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辞离开后,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谢九晏独自坐在案前,案上静静搁着那只青玉药瓶。
窗外天色渐暗,最后一缕暮光斜斜落在他那只曾折断又愈合、此刻仍透着几分不自然僵硬的手指上。
连日的煎熬拖拽着本就疲惫不堪的意识,不知不觉间,眼皮沉重地、不受控制地阖上。
谢九晏眉心紧锁,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昏昏沉沉地……坠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烤鱼变成烤狗这件事儿,成为了狼王一生的耻辱。
他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自闭的状态,整日生无可恋出去觅食,回来让时卿帮忙弄熟,晚上到点就趴在床铺上暖床,床热乎了给时卿睡,自己则趴在床边枕着爪子继续自闭。
时卿开始怀疑,是不是一把火烧坏了狗的脑子。
这样的状态延迟很久,一场雪一场雪落下,有谢九晏出去觅食,寒冷的天气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期间周舟来过几次劝她去山下的村子,还说什么村里有请捉妖师,就算山里有妖怪也不用担心妖怪会害人。
原本时卿有去村子里的意愿,结果一听捉妖师,差点被吓出狐狸尾巴。
她一个狐狸精去有捉妖师的地方,那不是找死吗?
她拒绝了周舟的提议,拒绝几次周舟也不再说这件事,在离开前说如果她改变主意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找他。
没有周舟,狗子的态度明显好转,它转变为成熟的狗子,知道照顾狐了。
狐狸很感动,心里挂念狗子的好,也摸清了它的性格,嘴甜得不要命,反复夸狗能干。
谢九晏只是状似不经意地竖起耳朵听着,不置可否,默默养伤。
他虽然重生了,可前世的记忆并不完整,只知道自己是被狐族害死的,今生今世,一定不会重蹈覆辙,身上的伤很重,大概还需要几个月吧,于是狼王大人心安理得地跟“人类”住在同一屋檐下。
相处下来,他知道这个人类胆子很小,不敢和人类相处,怕妖怪也怕得要命,好像在躲避什么人,就连山洞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都惊慌失措地躲到被子里瑟瑟发抖。
为避免她吓死,狼妖勉为其难照顾一二,让她躲到怀里睡觉。
刚开始人类还不知好歹,妄想和他保持距离,狼妖不爽了,爪子一按,成功拿捏小小人类。
时卿:“……”这狗要造反!
天气刚稍微暖一些后,时卿跟着狗出去觅食,一狐一狼一步一步踏在松软的雪地里,留下一道道脚印。
时卿将捡来的枯木枝捆好,一回头,发现狗正仰头,对着一棵树狗视眈眈。
她顺着它的视线看去,便见树上有两只鸟儿依偎在树枝上,尚不知危险降临。
冬季即将过去,连鸟儿都回来了。
她蹲在狗身侧,揉了揉它的脑袋,在对方不爽的视线勾唇浅笑,“它们加起来也不够你一口吃的,算了。”
谢九晏嗤笑一声,晃脑袋将她的手摇开,不过也没再打那两只鸟的主意。
真是堕落的日子过久了,连两只小破鸟都能让他口水泛滥。
他仰头看了看天空,光秃秃的树不足以遮挡天幕散下来的阳光,光影覆盖在身上,竟隐隐有些温度。
春季要到了,他的伤只差妖丹需要修复。
等那时,就该离开了。
“再想什么,回家了,今天我想吃鱼,你去捞呗?”
玉润灵动的声音,从远处喊来。
谢九晏侧头,发现人类跑到远处,穿着厚厚的大氅,正对他招手。
那件衣服是他出门觅食的时候从一只雌性白虎身上剥下来的,怕吓到她,稍微动用术法稍作处理,掩盖了虎反的气息和原有的模样,在别人看来是一件破破的棉衣,在他看来,白绒绒的虎毛搭在她身上,衬托着她莹白如玉的笑脸,有着说不出的朝气。
呵,人类,鸟的命是命,鱼的命就不是命吗?
也不知她有多爱吃鱼,吃了一个冬天,都吃不够。
狼王大人一边嫌弃,一边迈着从容的步伐,扑腾一声破冰,跳入水中。
捞鱼!
时卿弯了弯眼眸,看天色尚早,干脆坐在一旁石头上,生起了火,等谢九晏上来,给它烤毛毛。
自几个月前那场意外,谢九晏很讨厌火,哪怕上岸都躲远远的,被时卿拽住了尾巴,“快烤烤,不然会生病的。”
狼的尾巴摸不得,正常在狼族,摸摸耳朵和尾巴等于求偶。
谢九晏扭头看了看她抓住自己尾巴的手,成熟的狼平日里很主动地揽下所有活,所以她只是偶尔帮他顺顺毛,做一些狼爪办不到的事儿,很少沾水,导致她被养得很好,手白白净净,细细嫩嫩的,显得他的毛都粗糙了几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凶巴巴的犬齿发出警告声。
时卿怕天怕地,似乎唯独不怕她捡来的这只狗,甚至还对狗笑眯眯道:“生病了我不管你,让你自生自灭~”
谢九晏嗤之以鼻,不过还是走到火堆旁,揣着狼爪,冷眼看她架起了鱼烤。
没一会儿,诱人的焦香味扑面而来,等狗毛干得差不多了,时卿撕下来一块烤好的那块鱼肉,递到狗嘴边。
吃了一个冬天,谢九晏现在看见鱼肉都想吐,可他还是熟练地张嘴,麻木地咀嚼,偏偏,时卿吃得津津有味,她吃一口,就给谢九晏吃一口,一狐一狗很快就将两条鱼吃完,时卿灭火和往常一样回家。
没错,是家,他们之间有了一个家。
曾经简陋的近山洞被搭理得井井有条,冷硬的石床上铺上柔软的被褥,在角落里有一个圆圆的大团蒲,留给谢九晏当狗窝。
天暖了,某个女人用完就抛,不需要他暖床,他自觉地爬回狗窝。
一狐一狼之间泾渭分明互不打扰地睡觉。
大概是应了时卿之前那句玩笑,当天晚上狗竟然真的生病了,毛茸茸的耳朵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浑身每一根毛毛都蔫了吧唧,稍微一摸,便是滚烫,把时卿急得团团转,连夜下山去找村里的人帮忙。
山中闹妖怪,大晚上的村里人热情,抄起家伙事儿,跟来四五个壮汉架着年过半百的兽医来到了时卿的山洞。
兽医揉了揉睡迷糊的老眼,看见奄奄一息的狗子,掐指一算:“现在杀,还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时卿:“……”
她眼睛刷地一下就红了。
兽医安慰:“等死透了肉质都不好吃。”
因为修复妖丹,结果做了一场梦,导致运错气,气血逆流刚恢复意识的谢九晏:“……”
眼看恢复人形,却临时差一脚的狼王睁开眼睛,化疼痛为戾气,阴狠冷冽的眼神睥睨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类,忽然,他视线停留在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
叫时卿的这个人类既脆弱又胆小他是知道的。
可他从没想到,只是兽医的一两句话,就把人吓哭了。
他是狼妖,骨子里流的是狠厉的血,在幼崽时期,就已经在嗜血的环境中生存了。
死,就死了。
狼,从不会流泪,更不会有人为他们流泪。
同样的,狼族最讨厌弱小的生物,就比如妖界的那群狐狸精,实力不行,坏心眼子来凑,惯会蛊惑人心,一群欺软怕硬的东西,曾经被他踩在脚底下的狐狸,也是泪眼婆娑地求他放过,试图用卑劣的手段勾引他。
当初的他不屑,蠢货,哭是一种懦弱的行为,也会让敌人更加猖狂。
然而现在,人类低着头,用手背擦脸,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滚落,小声的抽泣音和红红的眼睛,无不诉说着可怜,无声地牵引着他的情绪。
狼王不找自己的原因,认为是其他人类把时卿惹哭的,暴躁地甩了甩尾巴,豁然起身。
谁都未料到刚公开死讯的“狗”会突然诈尸,众人被吓了一跳,连时卿都忘了哭,睁大了红肿的眸子。
她来到人间,捡到这只狗,刚开始只是从它身上看见自己过去的影子,之后是真心实意把它当做家人。
它白日里好好的,晚上突然要死了,她怎能无动于衷?
见狗起身,时卿的眼睛亮了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拽住了兽医,“他……好狗是不是病好了?”
兽医再次掐指一算:“回光返照!”
回应兽医的是狼王的爪子。
谢九晏脾气本来就不好,一听到兽医还在造谣,顿时火冒三丈,一人奖励一个狼爪大礼包,将人类们踹出他和时卿的小窝。
时卿懵在原地,傻傻地吸了吸鼻子,喃喃道:“没错,回光返照都这样……”
谢九晏:“……”
他忍了又忍,告诉自己,这个不踹都哭,踹了更得哭起来没完没了,不能踹,于是抽出毛茸茸的大尾巴,惩罚似的轻轻抽了她一下。
被她一手攥住,并用他的尾巴擦了一把眼泪,深呼吸:“热乎的。”
“阿卿……阿卿你在哪里?!别丢下我!”
他跌跌撞撞地在这片虚无中穿行,徒劳地伸出双手,疯狂地想要抓住什么,却始终只有一片虚无。
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花海深处,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显现出来。
与方才一模一样的玄红劲装,谢九晏心头狂喜,几乎是踉跄着追了过去,可还未近身,那人便转过身来——
墨色长发在猩红的花雾中拂动,露出的……却是一张如覆冰雪的清冷面庞。
是……花辞?!
第 37 章 扶桑
谢九晏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寒冰贯穿,瞬间僵死在原地!
“怎么是你?”他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混乱而扭曲变形,猩红的眼瞳死死钉在眼前人身上,“阿卿呢?!”
花辞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何时已又换做了那袭素白衣衫,在漫天赤红的扶桑花海中显得格格不入。
如瀑的墨发依旧松松束着,只是唇边的笑意比往日更深,随后,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诧异地偏了偏头:“……阿卿?”
她轻轻重复着这个名字,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流转着谢九晏全然不懂的深邃,嗓音柔缓:“君上怎么忘了,她不是已经……死透了吗?”
“你胡说!”谢九晏眼底爆发出骇人的血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方才还在的!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许久,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终于认真地打量起了时卿一眼,方才抿着唇问道:“你的来历——”
“她是我的徒弟,仅此而已。”谢九晏将茶放下,打断道。
不等傅言之开口,他又“啧”了声:“师兄,你这儿的茶真是一如既往地难以入口。”
时卿看了眼似乎正认真嫌弃着那茶的谢九晏,又看向神色颇为一言难尽的傅言之,将视线移向了一旁的茶壶。
对着从来让他束手无策的谢九晏,傅言之又开始头疼,僵持许久,静默无比的殿内,忽然响起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
“师尊,要不……尝尝这杯?”
捧着刚刚沏好的,用最简单的方法制作的茶,再想起方才那茶案上各式各样的用具和泡着不同花瓣草叶的水,时卿不由觉得,谢九晏对她的要求当真已经很是宽容了。
若是要按那一套流程下来,别说七日,怕是半年都没办法泡出那一杯敬师茶。
侧眸看了眼时卿手中的茶,谢九晏忽然一笑。
抬手将茶接下后,他并未急着喝,而是眸光渐深地望向了傅言之:“傅宗主,想必宗内的弟子,早已在诸位师长的教习下,将这泡茶之法熟稔于心了吧。”
“但是,我偏偏喝不惯这茶,就像我待不惯这出云宗一样。”
时卿左右看看,总觉得殿内的气氛比方才更加沉寂了些,她迟疑了一下,凑近谢九晏,小声问道:“师尊,要不我先出去转转?”
从往日小黑言语中透露出的点滴端倪,再加上今日的亲眼所见,她隐隐察觉得到,谢九晏和傅言之之间,或者说和整个出云宗之间,有着不少她所不了解的恩怨。
她再留在这里,二人也只能继续互相打着哑谜,她瞧着都替他们堵得慌。
“不必。”
此时此刻,他已彻底分不清真实与虚幻的界限,更无暇思索花辞为何会出现在自己的梦中,所有的理智和感知都被一个念头疯狂占据——
他必须找到时卿!
可花辞没有再给他任何回应。
狂风骤起,漫天扶桑花瓣被卷入空中,化作狂乱的血色龙卷,铺天盖地地朝着谢九晏席卷而来,瞬间遮蔽了他全部的视线!
他急躁地、疯狂地挥手去拂,想要驱散这阻碍,却始终连一丝气力都提不起来,只能任由花浪将他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待那如同鬼哭般的风声稍歇,赤色的花瓣如同骤雨般簌簌落下。
谢九晏微垂眼帘,面上笑意不减,指尖勾起一缕发:“宗主的意思我已明了,既然这样,再待下去,也没什么必要。”
话音落下,他收回手指,墨发随之落下,而后懒懒起身:“走吧。”
时卿仍然保持着问话的姿势,见状先是一愣,而后当即跟在了谢九晏的身后,亦步亦趋地朝着殿外而去。
“灵脉有薄厚之别,便是妖修,亦是一样。”
身后,傅言之骤然开口。
随着他的话音,谢九晏原本不疾不徐的步子停了下来,转过身,掌风微动扶住险些撞在他后背的时卿,眼角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哦?”
看着他的样子,傅言之又如何不知道自己是跳进了谢九晏设好的坑里,但……
他妥协般叹了口气:“续脉丹可以修补天资不佳及后天受损的灵脉,师弟你在宗中时便览遍古籍,这次来,便是为着它吧。”
听闻傅言之的话,时卿呼吸一紧,下意识看向了谢九晏。
谢九晏却似乎并没有将话听进去,他重新坐回原位,好整以暇地抬起手,似乎对自己的手指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一般,细细打量着。
“这续脉丹本也算不得多贵重,若是你要,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但是长清,你既带了她来,自也是知道只服下丹药是无用的。”
“嗯。”谢九晏低笑了声,这才看向了傅言之:“不就是需要有人帮她把药性化开吗,我的灵力太过强劲,容易适得其反,宗主是想说这个吧。”
“这也好办,宗主借我个洞虚期的弟子一用,算我欠出云一个人情便是。”
洞虚?
在一旁认真听着的时卿默了默,谢九晏早已升至大乘期不假,在修为不及他的人面前自傲些也正常,但是随口就把千人里都难出一个的洞虚期说得跟筑基一样……
她这大腿,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牢靠。
傅言之似乎早就猜到了谢九晏会这样说,无奈一笑:“你明知我不愿同你见外,长清,你这……徒儿,我会着人去为她渡化药力,至于人情……”
“你回到宗内,接下执事宗主之位,如何?”
殿内倏然静下,时卿惊愕地看向谢九晏,而后在脑中悄然问小黑:“什么叫执事宗主之位?”
在一旁看戏的小黑过了很久才回,声音亦是有些惊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不管是哪个宗派,压根都没有执事宗主这个说法,宗中长老们不乏对宗主之位有念想的,要是设这么个头衔,还不得抢破了头?”
一山不容二虎,哪有上赶着给自己添堵的?
时卿忍不住道:“那傅言之这意思,难不成我师尊救过他的命?”
不然,她实在想不出他怎么会想不开提这么个要求出来。
但这不过是个开头,更令时卿惊讶的是,接下来谢九晏的反应。
这样大的好处,她的师尊却只是笑了笑,而后眼都不眨一下地反问道:“宗主这是要挟恩相报了?”
傅言之却是看向了时卿,转言道:“续脉丹起效至少需要一年,你便放心她独自留下?”
“世人皆知宗主高风峻节,我有何不放心的。”
时卿:?
谢九晏猛地扑上前!想要再度揪住花辞逼问!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成冰——
花辞就站在他触手可及之处,素白的掌心……赫然握着一柄散发着幽冷寒芒的长剑。
而那冰冷的剑刃,正精准无比地、直直刺入了……另一个人的心口。
那道身影,那个方才还轻柔拥抱安抚过他的人,正是……时卿!
从二人的对话之中,时卿忽然反应过来,谢九晏的意思,是要把她留在这里?
要她,独自一妖待在这闻名于世的正派大宗里,至少一年?
她倒吸一口气,当即死死拽住了谢九晏的袖子,在他蹙眉看来时,眼泪汪汪地抬头看着他,语调轻颤,仿佛掺杂了无数的委屈:“师尊,你不要我了吗?”
谢九晏眸光一顿,随即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温懒道:“不过一年时间,待你好了,本尊再接你回去。”
“可我舍不得师尊!”时卿想都没想,飞快地摇了摇头,目光灼灼而坚定道:“若是要和师尊分开,我宁愿一直留在化形期!”
灵脉修不修得了另说,命才是最重要的啊!留在这里和待在狼潭虎穴有什么区别!
谢九晏侧眸望着她,眸色微深:“不是说想要变强,这便后悔了?”
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时卿隐隐有些头疼,但是现在说反悔……
触到谢九晏眼底那抹幽深的笑意,她毫不犹豫地即将出口的话咽了下去,也是这时,曾经看过的虐恋话本上的语句再一次浮现在了脑海之中。
她定定地望着谢九晏,酝酿着情绪,随即眼中一抹挣扎渐渐浮现。
“可师尊不在,我修炼再好,又给谁看呢?”
许久,低涩的声音响起,已然移开视线,有着起身之势的谢九晏衣角轻动,一顿后缓缓侧过了头。
“师尊……”
“我不想和你分开。”
清软而忐忑的语调下,原本已然不再寄希望于留下谢九晏的傅言之倏然抬眼,视线自眸光微深的谢九晏身上扫过,同样落在了时卿身上。
少女一袭素色衣衫,和那抹夺目的红,仿佛分明割裂开来的两界,垂落在地的袍角却因为二人此时的距离而交织在了一处,在那红衣之上,留下了几道痕迹。
什么时候,他这清傲茕行的师弟,也容许旁人轻易沾染自己衣袍了呢?
眼中弥漫着朦胧的雾气,时卿仰着头,在谢九晏直直望着她的目光之中,再度低低唤了一声:“师尊……”
“你在哪学来的这些?”小黑不冷不热地嗤了一声,见得多了,它现在已经彻底放弃了为狐族挽救那些早已丢得七零八落的尊严。
“以我见到我娘和小情郎出现分歧后的解决模式来看,我觉得,大多数男子,都是吃软不吃硬的。”时卿维持着自身的动作神情,暗暗回道。
东方渐白,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时,谢九晏终于直起身。
玄衣下摆沾满湿冷的泥渍,袖口暗纹被晨露浸得发暗,紧紧地贴在他伶仃瘦削的手腕上。
他静静望着这片刚刚埋下痴念的空地,仿佛已经看见扶桑花开成海,赤红如焰,而在花海燃烧的尽头……
时卿就站在那里,朝他回眸,展眉一笑。
风过无声,只有谢九晏袖中一枚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银铃,随着拂晓微凉的晨风,轻轻晃动了一下。
带着破碎的余韵,如同一声……散落在风中的叹息。
第 38 章 疑窦
薄雾未散,谢九晏沿着幽寂的回廊折返,玄衣下摆拂过青石阶上未干的夜露,行至一处廊柱的阴影时,蓦地停住了脚步。
身前不远处的月洞门下,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正缓步从另一条更为僻静的小径走来,
是裴珏。
他微垂着头,并未察觉暗处谢九晏的视线,步履间凝着一种浓重的沉滞和萧索,袖口沾了些许晨露,心不在焉地朝通往栖梧殿的转角而去。
那张清俊温润的面容略显苍白,曾被时卿精心调理压下的病气似乎又悄然浮起,连一贯温和的眉眼也覆着层疲意。
谢九晏眸光微凝,不动声色地又往阴影深处退了一步,沉沉注视着裴珏的方向,直到他彻底隐没在下一个转角。
“裴珏……这些时日都在做些什么?”
突兀的询问在寂静的晨光中响起,声音压得很轻,仿佛只是无心之语。
身后,随着谢九晏一同停驻的桑琅微微一怔,思索片刻答道:“似乎与往常无异……大多时候在栖梧殿静养,偶尔……会去书阁翻阅些药籍。”
所以他提了那么要求害她费劲巴力忙活这么久是为了什么啊!
“累吗?”谢九晏又问。
就算再怎么想说实话,这个时候,一个懂事的徒弟,自然是要表现出为了师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信念的。
时卿暗暗握拳:“不——”
“如果要你来选,修复灵脉的代价,便是不能再随心所欲,而要日复一日地做着这些无用之事,你也愿意?”谢九晏轻轻晃动着杯中的茶,垂眸问道。
“只是泡茶?”时卿迟疑了一瞬,试探问道。
谢九晏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或许还有其他。”
时卿:……
“愿意!”她狠了狠心,为了苟命,累点算什么,要是命没了,再自由不也是百搭?
谢九晏终于看向了时卿,眼中流淌过她看不透的情绪,但只一瞬,他又懒懒地向后靠去:“本尊知道了。”
末了,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不过你记着,日后,若再有人拿类似的要求给你,无论是谁,都不必理会。”
那你呢?
这句话在时卿心底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没胆子问出这句话,从善如流点了点头:“记住了。”
谢九晏再度端起茶饮下一口,入口微涩,在唇齿间流转而过,又渐渐回甘。
他对凡物并无明显的嗜好,对这许多年未曾碰过的茶水更是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之说,不过想起小狐狸这几日的奔波,茶入口时竟隐约带上了几分清润。
不紧不慢地喝了许久,直到风透过半掩的窗卷入,手中的茶也渐渐凉了下来。
将余茶一饮而尽,谢九晏手指拂过杯沿,目光悠远,不知想了些什么,许久,他看向时卿,那副明明有话想说又强忍着不敢开口的神情让他眉梢轻轻扬起,唇边的弧度也深了几分。
真是只沉不住气的小狐狸。
他终于放下茶,与时卿对视一眼,随即慢悠悠地将一颗淡金色的药丸递到了她的眼前。
“这隐元丹可以隐藏你的妖气,服下它后,本尊带你去个地方。”
接过那颗药,时卿迟疑了一下,眼中的疑惑却愈发明显。
见她踟蹰着不敢吃下,谢九晏也不催促,只是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抬手将散在肩头的发随意地挑至身后,漫不经心道:“怎么,不急着修补你的灵脉了?”
“嗯?”话音落下,时卿眼前一亮。
见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惊喜,似乎都能隐约看到一晃一晃的狐耳和尾巴,谢九晏不由习惯性地伸出手,在她头顶拍了拍:“以后再露出这幅样子,可别说是本尊的徒弟。”
满心欢喜地应了声,时卿迅速地吃下药,眼巴巴地再度看向他,眼睛都笑弯了起来。
一时间,谢九晏竟有些隐隐后悔起自己的决定来——
若是让那些人知道自己收了这么一个……
念头还未完全升起,怀中便扑进了一团红影。
许是她的举动太过自然,又因为走神而没来得及躲开的谢九晏下意识抬臂,便拥住了即便不刻意变换身形也比初见时大了一圈的小狐狸。
昔日清傲无双的长清君面上极为罕见地露出了一丝错愕。
怀里的小狐狸顺着他的臂弯朝上攀了一步,极其熟练地在他脖颈中蹭了蹭,带着不可自抑的欢欣和雀跃:“谢谢师尊!”
时卿自然是真情流露,一想到马上就能修补灵脉,更是兴奋地扬起脑袋在谢九晏脸侧啄了一口。
见状,一直默默在她体内修炼的小黑终于忍不住“啧”了一声:“隐元丹,万颗灵石也难求这一粒,被你吃了当真是暴殄天物。”
万金难求的灵药用来隐藏妖气也就罢了,就她这动不动化回原形的习惯,就算不露妖气也早晚被人察觉到不对。
它要是谢九晏——
嗯?
小黑诧异地偏了偏头,瞧着按理应该第一时间把小狐狸扔出去的人,目光微凝地望着眼下的空处,许久,不知想到了些什么,五指竟缓缓由抓改为了抚,轻轻落在了时卿的背上。
即便只有魂体,小黑也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后,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这个世道一定是疯了。
他大多守在谢九晏左右,此刻被突然一问,倒真有些拿不准。
顺着谢九晏方才的视线瞥了眼裴珏来时的幽僻小径,桑琅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带着迟疑补充道:“不过再往前些的话,除了几座闲置多年的客殿,便是些废弃的院落,也没什么值得驻足的去处啊。”
尤其在这万物将醒的时辰,裴珏怎么会自那边过来?
话音刚落,桑琅忽地想起什么,又不大确定道:“哦,对了……花辞姑娘暂居的偏殿,似乎也在附近。”
他顿了顿,又自顾自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裴公子性子向来孤清,也不该是与花辞姑娘有什么交情。”
桑琅后面的话语,谢九晏并未再听入耳中。
“花辞……”
他薄唇无声地动了动,眼底那片死寂的冰湖深处,仿佛有幽暗的漩涡无声翻涌,搅碎了平静的表象。
但最后,谢九晏什么也没有说,只将疑窦无声地压回眼底,转身,玄色的衣袂在湿冷的晨风中划开一道沉滞的弧线。
放在椅柄上的手支着头,另一手轻轻抿了一口冒着热气的茶,他浅浅一笑:“宗主,气大伤身。”
傅言之指着他,想要说什么,看他的样子却又说不出口,只得转而看向了时卿。
“不行,你想收徒可以,宗内有的是资质上佳的弟子,可她——”
他停了一瞬,使出一道屏障隔断了殿内外,方才压着声音道:“她是妖,怎么能拜入你的门下?”
“我说她不是,她便不是,况且,除非是宗主这般修为,旁人谁能瞧得出她是什么?”谢九晏晃了晃手中的茶,“再者说,便是宗主不同意,也晚了。”
“敬师茶我已经喝过了,按出云宗的规矩,她已经是我的徒儿了,除非犯下大错,也不该被轻易逐出师门,否则……我的名声可怎么是好?”
“师长一辈都未见,算喝的什么茶?”傅言之极力稳了稳气息,压着怒意道。
闻言,谢九晏手一顿,继而抬眸望向傅言之,缓缓笑了。
“师长一辈?”
“宗主的意思,是要我的弟子,去拜见我那几位师兄弟?”
他语调轻柔,笑容也极其温润,时卿却早从昔日的相处中深有体会过,他只有在心情不好时,才会这样笑,而笑意越甚,说明……他已经非常不悦了。
而听到谢九晏的话后,原本言辞激烈的傅言之也骤然沉默了下来。
“路过此处,想起些事,便……进来看看。”
他今日未着魔君冕服,只一袭玄色暗纹常服,神态间亦无惯常的冷硬锋芒,反而凝着些几经斟酌的探寻。
花辞挑眉:“哦?什么?”
谢九晏却没有直言,而是微一停顿,视线状似无意地再次扫过空荡的庭院,再度道:“此处……似有些过于清简了,若有短少不便之物,尽管吩咐桑琅去办便是。”
花辞的视线随着他的话语在院内轻轻掠过,随即转回他脸上,唇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眼底疏离却未减分毫。
“劳君上挂心,不过我本就山野之人,有片瓦栖身,便已足够。”
她的回应太过自然,谢九晏原本盘旋在舌尖的话,竟一时全都堵在了喉中,长久无言。
花辞自然看出他来意并非是此,淡淡道:“君上若无旁事,恕不远送。”
逐客之意,清晰明了。
谢九晏忽地向前踏了一步,与花辞拉近了距离,目光紧紧锁住她的双眸,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我知道今日冒昧前来,是唐突了些。”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沙哑,仿佛在竭力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的情绪:“但……你是最后一个见到阿卿的人。”
“我想问问你,当日见她时,她……是什么模样?可还有……说过些什么?”
第 39 章 棋局
谢九晏的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恳请,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痛失所爱之人,试图从旁人口中拼凑出些许可供追忆的音容。
但与此同时,他亦紧紧盯着花辞,目光不曾松懈分毫。
而听闻此言后,花辞眉尖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神色间并无动容,倒流露出几分事不干己的不耐。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用她那种没什么起伏的清冷语调,简短应付道:“过去了那样久,细论起来,我连时护法的样貌都忘得差不多了。”
“不过……”
花辞顿了顿,像是在回想,又像是在掂量措辞:“临别时,她倒是提了一句……若我在魔界逗留,却久久等不到她回去的话……”
时卿曾经养过一只狗。
死了。
现在又养了一只狗。
又要死了。
狐族都说狐狸和狼是死对头,却没说狐狸克狗。
她忧愁地把剩下的一块粗粮饼子塞狗嘴里,看见它紧闭双目,倔强不肯吃东西的模样,急得团团转。
忽而,她耳朵尖儿动了动,听见洞口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下意识摸摸屁股,确定藏好了狐狸尾巴,才满怀警惕地走出去。
来者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人类少年,他手里捧着两个馒头,羞涩地挠了挠脸,偷瞄眼前的女子,语气紧张:“时……时姑娘,这是阿娘让我给你送的,天气冷了,也不好总找果子吃,你……你吃个吧。”
不怪他这么腼腆,时姑娘是半个月前来到日落村,在此之前,周舟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姑娘。
他读书少不知怎么形容,他觉得时姑娘就像是才山中精怪,美得不可方物,绝美的容颜配上那微微上扬的狐狸眼,纯情又魅惑,多看一眼都觉得是对她的亵渎。
周舟手忙脚乱地把馒头塞她手里,“你趁热吃,阿娘还说,等天冷了就弄一间房子吧,俺们村的人都帮忙,你总住在山洞里也不是办法。”
是的,从逃离狐族到现在,时卿为了躲避狐族的追杀,一直藏在人间的山洞里苟活,更别提她向来胆子就小,修为又弱,勉强修得人形所有精力都用来藏狐狸尾巴了,所以混得有些凄惨,穿得破破烂烂,住的也很简陋,等冬天一到,冰雪覆盖整座山,她怕是要搬家了。
山下的村民很热情,时常送些吃食救济她,可时卿不爱和人类打交道,她不喜欢人类的眼神,会让她想到一些不好的回忆。
亦如此时的少年,看着她的目光,和她姐夫的眼神一模一样,很炽热,烫得她别开了脸,卷翘的睫毛垂落,小声道了几声谢。
她知道,就算不收他的食物,对方也会想方设法放着山洞门口,与其浪费食物,倒不如想想怎么喂洞里的那只倔狗。
至于山下的村民,他们帮了她,她也不是吃闲饭的,闲来没事除了寻找食物,就去山下巡逻,看看有没有什么乱七八糟鸡零狗碎的小忙,今天张大妈的衣服坏了帮忙补补,明天杨大爷家的鸡被野狐狸吃了,她去教训狐狸。
虽然最后,被一只没成精的野狐狸求爱了,吓得她落荒而逃……不过那只野狐狸再也没欺负杨大爷家的鸡。
那些往事不堪回首,这些雄性真放荡,一点都不检点。
幸亏家里捡的那只狗天天对她冷脸,让她稍微舒服一些。
看看,都是雄性,怎么人家狗子那么正经呢?
“不用谢……我,我先走了。”
少年的脸色又红了几分,忽然感觉到了什么,表情慌乱地说了几句跑开。
她郁闷地揣着馒头回去,刚走两步,就见床边半死不活的死狗不知何时睁开了狗眼,锐利森冷地死亡凝视她。
这只狗是她刚来人界的时候在山上捡来的,那时候它倒在血泊之中,浑身上下都是伤口,尾巴毛都秃了,像是和其他小动物掐架被拔了毛,时卿像是看见了幼时的自己。
狐族喜火,每一只诞生的狐狸与生俱来带有狐火,唯有时卿,是水属性。
狐狸们认为她会给狐族带来灾难,连父母都不要她了,随便取个名字丢深山里自生自灭。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可同龄的狐狸总是因为她的毛发颜色不同,薅她的毛毛、咬她、打她。
她试图反抗,却被那群狐狸崽子告诉了父母,没有父母庇佑的她只能被动挨打,成年过后挨打的次数少了,从明面上的欺负改为背地里欺负。
之所以被狐族追杀是因为她名义上的姐姐,要和其他族群的狐族成婚了。
那只公狐狸骚扰她的时候,恰巧被姐姐看见,他们不分青红皂白诬陷她勾引姐夫,驱逐出狐族。
后来又派狐狸杀她,为了活命,她只能在凡间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虽然人界有什么捉妖师,但只要夹起尾巴做狐,不动用妖力,就不会被捉妖师发现。
故而,当初遇见重伤的掉毛狗,时卿产生了怜香惜狗之情,把狗拖回了狐狸洞。
这狗脾气不好,刚醒来的时候还想咬她,被她用稻草塞了一嘴老实了。
之后似乎怕了她,每次都只动眼凶她,不动嘴,养了半个多月,对方基本上不会再凶她了,只有在旁人送食物的时候,才会露出凶巴巴的眼神。
那眼神,让时卿既害怕又欣慰,至少这只狗不会对她产生那种歪心思,她最讨厌那些臭雄性的恶心眼神了。
“醒了就吃饭!有些凉了,不过还没硬。”
时卿蹲在狗身前,熟练地掰了一块馒头,“嘬嘬嘬~好狗,来张嘴。”
原本是一匹凶悍的狼,到时卿这里变成狗的谢九晏:“……”
他嗅着吃食上有别的雄性气息,鼻腔发出一阵警告的声音。
时卿无视他发出的逼动静,纤细的手指捏住狗嘴,一掰,再一塞,攥住嘴筒子,顺手摇晃了两下,试图把他犟种的脑浆摇匀。
谢九晏:“……”
如若不是刚重生回来,身体被狐族暗算受了重伤,他怎会如此?
他犹记得刚醒来那会儿,他神魂刚归位,没搞清楚状况,眼前这个女人塞了他一嘴稻草,稻不稻草无所谓,关键她还顺手把手指塞他嘴里了。
狼王这一生见过的美人无数,却从未被女人近身过,叼着女人柔软的指尖愣了许久,一时之间忘了反应,就这样半推半就的任由女人时作非为,以至于不知怎么给了她莫大的勇气,整日对他指手画脚外加动手动脚!
狼落平阳被人欺!臭女人,你给本王记着!
狗子是黑色的,毛发冷硬和刺猬似的,体型很庞大,每次被它凝视,时卿都锋芒在背,虽然害怕,但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她奖励地摸了摸狗炸毛的耳朵,清丽的眉眼弯了弯,“乖乖吃饭,我知道你不喜吃嗟来之食,可是没办法,咱们就这条件,你要快点好起来,等你成为一只成熟的狗,就可以自己养自己了,到时候记得孝敬我呀!”
她不笑的时候眼尾上扬,透着一股矛盾的魅惑,笑的时候眉眼弯弯,模样憨态可掬,落在谢九晏就是透着一股子傻气
他嗤之以鼻,伸狼爪子把她扒开,用行动表明自己根本不受美人计的蛊惑。
他活了两辈子,狐族忌惮他,狼族敬畏他,还从没见过这么弱小的人类,竟然妄想他孝敬她?
狗子懒得说话,时卿能从中感知到不满,她不以为然,这狗就这样。
当初刚见到第一眼的时候还以为是狼,吓得她差点变成原形脚底抹油逃跑,可转念一想,狼的尾巴是自然垂落的,在她面前,这只狗一直翘尾巴,不是狗是什么?
等狗子吃完,她上手扒了扒拉他尾巴,在他不满的视线下点了点头,“刚才看你奄奄一息的还以为不行了,这不挺好的吗,好好养伤,等你好了就可以自己去觅食了。”
时卿并不知道,谢九晏好的只是外伤,内里的伤势还有很多,妖丹上斑斑裂痕,妖力在体内筋脉肆虐,需要每日忍受筋脉的折磨,来修复妖丹。想要养好并非容易之事。
“你和她……”谢九晏仍闭着眼,唇边扯开一抹极淡的自嘲弧度,声音轻得如同自语,“很不一样。”
花辞正欲起身,闻言,动作极细微地一顿,睫羽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刹那流转的幽光。
旋即,她唇角弯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仿佛被勾起了零星兴致:“哦?君上说的是时护法?”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棋罐边缘,语调随意:“之前……倒也有个人这么说过。”
谢九晏猛地抬眸,目光如电:“谁?”
虽然这般问着,但他心中已然有了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花辞似乎被他骤然紧绷的语气弄得微怔,随即不在意地耸了下肩,淡淡道:“是个……凡人吧?前些日子来过一次,说了些……嗯,莫名其妙的话。”
谢九晏眸色瞬间沉如泼墨,袖中紧攥的指骨节青白,缓缓吐出那个名讳:“裴珏。”
第 40 章 试探
谢九晏未曾料到,花辞竟会主动提及裴珏。
如此,是否意味着……她与裴珏的接触,当真只是偶然?
“似乎是这个名字。”花辞微微挑眸,随即用一种略带探究的目光看着谢九晏,“君上倒是宽宏,竟会容一介凡人在魔界随意走动?”
那双明澈却似乎永远隔着一层薄冰的眼眸,里面没有半分闪躲与心虚,只有纯粹的好奇。
谢九晏陷入沉默,胸腔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涩意,如同被冰冷的潮水缓慢淹没。
如今从这个奇怪的同族嘴里听到妖王的称讳,小狐狸也不觉有多难过,毕竟,她爹一心崇尚至高功法,她自出生后就只在旁人口中听过他的丰功伟绩,别说见了,就连名字,他都没来得及给她取。
而她的娘亲,与她爹同为九尾一族的佼佼之辈,生来便是风流性子,生下她后便忙着与情郎柔情蜜意起来,更是顾不得她。
也就是在妖王大殿即将被踏破之时,她娘才披着薄纱匆匆出现在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提溜着她捏诀逃命去了。
当然,还不忘带上她的小情郎。碧绿色的茶叶漂浮在玉盏中,时卿抹了把汗,小心翼翼地捧着由最上等瓷窑炼制出的杯皿,其中盛放着她花了七日功夫泡好的,收集了枝头新雪细细煮就的茶水,推开了谢九晏的房门。
她的师尊极为难得地没有松了骨头似的斜倚在榻上,而是靠坐在窗边的暖椅上闭眸养神,听闻她进门的声响,方才懒懒掀起了眼帘。
“师尊。”时卿眨了眨眼,邀功似地走上前,“碧潭飘雪我买到了,这个茶盏也是取自灵泉底的寒玉,我带去让匠人重新雕刻制成的,你尝尝?”
谢九晏“嗯”了一声,指尖抬起,搭在了杯壁上,眼睫细微地动了动,目光在她颇有些灰头土脸的身上落了落,声音轻缓:“这几日都没有休息?”
时卿笑意更灿,心中却暗自腹诽,那可不,又是凿杯子又是买茶叶,怕他对雪水味道有挑剔,她生生寻了十几种树,将各式各样的雪水都留存了下来,这岂止是一杯茶,简直是她满满的心血。
虽有百种难言之苦,她的神情却还是一如既往地乖巧:“师尊喜欢就好。”
唇角勾起一抹莫名的弧度,捻着盖子在茶水上轻轻滑过,谢九晏低头轻嗅,继而缓缓抿了一口。
时卿紧张地观察着谢九晏的神色,等他评价的过程中始终高悬着心,生怕哪里不对他的胃口,也记不清谢九晏究竟品鉴了多久,不置可否地将茶放在了手边,随即,自喉间溢出一声辨不清意味的轻笑。
“时卿。”
“嗯?”时卿下意识站直了身,眼巴巴地等着谢九晏的结论。
谢九晏朝后靠了靠,淡淡地望着她:“你觉得,这茶如何?”
啊?时卿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也不知他想听什么样的答案,只得如实道:“……我尝不出来。”
煮完茶之后,她出于好奇也是喝过一口的,但是那股涩意她实在欣赏不来,而且,她总觉得,茶叶也就罢了,雪水和茶盏……当真会对味道有影响吗?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念头,谢九晏嘴角扬了扬:“其实,本尊也尝不出来。”
时卿眼中茫然更甚,还压着几分不好表露出来的质问。
但若可重选,她宁愿娘亲将她忘得彻底,也不至于因带的灵器珍宝过多,被追兵赶上,交手间将她丢下。
想到这儿,小狐狸瘪了瘪嘴,愈发觉得自己这一生属实是太坎坷了些。
狐族以狐尾数量多者为尊,每一尾皆能在危急关头保命,她的爹娘都是最为尊贵罕见的九尾狐,而作为他们结合所诞下的,曾被狐族寄予厚望的后裔,却只有区区五尾。
普普通通,和寻常的狐妖没什么区别。
这一次的局是他亲手铺就,肩头那道几乎透骨而入的伤口和毒血,却没有丝毫作伪。
他对自己下了死手,剧痛与失血带来的虚弱无比真实,桑琅和乌涂惊骇欲绝、痛心劝阻的神情犹在眼前,可他必须如此,不能留下哪怕一丝破绽。
若榻前这人真是阿卿……又岂会被一场粗陋的伪装所欺?
所以他必须伤得足够惨烈,惨烈到她只看一眼,便确信这是真正的生死关头。
从花辞踏入这里之时起,自始至终,他都清醒无比。
不对……现在只剩下四尾了。
还有一尾在她被丢下来的时候,被术法击中,不知断到哪里去了。
小狐狸越想越觉得心塞,一头扎进了雪里:丢死狐了!
一旁的黑狐看着她这幅样子,似乎有些过意不去,复又安慰道:“其实四尾也没什么丢人的,你也不用太灰心,有本大仙在——”
“你能治好我的伤?”小狐狸闷声道。
几尾也不要紧了,反正这冰天雪地的,她又连半分挪动的力气都没有,估摸过不了多久就要变成族里第一只被冻死的帝姬了。
闻言,黑狐清咳一声,不太自然道:“妖界重创,所以本大仙实力虚弱,不过你别急,假以时日,定能——”
话音未落,小狐狸已然别过了头——她就知道,它果然是来诳她的。
清醒地听着桑琅“情真意切”地复述那场精心编排的“遇刺”,听着乌涂“焦灼万分”地诉说百解丹的“缺失”,听着他们“走投无路”地恳求花辞施出援手。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眼前这一幕足够逼真,逼真到能撬开那坚冰之下可能隐藏的真实。
做出这个决定时,他并非没有犹豫过。
若花辞真是时卿……
若她当真是阿卿……
黑狐瘪了瘪嘴,似是还想辩驳什么,但是下一瞬,它却仿佛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前爪微屈迅速地朝后退了一步。
再度看了一眼小狐狸,它极快地散开身形,化作一团黑色的雾气飘进了她的体内。
本来以为它又要长篇大论的小狐狸察觉到身边突然安静了下来,转头望过去,却已不见黑狐的身影。
它这是生气了?
没来由得,小狐狸隐隐有些后悔,本来还有个伴儿的,现在又只剩她自己了。
她试着运了运气,无奈自己实在是没怎么好好修炼过,如今断了尾又伤得不轻,更是半分灵力都使不出来。
好饿,好冷,她是不是马上就要死在这里了?
“呦,今日这云雾峰倒是来客人了。”
意识快要涣散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清越懒散的嗓音,靴尖碾碎薄冰的脆响惊醒了小狐狸混沌的神智,她艰难仰头时,正撞进漫天飞雪里最灼目的艳色。
他引她前来,逼她割血相试,无异于亲手执刃,再一次剜开她心口旧创,与他曾咬牙立下的誓愿背道而驰。
谢九晏睫羽颤了颤,指尖在掌心掐得更深,那尖锐的刺痛几乎麻木。
他知道自己疯了。“百里外有处茶庄,已开了有数百年,其中一样碧潭飘雪入口清香甘润,是为茶中之最。”
“往日的山泉水虽好,但总多了些寡淡,听闻不少文人雅士喜用晨间枝头的细雪烹茶,也不知是何滋味。”
“这杯子倒是轻便灵巧,只不过放了太久,本尊都记不起是哪年的物什了。”
可他又不能不赌。
自怀疑伊始,那缕渺茫到近乎可笑的希冀,便开始日夜研磨着他的神魂,逼得他无法喘息。
他无法放过任何一线可能,哪怕这可能要用最锥心刺骨的代价去换,也要逼出一个不容置疑的答案。
然而,花辞的反应,却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赤绡广袖破开雪幕的刹那,万千冰晶竟悬停半空,那人踏着霜纹金履徐行,一袭赤红罗袍恰如华晏篆身,袍角翻涌如业火红莲,偏生裹着副冰雕玉砌的骨相,反而透出不染尘俗的清冷慵懒。
风掀起他未束的墨发,于身后倾泻而下,发尾扫过她鼻尖时带着冷梅幽香,小狐狸怔怔望着近乎妖异的昳丽容颜,便是见惯了妖族绝色,也不由得惊窒。
精致无暇的面容,在极致的红映衬下,是极致的白皙若雪,长眉入鬓,双眸狭长,传闻极北之地的雪妖以月魄为肌、冰魄为骨,可眼前人眸光流转间似有星河倾泻,竟将九重天阙的流霞也熔进了这具皮囊。
狐族向来以容貌见长,她娘亲那千恩万宠的小情郎更已是绝世姿容,却不及眼前之人十之一二。
下一瞬,重伤濒死的小狐狸便被拎了起来,玉雕似的手指捏住她后颈时,寒梅冷香忽地逼近,鸦羽长睫垂下时,恰如神祇垂怜人间的一瞥。
小狐狸怔愣未过,便听男子饶有兴趣地自语道:“这身狐皮不错。”
“倒是可以拿来做个袍子。”
话音落下,小狐狸眼前一黑,一口气没喘上就晕了过去。
如果她是阿卿……又岂会不知——她的血,根本解不了赤练之毒?
她要么断然拒绝取血,要么……会用别的方法周旋。
可花辞这样轻易地答应了这件事。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缓慢而残忍地撕扯开来,心口涌起的窒息绞痛,竟比肩头伤处更甚百倍。
不……尚未到最后。
还有,一线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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