雪狼去年误闯了本尊的结界,自己撞死的。”他看向她,微微一笑:“怎么?”


    时卿:……我哪敢说话啊。


    修剪完狐爪后,谢九晏松开手,把她放在了膝上,半倚在榻上,合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沿着背脊顺她的狐毛。


    余光看去,许是因为他神色过于慵懒,在一双凤眸的加持下,面容竟隐隐透着几分明艳旖旎之色。


    “这儿是本尊的住处,云雾峰,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随意走动。”


    时卿刚眼前一亮,便听他又悠悠补了句:“不过或许会有胆子大的妖物见这里灵气充沛闯进来,你自己小心些别被他们吃了就行。”


    妖物……时卿试着运了运自己干涸了的内息,当即决定她还是安稳在屋里待上几天的好。


    她再次趴了下去,垫着自己的爪子开始思索有关讨好眼前这据说是修仙界最稳固大腿的事宜。


    抚在背上的五指温泽如玉,不轻不重的力度让时卿舒适地咕哝了一声,便觉得那手顿了顿,复而更加轻柔地挠了挠她的脑袋。


    她心头微动,突然想起之前谢九晏松口带她回来时的情景,心底隐隐浮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他莫非……是真的喜欢她这身狐皮?


    听到这句,时卿耳尖又是一颤,说起来,她是不是也算是闯进他地盘的?


    他也的确对她的狐皮很感兴趣……


    小狐狸锋利的爪子再一次扎进了衣领里,谢九晏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拽下来,一手握着她的两只前爪,另一手……用灵气凝成了一道冰刃。


    一时间,时卿也顾不得小黑叮嘱的话了,当即挣扎了起来。


    他总不会是后悔了,还是想要把她的皮扒下来吧!


    她用尽了力气,被随意抓着的爪子却纹丝不动,直到……


    冰刃在眼前划过,时卿死死闭上了眼,预想中喷溅的鲜血却没有出现,她小心地睁开一只眼,就见谢九晏拎着她的爪子,抖了抖,抖下了几个尖锐的指甲尖。


    这一眼极静,带着一种无声无息的问询,却如同冬日冰层下的暗流,让桑琅脊背发寒。


    他手忙脚乱地扶稳酒坛,又想去擦溅出的酒液,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对上谢九晏投来的视线。


    “桑琅。”


    谢九晏淡淡唤了一声。


    原有的死寂仿佛被骤然抽离,属于魔君的沉凝气势瞬间罩下,压得桑琅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倏然跪落在他的身前!


    “君上息怒!”


    他头深深埋下,语调低切。


    “息怒?” 谢九晏低眸望着跪伏在地的桑琅,声音依旧不高,却比方才更多了一分沉如山岳的威压,“我为何要怒?”


    他语调平缓,虽未疾言厉色,却让桑琅清晰地意识到——他若敢有半分隐瞒,定然会被瞬间识破。


    “属下……不敢欺瞒君上……”


    “方才耽搁,是因为……”桑琅闭紧眼,声音低得如同蚊蚋,“属下在路上,遇上了……花辞姑娘。”


    第 43 章   吻


    殿内倏然寂下,残留的药气依旧苦涩,醇烈酒香亦不断漫开。


    谢九晏没有任何动作,连眼神都未变分毫,桑琅却清晰地感觉到,随着那个名字的落下,笼罩在他身上的凌压,似乎一点点沉凝了下来。


    浓墨般的眼睫低垂着,仿佛有什么在那双凤眸深处无声地酝酿、堆积,又被强行压制在平静无波的表象之下。


    良久,谢九晏缓缓松开指间那枚被焐得温热的银铃,面上神色如同浓墨坠入寒渊,顷刻间晕开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山中有魔头,胆小的狐狸多次劝说狗子搬家,未果!


    这一次,时卿以为无望了 。


    然而 ,不知好狗怎么了,竟然盯了她半晌,奇迹般的点头了。


    时卿满腹草稿无用武之地,傻兮兮的重复了一句:“真搬家? ”


    狗不厌其烦地点头,并汪了一声,主动帮忙整理行李。


    他们的行李没多少,也就时卿的两三件儿衣服,和狗子的锅碗瓢盆,以及外面吃剩下的山鸡。


    鸡精跑了之后,竟然敢回来,在草丛里瞪着死鸡眼看了又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无视狼王压迫的死亡凝视,嚷嚷着要和时卿一起下山。


    开玩笑 ,山里那么多妖怪出没,最近还有杀妖不眨眼的魔头,借给鸡大妖十个胆子,也不敢自己单过啊 。


    它必须跟靠山走 。


    以至于差点再次遭到狗子的暗杀,但碍于不想惹时卿生气,谢九晏只能短暂地隐忍杀机。


    他主动驮着行李,并示意时卿跟在他身后,一副稳操胜券,早已找到住处的模样。


    时卿有些好奇,好狗为什么突然妥协,又是什么时候寻找好的住处。


    直到山下的景色越来越眼熟,放眼望去,遥遥看见一处人家,古朴的栅栏围绕在土墙之上,三三两两的村民正在聊天,看见时卿的时候笑道:“卿卿啊,你终于想开了,山里有什么好,还是要到山下来,人多,热闹,也安全。”


    他们仿佛早就料到了时卿会下山,关键时卿就算是想搬家,也想离这里远远的啊 ,毕竟没人能保证,山里的魔头不下山。


    后来,时卿才知道,原是家里出现了内鬼,这只“内鬼”三天两头跑下山。


    刚开始村里人不知道是谁家的狗。


    长得怪凶的,模样不好惹。


    后来是兽医看见了,声称是时卿家的狗。


    村里嘛,闲来没事儿家长里短,路过的狗都得身败名裂,当然了,并不是说他们故意的,有什么坏心思,可能顺嘴就说了,一来二去,都知道,山里有个漂亮姑娘曾经为了狗不肯下山,硬生生捱过了冬季。


    这两天狗下山,必定是姑娘想开 了。


    就是嘛,人都是群居的,怎么可能耐得住寂寞。


    有了狗子推波助澜,时卿下山理所应当,还很快就找到了住处。


    山里的生活不好过,很多年轻人都去镇里打拼,房子自然也就空下了。


    时卿只是找了一个小的房子短暂居住。


    她不打算一直在日落村,因为,这里有一个捉妖师。


    夜里,她和狗子吩咐:“这两天不要乱跑,明日一早,我去镇子里看看能不能寻个住处。”


    “最好能够维持生活。”


    入乡随俗,小狐狸决定,要在躲避狐族的同时,赚点钱补给一下家用,总不能让没成精的狗养她吧?


    狐狸做了决定,第二日就出发了,然而事情并不顺利,一来是镇子上的活少,她又什么都不会,更不懂什么人情世故,端盘子端碗人家都要掂量掂量她的小身板。


    更何况她的容貌出众,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力,会制造一些小麻烦。


    一天下来,活没找到,反而是回来的路上被人围堵了。


    “小娘子,这是要去哪啊 ?你不是要找活吗?我们少爷这就有一个差事,正好需要你这种年轻,漂亮的。”


    他们的目光粘稠,不怀好意,时卿不是三岁小孩子 ,就算处世未深,也知道他们并不是真的想帮助她。


    她眼底闪过一抹厌恶和纠结。


    人类,脆弱,只要她露个耳朵,露个尾巴,就能轻易吓跑。


    可他们跑掉后呢?


    会不会嚷嚷着找捉妖师抓她?


    麻烦更多了。


    如果不露出妖族特征,她还真打不过那些人类。


    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刚成年的小狐妖而已,除了压住妖族特征,就什么都不行了。


    妖族,并没有人类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他们的寿命漫长,成长过程也是漫长的,像她这种活了十几年的狐狸,能变化成人,都是靠着血脉,并非靠着自己修炼。


    很多精怪,即便是修炼几十年,几百年,也未必幻化成人形。


    她如果用妖力,就没有力量隐藏尾巴了。


    就在时卿愁眉不展之际,一声声惨叫在耳边炸响,她一激灵,原本嚣张至极,打算靠近的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痛苦地呻吟,而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这样伫立在其中。


    男人强健的身躯被黑衣包裹,上面绣着诡异的银纹,他脖子上,手腕上,以及腰间,都挂着银色饰品,一张狂放的面容,眉弓压眼,鼻梁挺拔如山,满脸的桀骜 ,透着一股子炸天炸地的凶狠劲儿。


    被他注视,就等于被洪水猛兽盯上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挨揍。


    是他。


    时卿心提到嗓子眼,狐目瞪溜圆。


    神秘大魔头!


    上次见面是满地狐狸尸体,这一次见面是满地人在哀嚎。


    上次见面,她藏在木丛里面,有机会存活。


    这一次见面,她明晃晃地站在他面前,与他遥遥相望。


    就算当场找一个地缝钻进去,也闪躲不及时了。


    她嗷呜一声,怂唧唧的挪动脚步,思考逃跑的可能性。


    可还不等时卿有所动作,男人动了。


    他的步伐缓慢沉稳,明明很慢,却又像是快的留下了残影,眨眼间就出现在了她面前,犹如一座跨不过的高山,投下黑沉压抑的身影,将渺小的她笼罩。


    她周身汗毛炸起,下意识捂住了脸。


    意料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她认为的大魔头也没有对她乱杀。


    而是在耳畔,响起低沉、肃穆、让人难以忘怀的嗓音。


    “时卿?”


    “啊?”时卿狐躯一震,慢半拍地分开手指,透过指缝,小心翼翼地仰头偷看。


    近距离的他,逆着光,五官锋利,看起来更凶了,而且好大的一只,从她仰头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那截棱角分明的下颌,以及修长的脖颈。


    他并不是很白,肤色均匀的健康色,暴露在外界的脖子,仿佛都有青筋鼓起,爆发力很强,时卿很害怕被他打扁。


    她偷瞄的视线被男人捕捉到,他知晓胆小鬼又在害怕了,刻意舒缓眉宇,试图缓解她的情绪,嗓音压到最低,最柔,“不要怕我。”


    可是 ,就像是狐狸天生蛊惑人心一样,某些狼,天生就是侵略者,哪怕再怎么伪装,依旧改变不了本能的嗜血和阴戾。


    谢九晏在狼族一直板着脸,冷漠刻在了骨子里,冷不丁做出其他表情,反而刻板古怪。


    听到了时卿耳朵里,就是恶魔低语,自动翻译成了:敢怕我就把你砸成狐饼。


    她嘤了一声,绝望地捂着脸,颤巍巍:“你……只是长得吓人而已,其实不可怕。”


    早知今日,她就应该多学习一些人类赞美的语言,遇见这种难搞的,一定死命的夸。


    免得像现在,关键时刻,傻傻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开口,就把自己送到了地狱,气场都诡异了几分


    空气冰冷凝滞许久,对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长得凶?”


    男人宽厚有力的手掌覆盖住她的手腕,用力挪开,高大的身躯弯下,凑近到她眼前,薄唇刻薄地扯了扯,“有多凶?”


    花辞定定望着他。一个人能恐怖到什么程度?


    一个脚印一个坑,浑身都散发着惊天动地的怨气以及板着一张晚爹脸,死不瞑目的怨鬼都没他戾气深。


    自从时卿夸赞对方是好人之后,这人就这样了。


    没有人不喜欢夸夸,这个男人好奇怪呀。


    时卿弱小可怜又无助地跟着男厉鬼身后,深一脚浅一脚踩着他走过的脚印儿。


    他说要背她。


    如此近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长睫细微的颤抖,感受到彼此唇齿间呼出的灼热。


    谢九晏半阖上眼帘,那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沾着酒液的薄唇……带着不容错辨的意图,极其缓慢地朝着她的唇畔靠近。


    他的动作极慢,像是故意留给人拒绝的余地,又像是无声的邀请。


    温热的呼吸拂过花辞散下的发丝,她的气息微不可察地乱了半拍。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殿内弥漫的熏醉感如同旖旎的丝线,层层缠绕上二人。


    就在双唇间的距离只余毫厘的瞬间——


    谢九晏眸光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锐利,垂落在身侧暗影中的另一只手,指节无声地绷紧。


    也是这时,花辞蓦地将头朝旁侧一偏!


    那原本该落在唇上的吻,擦着她的鬓发而过。


    一缕微醺的酒气,无声地弥漫在两人之间咫尺的、骤然冰冷的空气里。


    第 44 章   以彼之道


    谢九晏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晃了晃,顺势倒落在花辞肩头,仿佛彻底醉倒。


    然而,那双涣散的凤眸深处,一丝冰冷的清明之色如电光般一闪而逝,随即,又被更汹涌的醉意强行覆盖,伪做成不省人事的模样。


    无人窥见之处,谢九晏心底早已掀起滔天暗涌。


    她躲开了……


    为什么?若花辞真如她所言那般倾慕于他,他此刻的举动,不该正合她心意才对吗?


    还是说,她其实是刻意编造出那样的说法,骗了桑琅,也……想要骗过他?


    谢九晏闭紧眼帘,浓密的睫羽掩盖住所有翻腾的情绪,喉间逸出一声含混不清的低吟,他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卸下,沉甸甸地压在花辞身上。


    花渠任由他靠着,没有将他推开,却也没有迎合。


    她静静低眸,眸光清亮而通透,如同穿透了这层或人心魄的皮相,直抵那刻意粉饰的深处,欣赏着一场精心编排的独角戏。


    见她不顾自己半湿的衣衫,仍迎风立在原地而非回屋换下衣衫,他又不觉微微皱起了眉,心中无奈轻叹,随即一道灵诀便在指尖浮现。


    时卿似乎看出了温雪声的用意,也不推拒,而是笑眯眯望着他,熟稔地等着他帮自己弄干衣服。


    也是这时,她的视线不经意间转过,在望见自林间缓缓步出的红影时,眼底忽地一顿,身体亦下意识朝后缩了缩。


    施术完毕的温雪声察觉她的转变,先是疑惑地唤了一声,同时也转身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看清来人身份后,再联想到时卿的神态,心下便明了了什么。


    他轻轻拽了拽时卿衣袖,在时卿下意识侧首时,脚步轻动,越过了她身前半步,目光直直迎上了来人。


    笑意温煦依旧,却又多出了几分谦和:“长清师叔。”


    谢九晏长发未束,带着几分随意地披散在身后,眉间泛着些许倦懒,虽是迎面而行,眸光却丝毫都没有落在二人身上,听到温雪声的轻唤后亦是脚步不停,只略略抬手一挥,便步履不改地仍旧朝着主屋走去。


    “师尊!”


    回过神来的时卿忙绕过温雪声,跟在自家许久未露面的师尊身后,关切道:“师尊你怎么看起来很困的样子你这些日子是去跟人打架了吗?”


    “我还以为你打算把我一个人留这儿了,还好雪声师兄说——”


    谢九晏的脚步忽地一停。


    毫无准备的时卿收势不及,险些又撞在他的身上,还不等她险险站稳些,就听到她的师尊毫无波澜的声音:“真吵。”


    时卿:?


    言罢,谢九晏却没有理会一脸茫然的时卿,而是侧头朝温雪声看去:“说起来,本尊还不知道,自己何时为你寻了个师兄?”


    时卿左右看看,后知后觉地从谢九晏露面以来看似正常实则有些怪异的言行间品出了几分不对来。


    再细想他方才的那句话,时卿默了默,神色依旧茫然迟缓,心里却已经开始忧郁望天。


    完了,练剑练得太高兴,竟忘了她师尊这人实际上是个顶小心眼的,温雪声又是傅宗主的弟子,她习惯性的那声师兄,可不就触到他的逆鳞了。


    可话又说回来,师尊自己不也喊过傅宗主师兄吗?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时卿惆怅的是,明明自己也不理亏,可对上谢九晏的视线后,怎么又隐隐有些心虚呢?


    这样想着,时卿不由担心地看了眼温雪声。


    这几日相处下来,温雪声的性子她心里也有了个大概,别的不提,单论谢九晏是他师叔这点,温雪声就不大可能会冒险得罪他。


    这个时候……是不是自己主动划清界限,反而对他好一点?


    “是弟子擅作主张,这般告知时卿师妹的,还望师叔切莫怪罪师妹。”


    出乎时卿意料的,温雪声并没有辩解,而是朝前走了一步,站在了她的身侧。


    “师尊特意交代弟子,时卿师妹既是拜在师叔门下,便也是弟子同门,日后不论时日长短,都要仔细照拂师妹,不让师叔太过劳心分神。”


    时卿诧异地看向温雪声,这话听起来是没什么问题,可是仔细想想,又觉得似乎有些生硬。


    还没等她来得及打圆场,谢九晏眸光中的散漫却不知何时已然退去。


    “哦?”他视线仍旧落在温雪声身上,“照拂?”


    温雪声淡笑颔首:“师妹天资极佳,只是归一剑法本就是进阶招式,她未曾学过基础,故而不能完全驾驭。”


    在一旁听着的时卿深以为然,甚至觉得温雪声这话是极其给她面子。


    她何止是不能完全驾驭,同样的招式见过温雪声施展出的威力后,她只觉得自己那三脚猫似的几下和拎着剑砍菜也没什么区别。


    “宗内倒是有许多更适合师妹的修炼之法,明日弟子便取来给师叔可好?”


    听到此话,时卿眼前一亮,当即期待地看向了谢九晏。


    谢九晏却像是听了什么有趣的事,低低笑出了声。


    “温师侄倒是细心,说来似乎也是本尊疏忽了,只不过——”


    “不必这么麻烦了。”


    他唇角噙笑,意味深长瞥了眼时卿:“出云宗的那些东西,本尊早便忘了,也懒得再去看,你既有此心,何必再多此一举,直接交给她不是更省功夫?”


    “时卿师妹毕竟是师叔之徒,”温雪声顿了顿,“这几日弟子不请自来,原也该向师叔请罪。”


    “你教得不错。”谢九晏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转身提步。


    “时卿,那便跟着你温师兄,好好学吧。”


    夜色在酒气与无声的角力中缓慢流淌。


    许久,当谢九晏指尖已然抑制不住地陷入掌心时,花辞忽地低低叹了口气。


    “被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那叹息声似有若无,裹挟着一缕无奈的怅惘,“这种感觉,还真是……让人憋闷得很。”


    “不过……”翻开的书页上,飘逸俊秀的笔迹批注在外侧,温雪声没有抬头,继续毫无停顿地落笔:“这几式在归一剑法中也有,你早已熟悉了,只需前后衔接起来就好。”


    时卿边看边点头:“是很像,不过看起来……好像要比我之前练得要简单了些?”


    她顿了一下,唇角却倏然弯起一个奇异的弧度,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罢了。”


    话音未落,她倏而反客为主,手腕如游蛇般一翻,轻巧地捏住了谢九晏的下颌,微凉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拂过他失色的薄唇。


    这个动作并未使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又掺杂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冰冷而陌生的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穿透了谢九晏的意识,让他的唇角骤然抿紧!


    而花辞指下微微发力,让他被迫扬起了脸,那双仍然浮着迷离水光的凤眸,直直地对上了她俯视下来,透着玩味意图的双眼。


    她的目光放肆地在他的脸上巡梭,吐息微凉:“对着你这张脸……便是短暂做做旁人,似乎……”


    “我怎么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快速瞟了一眼坐在石岩边,正提笔在刚刚带过来的剑招上做出注解的温雪声,再看向那扇自从谢九晏进去之后就紧闭上的门,时卿低声道。


    “毛什么?”小黑刚补完觉,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温雪声。


    “你别说,这小哥儿的模样倒真是越瞧越标准,这装扮这身量,剑修就该是这个样子嘛。”


    那还真是。


    时卿也不由得朝温雪声看去,她还是第一次见他安静做事的样子,专注而认真的神色,日光透过树影斜斜在身上勾勒出几道金辉,白衣墨发,长剑在侧,随便照着画上一画都可以直接用来当修仙话本的封面了。


    但是……“你不觉得我师尊好像又不大高兴了吗?”


    “嗯?”小黑收回对晚辈赏识的目光,浅浅回忆了下谢九晏的言行举止,不明所以地反问道:“他不是一直那副样子吗?”


    要是温声细语,和颜悦色才吓人吧!


    时卿噎了噎,但仔细一想,好像也是。


    而且不管怎么着,这个时候再去打扰师尊肯定是没有好下场的,她不再纠结,凑过去瞧起了温雪声的进展。


    花辞打断他,平静地迎视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目光,眼底没有任何涟漪:“你知道的。”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彻底锁死了他所有妄念的出口。


    裴珏身形轻颤,缓缓闭上了眼。


    是,他知道的,可即便明知答案,却仍想听她亲口说出……仿佛那样才能让自己死心得更彻底一些。


    沉默良久,裴珏再度睁眼,缓缓扯出一个极其艰难、又带着点认命般凄然的笑意。


    眼底那浓烈的失意似乎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情绪。


    “好,”他的声音异常平静,让花辞不觉望了过来,“我不强求你……允我同往。”


    裴珏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卷纸页已然泛黄的书册残页,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随后,递到了花辞的面前。


    他目光深深望进她的眼底,眼神复杂难辨,最终,祈求般低弱开口。


    “但阿卿,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第 45 章   离开


    花辞微微蹙眉,目光停留在书页的批注上,带着无声的质询望向裴珏。


    裴珏朝她扯唇一笑,低声解释道:“寒魄峰巅的碧血莲,生于万丈冰窟之中,非花非草,却是罕见的灵物。”


    “我遍查古籍,推演数月,终于寻出此物,可暂缓你魂体的逸散。”


    他顿了顿,气息略显不稳,声音透出一丝疲惫的沙哑:“这只是权宜之计,阿卿,你信我,我定会寻得真正让你魂魄重归世间之法,我——”


    “我不需要。”


    花辞倏地打断了他,眸色深沉,并无半分欣喜。


    她静静望入他的眸底,声线淬着冷意:“裴珏,我早已告诉过你,死生于我,早已无惧,离开魔界也不过图个清净,你不必做这些徒劳之功。”


    “不是徒劳!”


    林间,有树影在扇动,他用爪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拍了两下顿住,盯着她肩膀上的两个泥印大脑宕机两秒,心虚地用毛茸茸的爪背蹭了蹭,结果,越蹭越脏。


    正在酝酿眼泪的时卿也察觉到了狗的小举动,侧头看了一眼,然后看见了自己肩膀上的两个大梅花印……


    一狐一狼面面相觑。


    谢九晏反而镇定下来,淡定地收回爪子,也在她的脸上按了一个梅花印。


    时卿:“……”


    这一刻,她把害怕的情绪抛之脑后,捏住了“狗”耳朵。


    “坏狗!给我洗衣服!”


    狗子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时卿气笑了,但也没有太怪他,毕竟他就是一只狗,又不是妖,做出什么事儿都是正常的。


    她没把衣服是事儿放着心上,回家后天色已晚,她整个人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偷偷整理行李,她想着暗中的人没有立刻对她动手,应该在等待时机,一时之间不会对她动手。


    她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在对方眼皮子地下,逃走需从长计议,在那之前,应该怎么和狗子解释呢?


    虽然好狗平时看起来很聪明,但时卿不觉得没开灵智的狗能理解她的所作所为。


    这一夜,时卿心里藏着事儿,基本没怎么睡安稳,甚至隐约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只狗站在悬崖边上,回头看她一眼,说出了一句人话:“你敢搬家,我就死给你看。”


    然后biu地一下就跳了下去。


    时卿心脏骤停,满头大汗地醒过来。


    天边微亮,山洞里影影绰绰的光中,她对上了狗子疑惑的视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一句话脱口而出:“你以后离悬崖远点?”


    谢九晏:“……”


    神经。


    他转身在狗窝里刨了刨,刨出一件儿衣裙,用爪子推了推,沉静地蹲着。


    时卿眼睛一亮,“这是赔给我的?”


    狗当然不会洗衣服,可是他动爪能力强,一件衣服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时卿本来只是开玩笑的一句话,他却当了真。


    那是一件白绒绒领子的衣裙,裙摆红白相间,仔细一看,气息竟然有几分熟悉,她细细观察,忽然脸色惨白,手如触电了一般,丢掉那件衣服。


    “狐狸皮?”


    “嗷呜?”狼苍绿色的眼里闪过一抹不悦,不明白她在叫什么,狐狸皮就狐狸皮,不过是昨儿夜里追她回来的野狐狸,不杀了难不成要留着下狐狸崽吗?


    没错,谢九晏昨日从入定中醒来,没有找到时卿,便顺着气息寻找过去与时卿汇合,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后的两只狐狸,白日里好不容易积攒的力量就在晚上去对付狐妖了,结果某人还不领情。


    早就知道时卿胆子小,可是谢九晏没想到她连狐狸皮都怕。


    他烦躁地踱了两步,用爪子将衣服扒了回去,她如惊弓之鸟,慌乱地后退,最后竟然丢下他转身就跑了。


    谢九晏:“??”


    他看了看地上的衣服,又看了看她逃跑的背影,在叼着衣服狂追和生气不理她之间,选择了生气地叼着衣服狂追。


    他一追,时卿更慌了,一狐一狼在林间上蹿下跳。


    时卿人形跑的不利索,又不敢贸然露出狐狸尾巴到处跑,鬼知道会不会在跑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捉妖师,所以两驱的终究没跑过四驱的狼,没一会就被怼在一棵树下瑟瑟发抖。


    “你别过来!” 她以男女授受不亲的话术婉拒,获得了对方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装崴脚的代价就是,不但没有从男人手里解脱,还要装模作样,三步一扭,五步一停,原本能在天黑之前到家的,硬生生拖到了天黑之后。


    一路上,男人很谢子,没有做出图谋不轨的举动,进村子就神出鬼没的消失了。


    时卿总算松口气,后知后觉地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在时卿回家的前一秒,谢九晏先一步跳窗户回来,房间内一只魁梧的黑狼正在地上沉睡 ,化为一根狼毛,静悄悄地飘走。


    这是他用狼毛稍加妖术制造的分身,远远看上去就像是真狼,只不过因为他的妖丹尚未恢复,所以还是有一些瑕疵的 。


    分身上没有温度,没有呼吸。


    谢九晏变回原形,前一脚刚跳上狼窝,后一脚房门就被打开了。


    时卿耷拉着小脸,忧心忡忡地走进来,去隔壁洗漱回来,都不敢直视狼狗的眼睛,天色已晚,她闷不吭声躺回去,连门外的鸡精都能感知到它的情绪不对劲,在门外发出咯咯哒的鸡叫。


    房内无人理会,谢九晏睁开幽深的狼眼,爬过去用爪子扒拉扒拉她的后背。


    那可是狐狸皮!


    她狐族的尸体!


    从然她被狐族欺负,也从没胆子起杀心。


    那件衣服,和让她穿狐族尸体有什么区别?


    狐皮又是哪来的?


    和异族不同,同族和同族有特殊的感应,她能察觉到这狐狸的气息还未散去,刚死不久。


    还有一个问题,这狐狸是怎么死的?


    现在,时卿看着谢九晏的眼神又惊又惧,脸色苍白的像是山涧未消融的雪,一双上挑的狐狸眼睁大,如同一个受惊的小动物,眼尾都被逼红了。


    眼见那张“狐狸皮”越来越近,她又逃不掉,急得用手指挠了挠树皮,最后抱着树干,脸蛋一埋,仿佛这样狐狸皮就不会靠近她。


    从谢九晏的角度,就是某个人类在和小鹌鹑似的抖啊抖,他冷漠的想着,但凡给她按上一条狼尾巴,现在那条尾巴都炸成蒲公英了吧?


    可惜,她没有尾巴。


    她只敢抱着大树掩耳盗铃,瘦弱的身躯抖成了筛子,身上还穿着之前的破衣服,洗得都快发白了,也不愿意换上他给的新衣服。


    谢九晏停下步伐,深深地凝视她。


    他的目光很锐利,犹如一片片刀刃刮过她的身躯,直把狐狸看得背脊发麻,恨不能找个地方钻进去。


    狗是她养的,他们同处一个屋檐下,对方从未做过攻击性的举动,给时卿一种狗是一只好狗的错觉。


    而今,对方都杀狐狸了,颠覆了时卿对他的认知,同族的尸体让她心惊胆战的同时,更加努力地藏狐狸尾巴。


    时卿害怕地吸了吸鼻子,总感觉身后的大狗不太友善,随时都能给她咬一口。


    山林里,绿荫蔽日,是阳光照不进的温暖,呼呼的冷风遮挡在外面,头上不知是什么鸟的叫声,森然恐怖,锋芒在背的时卿不断安慰自己,不会的,它是一只好狗,兴许狐狸皮是其他妖怪斗争留下的尸体,恰巧被它捡回来的呢?


    兴许,它只是单纯的想给她一件漂亮衣服。


    都养好几个月了,又没暴露狐狸尾巴,狗怎么会突然对她不利呢?


    毕竟她除了这身皮囊,没其他值得图谋的。


    不要用自己卑劣的思想,去揣测朝夕相处的朋友。


    她悄悄给自己打气,抱树转一圈,躲在树后,正欲开口,却见刚才还在她身后的狗不见了,唯有地上的狐皮衣服被遗弃在地上,细小的风终于穿过茂密的林子,吹动着衣角,上面沾上了黑色泥点异常醒目。


    时卿不知所措。


    好狗就这样走了?


    时卿之前被恐惧占据脑子,忘记了自己的举动会不会伤到狗子的心,毕竟在狗看来,只是想给她一件衣服而已。


    结果,她弃如敝履。


    她心里一揪,豁然大步走过去颤巍巍捡起地上的狐狸皮,冲它消失的方向喊一声:“今晚还回来吃饭吗?”


    回应她的是冬季即将溜走的余风,叫嚣着,哀号着,吹动着她脸侧的碎发,她低垂下睫毛,瞳孔有些空洞。


    就在她以为它不会回来的时候。


    远处,林子里传来阴阳怪气的狗叫。


    “嗷呜汪!”不吃,他要离家出走。


    他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寒魄峰底。


    凛冽的朔风卷着雪沫,在嶙峋山岩间尖啸。


    素白的衣袂被风吹得紧贴身形,花辞抬眸望去,眼前是直插灰蒙天穹的巨峰,峰顶隐在翻涌的寒雾里,只能窥见一个模糊而陡峭的轮廓,散发着亘古寒意。


    她垂落眼帘,指尖在宽大的素袖内,轻轻捻了一下那枚触手温润的青白玉符。


    等裴珏?


    念头只如浮光掠影般闪过一瞬,便被她轻轻拂去。


    何必。


    她知道裴珏想跟来的心思,无非是担忧她孤身涉险,可若这寒魄峰当真凶险到她都应付不来,多一个他,又有何差别?


    他那点修为,来了,她保不齐还得分出心神顾着他,再者说……


    花辞微抿了下唇,这百年来,她早已习惯独身来去,若非万不得已,甚少假手他人之力。


    更何况……这本就是她自己的事。


    第 46 章   凶兽


    心念落定,再无半分迟疑。


    将玉符向袖中一推,花辞足尖一点冰岩,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向绝顶峰壁掠去,白衣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几个迅疾起落,身影便融入了灰白的冰雾之中。


    越往上行,罡风愈发酷烈,如同无数冰刃贴面刮过,割得肌肤生疼。


    渐渐接近峰顶,周遭灵气亦越发稀薄,每一次吐纳都需格外凝神,内息运转也受到无形的压制,变得凝沉三分。


    足下冰岩滑如明镜,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嗷呜?”


    “我是不是很没用,连养活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将来怎么养活你啊。”


    谢九晏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确实很没用,一个人类胆小鬼,连狼和狗都分不清。


    甚至还骂他是好人。


    谢九晏两辈子加起来,就没做过什么好事儿,顶多是让仇敌在死之前痛快点。


    不过,狼不需要一个人类来养活,他养一个人类还是绰绰有余的。


    于是,狼用肉垫扒拉她。


    “嗷呜~”


    虽然你胆子小,眼神不好使,人笨笨的,但是狼养你啊。


    狼最近很少学狗叫了,时卿也早就适应了家里的奇葩狗。


    她“听懂”了谢九晏的安慰,转了个身,抱住他的脖子,用柔软的脸颊蹭了蹭他的狼毛。


    “幸亏有你,你放心,我会尽快赚到钱,将来我们去镇上住大房子,买肉馅最大的大包子,再给你买新盆,新窝……”


    “不过,回来的路上我遇见大魔头了。”


    狼的鼻尖不小心蹭在她的侧脸了,浑身一阵紧绷,耳朵却不受控制的竖起。


    “汪?”


    怎么样,魔头是不是不可怕了?


    魔头是不是很威武?


    他在时卿的身前蜷缩了一下尾巴,腰板都挺直了。


    时卿没有注意这些细节,月色下,精致的脸蛋似被散落上了银光,漂亮得不像是凡人,只不过依旧难以抵挡眉宇间的忧愁。


    “忘记问他名字了,今天回来的路上碰见了坏人,是他救了我,我觉得他可能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坏,他是个好人。”


    谢九晏:“……”


    都不如好狗好听,人类脆弱得要死,谁爱当谁当。


    “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在日落村,而且我来村子这么久,不应该没听说过他这种人物。”


    当然没听说过,因为这是谢九晏临时起意。


    他不想时卿怕他,便为自己编织一个身份。


    杀了那么多狐狸,捉妖师的身份更合理,而且会更让人类有安全感。


    时卿确实没那么怕大魔头了,但是她又制造了新的谣言。


    “我还觉得,他似乎人品有问题,初次见面就对我动手动脚,莫不是大色狼?”


    谢九晏:“???”


    他耳朵biu地一下炸成蒲公英。


    “汪!!”


    时卿后面的话没说完,就被狼一爪子按回被窝,并用肉垫捂住她的嘴。


    她莫名其妙,怎么了这是,怎么说急眼就急眼呢?


    又没骂狗。


    狗子心,海底针。


    第二天早上时卿出发的时候,狗子还在闷闷不乐地在狗窝里生气,并对她冷冷地刮上一眼,没错,就是那种睥睨一切的眼神。


    把时卿看舒坦了。


    她就喜欢狗子这种眼神,不带任何让狐狸不舒服的冒犯,也没有其他雄性那样不检点。


    这样她就放心了。


    事实证明,她还是放心太早了,前脚刚出村子,就见村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他很大一只,在他身边能抵挡住一大部分阳光。


    村里有两个出口,一个是上山的 ,一个则是去镇上的。


    时卿想要去镇里,就必须绕过男人。


    她脚尖碾了碾地,没有找到地方钻进去,磨磨蹭蹭走过去打了一声招呼。


    谁知男人的脸色比昨天更冷了,本就冷硬的面孔,印堂发黑,都能挤出水来。


    他的身躯就堂而皇之挡在时卿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时卿,这种眼神……有点眼熟。


    不等时卿细想,男人紧绷着面容,薄唇吐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对你没兴趣。”


    时卿:“???”


    谢九晏没再解释,侧了一下身体,让她过去。


    时卿拘谨地路过,冷不丁又听他说:“只有人类才会有龌龊的欲望。”


    时卿:“???”


    她侧头看他一眼。


    总觉得他在内涵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昨夜刚对大魔头有了少许改观。


    虽然他可能是大色狼,但至少不是杀人狂魔。


    但今天一看,这人在心虚。


    小狐狸认为自己聪明着呢,坏人怎么可能在自己脸上写坏人两个字呢?


    越坏的人,越会伪装。


    她警惕地捂着领口,迅速跑远。


    最后留给谢九晏的眼神……怎么说呢,有一种跳进黄河,把狼毛洗秃了,都洗不干净的感觉。


    他阴郁了。


    头顶仿佛有一个小乌云,乌云里面的闪电噼里啪啦地作响。


    良久,他从喉间发出一声轻嗤,似讥讽某人类的不自量力。


    当狼王那会不知道有多少女妖前扑后拥,妄想和他来一场露水情缘。


    妖族的修炼无底线,其中就有一项双修之法,伴侣越强大,能反哺的力量就会越多。


    如果有妖能和狼王睡一次,得到他的元阳,能抵过多少年的修为?


    不过都被谢九晏派人丢出去了,在他看来,双修对他这种强大的妖来说没什么用处,那种亲密的状态,还会给敌人制造机会,暴露他的弱点。


    狼,是不会把脖子,递到别人嘴边的。


    还有就是,妖族混乱,他自幼看淡了,甚至觉得那种事情很厌烦。


    渐渐地,妖界谁不知道狼王是个钢铁直狼,眼里没有情情爱爱,只有杀戮和嗜血。


    然而就是这样,笔直的钢铁狼,被一个人类污蔑是色狼。


    他拳头邦邦硬,深呼吸,试图用冰冷来掩盖即将喷发的火山。


    正巧,这时候一个老太拄着拐杖路过,惊讶地看他一眼,“哎呀,年轻人,怎么脸色这么红?红得都发黑了,不行你就去找村里的禽大夫看看,他虽然是兽医,但也能医人。”


    谢九晏:“……”


    又是狼王自闭的一天。


    却是时卿开心的一天。


    因为她找到活了。


    她原以为会像昨天那样无功而返,结果中午的时候,正巧遇见一家店在招人。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一家卖衣服的铺子,老板看她模样好看,想让她穿上店里的衣服帮忙卖货。


    这是一个不需要太多技巧的活。


    时卿穿上衣服,往店门口一站就可以了。


    人间的钱和妖界的妖灵不一样,是用铜币和银币之类交换的。


    老板声称一个月给她两枚银币,是村里普通人两个月的花销。


    她没多想,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一天下来效果非同小可,店里普普通通的生意,比往日多了两倍。


    只不过各种人各种别样的目光,让时卿有些不适。


    她想缩起来,又想到家里有一只没吃过肉包子的大狗,只能咬咬牙,刻意忽视。


    “听说了吗?昨天戴家的人都死在山道上了,戴家正在搜查呢。”


    “他们家历代都是捉妖师,近些年妖孽横行,谁都保不准遇见什么妖怪,谁敢得罪戴家的人啊,这些年他们就仗着这个没少在咱们行南水镇作威作福……”


    “嘘,小声点,别让戴家的人听到,你不要命了?”


    街道上路过的人行色匆匆,说的话却传入了时卿耳中。


    一个买衣服的女子见她心不在焉的,悄悄推了推她,“姑娘,你长得这么好看,可得小心些,听说戴家的少爷好色,做尽了欺男霸女的勾当。”


    “好的谢谢。”对于陌生人的善意,时卿弯了弯眼眸,美眸潋滟,让买衣服的姑娘都看呆了。


    小姑娘脸蛋红扑扑,心肝怦怦跳,为了掩饰尴尬,大手一挥,“姑娘,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给我包起来。”


    是个有钱人。


    时卿第一天干活,店里生意兴隆,老板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她想提前预支点钱,都答应了。


    她买了三个热腾腾的大肉包子,打包好回家,这次路上没遇见意外。


    回来的时候却见村门口三三两两的年轻人正围着什么转悠。


    她凑过去,发现竟然是——一只死狐狸。


    那些人看见她,笑呵呵地打招呼:“卿卿,你回来了,有个好消息,咱们村新来的捉妖师是个厉害的,竟然才来两天,就打死了一只狐狸精。”


    “捉妖师?”时卿一激灵。


    那人道:“对啊,之前请来的捉妖师受了重伤,我们没办法就请了新的捉妖师,你还没见过捉妖师吧,哎呀谢公子回来了。”


    那人指了指时卿的背后。


    时卿身躯倏然僵硬,手里的油纸没捏住,掉在了地上。


    狐脑宕机。


    捉妖师???


    她手脚发凉。


    满脑子都是:下一个被打死的狐狸,是不是叫时卿?


    “裴公子。”


    裴珏却未如往常般颔首回应,几乎是擦着他们肩侧疾步而过,魔卫们面面相觑,眼底隐现不满。


    “啧……”


    一名魔卫望着裴珏的背影,不满地低嗤一声,旋即又转向同伴,继续起方才被打断的话题:“你方才说,北境那边……不大太平?”


    裴珏本已行至拐角,闻得此句,欲转的脚步猛然顿住,袍角扫落栏外一枝将谢的垂丝海棠。


    魔卫们浑然未觉,压低的交谈声断续传来:“……昨夜有同族回来,说那边灵脉震得邪乎,天象诡谲,怕是要生什么祸端……”


    有人不以为意:“祸端?鸟不拉屎的地界,能有什么祸端?”


    “话不能这么说!”


    先前说话那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紧张:“听说……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凶煞之气,连寒魄峰都化了大半,动静不小呢……”


    寒魄峰?!


    第 47 章   在意


    裴珏瞳中惊色骤起!


    没有得到回应的玉符,忽地浮现出另一种可能。


    但此刻,他更希望,是时卿决绝地弃下了它,而非……无暇回应。


    他指尖发颤再次取出那枚玉符,将体内大半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


    玉符光芒骤盛,剧烈的灵力波动灼烫掌心,裴珏却无暇顾及,只竭力循着那丝微渺的双生感应,捕捉另一端的气息。


    终于,一丝异样暴戾,绝不属于时卿的灵力,猝然刺入他的感知!


    裴珏豁然睁眼,脸色瞬间煞白如雪,连淡色的唇瓣都如同覆上了一层薄霜。


    他僵立在廊角的阴影里,背对着身后幽深长廊透来的微光,袖袍之下,紧握玉符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无法遏制的恐惧缠绕上急剧跳动的心脏。


    长廊死寂,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微喘,身形即将奔出的一瞬,又被他用尽全身残存的理智,死死地钉在原地!


    那双染上惊惧的眸子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挣扎。


    许久,裴珏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血腥气压下,猛地转身,疾步而去!


    然此行方向,并非宫门,而是另一处……被沉沉死气笼罩的殿宇。


    护法殿。


    谢九晏。


    她悄悄睁开一只眼睛,透过缝隙观察,空气静悄悄的,充满侵略性的恐怖威压已经消失了。


    他走了。


    就这样蒙混过关了?


    时卿不敢相信,好半晌才软手软脚地从地上爬起来,摇醒地上的鸡精。


    “别睡了,你还没幻化成人,怎么能睡得着?”


    这座山一点都待不下去,她很确信,死去的那几只狐狸来自于妖界狐族 。


    在小小的狐狸眼中,狐族的其他狐妖就是一座无法跨越的大山,她一辈子都别想翻过去,唯有东躲西藏才能活下去。


    刚刚的那个人,竟然轻而易举将所谓的大山踏平。


    对于这样的人,别说是让她从他手底下逃跑,就连动一下都是奢望。


    这次能活下来是侥幸,那么下次呢?


    不行!


    “快带我去找狗!”


    鸡精这一觉“睡”得不是很安稳,它梦见自己掉进了狐狸祖宗的窝里,被一只大狼起锅烧油,拔光了毛,清洗了内脏,小火慢炸,炸至金黄酥脆,撒上调料。


    更可怕的是它全程意识都是清醒的,甚至还有点嘴馋,火候刚刚好,正要进入狐狸嘴,突然山崩地裂了,它倏然睁开眼睛,就看见狐狸祖宗眼泪汪汪,让它去找狗。


    鸡精第一想到的就是:


    找狗干什么?


    让狗起锅烧油,将它炸了吗?


    第二想到的是,之前的那个强大的人呢?竟然没把他们都杀掉?


    时卿告诉鸡精,他们侥幸没被发现。


    野山鸡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依那大佬的实力,不应该发现不了他们啊。


    难不成……


    鸡精绿豆大的眼睛一亮,扑腾着翅膀抱大腿,对待时卿的态度十分殷勤。


    一定是狐狸祖宗实力不凡,战胜了那个凶残的人,保住它的性命!


    它鸡大妖发誓,一定为狐狸祖宗马首是瞻,狐狸有这实力,别说是人了,就是那只狗也不敢在狐狸祖宗的眼皮子底下吃鸡。


    鸡大妖想开了,屁颠屁颠地报位置。


    其实在来之前,它就通过那些小精怪知道狼就在这里,所以才会到狐祖宗上来此。


    地上的那些死去的狐狸没人去管,时卿记仇着呢,认出那些狐狸是妖界的,根本不会去给他们收尸,绕着他们走。


    可是找了一下午,别说是狗,一根狗毛都没见到,她都不如回去坐等晚饭,至少有根毛。


    她有些失落,开始怀疑鸡精消息的可信度。


    鸡精急得扑腾翅膀,“鸟精妹妹就是这么说的,她说看见了狼往这边走了。”


    时卿蹬它:“让你找狗,你找什么狼?”


    鸡精:“……”


    虽然不知道狐狸为什么指狼为狗,但是祖宗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它谄媚:“是是是,鸟精妹妹说狗往这边跑了。”


    结果这边非但没有狗,反而有一个大魔头!


    这一次,注定和往常一样无功而返,时卿很是后悔当初的所作所为,如果不是怀疑狗子,就不会伤了它的心,害得它离家出走。


    因为白日里受到了惊吓,加上对狗的内疚,导致这一晚上时卿失眠了。


    她直到日上三竿才从床上爬起来,端着狗积攒下来的破盆之一,无精打采的洗漱,望了望外面的天色,今日天气也不好,阴沉沉的,零零星星飘荡着小雪,如同一朵朵雪白的花瓣坠入泥土,染上了尘埃,融化得无影无踪。


    天暖了,狗却不会再回来了。


    时卿在洞口伫立许久,拉上了门帘,回去补觉。


    剩下的一段时间里,时卿开始昼夜颠倒,晚上睡不着,白天起不来,像是被夜里的小妖精吸食了精气,整个狐狸都蔫了吧唧,也错过了饭点。


    谢九晏那日看见时卿了。


    之所以没和她相认,一是心里有气。


    二是他杀了满地狐狸,胆小的人类会因此害怕他的人形,他没想第一次见面让她看见自己凶残的一幕,更没想过有朝一日,一代狼王,会堕落得和阴沟老鼠一样躲在暗处,阴暗地窥视一个人类。


    三是他杀完狐狸妖力不足维持人形,不想当着她的面变成本体。


    畏惧的种子扎根在心里。


    他竟然在害怕。


    怕她知道他是狼妖。


    怕她知道后,一切再也回不到最初……


    这一次,轮到谢九晏趴树丛了。


    他躲在山洞附近的树林里,庞大的狼躯憋屈地匍匐在地,仿若一只潜伏在暗处,等待猎物上门的野兽,一双狭长的狼瞳紧紧注视着咕咚咚煮熟的山鸡。


    她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鸡汤凉了再热,热了又凉,斗转星移,因为煮了太久所以柴柴的肉进了狼肚子,山洞里的人类还是没有出来进食。


    传闻中人类是一种脆弱的生物,冻到了会感冒,热到了会昏倒,吃到不新鲜的食物还会胃痛,不过是看见他杀狐狸,就吓得吃不下饭了?


    说好的修复内丹尽快回妖界,可还是忍不住留意人类的动静。


    高大的狼眉宇略微烦躁。


    麻烦的人类!


    狐狸精都没人类麻烦,至少狐狸随手就捏死了,叫时卿的人类不能捏死。


    谢九晏徘徊了一整日,到了晚上时卿依旧没有出来,终于,他站直身躯抖了抖沉重的毛发,迈着别扭的步子走过去,路过鸡窝的时候,状似不经意扫过其中一只鸡。


    那只鸡很特别,其他鸡的眼神呆呆的,而这只鸡的绿豆眼清澈而愚蠢,虽然不太聪明的样子,但多多少少有几分灵性。


    莫不是要成精了?


    谢九晏深刻记得,昨天时卿都害怕成那样子了,竟然还死死抱着这只山鸡。


    他视线在山鸡的黑色上停顿几秒。


    忽然茅塞顿开。


    这鸡不过是有几分像他罢了。


    难怪那个女人会一直抱着山鸡不撒手,他离开的这几日,她应该是知道错了的。


    心里的阴郁仿佛阳光驱散了黎明的雾气,穿透云层普照大地,让这些天的不友好心情一扫而空。


    谢九晏不再看山鸡,心想着明早就吃这一只,甩着尾巴进了多日未归的家。


    和离别前一样,山洞内打扫得整洁,只有一张石床,一个狗窝,以及一个破旧的衣架,挂着两件换洗的衣服。


    都很旧了。


    都要换一换,别的姑娘日日花枝招展,光鲜亮丽,只有家里这个不争气的,整日不知享福,只要吃得饱,穿得暖就得过且过。


    谢九晏当狼王那会儿,最注重自己的领域,寝殿内地毯都是用虎皮铺的,桌子都是镶宝石的,何时过的这般清贫过?


    狼王蹲在床前,盯着床上隆起的小包,思绪逐渐飘远,一会不悦天刚黑时卿怎么睡得着,一会儿不满,她不吃饭怎么睡得着?


    被子破成这样,她怎么睡得着?


    没有他,她怎么睡得着?


    谢九晏板着一张“阴险歹毒”的狼脸,怨气都要溢出来了,然而,就在他紧盯着不放的时候,床上的人突然暴起,一个猛扑,用被子捕捉到他。


    谢九晏一愣。


    时卿生怕他跑了,恨不得整个人化身为大山压死这只狗,一边压一边控诉:“你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死外面了呢!”


    狗虽然离家出走了,但她的生活里全是狗留下的影子,狗毛都收集一把了,愣是逮不住它。


    时卿又气又恼:“跑啊,有本事你继续跑,山里来了个大魔头,你落到他手里,狗皮给你剥了。”


    大魔头?


    比他强大吗?


    狼王面无表情,紧接着越听越不对劲。


    她说,山里来了一个大魔头,模样凶狠,三头六臂,一拳能打死十条狗。


    她说,昨天碰见那魔头了,魔头脚底下全是狐狸的尸体,魔头杀人如麻,连小动物都不放过,狗路过都得被他踩两脚。


    她说,如果不是她跑得快,早就被那魔头抓去剥皮拆骨了。


    她一张小嘴嘚啵嘚,谣言就此产生了。


    狼王真佩服自己成熟了,但凡他以前的脾气,这女人真该被剥皮拆骨。


    眼下,他深呼一口气从被子里窜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狼爪子一伸,一按,肉垫捂住了女人制造谣言的嘴。


    世界终于安静了。


    一抬头,发现,时卿白净的脸上湿润一片,眼睛红彤彤的,哭得有一会了。


    她说:“对不起,我不该误会你是大坏蛋。”


    其实,谢九晏确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坏蛋。


    但谢九晏没惹她。


    是时卿自己把自己说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道歉后絮絮叨叨数落他的罪行 ,谢九晏的爪子粗糙,又不敢太用力弄伤她,根本没办法捂住她的嘴,一对儿狼耳越来越低,最终叠成了飞机耳,试图屏蔽她的音波攻击。


    时卿在后怕,干脆用被子把狗包裹起来,打了个死结,“以后你哪也别想去,就在我身边乖乖待着,不然要你好看。”


    她做出凶巴巴的表情,可惜对谢九晏没有半点杀伤力。


    要知道在狼族那种弱肉强食的环境,狼是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说话上,他们有问题都是直接用行动表明,不给对方说话的时间,就已经咬破对方的喉咙了 。


    能杀到狼王的位置,用绝对实力镇压狼族,谢九晏再重的伤都受过,就算是时卿上来打他一巴掌,他都不痛不痒。


    至于哪也别想去这种孩子话,谢九晏根本不放在心上,更不会被一个小小人类捆住。


    他假装不在意地别开脑袋,不去看时卿红肿的眼睛,用狼爪随意拍拍她的眼尾,算是给她擦眼泪了。


    时卿的声音戛然而止,捏住他不老实的狼爪,“你多少天没洗澡了?”


    谢九晏:“……”


    “你还往我脸上踩?”


    谢九晏:“……”


    “天,怎么有你这种不爱干净的狗。”


    强忍着足以令人昏厥的痛楚,花辞将手腕背至身后,在断裂的冰棱上狠狠一抹!


    鲜血瞬间涌出,却并非寻常的殷红,而是透着一抹妖异的暗金光泽。


    与此同时,花辞的右手如穿花拂柳般探入怀中,翻掌之间,那株早已被她汲取完本源灵力的碧血莲,赫然呈现!


    第 48 章   惊险


    连绵不断的血自花辞腕间伤口涌出,在她引导下,滴滴落入莲台枯根。


    眼看着那株本已垂死的灵物瞬息间焕发出金霞,花辞眸底微芒一闪,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彼岸花魅的精血,本就蕴含着天地间至纯的生机,与碧血莲同源相近。


    她借了这灵物之力疗愈自身,如今再以本源精血反哺回去,虽无法令其恢复如初,但是……足够了。


    花辞指尖旋动,数道金丝缠绕着莲根落回黑岩,莲根没入的刹那——


    九瓣莲叶重新绽放,赤金霞光如活物般流淌奔涌,映得她苍白的面容都染上几分暖色。


    玄蛟当即识破其意,一声饱含被愚弄暴怒的嘶吼撕裂冰谷,巨口直噬她右臂!


    亦是此刻,翻涌的岩浆流速陡然减缓,本已黯淡的古老符文再度燃起刺目金光!


    一股沛然莫御的天地之力轰然降下,奔涌的岩浆如巨掌合拢,将扑至近前的玄蛟死死缚住,拖向谷底深渊!


    接下来的几日,红溯魇没回狼族,看见狼王活了,他也不敢造反了,唯唯诺诺跟在狼王屁股后当狗。


    然后,让红溯魇怀疑狼生的日子到来了。


    他家狼王每天在一块山石上眺望远方,仿若一个望妻石,怎么看都看不够,整只妖都显得格外孤寂。


    红溯魇尝试站在他旁边,发现从这里可以看见一个山洞。


    洞里住着一个姑娘,是他第一次来山里遇见的那个。


    他没记错,狼王就因为这个女人,暴打他一顿,还要让他学狗叫。


    他摩挲着下巴,在狼王身后盘算着什么,主动开腔:“王,这莫不是哪族的奸细,又或者身藏什么秘密?得到她,就能攻打整个狐族?还是称霸妖族?”


    然后,红溯魇就被拖到深山里一顿胖揍,就剩下一口气的时候,听狼王说:“别打她的主意。”


    哎呦喂,红溯魇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身上的伤没好两天,就开始嘴欠。


    “王啊王,您不是臭名远扬……啊不对,臭名昭著?的那个什么铁直狼吗?怎么老是盯着人家姑娘家不放?”


    “王,您失踪几个月,不会就是和这个人类混在一起吧?”


    “您若是喜欢,何必在这里单相思,不如属下去把人抢回狼族,放在寝殿,给您日日观看?”


    有些狼不检点,说话也越来越放荡,谢九晏攥紧了拳头。


    红溯魇见事不好,赶紧转移话题:“哎呀,王你如果喜欢人家姑娘得抓紧了,那姑娘漂亮得比狐狸精都好看,谁见了不喜欢?您快瞧瞧,那是谁来了?”


    听说恋爱使人麻木,狼应该也是一样的,如果狼王恋爱了,无心处理狼族事物,他岂不是有机会上位?


    他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越发卖力:“王,您快看,那小子长得比您嫩!”


    果然,狼王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过去,甚至忘了揍他。


    一双狼瞳和遇见天敌了似的,黑色中流转着绿色,阴暗凶狠地盯想下方。


    从他们的角度,正巧看见那个雄性人类接近时卿的洞口。


    在好狗死掉的第二天,时卿回了一次村子,将屋子里属于她和好狗的东西统统带了回来。


    包括好狗的那个破盆。


    曾经嫌弃它破破烂烂,现在时卿却能透过它,回忆起往日的点点滴滴。


    夜深人静的时候,无尽的空虚将她掩埋,四面八方都是不知哪来的风,吹得她瑟瑟发抖。


    有时候她下意识将脚伸下去踩踩,说:“好狗,帮我暖一暖。”


    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


    连狗的冷脸嘲笑都没有了。


    人间都说亲人死了,活着的人会做梦梦到离开的人。


    可能上天觉得她是狐狸,对方是狗,就没有安排阴阳相间的流程,她趴在被窝里努力入睡,醒来的时候只有湿润的脸颊,和一个破盆陪伴。


    连续过了几日,她还是没有改变恍恍惚惚的毛病,甚至还总是爱自言自语,冥冥之中,好像好狗还在她身边……


    近日村里的人陆陆续续有人上山看望,都怕她想不开什么的。


    其实时卿想得开,她的狐生十多年,小的时候没被其他狐狸打死,长大后更不会被一点点挫折打败。


    破罐子破摔妄想随好狗长眠的勇气,早在那日用光了。


    日子还要继续过,她如同往常一样出来和野山鸡说话,却碰见了许久不见面的人。


    是周舟。


    有好狗在中间捣乱,周舟很久没上山找时卿聊天了,而这一次,他来是为了说一件事儿。


    “时姑娘,我阿娘在催我娶妻了。”


    少年鼓起了勇气,一边说,一边偷偷看她。


    近距离的接近,他能更清晰地看见她的脸,好看得不像真人,无处不精雕细琢,干干净净没有瑕疵。


    这样玉一样的人,如果能和她在一起……


    时卿听到这句话,只是说:挺好的,这样你就有更多家人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周舟心里有些失落,她难道就一点都没看出他的心思吗?


    他不想娶别人,只想要时姑娘。


    “时姑娘,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在山里,我觉得一点都不方便,不如你……”


    “时卿!”


    一道凉薄的声音,打断了少年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正在说话的两人纷纷愣住,回头一看。


    两条鲤鱼被吊在男人手里苦苦挣扎,他步履沉稳,看似缓慢,实际上眨眼之间近在眼前。


    他抬手,“我捉了两条鱼,但厨艺不怎么好,你帮我做一下吧。”


    好事被打搅,周舟插嘴:“谢公子,你和时姑娘很熟吗?竟然让人家一个姑娘家给你做饭?”


    男人无视他的聒噪,锋利的眉峰微微上挑,张狂肆意,伸出两条鱼在时卿面前晃了晃。


    “做吗?”


    果然,时卿的眼睛跟着他的鱼打转,连连点头,“做。”


    谢九晏脸色缓和了几分,他微微颔首:“烤着吃?”


    时卿想着家里的狗盆,在狗盆和烤着吃之间,果断选择了烤着吃。


    啧,又再嫌弃他的狗盆了。


    男人知她所想,在心里轻啧了一声,也不知昨夜是谁半夜爬起来,恨不得抱着他的盆睡觉。


    早知今日,当初何必把他埋了?


    好几天了,谢九晏还在不满时卿埋狗事件。


    时卿干活这几日,他都是留下一根狼毛化作他的模样在房间里打掩护,等她回来的那段时间,他再替换回来。


    谁料,时卿那天提前回来了。 喜欢熟的还是喜欢嫩的,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时卿能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根本不挑食,是一只很好养的狐狸。


    鱼只有两条,她偷瞄一眼捉妖师。


    人类捉妖师拥有一个比妖族还俊美的脸,甚至比一些妖族雄性更为强壮,不说一声腱子肉,但也不会差到哪去,精壮而不粗犷,五官更是得天独厚,唯独一点。


    他很凶,还是个捉妖师。


    明明只是鱼的问题,却严肃的和什么似的,她有一种答错了,就要取代鱼,成为食物的错觉。


    她试探性地发出一个字:“嫩……”


    捉妖师盯了过来。


    她头皮一麻,话音一转:“馁什么,咱就不能火候一样,要熟一起熟,要嫩一起嫩吗?”


    谢九晏:“……”


    也不是不能,首先应该把嫩的踢出去,要熟一起熟。


    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把刀处理鱼鳞,他应该平时没少杀妖族,刀法那叫一个快、狠、准。


    刀刃冰冷的寒芒折射在周舟脸上,刮得他面部生疼,好似自己是被男人处理的鱼一样,随时会被开膛破肚。


    谢九晏处理鱼的场面堪称血腥,余光瞥见少年苍白的脸,嗤笑一声:“只有两条鱼,你莫不是打算吃完饭再走?”


    男人毫不掩饰的敌意,让周舟有些熟悉。


    一个很不礼貌的想法在周舟脑子里产生。


    那就是:这男人好像狗。


    分身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时卿就当他死了。


    现在好,尸体都入土了,总不能诈尸吧?


    谢九晏没有了狗的身份,更是找不到理由接近时卿,只能每日在山头上眼巴巴看着,时不时打一下红溯魇出出气。


    成熟稳重的狼王,这一切都可以忍,唯独忍耐不了乱七八糟的雄性往时卿面前凑。


    他瞥一眼杵在一旁,十分碍眼的少年。


    眼刀子嗖嗖刮,再次评判。


    五官没有他的板正,不够立体,太青涩了。


    身板更没有他强壮,弱鸡似的,肌肉都没有。


    人品更是不行,眼睛直勾勾的看别人家姑娘,一点都不检点。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个少年就是见色起意。


    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比他年轻。


    他惊觉,抿唇问时卿:“你喜欢嫩一点的,还是熟的?”


    清冷的话音尚在殿内回荡——


    “吱呀……”


    沉重的殿门,再一次被人从外推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如同夜色凝结而成,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口。


    廊下微光勾勒出他冷硬削瘦的轮廓,沉木香的气息裹挟着深重寒意涌入殿内,瞬间压过了药味与烛火暖息。


    花辞手中青瓷碗沿尚抵在唇边,她闻声抬眸,视线越过乌涂,直直撞入门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瞳里。


    来人,正是谢九晏。


    第 49 章   两知


    烛芯“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映得药碗边缘泛起釉光。


    谢九晏立在光影交界处,昏黄的烛火摇曳着爬上他冷硬的侧脸,照出眉宇间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沉郁与……近乎病态的疲靡。


    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花辞身上,眼神深处,全然不似往日的冷厉或躁怒,似有极复杂的波涛在翻涌。


    见状,花辞眼尾微微眯起,随后又极轻地覆下眼帘。


    时卿在林间上窜下跳,景色不断倒退,毛绒绒的大耳朵被吹成了飞机耳,四只爪子交替,跑出了残影,她根本不敢往身后看,生怕一回头,大魔头近在眼前。


    她也盯紧了前方的路况,担心大魔头速度更快,在前方等着她。


    小心肝怦怦跳,肉垫跑得酸疼,她依旧不敢停下。


    在林子里绕了几圈,她没敢像往日那样坐村里的牛车上镇里,全靠自己的四只腿,跑到镇里时,后知后觉身上的毛发已经湿透了。


    时卿低头舔了舔,找到没人的地方变成了人,左右看看,确定没有不听话的狐狸尾巴和耳朵,这才步入人群 ,来到往日的那间衣服铺子。


    老板看见她,惊讶道:“怎么了这是?今天来得这么早?”


    “你这……身上?”


    时卿的衣衫凌乱,发丝黏在脸上,略微不舒服。


    她这次来,并不是要干活的,而是找老板告别。


    村里的捉妖师太危险,她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要尽快带着好狗逃离日落村。


    兴许,现在那个男人,正在村里守株待狐呢。


    时卿怕死,本就白皙的脸蛋更是苍白如纸。


    老板十分担忧:“你是不是遇见什么困难了才不打算来干活的?看你一个姑娘家也不容易,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讲,办法总比苦难多啊。”


    时卿惊疑不定,“我……我被人盯上了。”


    老板倒吸了一口气:“什么人?”


    他第一反应就是镇上戴家的好色之徒。


    如果是戴家,他确实惹不起。


    好在,时卿说是村里的男人,让老板松了一口气,如果不是大家族,就好办了。


    他说:“咱们家后院有间空的房子,你可以住过来,不用回村,就可以避免麻烦了。”


    “我也不跟你要钱,只要你在咱们这好好干,工钱正常给。”


    时卿闻言很是感激。


    不过还是拒绝了。


    这份工作太过张扬,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承人好意,就必定要取还的。


    她和老板是交易关系,老板想让她给他赚钱。


    可她是妖族,注定不能长久待在一个地方,承老板的情,以后离开她会难为情的。


    老板无奈,让她再考虑一下,她实在不愿意,也没办法。


    时卿的到来,给店里增加了不少生意,老板毫不吝啬之前多给的一些工钱也没要回来。


    今日,辞退了手上的活,时卿回去的比往日早。


    她以为谢九晏在堵她,鬼鬼祟祟在村里前边的树后探头探脑。


    村门口人来人往,遇见的村民三三两两的,彼此打招呼。


    时卿不太确定,在树后蹲了一会,随即揪住一个人问,“你有见到捉妖师吗?”


    那人认识她,“是卿卿姑娘啊,捉妖师只有早上和晚上会在村门口,不知道在等什么,白天大多数会上山捉妖,你在找他吗?对了,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啊不是,我就顺嘴问问,今天有事,提前回来了。”


    原来大魔头白天不在村里。


    时卿抓紧时间,用最快的速度回家。


    趴在鸡窝里的鸡精惊讶:“哎呀,祖宗,你这是怎么了造得这般狼狈?”


    “不怎么,你把这些鸡收拾好,等会我们搬家。”


    鸡大妖扑腾扑腾翅膀,说村里有吃有喝,不怕风不怕雨,住着舒坦,为什么要搬家?


    时卿一句村里有捉妖师,成功让鸡精老实了。


    它开始整理鸡群。


    说是鸡群,实际上不过是时卿的储备粮罢了。


    都是鸡大妖的小弟,要说感情,也不是没有,这不,鸡大妖很忙的,怕野山鸡族灭绝,还要盯着鸡群下蛋,亲自帮忙孵蛋,在它坚持不懈的努力下,这群成年鸡吃完,就能出现新一批的储备粮了。


    就在鸡大妖让鸡群排好队,等待时卿出来查验的时候,却突然听到房间内一声惊呼,紧接着是一阵哭声。


    鸡大妖愣了,迈着鸟步,扑腾着翅膀进屋。


    一进去,便见狐狸祖宗趴在狗窝,抱着那只可恶的狗在哭。


    鸡大妖:“怎么了?”


    它看见床边的狐狸祖宗满脸泪水,哭喊着:“好狗……好狗死了。”


    死了?


    鸡大妖懵了。


    不是,这死的也太突然了,它都没死呢,狗先死了?


    鸡大妖凑过去。


    那只狗外表看起来和平常无异,只是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它说:“可能只是睡着了而已,你拍拍它,兴许就醒了呢?”


    “可是它,没有呼吸了。”


    鸡大妖知道狗对于时卿的重要性,之前找不到狗急得和什么似的,整日魂不守舍,就算后来鸡精跟着狐狸祖宗混了,也能够感觉到,自己始终无法插足在狐狸和狗之间。


    他们那之间弥漫着奇怪的气氛,是它无法理解的。


    所以,它看着时卿的样子沉默了,用翅膀拍了拍她的腿,不知该说什么。


    今日,阳关驱散了冬季的尾巴,春季到来了,绿意渐浓,充满生机,可房间却无比阴冷。


    隔壁的卢大娘被哭声吸引过来,还以为是村里谁欺负时卿了,拿着菜刀就冲过来了,结果发现是狗死了。


    卢大娘自责:“怪我了,这狗这几天都不对劲儿,我应该早点和你说的。”


    时卿只是抱狗哭着摇头。


    其实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昨天她还想着和老板说,多给她一点时间,一点点就好,让她回来陪陪好狗。


    早上离开的时候,还是好狗帮忙做的饭。


    她不过走了一会儿,提前回家,怎么就死了。


    刚开始,还以为狗是睡着了,她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刻意放轻了动作,怕给狗吵醒。


    等收拾完,她推了推它。


    它没醒。


    她叫了几声,好狗依旧没有醒。


    好狗趴在狗窝旁,脑袋压在爪背上,尾巴搭在后腿,往日那双睥睨天下的眸子,无论如何都没睁开。


    时卿在地上坐了许久,才敢伸手探向它的鼻子。


    那一刻,眼泪是如何都止不住了。


    她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狗死了。


    陪伴着她一个冬季的狗,她当作家人,以为会一辈子在一起的狗,彻彻底底离开了。


    时卿大脑一片空白,像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耳边有人说什么,都听得不真切了。


    等回过神,满屋子都是人。


    日落村民风淳朴,哪怕对于一个外来的孤女,都格外关切,听说她养的狗死了,一传十十传百,都来看看能不能帮什么忙。


    他们怕时卿想不开。


    时卿没有想不开。


    曾经她也养过一只狗。


    后来那只狗被她姐姐亲手掐死了,并警告她,不要妄想不属于她的东西。


    可那只狗,明明就是她的。


    当时的伤心已经淡忘了,大概是长大了,接受能力比较强,她的眼泪止不住,可是心头竟然异常平静。


    平静到连她自己都有些害怕。


    莫不是在狐族被欺压久了,还是留着狐族的血脉,就像是没有感情的怪物。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站起身,对众人说:“埋了吧。”


    她的语气平静,风轻云淡的,如果不是脸上还挂着泪痕,众人还以为她一点都不在乎那只狗。


    周舟首先反应过来,“时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日子还要继续,好狗已经走了,就让它入土为安吧。


    如果世间有轮回,就让好狗一路走好,下辈子找一个富贵的人家,不必跟她吃苦,连肉包子都没吃上几次。


    时卿上山了。


    她找到曾经好狗捉鱼的地方,距离溪边不远处,亲自挖坑,每一铲子,她都会看一眼清澈的水面。


    恍惚中,好像看见有一只狗在里面捉鱼,上岸时候孤傲地瞪她一眼,示意她生火,给他烤毛。


    再挖一铲,她仰头,不经意看见树上的鸟儿。


    是两只很普通的山雀,它们站在树杈上,毛绒绒的胸脯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时卿听不懂,却也能感受到它们之间流转的温情。


    万事万物,所有生物都有自己的归宿。


    而她的归宿,则被她掩埋。


    她最后看了狗一眼,将狗放在村里人送的木头箱子里,合上了盖子。


    殿外,一墙之隔的阴影里。


    谢九晏靠在冰冷的墙面上,颀长身躯如同承受万钧重压般佝偻而下,方才强撑的平静彻底崩碎,整个人都在不可自抑地剧烈颤抖。


    她还活着!她就活生生地在他眼前……这么久!


    他却险些,再一次放走了她。


    脑中不断回想着寒魄峰的惊险一幕,裴珏的刻意掩盖,以及方才花辞平静无澜的神色……


    谢九晏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浓重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抑住几乎冲破喉间的呜咽。


    失而复得的狂喜眩晕、对面不识的噬心之苦、以及差一线便再失所爱的后怕和恐惧……无数情绪化作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


    玄色的宽袖下,紧握的拳头狠狠抵在坚硬的石壁上,又缓缓沁出血痕。


    谢九晏微微仰起头,望向廊外那片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墨色苍穹,惨然一笑。


    夜风掀起他散落的发丝,掠过眼角,又被悄然淌下的温热濡湿,紧贴在如玉的脸侧,宛如一道蜿蜒的墨色伤痕。


    第 50 章   救


    天光未明,夜色将褪未褪,只在天际线处晕染开一层极淡的青灰。


    殿内烛火早已燃尽,只余冷冽的空气悄然浮动。


    花辞无声起身,未再点灯,只借着窗外熹微的天光,以指为梳,随意拢了拢微散的墨发。


    肩臂处被玄蛟毒火燎过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隐痛,后背撞击冰壁留下的淤伤也沉甸甸地压着筋骨,她却神色平淡,连眉梢都未曾牵动半分。


    这点伤痛,较之昔年追随谢沉征战、或护着谢九晏于腥风血雨中夺位时,实在算不得什么。


    眼下,摆在她面前的,是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昨夜那场烛影摇红下的对话,看似平静之下的暗流汹涌,已将身为“花辞”的这层伪饰缠绕得摇摇欲坠。


    留下?不。


    趁着谢九晏尚未彻底点破,趁他或许还困囿于她“不愿相认”的犹疑不甘,此时抽身,是最后的时机。


    那样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她恨他,而选择了不告而别。


    藏书阁、清心殿、剑阁、诫勉堂、练功场……


    走了整整半日,才只不过转过半个出云宗,时卿偷偷锤了锤肩头,朝着已经不知是第多少次凑过来向温雪声询问自己是谁的弟子露出略显僵硬的笑容。


    “是时卿师妹。”


    温雪声的回答始终如此,在有弟子追问时也并不多言,只是一笑应之后又以寥寥几句将话题不着痕迹地转到其他的事上。


    时卿明白温雪声的好意,他不刻意提起她是谢九晏之徒,是怕旁人会因此对她避而远之,故而对那一声声师妹也都应得极其自然。


    不过说起这称呼……


    “温师兄!”


    时卿陡然回神,心中也惊了一惊:不是吧,她现在这么灵的吗,想谁来谁?


    那边颜千祈已经加快了脚步,熟练地拨开朝温雪声打招呼的人群,看清时卿后微微扬眉。


    “巧了,阿卿也在?”


    “呦,颜师兄你不是才受罚出来吗,怎么也认得新来的小师妹?”一旁的白衫少年似是和颜千祈很熟,搭着他的肩问道。


    “就你事多,不该问的别问。”颜千祈一扫在山下时的纨绔气质,颇有兄长风范地在那人头上一敲。


    “行了行了,没看见温师兄还有事吗,别挤着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颜千祈的话倒也有用,没多久周围的弟子们已经一一散去,他满意地啧了一声,靠近温雪声道:“怎么样师兄,我是不是替你解决了很多麻烦。”


    温雪声轻轻笑着:“又受厉师叔罚了?”


    “还好,我师父正找趁手的刑具呢,宗主便到了,最后只是挨了顿训而已。”颜千祈丝毫没有任何被训之后的低落,明朗一笑,“还得多谢师兄。”


    “厉师叔对你寄望很深,日后还是收收心,别再任性了。”温雪声轻叹道。


    “我记下了记下了。”颜千祈嘴上应着,心里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弯起。


    温雪声自然也注意到了,清雅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无可奈何。


    “千祈师兄也是洞虚期?”看出二人没说到一处去,时卿适时插了句话进来。


    颜千祈下意识“嗯”了声,反应过来后大方答道:“是,不过我不及师兄,师兄可是我们这辈中最先达到洞虚的。”


    说着,他看向温雪声,眨眼笑道:“不出意外,也会是第一个到大乘的。”


    温雪声没接话,眉眼含笑道:“厉师叔当年是同辈翘时,只二百年便登上了大乘之境,有这样的师父,千祁怎还妄自菲薄?”


    “那也比不上傅宗主啊,傅宗主可是师祖早就选定的继承人,当初更是——”


    说到此,颜千祈顿了顿,似乎不知该不该说下去一样。


    “更是怎么?”时卿对这说话说一半的习惯实在是有些心痒难耐,追问道。


    “更是突破了师祖创下的最短期限,但……”颜千祈抿了抿唇,“这个期限也没能维持多久。”


    “长清上尊,入宗不过百年便堪破大乘,比先他入门的傅宗主,不过晚了一日而已。”


    说完,颜千祈一扫深沉的神情,重重叹了口气:“前辈太过出色,让我们这些后辈压力很大啊。”


    “噗嗤——”原本被他的语调带得正了神色的时卿不禁笑出了声,一旁沉默着的温雪声也眉目渐缓。


    “你入宗不也未过百年,还是有机会的。”温雪声笑道。


    “还是算了吧,听说长清上尊渡劫那日,半个出云都受了雷劫的波及。”颜千祈抖了抖,“还好我没亲眼见到过,不然怕是这辈子都不敢渡劫了。”


    时卿察觉到他语气的转变,问道:“傅宗主渡劫时,难道和我师尊不一样?”


    小黑也曾说过,师尊渡劫之时,恰好便是在散了功法,彻底斩断与出云宗的牵系后。


    那一日,是发生了什么?


    “怎么说呢……”颜千祈想了想,“其实亲眼目睹长清上尊渡劫的人并不多,那时正逢傅宗主升境,师祖更是亲自到场为傅宗主疗伤,待察觉到长清上尊的劫云再赶过去时,上尊已经离去了。”


    “而且——”本来要说谢九晏那时已经不算出云宗的人了,被温雪声扫了一眼后,颜千祁顿了顿,咳了声后转言道:“不过在那之后,数千年不曾修缮过的出云宗,却近乎是重建了一次。”


    说到此,他想到什么般看向温雪声:“对了师兄,宗主可有和你说过当年之事?”


    温雪声摇了摇头,淡淡道:“当时你我都非宗中弟子,便是听闻一二,也多是传言而已。”


    见颜千祈又转向了自己,时卿忙否认道:“别看我,我连我师尊什么时候渡的劫都不知道。”


    别说不知道,就算知道,她也没胆子大到跟谢九晏打听他的私事这一步。


    颜千祈遗憾地叹了声:“传言听多了,我还真想看看,当年的长清上尊有多——”


    至于这具残躯何时行至尽头……他不必知晓,也无从得知。


    花辞微微垂眸,侧耳凝听,殿外万籁俱寂。


    这魔宫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乃至守卫巡弋的路线、交接的罅隙、每一处明岗暗桩,皆是她当年亲手布下,早已烂熟于心。


    此刻,正是黎明前,轮值魔卫最松懈之时。


    只要足够谨慎,避开几处要冲,未必没有脱身之机。


    纵使不成,无需再费心遮掩原本功法的她,亦能强行闯出一条生路。


    花辞推开殿门,动作轻悄无声。


    踏过门槛的一瞬,晨风带着料峭寒意扑面而来,吹动她额前一缕碎发。


    她皱起眉,望着院内空寂的景象,心头掠过一丝极浅的诧异。


    随时随地地吹捧谢九晏已经是时卿最拿手的一项技能——防止他哪天看她不顺眼,把她的皮拿去做剑鞘的套衣。


    在时卿说话时,温雪声始终专注地望着她,也目睹了她神色由随意到坚定的转变,不觉低笑出声。


    “还有师兄。”


    时卿转过头,同样认真地看向了温雪声。时卿第一次感知到,被人手把手教习与自己摸索,个中差异当真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温雪声极有耐心,归一剑法又是他早已无比熟习的,教起时卿,更是细致到连每一招每一试的出剑角度,都帮她一一纠正了过来。


    之后的数日,自晨起至黄昏,出了偶尔有事来迟些,每一日他都会过来,随着时卿使剑愈发熟练,他也不再过多插手,只是在一旁指点。


    当时卿终于靠剑气在瀑布边的岩石上劈开一道足有三寸深的剑痕,难掩兴奋地在原地跳起时,温雪声在一旁看着,眉梢也蕴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师兄你看!”


    时卿顾不得被水溅了一身的狼狈,转身指着那块石头朝温雪声示意,欢快道:“我找到你说的剑感了!”


    温雪声点头一笑:“是,师妹学得很快。”


    “师兄很好,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所以,等我像师兄一般厉害了,也会对师兄很好。”


    结界在身后布起,缓缓合起的光幕之中,长街上的喧嚣声淡去,温雪声讶然抬首,与时卿的视线相遇,微微一怔。


    “我——”


    “师兄不是还要去找傅宗主吗,我记得路,自己回去就好。”时卿轻快地看了眼山门,转头朝温雪声灿然一笑,“我们明日见。”


    说着,她挥了挥手,转身朝着所住之地走去。


    “阿卿。”


    身后,温雪声忽地开口唤了她一声。


    时卿回头,便见温雪声仍旧立在原地,夜风将墨发拂于身前,更显他容色如霜雪般清隽,一袭雪衣并未因夜色而暗淡,仍旧不染纤尘,更胜月华。


    他抬眸望着她,眼底似有些许柔意如春水般漾过,也只是一瞬,又恢复了往日惯有的温和,只有声线似乎要更轻了些许。


    “明日见。”


    如此……也好。


    他放弃了所有抵抗的念头,缓缓阖上眼帘。


    阿卿……


    死亡的罡风扑面而至。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殿门被一股劲气从外面生生击碎,木屑纷飞中,一道素白身影如惊鸿般掠入殿中!


    女子面色沉凝,衣袖拂动间,一只看似纤细苍白、却稳如山岳的手,已精准无比地切入谢九晏与裴珏之间,悍然截下了那记雷霆万钧的杀招!


    “哗啦——”


    沉闷的气浪猛地炸开,席卷过殿宇,周遭几件玉瓷摆设瞬间化为齑粉!


    烟尘簌簌散落,谢九晏瞳孔骤然紧缩,难以置信地抬眸——


    亦看清了那挡在裴珏身前的,素不染尘的身影。


    花辞……亦或说是,时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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