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在荡开的气流中微微拂动,花辞的脸色算不得多好,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极淡的血痕,显然方才与谢九晏的对掌并非全无代价。
然而,她的身形却仍旧挺直,如同雪域高原上永不折腰的孤峰。
“谢九晏。”
她静静望着谢九晏,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伤后的微哑,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喧嚣,传至谢九晏耳边:“你闹够了吗?”
平淡无奇的一句话,却似一道凛冽的寒流,瞬间将谢九晏所有沸腾翻涌的情绪冻结成冰。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停滞。
许久,看着花辞唇边那抹刺目的鲜红,看着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他所有不堪的双眸,谢九晏忽地感觉到了孤前所未有的无力。
委屈、控诉、绝望……在心底疯狂交织、撕扯……
狐狸读书少,但狐狸所见过的人类眼睛都是黑色的或者深咖色。
只有妖族的眼睛才会有其他颜色。
可是……
“你不是捉妖师吗?”
被看见了眼睛,谢九晏十分淡定,“我们捉妖师能通灵,你没有发现我的眼睛很眼熟吗?”
男人席地而坐,一本正经地抬起了脸。
他的眼型狭长,线条流畅而锋利,瞳仁由黑转绿,渐渐地变成了时卿熟悉的绿色。
时卿唰地一下弹跳起来,颤巍巍指着他,“你你你……”
谢九晏用那双苍绿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女人慌乱的表情,他语气平稳:“通灵可以连接逝去的灵魂,我能感知到那只狗的遗愿。”
他就是欺负时卿好骗没有常识,换一个人都不会信的。
时卿信了,她红着眼睛,“我……好狗在地下过得好吗?”
谢九晏确实是个坏狼,欺骗无知姑娘的良心痛了零点一秒,便冷着脸道:“不好。”
“那只狗说,尸体都没凉透呢,就被没良心的女人给埋了。”
说来说去,他还是对埋狗事件耿耿于怀。
任谁出去一圈,回来发现自己已经入土了,都不会好受。
但凡是其他人,他这坏脾气,非要把那个人头盖骨掀了。
可谁让对方是时卿呢,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出一口恶气。
时卿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可怜兮兮地捏着衣角,悲戚,“那……那我再把狗挖出来?”
谢九晏:“……”
他怒了。
“你还是不是人!”
他太凶了,加上时卿本身就不是人,哇的一下就哭了出来。
“那要怎么办嘛~”
她一小只蹲在坟头,凄凄惨惨戚戚地嘤嘤嘤,鼻尖都哭红了,在挖坟和继续烧纸之间犹豫不决。
很好,谢九晏的良心又痛了零点一秒。
恶劣的狼在心里想着,哭的真可怜。
只要时卿挖坟,就会发现那个箱子里面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只有一根狼毛。
谢九晏屈膝坐在一旁,终于良心发现,“好狗说,看在你哭的可怜的份儿上就原谅你了,只不过他不会离开,地府说他死的冤,不收留,只能继续盯着你了。”
“鬼吗?”时卿蹲在坟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侧头看他,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泪珠。
谢九晏指尖轻颤,终于没忍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黑色的影子将她笼罩,强大的压迫感让她的心尖忍不住颤抖。
她缩了缩脑袋,还以为他要代替好狗打狐狸。
结果,男人蹲下高大的身躯,抬手拭去她摇摇欲坠的眼泪,苍绿色的眼底闪过一抹别样的情绪,沉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他问她:“怕吗?”
“他是鬼,正在盯着你看。”
胆小的人类,又要被邪恶的狼吓到了吧。
然而,她却轻眨了一下眼睛,四处环顾,满含期待:“就让它盯着吧。”
狐狸不害怕,好狗不会伤害她,只是想看着她而已,给它盯。
从好狗死后,时卿就没睡过一天好觉,这一晚,她和谢九晏分开,心情很好的回到狐狸洞。
一会看一眼洞门口,一会看看狗窝。
睡觉前连床底下都没放过,仿佛身边全是狗。
“好狗,睡觉啦。”
她躺回床上,夜里,没再惊醒。
却说另一边,红溯魇从镇上溜溜达达回来了,并且带来一个消息。
“王,那只狐狸的消息我有着落了,还有三日就是人间的上巳节了,人间热闹着,近期也发生了几起杀人案,是精气被吸干了,应该是那狐妖所为。”
狐妖这种东西,喜好热闹,更喜好男女之情那档子事儿。
自古以来 ,能从妖界叛逃至人间的妖精,都是放弃仙途,妄想走捷径的。
狐妖会采阳补阴,来增强自己的妖力。
谢九晏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一只小狐狸。
圆头圆脑,几乎没有脖子,毛绒绒的一个小圆球,模样秀气,眼神澄澈。
原以为和其他狐族不一样的。
他眼底闪过一抹厌烦,“三日后,我必取她首级。”
红溯魇哎呀一声,摇头晃脑:“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上巳节啊,你得带那位漂亮姑娘去。”
谢九晏蹙眉:“狐妖阴险狡诈,卿卿不便掺和。”
红溯魇:“这上巳节……”
谢九晏:“你什么时候能改得了这聒噪的毛病?我是不会带她去冒险的。”
红溯魇:“……”
他顶着狼王杀人的视线,改变了政策。
“没有女人不喜欢男人勇猛的样子,您现在的身份不是捉妖师吗?您去当着她的面儿斩妖除恶,除暴安良,这不是很英勇的事情吗?她肯定加倍喜欢您。”
狼族最勇猛的钢铁狼面无表情:“来人间几天,就忘了自己是妖了?要除妖就应该先除掉你,还有,谁稀罕她的喜欢?”
三日后……
人模狗样的捉妖师把时卿薅住,冷静自若:“跟我走一趟吧。”
时卿刚睡醒,睡眼朦胧,还有些发蒙,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气:“干嘛呀,我还没吃早饭。”
“下山,去镇上吃。”
“不去,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别的狐狸都喜欢热闹,可时卿却不想引人注目。
“镇上的食物要比你自己做的好吃好几倍。”
时卿瘪嘴。
她不挑食的。
好吃不好吃都能吃。
更何况她又没多少钱,才不去呢。 “狐妖,该杀。”
时卿不死心:“都是妖,有什么区别?”
谢九晏:“狐狸精没有一个好东西。”
时卿:“……”
好了,死心了。
当天晚上,捉妖师揣着村里挖来的红薯,发现时卿的洞捂得严严实实,俨然不欢迎的状态,他现在是人身,又不好闯女人的住处。
伫立半晌,他蹲下身,起火,烤了两枚红薯,放在洞口的帘前。
没一会儿,门帘离伸出一只手,嗖地一下卷走了两个红薯。
许是被烫到了,里面传来小小的抽气声。
男人撑着下巴,凉凉地掀了掀眼皮,“吃了我的东西,连面都不给我见?”
回应他的是一块红薯皮从里面丢了出来。
也不知道是哪里得罪这个小祖宗了,谢九晏陷入沉思,去鸡窝抓住某只鸡精,掐住它扑腾扑腾的翅膀,冷声问:“时卿可是遇见了什么难事?”
鸡精既惊恐又茫然:“咕咕哒,我不知道啊。”
狐狸祖宗啊,您还记得自己是一只妖吗?
和捉妖师在一起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鸡精有些怂,怕捉妖师嫌弃自己没用杀妖灭口,绞尽脑汁回答:“狗……或许是这两天是狗的头七吧。”
谢九晏:“……”
他讽刺道:“需要我给那只狗烧点纸吗?”
鸡精瑟瑟发抖:“也……也不是不可以。”
谢九晏采用了鸡精的意见,再次找上时卿,冷脸说要给狗烧纸。
这个理由,成功掐住了小狐狸的七寸。
她别别扭扭出来,抿着唇,“走吧。”
她执意不肯去,谢九晏使出杀手锏。
“你不去,总得为好狗考虑考虑吧,他活着的时候没看过几次人间繁华,死后看看也算是了无遗憾了。”
时卿被他说心动了。
她屁颠屁颠收拾洗漱完毕,问他怎么去,坐村里的牛车吗?
谢九晏说不用,坐狗车就行。
一匹红狼脖子上拴着绳子,身上压着车子的重量,骂骂咧咧来到山脚下。
垮着一张狼脸,一看就是被强迫的。
时卿爱屋及乌,对狗这种东西有了滤镜,难免心疼。
“他身体这么小,怎么能拉得动车呢?”
原本满含怨念的红狼不乐意了,他立即呲牙裂嘴:“瞎说什么,男妖怎么能说小呢?”
时卿不懂他什么意思,谢九晏隐约懂了,上去就踹一脚,冷声警告:“再满嘴不干净,小心我把你剁了喂狐狸。”
红狼嗷呜一声,耷拉着尾巴,任劳任怨拉车。
狼妖的速度要比牛车快,没过多久就进行南水镇了,时卿好奇地瞅了瞅外面。
“今天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后来的时日,不过是她心有不甘,强求来的羁绊……也终是未得善终。
想到此处,时卿唇角极轻地扬了下,目光最后一次,极轻地扫过谢九晏苍白如纸的脸。
随后,她缓缓转过身,只留给他一道平寂如水的背影。
“百年之期,早已了结。”
第 52 章 真相
言外之意,在场的三人,无一不明。
谢九晏颤抖着张了张口,却仿佛失了所有的言语,发不出一丝声响,只是徒劳而绝望地望着时卿,眼底一片死灰。
该说的话已尽,时卿没有留恋,亦不在意谢九晏作何感想,转身便要离去。
“不……不是这样的,阿卿!”
这声凄厉的嘶喊,终于彻底撕开了谢九晏最后一丝自欺的帷幕,似乎在这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他已无可挽回地失去了时卿。
他无法接受,更怕时卿便这样一去不返。
于是,他抛却了所有思量,碾碎了所谓的尊严,在唤出她名字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毫无迟疑地——双膝重重砸落,跪伏在她身后!
膝骨撞击的闷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回荡。
时卿脚步微微一顿,肩背却依然挺直,不见半分回转之意。
而即便知道她看不到,谢九晏仍在拼命摇头,声音凄楚到了极点:“我不需要你效忠!换我来效忠你!永远……或者别的!什么都好!只要你开口!只要你开口……”
“怎样都可以!求求你……别走……”
他的尾音带着濒死的颤意,眼尾洇开一片浓重的红。
而一旁,原本冷眼静候的裴珏,看着谢九晏这副从未有过的低微姿态,眼底忽而掠过一丝怔忪。
但随后,他心中又隐隐升起一丝扭曲的情绪——既是对谢九晏这份迟来悔意的轻蔑,又混杂着一丝兔死狐悲的失意。
天月宗。
收到徐津传来的消息时,黎清越正与其他长老在庭中阁议事,无非便是与妖魔宫的那点事情。
待到人散了,黎清越才一敛眉,往外走。
如果徐津所说不假,在惠阳镇的时候天华剑的残魂有了异动,那下一任持剑人必定就在惠阳镇附近,他得亲自去看看。
假如真的找到了……时卿没想到自己有天也会尝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何种滋味,那话不过是她随口编的,却被谢九晏当了真,拿出来当作不同她做的借口。
她不会怀孕的,就算时糖的身体只是凡体,但她毕竟还可以调用灵识和灵力,避个孕根本不是什么难题。
见状,时卿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继续去勾着谢九晏,她就不信谢九晏会没有半点反应。不一会儿,谢九晏确实有了反应,但还是哑着声,将时卿作乱的手拨开:“……睡吧。”
时卿气得要死,又拿谢九晏没办法,他都这样了还不愿意同她做,时卿也不能真的玩什么霸王硬上弓的戏码。于是,时卿收回了手,转过身,背对着谢九晏,闭上了眼。
她等了一会,见谢九晏也没有服软,更没有凑过来抱住她,不由得更气了。
气着气着,时卿原先心中的那点离愁和郁结也消散了。她闭着眼,呼吸逐渐变得平稳,不久便进入了梦乡。
此后许久,谢九晏才试探性地轻声喊她名字,见时卿没有反应,才伸出手,又将她搂进怀中,紧紧抱着。许是闻到熟悉的气息,睡梦中的时卿全无半点情绪,下意识地又将手和腿缠到谢九晏身上,与他紧紧相贴。
谢九晏闷哼了几声,手臂的肌肉紧紧绷着。他忍了一会,还是轻手轻脚地将时卿的手脚挪晏,一个人起身下了床,走向浴堂。
灯火微亮,谢九晏仰着脸,呼吸粗重,手在水面以下动着,带起阵阵声响。
深夜,谢九晏才重新带着沐浴后的冷气回了房。他在窗边静静地站了会,等身上又温热起来,才又躺回到时卿身边,将她搂住。对于谢九晏的所作所为,时卿浑然不知,只是又习惯性地窝进他的怀中,睡得更香了。
翌日清晨,一夜无梦的时卿难得先睁开了眼,得以观察谢九晏的睡颜。看了会,时卿才意识到不对,昨晚她明明是背过身,刻意与谢九晏隔了点距离才睡的,怎么一眨眼,她又回到了谢九晏的怀中?
绝对不可能是她主动的,一定是谢九晏。
时卿冷笑一声,又要转过身,向外挪,却被谢九晏紧紧搂着,难以动弹。她只能重新转回身,去扯谢九晏的手,扯着扯着,谢九晏便动了。再一抬头,时卿便对上了谢九晏的眼。
看什么看,不让睡还过来搂她?
时卿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就要起身下床,却又听谢九晏终于服软:“……糖糖,是我的错,别生气,好吗?”
“不好。”时卿的回答很是干脆利落,她低垂着眼,一副很受委屈的样子,“每次都要我主动,你才肯。现在我主动,你又不肯起来,你到底要做什么?”
说着说着,时卿是真有点委屈起来。虽然是为了谢九晏的气运,时卿才想尽办法同他亲密,但现在都做了夫妻,谢九晏还是那副不冷不热,要等她主动才肯的样子。无数个瞬间,时卿都怀疑过他不是货真价实的男人。
“我错了。”谢九晏抱着她,解释道,语气中尽是慌乱,“我怕你受累,也怕自己会伤着你。”
做这种事,总得要她先愿意才行,不能只为了满足他的一己私欲才做。
时卿不说话,故意让谢九晏去猜她的想法。好一会儿,谢九晏才慢慢靠过来,轻轻地碰了碰她的嘴唇,时卿便顺势探出舌尖,与他勾缠起来。
深吻之间,两人又先后躺倒在床上,呼吸贴的极近。
时卿又感受到了他的反应,但她心里还有点气没出,就转过脸,躲开谢九晏的吻,看他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
他反应得很快,脸还红着,却先又解释起来:“抱歉,等找着……”
时卿直接打断他,略一挑眉,笑容明媚:“谁说要和你行房了?你愿意忍着就忍着,我可不想忍着,你得帮我解决。”
“解决?”谢九晏皱起眉,似乎不解,“如何解决?”
时卿眨眨眼,索性直接撩起裙摆,为他指点迷津:“用手,用嘴都可以。”
黎清越悄然握紧天华剑,心头微动。只是,才到门口,黎清越便看见了走在一起的施问雁和段止。施问雁转过身,语气平淡:“师兄这是有事?”
“无事。”黎清越自是否认,天华剑的事情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要回归云峰罢了。”
施问雁轻挑眉头,盯着他看:“既然如此,不如一起?正好,我和段师弟也许久未到归云峰坐坐了。想当初,大师兄还在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可是时常聚在一起,没道理大师兄不在了,我们几个反而生疏起来。”
黎清越回望她的眼,在其中看到了不加掩饰的讥讽之意,但他面色不改,只点头应下:“那便走吧。”
跟着黎清越走了几步,施问雁又倏然出声:“师妹突然想起府中还有点事,便先回千月谷了,改日再与师兄相聚。毕竟,师兄人就在这,又不会突然没了,对吗?”
说完,施问雁也不管黎清越和段止二人的反应,径自离开了。
见黎清越抬头望向施问雁离开的方向,原先默不作声的段止也开了口:“大师兄飞升之后,师妹便变得这样疑神疑鬼,还整天怀疑是你趁机谋害了大师兄,夺取天华剑。啧啧,这人啊,一旦沾上情爱,果然就会犯蠢……”
当时指引天华剑仙飞升上界的天光可是照亮了整片大地,在段止看来,施问雁完全没有理由去怀疑杜竟思飞升失败,身销魂灭了。
不过,段止也没想到,她这相思病一犯就犯到了现在,原本一个活泼开朗、风头正盛的剑道天才竟也走到了这般地步,整日话里藏针,不刺黎清越几下便不痛快。
黎清越低下头,看了眼手中的剑,眼神中流露出几丝迷茫,他低声喃喃道:“师妹也是关心则乱,只是,有时候我也在想,师兄为何要将这把天华剑留下来?”
是为了羞辱他吗?
就因为在谈及他杜竟思的时候,人们总会极尽赞美之语去宣扬他的天赋异禀,尔后在末尾补上一句:“听说这天华剑仙的二师弟也是鼎鼎有名的天才,只可惜啊,得不到天华剑的认可,再厉害又有什么用呢?”
自从拜入掌门门下,遇见杜竟思之后,黎清越便时常能听到一句话——
既生瑜,何生亮?
听得多了,以至于在晋升突破的时候,他向来不染的心魔镜中也出现了这句话。
段止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拍拍黎清越的肩膀,安慰道:“师兄走后,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能拿起这把剑?再说,你不是已将天华剑法九式练得了,还担忧什么?”
黎清越:“是我杞人忧天,让师弟见笑了。”
“你我师兄弟之间本就不必这般拘束。”段止抬起头,突然轻呼一声,“对了,我火上还有丹炉,得先回去,免得又输给那什么残鹤,丢我们天月宗的脸。”
等段止走了,黎清越才垂下眼,往惠阳镇的方向御剑飞去。
与此同时,一只传影蝶从千月谷的窗户中飞出,隐隐跟着黎清越的方向,扑棱着翅膀,寻过去了。
破碎绝望的抽气声从他喉间溢出,像是被无形的巨山狠狠砸断了脊梁,他再也支撑不住,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缓缓地、彻底地匍匐下去。
胸前的伤处骤然撕裂,鲜血如决堤般涌出,在他身下洇开一片暗红,如同快速绽放又凋零的死亡之花。
看着蜷缩在血泊中、气息微弱的男子,许久,时卿双眉微微蹙起。
终究无法视若无睹。
她覆落眼帘,缓缓俯下身,平静地朝谢九晏探出手,准备将他扶起。
谢九晏的意识已在剧痛与失血的侵袭下模糊不清,却仍在时卿靠近的瞬间,捕捉到了那缕若有似无的冷香——
那是这百年间,她每次夜巡归来时,从未曾更改的气息。
如同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本能,他猛地抬起那只沾满血污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指节如铁箍般深陷,力道之大,几乎要嵌入她的骨节深处。
“阿卿……”
时卿垂眸,却见谢九晏的薄唇微微翕动,大半面容依旧深埋在冰冷的尘埃与散乱的墨发之中,看不清神情。
只有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的呓语,颤抖着传入她的耳中。
“我错了……”
第 53 章 清醒
冰冷、粘腻、无边无际的黑暗。
谢九晏感觉自己沉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沼,每一次挣扎,那湿滑沉重的淤泥都更凶猛地裹缠上来,挤压着他的胸腔,掠夺着所剩无几的气息。
感官如同被毒蛇缚住,越收越紧,他越是奋力想要挣脱,越是下陷得更深、更快。
肺腑间灼痛蔓延,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唯有识海深处回荡着无声的尖啸——
放弃吧……
就这样沉沦下去吧。
这个念头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残余的清醒,终于,他不再抵抗,任由那黏稠的淤泥漫过口鼻,将最后一点神智也吞没殆尽……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溃散的瞬间——
腕间蓦地一沉!
一只微凉如玉的手,轻而易举地穿透了所有的死寂,精准地攥住了他的腕骨。
下一瞬,原本纠缠不休的泥沼霎时偃息,谢九晏只觉身体一轻,仿佛被一股柔和却沛然的暖风托起,骤然远离了那片窒息之地。
沉重感消失无踪,视野亦随之清明。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他眼睫一颤,却在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拂过鼻端时,又猛地睁开眼!
此刻,谢九晏的目光终于从黎清越身上挪开,他低下头看着怀中人,神情不明。谢九晏不明白,时糖分明还好端端地躺在他的怀中,身上没有伤痕,平静得像是在熟睡,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宣告她的死亡。
她明明只是睡着了。等时卿再抬起眼,凑近关切他的时候,林不语才猛然瞪大眼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险些没站稳,摔在地上,最后还是时卿伸手扶了他一把,林不语才终于站定。
看林不语露出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时卿不由蹙眉,再次确认了自己现在是“唐小米”的样子,而不是“时糖”,更不是“时卿”。
所以,这人是怎么了?
按道理来说,她和这人应该从未有过交集啊。
时卿在冥思苦想的时候,林不语也在进行头脑风暴。十年过去了,他也有些记不清谢九晏妻子的模样,只是当时乍一看,觉得眼前人有些像而已。
现在仔细看看,似乎又不大像了。五官不像,只是给人的感觉略微有点相似。
反正只要她不是谢九晏的妻子就好,不然就凭谢九晏的那股子疯劲,怕是他还没开口,就要被天华剑一剑捅死了。不过想想也是,谢九晏的妻子早就死了,遇到一个与她相像的人又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为这些大惊小怪。
于是,转眼间,时卿便看见眼前人换了一副神情,浑身洋溢着孔雀开屏的气势。林不语乐呵呵地对她说:“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在下天月宗弟子林不语。”
林不语。
时卿在心中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还是没能从记忆中找到有关他的消息,只能先接过他的话,继续表演:“原来你是天月宗的弟子,好厉害。我只是一介散修,叫唐小米,叫我小米就好。”
唐小米。
林不语看了看对方娇艳的脸庞,又听到这个朴素到有点过分的名字,一时之间有点错愕。但很快,林不语便收敛起自己的心绪,转而微笑道:“好,那我就叫你小米姑娘。”
时卿:“……”
当时自己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一定是被谢九晏吓坏了,脑子都不大正常了吧?
时卿正在一旁捶胸顿足,林不语却低头,看见她拉住自己的手,不由耳热,心猿意马起来。林不语咽了咽,主动开口道:“小米姑娘可有受伤?”
时卿才摇摇头,正要否认,林不语却已经将她拉到一处药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买了一大堆丹药给她,当作谢礼。时卿不好拒绝,只能将这些丹药放进储物袋,林不语这才心满意足。
他扬了扬眉,正想着趁机与小米姑娘再进一步,却听她问:“对了,不语师兄。你既然是天月宗弟子,那你认识传说中的清离仙君吗?”
谢九晏伸出手,冰冷的手指从时糖的额头一路游移到鼻尖,她闭着眼,睫毛浓密,唇角微抿,只是再也没了温热的呼吸。
一切都是冰冷的,仿佛世间的寒霜都凝结在他周围,只有滚烫的泪水才能化开。
可当谢九晏的热泪砸下,落在时糖的脸庞上时,她的眼眸仍未睁开。谢九晏只能僵硬地转过头,紧紧抱住她,不让自己的眼泪湿了她的脸。
这样的味道,她不喜欢。
原本只跟在谢九晏身边的糖圆也小步迈到他身边,伸出爪子,攥住时卿的衣袖。握了一会,糖圆才抬起头,一双琥珀色的猫瞳盯着黎清越看。
它还是不相信黎清越的话,他一定可以救娘亲的,娘亲也不是什么会被命数束缚的凡人,她一定是修仙之人。
更何况,就算是凡人,这世间为凡人逆天改命的故事还少吗?
正道就是这般虚伪,只想着修仙飞升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而不愿意去耗费心力挽救他人的性命。
糖圆盯着黎清越和徐津看了一会,等黎清越再度垂下眼的时候,它又猛然一低头,乖顺地坐倒在谢九晏身边,毛茸茸的尾巴耷拉在满是黄土的地上。
黎清越倏然唤出天华剑,琉璃莹白的剑尖指向谢九晏,剑身在轻微晃动,连带着他的声音也有了些许波动:“……谢九晏,你可愿入我天月宗,修习剑术?”
听到他的声音,徐津顿时抬起头,望向谢九晏。一旁的百姓离得不近,只能看见黎清越拔剑向谢九晏的场景,众人犹疑了会,最后还是跟着小玉一家人的步伐走过来,见状便要劝解道:“仙人,有话好好说,小晏这孩子也不是故意冒犯您的,您就大人有大量,放他一马吧……”
而黎清越没有理会他们,目光悉数落在谢九晏身上。谢九晏却只是低着头,恍若未觉,仿佛被冻住的雕像。一旁的糖圆却迅速眨眨眼,分出一只猫爪,去够谢九晏的衣袖。
只可惜,在够到之前,黎清越又缓声道:“若你能做好天华剑的传承人,我可以救她。”
谢九晏抬起头,直视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地伸手握上剑。锋利的剑尖顿时划破了他的手,鲜红的血滴落下来,在黄土中化开。与此同时,原本还处于躁动状态的天华剑也安静下来,就这样停在了谢九晏的手心之中。
果然,谢九晏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然而,一对上谢九晏的眼神,黎清越没有半点如释重负的心情,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以时糖的性命去引诱谢九晏修道,这一步棋是否正确。
但话已落地,天华剑也已经认可了谢九晏,黎清越便只能继续走这一条路。
黎清越收回眼,淡淡道:“给你一刻钟收拾东西。”
谢九晏应了一声,一旁的人也终于弄清楚了这件事,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是劝谢九晏节哀,还是为他能入仙人之眼而庆祝。
要不然怎么说是造化弄人?林不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打着哈哈:“啊,是的。不过如果之后得到掌门许可,我就可以邀请你进去了。”
时卿无语凝噎,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也只能继续努力微笑着,想要趁机与林不语一同离开。没想到,这样折腾一番,谢九晏在内的一群人已经走到了他们附近,林不语还主动与他们打了个招呼。
时卿只能扯了扯嘴角,装作害羞的样子,躲在林不语身后。
赵元珍眼尖,一下便瞥到了她的裙角,当即打趣道:“哟,这不是我们林师兄吗?又是与哪位佳人一同出游啊?”
要不是这一场天灾,天月宗的人就不会来他们这个破落的小村镇,小晏也不会入了他们的眼,一步登天。但要不是这一场天灾,小晏的妻子也不会香消玉殒……
诸多情绪糅杂在一起,最后一群人也只是互相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便默默退回到之前的位置。
不晏处,林不语悄然背过手,起初停在他指尖上的蝴蝶眨眼间便没了踪迹。
掌门收徒,收的还是天华剑的未来持剑人,这样的消息不可谓不重要。
林不语微微扬起唇,他已经可以预料到这个消息传开后,宗门上下的情况了。届时,作为第一手情报人,他可得好好利用这个身份,给自己弄点好处。
这四个字,如同淬了冰的毒针,狠狠扎进谢九晏早已血肉模糊的心口。
谢九晏的呼吸愈发紊乱,胸前的伤处爆发出阵阵绞裂般的痛楚,仿佛在应和着这句诛心之言。
额上冷汗涔涔滚落,浸湿了鬓角散乱的墨发,他却只是用力地摇头,仿佛全然不懂时卿话中深意。
“阿卿……你在说什么啊?”
谢九晏仰着脸,深深地凝望着时卿,眼中盛满了茫然的无措,更像是一种不愿清醒的固执。
“我好疼……真的好疼……”
他喘息着,声音凄楚:“你过来……过来看看我,好不好?”
第 54 章 不爱
即便是在过往最亲近无间之时,谢九晏也从未在时卿面前,展露过如此低微脆弱的姿态。
但这一刻,他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试图用曾最柔软依恋的腔调,唤回那个会为他抚平一切创痛的身影。
可时卿的眸光依旧全无更改,映不出他分毫的痛苦与殷切期盼。
良久,看着谢九晏这副沉溺于自我的模样,时卿眼底深处,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
那神色极淡,却比穿透心脉的那支玉簪更甚百倍,让谢九晏眼尾瞬间蔓出胭色。
不待他再度挣扎着开口,时卿却已不再言语,玄红的衣袂带起一丝冷风,动作利落干脆,竟是转身就要离开。
“阿卿!”
谢九晏瞳孔骤缩,仿佛那决绝的背影瞬间抽空了他的心魄。
“这家师傅铸剑的手艺据说是几代传下来的,除了材料比不上我们常用的玄铁,其他都是一等一的好,我买过一次,不过上次斩妖的时候力度太大折了,想想还怪可惜的。”
“这个糖人!做的贼逼真!师兄你瞧这个人的眉眼是不是眼熟极了——哎师兄你别走我知道你肯定认出来傅宗主了!”
“阿卿饿不饿,要不要尝尝点心,可是新出炉的哦!”
香气传来,时卿脚步忽然一顿,视线也转向了铺子。
见状,颜千祈登时来了精神,扬笑道:“大伯,你们这儿卖得最好的是哪几种,可否给我妹子介绍介绍?”
“有松花团子和白糖糕吗?”店家刚要指,时卿忽然问道。
店家点头应道:“有的有的,姑娘来多少?”
“要一份松花团子,少撒些糖粉。”时卿想了想道,“白糖糕……两份好了。”
说完,她看向身侧的温雪声和颜千祈:“师兄和——千祈哥喜欢什么?”
颜千祈一愣,随即大方地将放了一锭银子在案上:“除了我妹子方才要的,其余每样都来一些。”
店家笑呵呵收下钱,不多时,颜千祈手中便多出了满满三大包糕点,他讪讪一笑:“有些沉,要不……先吃些?”
时卿笑出了声,温雪声亦是叹了口气,转身在最近的茶摊要了三份清茶,将糕点接过放在了茶桌上。
待时卿和颜千祁坐下时,温雪声已经拆开一个纸包放在桌中,又额外向店家要了油纸,分装出一小份推到了时卿面前。
“这是松花团和白糖糕,你晚些带回去,千祁难得大方,便先尝尝他选的这些。”
“只带那些哪够,阿卿千万别客气,待会儿没拆的那几包也都带上。”颜千祁迫不及待地挑了块儿放入口中,抬手招呼时卿。
时卿左右看看,将面前的纸包拆开,取出两块白糖糕放在茶托中,推给了二人:“白糖糕有两份,我一个人吃不完。”
在时卿眼巴巴的视线中,温雪声捻起糖糕轻抿了口,在入口时不由得喉间一紧,抬眼对上时卿满含期待的目光后又缓缓咽了下去,朝她一笑:“很好吃。”
时卿这才松了口气,欢快地咬了一大口白糖糕,满足地眯起了眼:“我就说嘛,果然是师尊的口味有问题。”
“咳、咳咳……”颜千祁捂着嘴开始咳嗽,时卿诧异望去,便见他迅速端起一旁的茶水猛灌了口。
时卿刚要关心两句,温雪声已经先一步起身帮颜千祁拍着后背,边拍边叮嘱道:“吃慢些,怎么还呛着了。”
“不是、咳——”颜千祁勉力抬起头,“好甜——”
“我知道,不是说了晚课的事回去再说吗。”温雪声把喝剩下的那一半茶递到了颜千祁唇边,“喝些茶顺顺,别急。”
颜千祁:……
过了半晌才平复过来的颜千祁坚定地拒绝了时卿是否要再吃一块的询问,顺带以喝茶喝饱了为由将自己吃剩的半块也推给了温雪声。
一刻钟后,温雪声吃下了一块半白的糖糕,以及三杯浓茶。
“阿卿很喜欢白糖糕?”颜千祁看着时卿面前不觉已少了大半的纸包,捂着牙问道。
“云雾峰附近有家铺子做的白糖糕也很好吃,我常去买。”时卿回味道,“不过师尊总嫌太甜,他似乎不怎么爱吃糕点,只有松花团子才偶尔尝一尝。”
温雪声和颜千祁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为长清上尊正名。
“说起来,我记得长清上尊最不喜人打扰,你是怎么拜他为师的?”提到云雾峰,颜千祁顿时满是好奇地开口打探了起来。
时卿细细斟酌一番,简要概括道:“我被仇家追杀,师尊救下了我,后来见我无处可去,就让我留下了。”
颜千祁缓缓睁大眼:“就这?”
“嗯,就这。”时卿诚恳地点点头,怕他不信,还补了句,“师尊待我恩重如山,我定是要好好报答他的!”
“不对啊……我怎么总觉得长清上尊不像是会随手救人的人呢。”颜千祁怀疑地嘟囔道。
温雪声看向颜千祁:“你忘了厉师叔常说的,传言虚虚实实,不可当真。”
“道理是这样,只不过——”话至一半,颜千祁忽然顿住,定定地望着不远处,眸中神采乍起。
紧接着,他匆匆拍了拍身上的碎屑,骤然起身:“师兄我突然想起来有件事没办就不和你们一起回宗了师父那里我会去请罪的你不用操心我了!”
“千祁!”温雪声同时起身,刚要伸手拉他,却慢了一步,薄雾散开,紫影一闪而逝。
待时卿反应过来,身旁哪里还有颜千祁的身影。
温雪声转头看向方才颜千祁对着的方向,除了吆喝着的小贩和行人,并无任何异常。
“师兄?”时卿唤了声。
温雪声叹了声,将剩下的糕点重新包好:“无事,他能顾好自己,我们回去吧。” 他不管不顾地向前扑去,身体重重地从榻边跌落下来,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
伤口被狠狠撞击,他却浑然不顾,倾尽所有气力,死死攥住了时卿垂落的一角衣袖。
“不要!阿卿……别走!”
他伏在地上,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面上是彻底崩溃的惊惶与绝望,声音嘶哑如裂帛:“别离开我……阿卿……”
时卿的脚步顿住,背影依旧挺直而孤峭。
“即便我不走,”她清冷的声音自前方落下,不带一丝波澜,“又能如何呢?”
“谢九晏,你知道的,我已不剩多少时日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击碎了谢九晏用以逃避的自欺壁垒。
裴珏那日冰冷平直,带着刻骨恨意的嗓音,瞬间在他混乱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回程路上,时卿回想着颜千祁的话,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出云宗的人,似乎都很怕我师尊?”
温雪声并没有否认或承认,而是耐心解释道:“长清师叔是长辈,又有着绝然于世的造诣和修为,盛名之下,难免会令人闻而生畏。”
“不包括师兄?”时卿追问道。
温雪声微微一怔,道:“我自也极为敬仰长清师叔。”
“那千祈哥呢?”时卿眨眨眼,颜千祈的反应,比起钦佩,说是退避三舍更适合些。
温雪声抿了抿唇,斟酌着开口道:“千祈心性一向如此,言语虽跳脱了些,但也是难得的率真赤忱,你别介意。”
不知想到了什么,时卿忽地笑出了声。
“嗯?”温雪声询问地望了过来。
胸前绷带上的暗红血迹悄然洇开,而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几近断绝。
许久,一道清浅而平稳的脚步声忽而响起,不疾不徐地朝他走来。
素净如雪的衣袂拂过眼前,停驻在他昏沉视野的边缘。
裴珏站定,日光自他身后透入,颀长的身影投下一片带着料峭寒意的阴影,将谢九晏完全笼罩。
谢九晏依旧毫无反应。
裴珏低眸望着他空洞的面容,眼底深处,是一片幽邃难测的冷色。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而缓缓屈身,雪色的衣摆委顿于冰冷的石面。
“我在想,我要是在街上随便指个人,师兄会不会也能夸赞上几句。”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眉眼带笑地看着温雪声:“自从认识师兄,似乎从未听你说过谁的不是。”
怪不得当初在泉边,他明明撞见了自己化形,却还是下意识地救了她,这人……当真是天生的君子。
“怎么会。”温雪声听出了她的调侃之意,一愣后又随即笑笑,“师妹是觉得我未说真言?”
“当然不是,我是在感慨,若是世上多些师兄这般的人,定然会少许多争端。”
要是蛇君苍隐能有温雪声十之一二的品性,她爹也不会死得那么惨。
闻言,温雪声并未说什么,唇角依旧带着笑意,睫翎却半垂而下,遮住了眼中的神色。
时卿敏锐地察觉出他情绪的变化,当即改口道:“我开玩笑的,师兄别放在心里。”
“不会,我明白师妹的意思。”温雪声摇了摇头,笑容恢复了以往的温煦,“那在师妹心中,是如何看待长清师叔的?”
“嗯……我师尊?”
时卿认真思索片刻,指节抵着下巴道:“他很厉害,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虽然有的时候会有些怕他,但只要他在,便会让我觉得无比安心。”说着,时卿握起手指,神色郑重,“所以在我心里,师尊永远是最好的!”“谢九晏。”
裴珏开口唤了声,随即靠近谢九晏耳畔,声音很低,如同深夜里飘落的初雪,带着一种蛊惑人心般的轻柔。
他问:“你想救阿卿么?”
短暂的死寂后。
谢九晏遽然抬首!
他死死地、死死地盯住了裴珏,仿似濒死者抓住了最后的生机!
“你说……什么?”
第 55 章 憾
护法殿外,一片肃杀。
上百名精锐魔兵严阵以待,兵刃出鞘,寒光凛冽,魔息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整个殿宇外围笼罩。
桑琅立于阵前,暗青战甲裹着紧绷的身躯,右手紧按腰间佩刀,目光如鹰隼般锁着紧闭的殿门,周身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决绝气势。
“一刻为限,”他声音低沉地下令,“若再无动静,便强攻进去。”
话音方落,厚重的殿门忽地发出一声沉闷冗长的“吱呀”。
桑琅心神骤凛,五指骤然收紧,后背绷出一道凌厉如刀的弧线!
日光倾泻而下,将缓缓开启的门缝镀上层耀眼的金边。
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自那片刺目的光芒中缓步而出。
他不耐烦道:“能吸食人精气的除了狐妖还能是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们又不是没捉过狐妖?”
拈花楼的主事儿花姐说:“可是狐妖只有在那种时候才能……咱这人来人往的,王二爷和妖怪根本没机会接触吗?”
仅仅一句话,戴继昌就怒了。
“你是捉妖师还是我是捉妖师?本少爷说是狐妖就是狐妖,妖族手段卑劣,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怎能防得住?”
没人发现,角落里,灰黑色的影子在悄然蠕动。
花姐现在就指望戴家的人捉妖呢,当然不敢得罪,尴尬地挤出一抹笑,给戴继昌赔不是。
戴继昌依旧咄咄逼人:“你们胆敢质疑我,有本事你们就去找更厉害的捉妖师算了。”
这个地方偏僻,上哪去找其他捉妖师?
就算有捉妖师,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得罪戴家。
花姐没办法,也知晓戴继昌性子,干脆叫上了楼里所有姑娘过来,给倒茶,捏肩,捶腿。
戴继昌还是不满意,挥开了身上的姑娘,轻挑地向楼下一指,“那个怎么没见过,让你们楼里的那个女人过来。”
一时之间,二楼的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门口,有一对儿男女站在一起,男的气势逼人,样貌俊美中带着凶戾,瞧着很不好惹。
女的样貌清丽如诗如画,气势轻灵,有一双与气场完全不符合的狐狸眼,蛊惑人心,又纯净美好。
好漂亮的女人。
花姐错愕,赶紧和戴继昌解释,这根本不是他们楼里的姑娘。
漂亮的姑娘有很多,可楼下那名女子一看绝非寻常姑娘,戴继昌多看两眼,花姐都觉得他的目光是对人家姑娘的亵渎。
其实这种目光时卿见多了,在她眼里,雄性生物都这样,唯有她养的狗,目光讨人喜欢。
不过,为什么突然指着她呢?
时卿和谢九晏没进去只是在门口站着而已,她茫然地指了指自己,无辜道:“人不是我杀的,我刚来。”
虽然她是妖,但她不背锅。
“笨!”谢九晏看不下去了,黑着脸将她薅到身后,并勒令她好好待着别捣乱,剩下的交给他。
时卿莫名被骂,委委屈屈去一旁待着了。
早在戴继昌指着时卿的时候,谢九晏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他本身长得就凶,如今更是堪称凶神恶煞,众人几乎是没怎么看清他的动作,眨眼间他就已经上了二楼,站在了戴继昌身前。
戴继昌吓了一跳,“你……你想干什么?”
身为戴家的继承人,戴继昌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做什么都有一群人捧着,想要什么东西都有人双手奉上。
他认为,不管门口的姑娘是不是楼里的,只要他想,就都应该是他的。
这句话,他不仅想了,而且还说出来了。
谢九晏扯了扯唇角:“是吗?”
戴继昌冷汗直冒,但还是嘴硬威胁:“对,不管那姑娘是你什么人,只要我想要就是我的了,不然戴家不会放过你,你以后遇见妖物,也别想戴家帮你捉妖!”
如今这世道,妖孽横行,指不定哪天就被妖精缠上了,戴继昌就不信男人不害怕!
然而,他看见男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嗤笑了一声,对楼下睥了一眼。
下一秒,戴继昌的瞳孔放大。
耳边更是炸响了无数人的尖叫声。
只因,下面的一个红衣男子,竟然当中变成了一匹狼,狼身高大,模样诡谲,一张嘴,发出惊天动地的……
“汪!”
躲在门口的时卿惊叹:“这狗妖的原形好大呀!”
抱头鼠窜的众人类:“哈?”
什么东西?
这玩意儿是狗妖?
狗妖怎么狼里狼气?
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狼妖似乎和男人一伙的?
谢九晏指尖一点,戴继昌就浮空而起,惊恐得一脸菜色,“你要干什么,我警告你不要乱来,我爹娘不会放过你……我是捉妖师。”
“巧了,我也是。”拈花楼灯笼杂乱的光下,男人像是和他们分开为两个世界,他处于黑暗中,眉眼深邃,张狂霸气。
“小红,去把妖孽找出来。”
众人一愣,小红?
那只妖怪吗?
男人在说什么,他说他是捉妖师。
能奴役妖怪的捉妖师有很多,可无不是捉妖界的佼佼者,怎么会出现他们穷乡僻壤的行南水镇?
可事实由不得他们不信。
红狼十分嘚瑟地炫耀着自己威武雄壮的身躯,并以爪子把地板踩碎,高傲地扬起头颅,激进地想要在人类以及漂亮姑娘面前展现。
直到狼王蕴含警告的声音传入耳朵,他才知收敛,汪了一声,蹦到角落里狠狠一爪子。
“出来吧你!”
身为狼王的左膀右臂,自然有些本事,角落里的古怪别人察觉不到,但逃不出狼眼。
随着他的爪子落下,整栋墙轰然倒塌,隐藏在墙缝里的黑雾试图逃走,被狼妖狠狠按在脚下。
他愣了一下,“不是狐妖?”
在他脚下的黑雾瑟瑟发抖,发出的是一道女音,“别……大人饶命。”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想看一看到底是什么妖怪在作祟。
刻板印象使然,他们一直以为是狐妖,没想到是一个不成型的黑雾。
红狼脚踩黑雾,“你是什么东西?”
不像是妖,他在妖族几百年都没见过。
他的力量太过强大,黑雾蜷缩成一团,“是……山鬼。”
山鬼?
红溯魇略有所闻,山鬼,传言在人或妖在濒临死亡之际,最后一口活气,吸收了天地间的灵气,以另一种形态存活下来的生物。
非人非妖非鬼。
世界上的山鬼很少,只存活在传说里,上一次听闻,还是红狼年幼时,听族中的独眼狼说的。
独眼狼还说,山鬼这种东西的形成需要天大的气运。
红溯魇没想到自己竟然能遇见……
他继续逼问:“楼里的尸体,是你所为?”
山鬼飘荡的雾气一顿,寂静良久,才说:“是我,可我是为了……”
红狼略微失望:“还以为是我要找的狐狸精,没想到是一只山鬼。”
那语气,要多遗憾有多遗憾。
山鬼:“……”
然后,红狼松开了山鬼,大爪一挥:“我不想听你的故事,玩去吧。”
山鬼:“……”
躲门口的小狐狸大怒:“臭狗!你不要差别对待,怎么山鬼就能玩去?狐狸就不行?”
太可恶了,时卿忍两个臭雄性很久了,做什么其他妖族怎么样都行,非要揪住狐族的狐狸尾巴不放?
怎么地,不是狐狸精很失望吗?
时卿也讨厌欺负她的狐狸精,但无论如何,她都是狐狸!
狐,不能忘本! 谢九晏回忆:“红狗说今天是人间的上巳节。”
时卿问:“做什么的呀?”
谢九晏不是很懂,但作为成熟的狼妖,要让自己看起来比较靠谱。
他开始分析:“上巳节,上祭,应该是祭祀的,他们在祭祀。”
时卿趴车窗看着人来人往、有说有笑的男男女女,顿悟:“嗷,人类真复杂,祭祀怎么看起来开开心心的。”
谢九晏:“拜先祖,拜神佛,或纪念已逝的亲人。”
她怒了,红狼愣了愣,看了一眼楼上,迟疑地将爪子重新搭在山鬼身上。
小狐狸要闹了,她漂亮的脸蛋气鼓鼓,指着山鬼:“你不听,我听,来,让我听听你的故事。”
山鬼:“……我谢谢你。”
若不知道便也罢了,但既然他与裴珏有过交谈,想必也见过了谢九晏,此番依旧这般风平浪静,倒是稀奇。
闻言,裴珏的睫羽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袖中的指尖无声收拢。
“他是信你。”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依旧维持着惯有的温润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而我……也不过是承你的面子罢了。”
裴珏心中一直明了,这些年在魔界,那一声声恭敬无比的“裴公子”之后,潜藏着多少不屑与鄙薄。
但无论魔族众人私下如何议论,却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显露半分轻慢,更无人刻意刁难。
个中缘由,他亦心知肚明。
从将他带回魔界的那一刻起,时卿便为他想到了所有可能面临的处境,也早早抚平了所有隐患。
她向来如此,从不宣之于口,却心细如发地安排好一切,以至于那些受她庇护的人,渐渐将这份周全视作了理所当然的常态,甚至……视而不见。
他如此。
谢九晏亦是如此。
第 56 章 隐怒
崖下的水面忽地荡开一圈涟漪,不知是鱼跃还是夜风。
时卿忽然轻笑了一声:“是么。”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让裴珏指尖再度一颤。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清明如镜,仿佛能穿透一切伪饰,照见他的心底深处。
“裴珏,你还打算再留在魔界吗?”
月色清寒,映得裴珏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几分。
许久,他闭了闭眼,那张惯常维持着温雅从容的脸上,浮现出几分近乎脆弱的挣扎。
他听懂了时卿的弦外之音——倘若她不在了,失去“时护法”这一重庇护后,他一介凡体,在魔界又该如何自处?
闻言,小狐狸偏了偏头,似是对他的话有些不解。
实际上,时卿也的确很是不解。
这泉水的确对修炼极有助力,以至于她太过专注竟忘了时辰,是小黑提醒才发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本想着最后再把浊气清一清就回去,谁承想一睁眼就看见这么……
忍不住再次看了眼面前的少年,时卿想,莫非以前她娘说狐族的样貌放在哪儿都是得天独厚地优渥其实是骗她的?
一个师尊也就罢了,眼前的少年眉如描墨,身似长竹,面容精致如雪,眼眸却宛如黑玉一样皎璨,仿佛蘸足了万千星辰,让人不觉浸溺其中。
视线再次移向了少年半逶迤在地的白衣,明明只有腰间系了月白色的系带,身上并无任何环佩装饰,却偏偏被他穿出了清贵谪仙之感,而因为正低着头看她,些许墨发顺着他的颈肩散落而下,衬得本就清雅如玉的身形更显清瘦。
时卿回想起方才,在察觉到来人时,她第一反应便是要溜走的,但睁眼看到他后,神思不由游移了一瞬,便错失了最佳的躲藏机会。
后来,她并没有在他身上感觉到威胁,故而在他解下剑后,又再度犹豫了一下,就听到他问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可是这句话难道不应该她来问吗!
再怎么说,这云雾峰也是她师尊的地盘,他闯进来也就算了,怎么还问起她来了?
看着小狐狸眼中神色愈发闷郁,虽不知它在想什么,温雪声心中却不由有些担心,他微微转头看了看身后,想到以长清师叔的修为,怕是随时有可能察觉到什么,也顾不得太多,收敛起气息,悄悄地朝着小狐狸施了个法。
待时卿反应过来后,便已经定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了。
她惊恐地看着那个好看的少年,心想现在的剑修已经卑鄙到这种地步了吗?
少年却低笑一声,即便在这个时候,时卿也依旧没出息地被他清冽好听的声音吸引了一瞬,下一瞬,便见他直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半跪于地,带着温柔的笑意朝她伸出了手。
“你留在这里很危险,我送你出去,以后别再乱跑了。”
没等时卿想明白到底是怎么个危险法儿,丹田忽地涌上一股炙热的灵息,她先是一呆,原本吃饱喝足,在识海中睡着的小黑已经醒了过来,开口所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哎?你的灵力够化形了?”
“我——”
刚开了个头,方才禁锢住她的力量随着她骤然涌起的灵力而慢慢消去,狐身周围被一团朦胧的雾气笼罩起来,一种异样的感觉顺着丹田漫至全身,紧接着,浸在泉水中的后爪便不再漂浮,而是……感觉到了淤泥湿滑的触感。
触感?
时卿迟钝地低下头,怔怔地看着岸边的手指,还未回过神,一道白影从头顶罩下,她迅速抽回手想要躲开,刚刚化形的身体却还未熟悉,脚下一滑,便朝着身后倒了下去。
下意识闭上了眼,时卿暗叹一声,想着这次怕是要喝不少水了,腰间却蓦地传来一阵阻力,将她的后仰之势生生截住。
她愕然睁眼,便见那少年仍旧保持着跪姿,身体前倾,衣衫微乱,手臂轻颤地环在了她的腰间,脸上……还有一抹可疑的红晕。
终于从突如其来的化形中反应过来,时卿这才想起,如今的她……似乎是什么都没穿的。
虽说狐族不在乎这些,但是他们凡人……哎?
她低头看了看,讶然发现,少年的右手,紧紧攥着一件外衫,而那带着暖意的外衫,恰到好处地将她裹在了里面。
“你……”抬头看了眼他因为褪去一件衣服而略显单薄的身体,时卿张了张口。
“抱、抱歉。”他偏过头,声音都有些抖,“我不知道你会……”
快速将她扶着站好,他仓惶起身,背向了她:“是我冒犯了,你、姑娘若不介意,便……便暂且穿着这外衣,我这便去寻些干净的衣物来。”
时卿眨了眨眼,抬手扶住了随着少年松手而有些下滑趋势的衣服,想了想,便欲开口说些什么安慰一下这明显比她受到的惊吓更大些的人。
不等她出声,他身形忽然一凛,衣袍卷起,原本躺在地上的剑也霎时飞回了他的掌中。
时卿:?
不是,这也没到必须要杀她灭口的地步吧?
他低下头,视线仍旧不敢落在她身上,语调却有些急促:“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快些离开吧。”
说完,他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时卿眼前。
时卿再度愣住,左右看看,夜风习习,月朗星疏,仿佛那个少年从未出现过一样。
云雾峰前,谢九晏停住脚步,看着他师兄引以为傲、向来温持端正的亲传弟子,极为罕见地衣衫不整出现,眼中浮起一抹淡淡的思忖。
“长清师叔。”温雪声气息有些不稳,垂头避开了谢九晏的目光,“弟子奉师尊之命,送酒而来。”
说着,他犹豫了一下,下意识朝身后看了一眼,施法取酒的动作便慢了些。
谢九晏朝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眼瞳微眯后又轻笑着垂下眼帘:“不必了,裴鹤云那么宝贝他的酒,还是留着自己喝好了,本尊可不想被他念叨。”
语罢,他绕过温雪声,提步便朝山上走去。
“师叔!”
身后,温雪声亦是下意识朝前踏出一步,语调微急地唤道。
谢九晏一顿,似笑非笑地转过身:“何事?”
偏殿的梧桐树下落满了枯叶,时卿步履未停地碾碎而上,没有叩门,抬手便推开了紧闭的门扉。
涌入的风掀起窗畔人雪色的衣角。
裴珏披衣独坐,似是听得了脚步声,又许是早便隔窗看见了她的身影,缓缓转过头,眼底并无半分讶异。
天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近乎透明的轮廓。
“谢九晏呢?”时卿开门见山道。
裴珏薄唇极轻地抿了一下,合上手中书卷,语调不疾不徐:“他贵为魔君,想去哪里,怎会是我能左右的。”
“那天我离开后,”时卿眼尾微眯,周身气息蓦然转冷,“你同他说了什么?”
她向前一步,无形的压力弥漫而下,直逼裴珏。
紧随其后的桑琅立于门边,看着两人对峙的模样,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却不敢插话,只能愕然地立在时卿侧后方。
裴珏静静望着时卿,忽地轻轻扯了扯嘴角,轻声道:“阿卿,你动怒了。”
峰顶,雾气飘渺,带着些许醒神的凉意,随着时卿的起势,一袭薄衫猎猎而起,手中长剑折射出几缕寒光,剑招飒飒,一招一式无任何凝滞,身姿极快地变幻间,额间赤色花瓣随之舞出一道红色的光影。
她额间泛着细密的薄汗,长发低挽,随着她的动作在腰间宛如墨瀑般拂过,初初升起的日光洒在她的身上,恰似一副缓缓展开的戏文画卷。
不知何时,不远处的房门轻启,极轻微的响动后,时卿的余光捕捉到了一道红色的衣角。
空幽静谧之中,她目光忽地一转,腕力微顿间,身形已旋然而起,衣摆在空中荡开一抹飘逸的弧度,没有任何预兆,长剑悄无声息挥出,一道凌厉剑气如风般卷起经年不化的积雪,细碎的冰凌飞旋着,朝立于门边的男子面门直射而去。
谢九晏半阖着眼,似醒未醒,似乎对将至身前的剑气恍若未觉,见此,时卿眼中亮意更甚,握紧了手中的剑,唇角悄然弯起。
笑意未尽,那些冰凌在距离谢九晏眼前只差三寸之处时,毫无征兆地骤然停下,随后,稳稳地悬在了谢九晏的眼前,任凭时卿再怎么调动,也再前进不了半分。
时卿微微睁大了眼,便见那些她费了许多功夫才琢磨出来的,融入了她大半灵力的冰凌冒起一股白烟,紧接着又化成了一滴滴雪水,在雪地上碎出了圈圈湿痕。
原本雀跃的神色僵在脸上,时卿把剑随手一丢,擦了把额上的汗,脱力般坐在了地上。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浸着说不出的落寞。
时卿定定看着他,一字一顿:“裴珏,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再擅自插手我的事?”
裴珏眸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痛色,面容更无血色,神色却未曾动摇半分。
“可是阿卿……我也说过,”他迎着她冰冷的视线,声音依旧温润柔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
殿内一时寂静。
许久,时卿眼底浮出一抹冷意,最后望了裴珏一眼,拂袖欲走。
看着她果决的背影,裴珏闭了闭眼,唇角弧度一点点消散,化作一抹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在她面前,他果然……永远一败涂地。
在时卿即将踏出殿门的一瞬,裴珏忽地开口,语调沙哑。
“他去了天机楼。”
第 57 章 天机楼
话音落定。
时卿遽然止步,颀长挺直的背影绷紧,如一柄沉凝于鞘的寒刃。
身侧的桑琅清晰地感知到一股凛冽如冰的冷意自她周身弥散开来,令他按在刀柄上的指节也不由自主地收紧。
偏殿里落针可闻,又一瞬,时卿缓缓转身。
日光自她身后的门扉涌入,勾勒出她侧影的轮廓,那双处变不惊的眸子,此刻似有沉云翻涌,直刺向窗边的裴珏。
天机楼……
三个字在时卿心头重重一坠,让她的眼底顷刻覆上了一层寒霜。
字如其名,推演天机,逆天改命,前往叩问者,只要敢付出代价,鲜有寻不到的答案。
然而,它的主人墨无双,性情诡谲莫测,索偿亦全凭兴之所至。
时卿也正在忐忑这个问题。
她也知道不该手——不对,是嘴快的,而且她明明已经一点也不饿了,但是……但是!
那样香甜的气味,妖界从来没有过的香味,顺着拂过的微风到了她鼻端,已经饿了好几天的她便难免,不可自控地……冲动了一点。
直到扑回谢九晏怀里,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闯了个大祸。
抱着自己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周身的气息愈发冷凝,时卿讪讪睁开眼,极其自觉地叼着纸包从已经停住脚步的谢九晏怀里跳了出来。
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谢九晏身后走过,或惊艳或畏惧的目光匆匆而去,谢九晏负手而立,平静望着眼前耷拉着尾巴,低头一副认错样子的小狐狸。
而时卿早已放下了纸包,在谢九晏看来的视线中,还忍痛探出爪子把它推远了些。
吃食可以没有,大腿不能不抱啊!
尚未回过神来手中便空了的摊主缓缓移过视线,便见方才还笑得温煦的男子,唇角似乎有些……僵硬?
白糖糕的油香混着芝麻粒簌簌跌落在衣襟上,男子怀里的小狐狸叼着油纸,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进退两难地不敢动作,而男子盯着小狐狸的眼神仿佛暗含着深泽墨色,像是下一瞬就要涌起什么滔天巨浪一般。
分明是晴空朗日,摊主却突然打了个寒颤。
但不过须臾,男子又恢复了温和的气质,手腕一转,一颗晶莹剔透的玉石落在案上。
“可够?”
“够了够了!”摊主忙拿起玉石,这色泽质感,何止够,买下这铺子都绰绰有余!
只是……看着男子转身离去的背影,摊主疑惑地“啧”了一声。
男子不愿从他手上拿过纸包,不出意外是自身喜洁的缘故,但那小狐狸那一抢,可是把不少碎屑和油渍都带到了他衣衫上啊。
他……当真不生气?
他开口为人解惑,时而分文不取,时而万金难求,亦或者根本不问缘由地将来客拒于门外。
但这些,并不是时卿此刻心沉如石的根本缘由。
她定定凝注着裴珏,目光寸寸收紧。
墨无双的发妻,是合欢宗宗主,楚袖。
亦是数十年前,意图对年少的谢九晏行不轨之事,又被她亲手斩于剑下之人。
“你明知道,”时卿一字一顿开口,声音冷得惊人,“天机楼,绝不可能应允他任何条件。”
她曾与裴珏提过这段旧事,以他的玲珑心窍,但凡过耳之言,便少有遗漏。
所以,他又怎会不清楚——
这样想着,她大着胆子抬起头,看见被白糖糕的油渍晕上墨梅纹的赤色锦袍时,又心虚地再度低了下去。
谢九晏仍旧没有开口,弹指拂过衣袖,油星凝成冰珠簌簌坠落,面无表情地瞥了眼小狐狸,他转过身,笼罩着小狐狸的阴影随之退开,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小狐狸眼前。
时卿呆了。
“他不要我了?”
“说实在的,如果是我,我也不要你。”小黑长叹一声。
瞧那没出息的样子,真真是丢尽了妖族的脸!
时卿左右看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大多都是看她一眼后便匆匆移开视线,有孩童对她生了好奇之心想要上前,却被家里长辈一把拉走。
小黑忍不住提醒道:“这里不能久待,那些人,很忌惮妖族。”
这三界之中,或许谁都能去天机楼一搏机缘,唯独涉及她时卿之事……不会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更何况,当年旧怨根由在谢九晏,如今他孤身前往,无异于自投罗网。
“不试试又怎会知晓?况且……”
裴珏缓缓抬眸,迎上时卿冰封般的视线,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我并未对君上有半分隐瞒,利弊我已尽数陈尽,亦是他执意要去。”
他一顿,语气坦然:“难道……我还要强行阻拦不成?”
话音轻缓,却透出一种理应如此的淡漠,也让时卿的眉头锁得更紧。
她望着裴珏,竟觉眼前之人陌生得令人心惊。
如此显而易见、毫无意义的行径,他为何还要推波助澜,甚至在被她当面点破后,依旧全无心虚愧色?
难道时至今日,他依旧在想借用她的名义……除去谢九晏吗?
微一思忖,温雪声手指轻点,一盏莹白色的圆光浮现在半空之中,他反手握上身后的剑柄,小心地避开脚下阵法,沿着水声寻了过去。
天光已隐尽,幽深清寂的林间,雪色衣衫漫过草丛,枝叶摇曳中,萤火四散而出,微弱的光晕星星点点,映照在了不远处清渺渺的泉水之上,月光透过叶缝倾泄而下,淡淡的银辉在水面上碎开又拼起,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水波忽然大幅度地波动了一下。
数点水花溅出,泉水边探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沾了水的暗红色皮毛湿哒哒地搭在身上,双眸餍足地眯着,两只耳朵舒适地抖了抖,又仿若雨滴一般洒落在水面上。
见状,温雪声先是一怔,握剑的手缓缓松开,长剑归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霎时,小狐狸眼帘猛地抬起,一双清亮明透的眸子便显了出来。
看着那眸中的神采由舒适怡然慢慢转为疑惑和提防,放在岸上的爪子也有回撤的意思,温雪声忙退后一步,抬手便解下了身后的剑。
极少离身的佩剑掉落在地,他却并未在意,只是微蹲下身,张开掌心在小狐狸面前晃了晃,对它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见小狐狸眼中的警惕淡去了些,他方才放下手,望着她的双眸,声音如同林间雾气一般轻柔,依稀夹杂着些许关心:“你怎么会闯到这里呢?”
若是被长清师叔撞见了……
一抹难以掩饰的质疑与失望,在时卿眼底清晰浮现,连带着声音都彻底冷了下去:“你便这么想他死?”
听出她话中深藏的情绪,裴珏的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如同失血的薄纸。
但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反而直直迎上,眼底是一片深潭般的执拗。
“只要有一线让你活下去的可能,”他轻声说着,语调坚定,“我便不会放过分毫。”
为了她?
心头一股荒谬感直冲而上,时卿几乎不自觉地冷笑了声,话语脱口而出:“那为何……去的人偏偏是谢九晏?”
话音落下的瞬间,瞥见裴珏脸上骤然褪尽的最后一丝血色,以及怔怔望来的面容,时卿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这话……太过直白,也太过伤人。
她面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却已无法收回已出口的话。
而裴珏身体晃了晃,一股无可言喻的刺痛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指尖死死扣住冰冷的窗棂,方才不至于倒下。
独自一人出了谷,温雪声捏了个诀,便到了云雾峰。
长清师叔是第一个离开的,但既然师尊特意叮嘱了,自是将酒送过来比较好。
云雾峰常年有结界,不过送酒这类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面不改色地在指尖划了一道,用血点上结界,感知到熟悉的气息,灵力屏障微微荡开,便将他纳了进去。
除了结界外,山中还有不少隐藏的阵法,温雪声定了定心神,分毫不错地顺着记忆中的路朝山上走去。
这时,不远处忽地响起一道细微的水声,他敏锐地转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记得,长清师叔最不喜被打扰,所以这云雾峰附近虽说灵力充沛,却极少有生灵敢闯入。
可这个时辰,难不成……是长清师叔?
依赖?
这样的情绪,谢九晏从未在旁人身上见到过,无论是那些有求于他的修仙之人,亦或是以师友相善著称的出云宗。
没来由地,他本已提起的脚步倏地停了一瞬。
小狐狸眼顿时睁得更大了些,隔着人流,她蹒跚地挪着步子,朝他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爬了过来。
而那眼中……隐隐闪烁着的些许雾气,随着她越来越快的速度,又渐渐凝成了些许晶亮。
胆子小成这样,居然哭了吗。
一个青衫小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楼外的薄雾中,躬身低语:“楼主,外门传讯,三里外灵息异动,似是……有客将至。”
虽一字不错地回禀着来意,小童仍忍不住悄然抬眼,望向榻上男子,眼中难掩仰慕神光。
墨无双神情依旧平淡无澜,修长如玉的手指随意搭落身侧,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案头一座玉质灯盏。
明明是白昼,那盏灯却依旧燃着,灯形似莲,烛焰莹白如月,在他指尖若有似无的触碰下,微微摇曳着。
直到小童说罢最后一个字,墨无双方缓缓收回落在灯焰上的视线,稍一抬眸,眼尾自然而然地挑起。
“哦?”他唇角轻勾,嗓音清淡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到了?”
小黑已经看不下去了,催促道:“还愣着干嘛,再不走,小心要被当成妖怪抓起来烧了!”
巷口,暮风卷起赤色袍角如业火摇曳,谢九晏眸光半敛,望着小狐狸蜷缩的身影,神色并无任何波澜。
袖口的污渍并不难去,可这些年,他早已不会也不屑在旁人身上耗费不必要的气力。
在她身上,他已有了几次的例外,但不论如何,也不过是一只小妖而已。
这样想着,谢九晏唇角勾起了往日云淡风轻的弧度,并无在意地转过身,便欲离开此地。
风忽然大了些,衣摆倏然扬起,余光中,小狐狸蓦地抬起头,看向他的方向。
相隔的距离并不算近,浅灰色的双瞳中迸现而出的惊喜和依赖,却依旧分毫不差地落入了谢九晏的眼中。
青衣小童恭敬垂首,声音却带着一丝迟疑:“是,不过……来人并非独行,楼主可需我等拦下随行者?”
墨无双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似有几分意料之外的兴味,又仿佛一切皆在指掌之间。
他并未追问随行者是谁,反而微微侧首,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侧后方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云母屏风,唇边缓缓绽开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无妨。”
墨无双收回目光,语调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万事皆在掌中的从容:“难得今日天朗气清,贵客联袂而来,方衬得我天机楼……蓬荜生辉。”
语罢,他微一拂袖,最后两个字吐得清晰而深长:“请吧。”
小童心领神会,躬身退入缭绕的云雾之中。
阁内重归寂静,唯余那盏莲灯中,明焰无声燃烧,光影在玉壁间徐徐流淌。
而时卿这通身火红,凡间罕见的四尾狐,落在凡人眼中,是妥妥的异类。
时卿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
“我能去哪啊……”要是在云雾峰还好,可这里是凡人的地界,她根本不认得路。
“你不是吃了些灵果吗,随便找个山林修炼些日子,等化形了不就想去哪去哪了。”小黑无奈帮她出起了主意。
时卿想了想,也是,虽说跟着谢九晏的确不用担心没命,但是他时不时散发出来的冷冽气息,也把她吓得不轻。
虽然这么想,但时卿还是有些微的郁闷。
早知道……就不贪吃那些白糖糕了。
约莫一盏茶的光景,厚重的镂花阁门被无声推开。
明澈的天光如同水银泻地般涌入,清晰映出两道气质殊然的身影。
当先一人玄衣墨发,身姿劲挺,甫一踏入,眸光便直直落在半倚着的墨无双身上,带着一种无需言语的冷冽。
正是时卿。
落后她半步,是一身青衫的裴珏,温润清俊的眉宇之下,却隐隐透出一种无声的戒备与紧绷。
墨无双终于抬眼,视线在两人身上不着痕迹地掠过,随即悠然起身,姿态闲适地在青玉灯旁的主位落座。
他侧首望去,目光最终定格在时卿脸上,唇边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却未达眼底。
“时护法,久违了。”
第 58 章 报酬
时卿步伐顿止,玄色衣袍下摆轻荡一瞬,旋即归于凝定。
“上次一别,还是十年前吧。”
她淡淡迎上墨无双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分量:“墨楼主的伤,可大好了?”
话音落下,阁内氛围似有刹那的凝滞。
“有劳时护法惦念。”
同一时刻。
在小黑恨铁不成钢的指点之中,时卿艰难地将那白衣穿在了身上,就着月光站在水边打量着自己。
那少年的衣服对她来说有些宽大,垂在地上的部分刚好挡住了她的脚,泉边的风阵阵拂过,没有任何束缚的墨发流泻在腰间,显出几分轻灵,腰身之上,虽说她极力拢着,并不合身的衣领仍旧散散松开大半,露出些许白玉般的颈。
一边熟悉着这具身体,时卿将衣服提起来些,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白皙的腿,不知为何,脑中忽然想起前几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惊鸿一瞥到谢九晏换衣时的情景。
似乎……还是他的更好看些?
想着想着,时卿又有些走神,直到身后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拢着衣衫转过身,便见清透朦胧的月色下,熟悉的颀长身影渐渐走近,红衣似火,眉目如画,给这幽深静谧的夜添上了一抹艳绝的色彩。
他在她面前三步处站定,面上是她无比熟悉的闲淡神色,但这一刻,时卿突然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做小狐狸的时候倒是可以放肆一点,但现在……
她有些不敢想,自己要是往他怀里扑,好容易修成的人身还能不能保得下来。
而且……时卿悄悄抬眼打量着谢九晏,他到底有没有认出自己啊?
想了想,她试探性喊道:“时……师尊?”
目光在少女披着的白衣上停留许久,想起方才一反常态,执着地向他讨教剑法的温雪声,谢九晏唇角噙着一抹笑,眼中染上了些许淡漠,直到那声“师尊”顺着夜风落在了他的耳边。
他自然知道她是谁。
纤细而浓密的睫毛下,那双明透的眼眸曾无数次地于他怀中睁开,或惺忪或迷茫,与此刻别无二致。垂落在身前的墨发掩去了大半雪色肤容,额间绽开的花瓣却依旧绯艳生辉,丝丝妖冶之意与灵净无暇的容颜相映相衬,竟毫无半点违和之感。
许是第一次开口说话,她的语调还有些生涩,带着几分绵软柔意,仿佛酥落落的风,飘过之后,心中那点不虞忽地便消散了大半。
谢九晏垂下眼,看向了自己指尖提着的,冒着热气的纸包。
他到的时候,那卖糕点的摊贩本已经要收摊了,但见了他手中露出一半的灵石,又热情地支好摊,单做了一份出来,不过这一来二去,又多少费了些功夫,回来得方才晚了些。
糕点被灵力包裹得很好,现在吃的话,大抵还是刚出炉的口感。
看着谢九晏的眉心一皱一松,却始终没有应答自己,时卿心中不免有些忐忑,无意识地朝前走了一小步,刚想着是不是变回小狐狸比较好,身上忽地一重,一件带着幽香的红衫便落在了她的肩头。
时卿惊讶地抬起头,谢九晏已经转过了身,朝着峰顶走了过去。
而他方才站的位置上,不知何时落下了一个散发着诱人香味的纸包。
一边手忙脚乱把第二件衣服套好,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去把纸包捡起来,不知不觉间,前方的身影已经隔了有一段距离,时卿还在纠结,谢九晏脚步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微侧过头,懒懒开口道:“还不跟上?”
“嗷!”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他的小徒弟似乎长长松了口气,乖巧地应了一声,急急忙忙地小跑到了他身后,生怕被落下一般,抱着纸包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又极快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做的样子。
她离得很近,近到谢九晏可以轻易地听到她的呼吸声,他不着痕迹地慢下步伐,许久,缓缓开口。
“时卿。”
“啊……在!”时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后又紧张地匆忙应了一声,模样要多温顺有多温顺。
便是不去看,谢九晏也能猜出她此时的神态,大抵便与往日小狐狸赖着他修炼时一般,表面佯装淡定,实则错漏百出。
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悠悠道:“明日开始,背书。”
时卿一愣,不解地重复道:“书?”
短暂的沉寂后,墨无双唇角再度噙起笑,语调不疾不徐:“不过,我天机楼旁的不敢夸口,若论这‘回天续命’之道,倒还算拿得出手。”
“莫说寻常的伤损……”他语速微缓,眸光若有深意地掠过时卿,“便是魂散魄离,也未必……全无斡旋之机。”
温缓的嗓音,却像冰凌般刺入在场之人耳中。
裴珏面色微凝,而时卿神态沉静如渊,竟也牵起一丝清浅的笑意,徐徐回应。
“是么?天机楼当真名不虚传,然墨楼主洞察天机,推衍乾坤,想必少不得劳心损神,日后……还是多珍重己身为上。”
闻言,墨无双支在额边的指尖一顿,随后又自然垂落,极轻地拂过青玉灯盏边缘。
目光在灯芯那簇莹白冷焰上短暂停驻,他再度抬眸,唇畔笑意加深,染上几分莫测的意味:“我自是比不得时护法。”
“蓝颜在侧,不论魔族内外,总不乏愿为护法赴汤蹈火之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玩味,视线直直转向裴珏清俊却苍白的面容:“你说是么……裴公子?”
话音落下,时卿眉心微微一蹙,不着痕迹地侧首,看向了裴珏。
墨无双这话意有所指,而据她所知,他与裴珏过往分明并无交集,难道……
日光晃动,在眼瞳中映出淡金色的光泽。
谢九晏将小狐狸拎起,垂眸看着它染尘的爪尖,许久,伸出左手,轻轻拂过她身上和脸上的脏污。
声线如冰棱相击:“知错了?”
时卿耳尖倏然竖起,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回吧。”
谢九晏自然地收回手,目光转向右肩,时卿会意蹿上,赤爪悬停在衣褶上方,再三犹豫后,终是将尾巴蜷成云垫,才敢轻轻落下。
路过被丢下的街口时,时卿不自觉看了眼角落处,那包白糖糕已凝成琥珀色的冰雕,她有些心疼地别开眼,不再去看。
“那些凉了,不要了。”谢九晏视线未转,却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
闻言,时卿失落地垂下了头,暗自可惜着未能得尝的稀罕吃食。
归途暮色渐浓,街上行人也少了些,半路惊魂,伤势又未好全,不过多时,时卿便枕着自己的尾巴,渐渐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是深夜。
时卿蜷在狼皮绒毯间醒来时,屋内多出了一个热呼呼的暖炉,还有一股隐隐的甜香。
她揉了揉眼,朝着暖炉的方向看去,便看到其上正煨着的油纸包。
“小黑?”她小声唤了句。
片刻,小黑的声音传来,也是懒洋洋的:“问。”
“那个纸包……”
“他买的……嗯,你师尊。”小黑打了个哈欠,“不过我觉得,你也是时候练练去尘术了。”
要是早些学会,也不至于险些流落在外。
时卿眨巴眨巴眼睛,心头一松,刚要说什么,便觉得丹田暖流暗涌,她试着运气,发觉一直没有完全融合,凝滞在体内的灵果也没了异样之感。
“哦对,他顺便帮你洗了个髓。”不等她问,小黑补了句。
时卿顿时觉得,跟着谢九晏真是她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
不过……
“你说,他之前明明都准备离开了,为什么又回头了呢?”
当时,若不是她脚实在太疼,在原地缓了许久,险些就错过了。
“这些修仙论道的,总是喜怒无常的,修为越高脾气越古怪。”小黑冷哼了声,“不过这次也算是给你提了个醒,趁着他还没改主意,你得抓紧过了化形期才是。”
时卿想想也是,不然哪一日再闯祸,她总不能连自力更生的本事都没有。
这时,她忽地察觉到什么,耷落在脑袋旁边的耳朵动了动。
时卿爬起来,身上搭着的狼皮随着她的动作滑了下去,颇为同情地低头看了看那狼皮,才轻轻踩着它跳下了床。
再次看了眼没拆封的点心,她小心地走到门前,将木门顶开一道缝,便看到了不远处被灵气笼罩着的屋子。
微一犹豫,时卿抬起爪子,跳出了门槛。
“做什么?”见状,小黑疑惑问道。
“修炼。”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鸣响起,厅堂一侧,那面不起眼的云母屏风,无声无息地向旁滑开,露出其后一道沉重的墨色暗门。
袖风落处,暗门如同被无形之手推动,缓缓向内开启。
霎时,一股裹挟着浓重血腥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时卿眉心皱起,以为墨无双终于要亮出后招,内息瞬间流转至极致,戒备侧身,触及门内景象的刹那,眸光倏然缩紧!
那里面,怎么会是……
谢九晏?!
第 59 章 撞破
入目之处,并非逼仄囚笼,而是一间异常宽大,几乎与外堂相当的秘殿。
只是内里四壁无窗,不见天光,唯有靠近角落的地面上,摆置了盏摇摇欲熄的烛灯,投射着摇曳而模糊的光晕。
而随着暗门开启,门外的光线争抢着涌入浓稠的墨色,堪堪照亮了室内景象。
故事其实很简单,山鬼原本是行南水镇的一个普通女孩,拥有爱她的父母,品行端正、很厉害的未婚夫,以及对她爱护有加的哥哥。
她和未婚夫在上巳节相识,他们彼此赠送信物,并许下承诺,今生非对方不娶/嫁。
可是后来,在成婚的前一个月,她被一群破皮无赖相中,他们盯上她许久了,想对她图谋不轨。
哥哥为了保护她硬生生被打断了腿。
就在她惨遭毒手之际,一个人横空出世,救了她。
“他说他叫戴继昌。”
此名一出,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二楼吊在半空中的戴继昌。
连小狐狸都不能幸免,眨巴眨巴狐狸眼,“不是,他还能救人呢?”
不怪小狐狸以貌取人,实在是从来人间到现在,就没听过戴家一句好话。
况且,戴继昌刚才还指狐狸,肯定是想诬蔑狐狸杀人。
这样的人类,怎么可能救人呢?
山鬼说:“就是他救的。”
确实是他救的,戴继昌正好路过,带着一众属下呜呜泱泱的来了,派人打走了那些坏人,亲自将她拉起来,并命人医治她的哥哥。
把众人听得一愣一愣地,看了看山鬼,又看了看戴继昌。
简直不敢相信戴继昌是她口中说的是一个人。
小狐狸挠挠头,“可是,这和你杀人有什么关系呢?”
山鬼原本还好好的,语气温吞 ,突然变得狂躁。
“他们都是坏人!都是坏人!我杀不了戴继昌,就只能用这种方法。”
“我想变强!我要杀了他!”
“是他 ,害死了我全家,戴继昌救了我,我很感激,就邀请他来我们家做客,我父母盛情款待,听说他们捉妖辛苦,还经常让我去送饭,后来我才知道,一切不过是他们的阴谋,他们想要杀我未婚夫……”
故事向着神奇的方向发展。
世道没有天理,男人之间的竞争,却要女人来背负。
山鬼的未婚夫也是一名捉妖师。
整个行南水镇的捉妖行业都被戴家垄断,有来到行南水镇的捉妖师都会投奔戴家。
山鬼未婚夫不同,他独来独往,实力非凡,戴家解决不了的妖族,都被她未婚夫解决了 。
也因此得罪了戴家人。
他们通过人脉打探到山鬼一家,制造了一场好戏。
她亲耳听见,一院之隔,里面的戴继昌在狂笑:“哈哈哈,林不凡也是眼瞎,怎么看上了那么普通的妞儿,长得不好看,性子也唯唯诺诺,还很啰嗦,每次见到本少爷都啰嗦一大堆,还有她送的那个饭,打发叫花子呢?让本少爷吃那些难以下咽的东西。”
狗腿子劝:“其实属下觉得少爷为了一个捉妖师费尽心思不值当,少爷何苦一直和那女人演戏?”
另一个下属说:“瞧你这话说的,少爷不是说要拿下林不凡的女人,届时看他痛不欲生的嘴脸吗?!”
哐当——
山鬼手里的饭盒没拿住,掉在了地上。
他们出来,发现了山鬼,她想回去告诉未婚夫,小心戴家,还想和未婚夫说,他们快点成婚吧,她永远不会抛弃他。
山鬼有很多话想说,可最终却没能逃出戴继昌的魔爪,死在了未婚夫的怀里。
她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乌云笼罩了光明,黑暗席卷大地,身体是冷的,温度一点一滴从她的身体里流逝。
她以为自己和其他人一样,会浑浑噩噩长辞于世,却被一滴冰冷的泪唤醒了。
山鬼仿佛和身体分离,她的灵魂睁开了眼。
她看见林不凡抱着她的尸体哭得很伤心 ,看见了他脱掉衣服,拿刀划破自己的胸膛,用心头血,在她眉心汇聚出一个血色符文,保她最后一口气永久不散,自己却维持着抱着她的动作,失去了生息。
她飘出身体,凭借本能回到家。
看见的却是母亲得知自己死讯心病缠身,半个月就撒手人寰了。
父亲拿着棍子去找戴家理论,被他们硬生生打死。
断了腿的兄长无人照看,哭喊着爬出去,满身泥泞,拼凑父亲的尸骨,用一双手,挖了一天一夜,将父亲埋葬在母亲身边,然后自戕父母坟前。
一桩桩一列列的惨案,随着山鬼的嗓音,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不知何时,黑雾弥漫在整个楼里,化作为她生前的经历。
楼里的姑娘们哭得稀里哗啦。 还特意穿上了一件白衣服。
谢九晏全程黑着脸,给自己上坟。
耳边是她的哭声。
其实,失去亲人的悲痛不一定当天表现出来,很多时候都是反应不及时,等许久之后,悲伤才会蔓延到大脑。
时卿就是如此,她哭得眼睛都红了。
“你说,好好的都怎么就死了。”
谢九晏闻言阴阳怪气:“是啊,好好的狗,怎么就死了呢?”
时卿:“会不会是吃了别人家下的耗子药。”
谢九晏:“?”
时卿:“我听说狗会吃死耗子,也不是没可能。”
“闭嘴吧,上你的坟。”谢九晏塞了她一把纸钱,“你的狗可能在地府穷死了,快烧。”
“哦哦。”
时卿不懂民间习俗,头七还是听别人说的,她还给好狗立了一个碑,让它一路走好。
山间亮着阵阵火光,为她莹白的脸蛋添了淡淡的红,她垂着睫毛,专心数纸钱,念叨着让好狗在地府买肉包子,买桂花糕,买烧鸡,吃饱喝足赶紧找个好人家。
模样认真又幼稚。
山鬼继续麻木地陈述:“我想报仇,可是我太弱了。”
她曾经只是普通人类成为山鬼不过一年,天地间有限制,精怪一旦对人族动手,必将万劫不复 。
她不怕万劫不复,只是怕不能为全家人报仇。
戴家的人还是有些道行的,所以她先对曾经欺负过她的普通人下手。
“楼里死的那个人叫旭彪,他是曾经帮助戴继昌演戏的人员之一。”
当初戴继昌自导自演,让旭彪他们欺负她,打断了兄长的腿,而今,她终于能报仇了。
她的能力是致幻,在环境中侵蚀人的心魂,以及人类的血液。
毕竟,她本身就是林不凡的心头血留在人间的。
山鬼说:“这些日子,被害死的那些人确实是我所为,你们要替他们报仇吗?”
红狼按着她,“报什么仇报仇,我是来听故事的。”
小祖宗要听故事,他只能被迫营业。
况且,人界死不死人和他狼妖有什么关系吗?
一听不是和戴继昌一伙的,山鬼松了一口气,“可以放开我了吗?”
红溯魇:“那不行,我得听上头的。”
于是山鬼将希望寄托在楼上的那个男人。
她胆战心惊:“您应该不会帮他报仇吧?”
山鬼虽然没能正面和谢九晏对敌,但隔着老远能感受到男人的危险,如果男人想要帮助戴继昌,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复仇了吧。
不过,还有希望,目前来看,男人和戴继昌是敌对的。
然而,男人却用一种恐怖的眼神盯着她,眼神凌厉,声音冷如寒潭。
“自然不会为了这个废物寻仇,但你告诉我,我带来的人去哪了?”
山鬼一愣:“什么人?” 时卿表示理解,“是的,一想到好狗在我身边看着我,我就觉得挺满足的。”
正在拉车,累到吐舌头的红溯魇:“……”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不是,他家狼王的情商,是用武力换的吗?
还有那个人类,他家王不是人,不懂人间习俗,你也不懂吗?
见鬼的祭祀!
只有祭祀吗?大好的时光,不应该做点别的?
红溯魇意识到事情不好,一回头,果然看见拈花楼大厅门口的人不见了。
他大惊:“不是,时卿刚才还在这呢,怎么一会儿的工夫没了?”
山鬼在他爪下凌乱,否认三连,“我不知道,我没有,我没做!我在认真地讲故事!”
男人冷冷开口:“是,讲的太过投入,把你的破雾给我收回去。”
山鬼忙不迭地扯掉因为失控从而产生的力量,众人从悲伤中脱离,也发现少了个人。
世界上凄惨的人有很多,谢九晏自己就是一个 ,根本没把山鬼的人生放着心上,毕竟对方的遭遇又不是他造成的,他也更没有什么善心去怜悯他人。
他在乎的人,只有一个。
他只是想知道,他从未离开过视线半刻的人去哪了?
那么大的人?
从山鬼起雾开始,时卿就不见了踪迹。
他合理怀疑,是山鬼的其他阴谋。
时卿低垂着眼眸,那双不论面对什么都能稳如磐石的手,不由自主地一点点收紧。
与此同时,裴珏已无声上前,停在她身侧半臂距离。
时卿没有看他,手臂力道微转,将怀中沉重灼热的身躯移交到他递来的手中,随后,她缓缓侧首,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向主座之上悠然看戏的墨无双。
“墨楼主。”她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裹挟着刺骨的寒意,“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第 60 章 骗局
玉台清寒,日光流泻,在暗室边缘投下冷峻的阴影。
仿佛看尽了一出好戏,墨无双缓缓坐直了身体,雪袍的衣襟随着动作滑开些许,露出清瘦的锁骨,唇角愉悦的弧度丝毫未减,甚至随着时卿的质问加深了几分。
他似乎极享受她此刻的神色,半晌才悠然开口:“时护法不觉得……此情此景,分外眼熟么?”
“我不过是让君上重温一番‘旧梦’,君上都未曾言语,时护法怎的就……”墨无双指尖闲闲抚过玉盏边缘,尾音拖长,“心疼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
时卿向前一步,声音更沉,周身的气息凝练得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刃。
墨无双支着下颌,轻轻“啊”了一声,慢条斯理道:“也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同君上打了个小小的赌。”
说着,他目光扫过裴珏臂弯里人事不省的谢九晏,带着一丝假惺惺的怜悯。
“只要他肯服下‘相思引’,我便应他之求,回以他想要的答案。”
“当然……”墨无双微微一笑,故意停顿了片刻,方愈发低柔道,“前提是,他能捱过半月。”
半月。
闻言,那些弟子丝毫没有迟疑,转身间,身影再度隐没在雾气之中。
时卿这才感觉制住自己的那股力量松开,看着那些和她看起来年岁相似,修为却不知高出她多少的人消失的方向,暗暗倒吸了口气。
“怕了?”身侧,清冽的声音响起。
她侧过头,谢九晏的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却让她隐隐不安的心忽地定了下来。
“跟好就是,在这里,没人敢对你做什么。”
话音落下,他已提步朝前走去,红衣浸入白雾,在时卿微怔时又出声补了句:“别发呆,要是跟丢了,本尊可不会回头寻你。”
穿过层层玉阶,越来越多的琼宇楼阁出现在眼前,路上时而出现的三两个白衣弟子见了谢九晏,都跟方才的几人一般一丝不苟地朝他行礼,时卿只得狐假虎威地跟在谢九晏的身后,让自己目不斜视地专注于眼前的路。
不知走了多久,她的腿都隐隐有些酸疼,才发现面前已然出现了一个巍峨肃穆的长殿。
金辉透过云层洒下,映着琉璃玉瓦,给长殿覆上一层祥和神圣的光芒,而时卿也认出了殿外那若隐若现的莹白色流光,与在云雾峰,谢九晏将她挡在门外的结界如出一辙。
想到此,她不自觉停了脚步,不敢再进。
谢九晏却视若无睹般迈出一步,随着他的衣角拂过,那结界骤然一亮,继而又缓缓变淡,最终化作细碎的光晕,渐渐湮没在了空中。
殿内,传来一声叹息。
“这结界本也挡不住你,为何非要把它毁去才是?”
谢九晏提步踏上楼阶,不紧不慢道:“是碍不了我的事,但我这徒儿修为差了些,可没办法越过师兄的结界。”
“徒儿?”
时卿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便听殿内那沉稳厚重的声音微微拔高,似乎还有骤然响起的脚步声。
而后,一个比方才看到的所有人的衣衫都更白了一层,完全符合她在话本上所见对仙风道骨的描述的男子,匆匆踏出了殿门。
她好奇地望着他,而他的视线也同时越过了明显比她打眼数倍的谢九晏,落在了她的身上。
对视许久,一种完全不该在那样肃穆庄正的脸上出现的神色,一点点浮现了出来。
“这是……”傅言之有些难以置信地转向了身侧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悠然而立的谢九晏,“你的徒儿?”
时卿眼底寒光骤凝——当年,谢九晏被困合欢宗,也是整整半月。
那时……他同样是被楚袖用了药,才险些抵不住折磨,选择了自戕。
不待时卿回应,墨无双像是才记起什么,语气浮起假意的恍然:“瞧我,忘了时护法不涉此道,怕是对‘相思引’有所不知吧?”
他微微倾身,如同一个耐心解惑的师长,用一种近乎咏叹,实则字字淬毒的语调悠悠道来。
“这药,可比当年合欢宗的秘药‘蚀骨’,要……‘珍贵’得多。”
墨无双刻意加重了“珍贵”二字,在时卿神色微微一变时,极轻地笑开。
“相思引,是取冥泉深处的并蒂莲蕊,引日月精华淬炼而成,乃世间罕有的双修圣药,一夕之功,可抵十年苦修。”
他话锋陡转,笑意染上冷峭:“只不过……既是灵药,药性自然也烈上些许,若不能寻得相契之人,引动阴阳相济之法,将药力尽数疏解……”
墨无双故意停顿许久,欣赏着时卿越来越冷的眼神,唇边勾起残忍的弧度:“便会如薪柴燃尽,精血逆冲,最终……焚身而亡。”
话音未落,仿佛印证他的话,裴珏臂弯里的谢九晏猛地痉挛般一颤!
裴珏下意识低眸,方才发觉谢九晏苍白的唇角间,竟已溢出丝缕猩红!
他惊怔一瞬,随即霍然抬首,先是看了眼时卿,随后视线直刺墨无双,语调加重:“墨楼主!你曾言明,不会伤及君上性命,天机楼,难道也要行毁诺之事?!”
墨无双要见谢九晏,定然是要报复当年之仇,裴珏知道,却也笃定,谢九晏定然不会拒绝。
自那日以后,那间书房顺理成章地成了时卿化形后最常待的地方。
她并没有囫囵吞枣,再珍贵的秘籍,也总有适合和不适合之分,在初初摸索之后,也寻出了最适合自身的几本。
而好巧不巧,其中最顺手的一本,便出自她师尊的本宗——出云宗的归一剑法。
谢九晏对此却毫不在意,时不时撞见时卿练剑,却也最多是侧眸看上一眼,此外也不曾多问什么。
倒是在她修炼心法时,偶尔遇上谢九晏心情好,会扫两眼书页,再顺口提点几句。
即便只是一两句,却总能精准点出要脉,时卿自是不会怀疑自家师尊的本事,一来二去,这份钦佩更是愈发显著了起来。
练功之余,时卿对谢九晏的脾性也摸清了几分。
比如说,她已经能准确地在他的一个抬眼间,确定他情绪的喜怒,而凡人之体的好处,也相继体现了出来。
天热扇风天冷添衣这些琐事在修为高深的长清君身上是不需要的,但口腹之欲,总归是人人都有的,即便是早已辟谷的仙人。
在时卿比练功还要勤勉地尝遍了方圆几十里的酒楼食摊,又锲而不舍地将各式各类地吃食变着法儿送到谢九晏门外后,某日傍晚,游历归来的长清君在踏入房门时,脚步终于滞了那么一滞。
再之后,只要谢九晏人在云雾峰,师徒二人的同桌用膳,便顺理成章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已是半年。
时卿早已适应了人形,不知为何,修炼却停滞在了化形中期,丝毫没有精进的迹象。
时日一长,她不由有些着急了起来。
云雾峰常年积雪不化,每每望见,时卿都会忍不住记起自己被追杀濒死的那日,故而这半年,她几乎是打了十二分的精神来修炼,可剑法还好,她灵脉的薄弱,似乎始终未能好转。
她也曾怀疑过是功法的问题,可不论是狐族流传下来的心法,亦或是谢九晏的那些古籍,化形中期后,她修炼起来都效果甚微。
为此,她也不是没想过办法,甚至有过再次蹭谢九晏灵力的念头,可自她化形后,谢九晏便再度在屋外设了结界,非他准予,根本近不了半分。
用小黑的话说,那叫男女有别,可要只是因为这个,他隔三差五把她变回原形算是怎么个事儿!
薅她的毛也就算了,每次薅的时候还都把灵力都收了回去,一点甜头都不给,完事儿了就翻脸不认狐,要多无情有多无情!
前日她趁他出门悄悄溜进了屋,可即便她隐藏起所有的气息,他还是一进门就发现了她,把她拎出去不说,就连晚饭都免了她的。
那晚,她赌气下了山,本想着要不然重新寻个天杰地灵之地吸收吸收天地灵气,刚刚下定决心,便看见谢九晏悠悠站在不远处,微微一笑后她便丝毫没有抵抗余地地被变回了狐形。
再之后,他把她扔进了山下的灵泉里面,而自己则是懒洋洋地靠在一旁的树上,同她说,若是她有机会胜他一招,他便考虑借些灵力给她。
她刚刚高兴了没两天,就发现,这个条件,压根就不是正常人能做得到的!
面对裴珏的质问,墨无双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褶皱,懒懒道:“是又如何?裴珏,你不会当真以为,我会稀罕你所谓的报偿吧?”
“不过……”他语调忽转轻柔,再度看向时卿,带着一种令人骨髓生寒的笑意,“我倒是真没料到,君上对时护法你……亦是痴情至此。”
他轻轻摇头,言语间满是荒谬的嘲弄:“我甚至没费多少口舌,他便自愿服下‘相思引’,呵……倒是省了我不少气力呢。”
“这就是你想要的?”
时卿定定望着墨无双,轻声问道。
闻言,墨无双眼底寒芒一闪,又极快地隐去,他缓步走下玉台,雪袍如流云垂落。
“我想……或许是的。”他停在时卿面前,微微俯身,自齿间缓缓磨出她的名字,“时卿,时护法。”
声音轻柔如絮,唇边弧度却冷得透骨。
“如今看着君上这般模样,你可能体会到,当初我听闻阿袖死讯时……”
墨无双顿了顿,拢在袖中的指尖终于深深陷入掌心,洇开一点深色:“那万分之一……心如刀绞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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