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架不堪重负, 在剧烈晃动中发出吱呀声,在逼仄的房间里反复回荡,搅得人头皮发麻。
江辰言身影步步逼近, 身旁同事紧随其后, 黑洞洞枪口稳稳抵住费雷德后脑。
费雷德动作猛地顿住,脊背霎时绷紧。
他僵硬着脖颈缓缓回头,视线撞进江辰言那双极冷的眸子里, 心头一沉。
“你是谁?”费雷德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怒的,还是怕的。
江辰言薄唇轻启,嗓音冷得像碎冰, “送你上路的人。”
“洛德。”
仅仅两个字落下, 费雷德瞳孔骤然放大,这个尘封在记忆深处许久的名字,瞬间唤醒他过往那些阴暗又狼狈的回忆。
费雷德下意识挣扎着想挣脱束缚,可刚动一下, 叶倾钰手中匕首便狠狠穿透他手掌, 锋利刀刃划破皮肉,嵌入骨缝,鲜血顺着匕首的纹路汩汩涌出,染红掌心。
“啊——!”
凄厉痛呼声冲破喉咙, 费雷德脸色惨白,他们是一伙的。
“你们知道我什么身份吗?竟敢做这些!”
江辰言垂眸睨着费雷德痛苦扭曲的表情, 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之前你玩弄过我,现在轮到我玩弄你,洛德。”
这句话像惊雷般炸在费雷德脑海里, 他瞬间反应过来,满眼猩红地嘶吼:“江辰言!”
他是江辰言!!
一定是!
话音刚落,冰冷刀刃已经狠狠划过洛德喉咙,滚烫鲜血喷涌而出,染红洛德的衣领,漫过胸膛。
洛德双目圆睁,嘴里嗬嗬地冒着血泡,身体软软地倒在床上,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死不瞑目,至死都没想到会落在江辰言手中。
鲜血源源不断从洛德喉咙伤口涌出,顺着床沿往下淌,在地板上积成一滩暗红血洼。
叶倾钰利落擦拭掉手上残留的血渍,整理好衣襟褶皱,夸赞江辰言,“动作挺快。”
“这里不能久留,我们得赶紧走。”
“现场留了指纹,得处理干净。”同事沉声道。
他俯身背起洛德冰冷的尸体,尸体脖颈处伤口还在渗血,随动作在地面留下细碎血痕。
几人顾忌着周遭住户,怕纵火波及无辜,没在屋内点火,合力将洛德尸体淋上易燃液体点燃,火光瞬间窜起,抬手将燃烧的尸体从高楼窗口扔下。
尸体坠落在地面,发出沉闷巨响,火光刺眼,瞬间惊动整栋楼的人。
一时间路人尖叫声、慌乱脚步声此起彼伏,楼下彻底乱成一锅粥,人群四散躲避,场面混乱不堪。
三人趁机闪身冲进楼道另一侧空房,掩好门屏住呼吸,透过窗缝紧盯楼下动静,待下面混乱达到顶峰,几人对视一眼,果断翻窗,顺着楼体外侧管道快速攀爬几步,随即纵身跳下,借着混乱的人流掩护远离现场。
今晚一切乱套。
警笛声在夜色里此起彼伏,酒楼乃至周边街区都陷入慌乱。
三人连夜朝星际港口赶去,顺利登上了前往T星球的飞艇。
飞艇穿梭在星际航道里,窗外是无尽的黑暗与闪烁的星子,艇内没人开口说话。
抵达T星球已是深夜,几人刚安顿下来,打开终端便看到各大媒体的头条全是当晚命案,画面里反复播放着费雷德的身份信息与现场惨状,镜头一转,塞勒斯那张脸出现在屏幕上,神情阴鸷得能滴出水来,狠戾开口:“无论是谁干的,我都不会放过他。”
话音刚落,警方紧接着放出案发现场最后一截监控录像,画面里,一道红衣身影清晰可见,那张脸被镜头拍得清清楚楚,毫无遮挡。
江辰言和身旁同事瞬间对视一眼,随即齐刷刷转头看向叶倾钰。
叶倾钰盯着屏幕上自己身影,嘴角抽了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半晌儿开口,“我自愿吸引所有火力。”
江辰言皱眉,“这话你该和贺总说,我们做不了主。”
贺州算是协会的会长,手握最终决策权,凡事需经他点头才算数。
江辰言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叶倾钰身上,“话说,这次计划贺总知道吗?毕竟咱俩只是协会副位,这么大的动作,没他授意总归不妥。”
“他知道。”叶倾钰靠在椅背上,指尖揉了揉眉心,“我提前报备过,他没什么意见。但毫无疑问,接下来我得被全星际通缉,最近这段时间,得找地方好好避避风头。”
江辰言点头,“关键是不能让塞勒斯查出你的真实身份,要是抓住你把柄,肯定会大作文章,到时候咱们整个协会都得受牵连,沦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叶倾钰低骂一声,麻烦死了,“我想办法干扰他,不会让他查到关键信息。”
“我也会帮你,现在好好休息。”江辰言递给叶倾钰一杯热饮,又转身递给同事一杯,“折腾了一晚上,大家都累了,我们各自回房间休息吧,养足精神应对后续的事。”
叶倾钰接过热饮,暖意顺着杯壁漫进掌心,疲惫中眼底多了丝暖意,轻轻点头应下。
……
和二人告别后,江辰言径直走向三楼,指尖捏着房卡,在感应区轻轻一刷,“嘀”的一声轻响,房门应声弹开一道缝隙。
刚要推门进去,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攥住,猛地将他往里拽进去。
后背狠狠撞在冰冷门板上,呼喊声被随之而来的炙热吻吞没。
Alpha身影笼罩下来,滚烫唇瓣粗暴又急切地覆上江辰言唇,辗转厮磨间带着极致占有,舌尖蛮横撬开齿关,肆意掠夺江辰言口中气息。
江辰言连呼吸都被对方搅得凌乱不堪。
“我……”
一句话说不出来。
沈时樾温热掌心扣紧江辰言后颈,力道收紧,将人牢牢按在怀里,吻得又凶又沉,隐忍许久的思念与炙热在这一刻达至顶峰。
吻渐渐放缓几分,沈时樾抵着江辰言额头,气息微喘,嗓音带着刚情动过的沙哑,轻声问:“有没有想我?
江辰言呼吸还没平复,“哪有人一进来就这样?”差点亲死他。
方才毫无防备被拽进来强吻,心脏至今还砰砰狂跳,着实被吓得不轻。
沈时樾收紧手臂,将江辰言牢牢抱在怀中,下巴抵在他发顶,重复那句,“问你想不想我?”
“有没有可能我们才分开不到一个月?”
“可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你。”沈时樾嗓音低沉沙哑,眼神灼热得能烧死江辰言。
手上也不老实,脱江辰言衣服。
江辰言见状,无奈叹口气,抬手搂住沈时樾脖子,软声道:“去床上。”
沈时樾眸色渐沉,两人脚步踉跄撞向床铺,江辰言后背刚贴到微凉的床单,便被沈时樾道按进怀中。
周身全是Alpha身上浓烈气息,混着灼热的呼吸扑在颈间、耳畔,烫得江辰言皮肤发颤,体温蹭地往上飙。
按理说他该习惯,但总熬不到最后。
前面还好,后面意识越来越沉,指尖无意识攥着身下床单,浑身软得发绵,只觉得血液都在发烫,连眼底都染了层湿热水汽。
江辰言整个人像被裹在暖烘烘的热浪里,闷得指尖泛红。
眼皮沉得发涩,费力抬眸看向身上的人,指尖虚垂,“不想要了……太累了……”
“听到没?沈时樾。”
沈时樾眸色软下来,俯身轻轻将江辰言打横抱起,帮江辰言洗澡。
指尖轻柔摩挲过江辰言皮肤,仔细洗净,没放过一寸。
洗干净后用柔软浴巾将江辰言裹紧,擦干水渍,抱着人躺进被窝。
江辰言一陷进被褥便昏昏沉沉,头顶传来沈时樾声音,“睡吧,我陪着你。”闻言,江辰言身体放松下来,往沈时樾怀里一缩,睡过去。
翌日天光漫进房间时,江辰言才缓缓转醒,睁眼便看见沈时樾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椅上,指尖翻着光脑中文件。
听到动静,沈时樾问江辰言:“昨晚杀人了?”
“嗯。”江辰言脑中清醒几分,“杀了。”
说罢他撑着手臂坐起身,发丝微乱,眼底还带着惺忪睡意,偏头看向沈时樾,“饿了,下去吃饭。”
沈时樾指尖一顿,当即合上光脑,“好。”
两人并肩下楼,餐厅早已备好温热的餐食,吃完后,沈时樾擦了擦唇角,轻声道:“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你要是累了就再去歇会儿。”
江辰言点头,最近必须得时刻紧盯各大媒体的动向,半点不敢松懈,毕竟叶倾钰如今被全星际通缉,一旦落网那就凉了。
头虽然点了,到底是没有休息。
接下来几周,江辰言和凯兰等人一直与塞勒斯那边暗中周旋博弈,彼此都揣着心思,表面风平浪静,实则一直试探对方,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就怕露出破绽被对方抓住把柄。
本以为这样平静能再维持一阵,没成想萧意那边出事了。因藏身地点意外暴露,江玄深将萧意强行带走,如今人在哪儿、处境如何,全都一无所知,连半点消息都打探不到。
这事除江辰言以外就是季玄最担忧,整个人焉了吧唧没半点精气神,凑到江辰言哽咽哭诉:“都怪我,当时我就不该那么快离开他身边,要是我陪着,他也不会被带走……你哥就是个变态,根本不讲道理,肯定会为难他的。”
江辰言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对方,岂止是为难,囚禁强制铁链通通会用上。
得尽快想办法知道江玄深把萧意藏哪儿了。
是他们失误才暴露萧意所在地,他该负责。
江玄深疯劲无人不知,手段阴狠又极端,江辰言不敢想萧意此刻的处境。
麻烦的是江玄深私人别墅不少,具体关押萧意的位置无从查证,常规办法根本行不通。
所以江辰言想个损招,找个流浪汉打晕禁锢几日,借他身份混进江家。
毕竟他们再怎么□□件伪造身份终究是假的,经不起细查,只有真实身份才能瞒过江玄深眼线。
他要去江家做仆人,近距离探查萧意踪迹。
沈时樾听完江辰言计划后不同意,脸都黑了,“又要涉险?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
江辰言勾了勾唇,玩笑似的开口:“不算涉险,回自己家算什么涉险?”
“沈时樾,你得帮我。我必须救出萧意,外面联盟那群老狐狸还得靠你牵制,周旋的事,只能拜托你了。”
沈时樾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死活不肯松口,江辰言见状放软了语气,哄对方老半天,连老公都叫上好几声,沈时樾才妥协松了口。
这是第几次了?沈时樾说不清。
……
时隔两年,江辰言终究还是踏回江家,熟悉的别墅轮廓撞入眼底,过往细碎片段翻涌上来,说不出什么滋味。
江家这回确实在大批量招人,来来往往的佣人络绎不绝,江辰言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登记过后,便被管事安排了修剪庭院植被的活计,刚好能借着走动的机会,悄悄探查别墅各处动静。
借着修剪植被的便利,江辰言在江家隐秘角落布下的微型针孔监控,总算传回了有用讯息。
江父江母的确因为江玄深私自囚禁Omega的事动了火,却根本管不住那个偏执疯戾的大儿子。
监控里透露出,江玄深两日后会回江家一趟,这倒是个机会,到时候可以在江玄深身上按个定位,虽然这事儿会很险。
之后几日,江辰言紧盯监控,没等来更多关于萧意的线索,反倒撞破了江家台面下的龌龊,江父江母各玩各的,私下都养人,
看着画面中两人恩爱虚伪模样,江辰言忽然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江父亲生的。
总之真不好说。
江玄深来那日,江辰言按计划端着热茶迎上去,趁近身的瞬间故意脚下一绊,滚烫茶水劈头盖脸泼江玄深一身。
混乱中定位器已悄无声息贴在江玄深后腰衣料缝隙里,动作快的没留半点痕迹。
江玄深气的不行,当场发令开除江辰。
江辰言垂着头掩去眼底暗芒,嘴角压着没敢露。
……计划通是通了,就是这阵仗,江玄深恨不得砍了他。
江辰言离开江家,一分酬劳没捞着,还被管家指着鼻子劈头盖脸骂了顿晦气,他懒得辩解,离开后打开光脑。
定位点在屏幕中移动跳动,他开着小型飞艇慢悠悠跟在江玄深飞艇后,不急不躁。
就是周围环境越来越不对,追至荒郊旷野时,四周突然冲出一群黑色机甲,密密麻麻围得水泄不通,江辰言盯着屏幕上不动的定位,瞬间沉默了。
轰的一声,飞艇门被暴力炸开,几个黑衣Alpha保镖冲进来,粗暴地将江辰言拽下去,狠狠按到江玄深面前。
江辰言被迫双膝跪地,抬眼就撞进江玄深居高临下的冷戾眸中,那眼神淬着杀意。
“定位器?敢跟踪我?”江玄深嗤笑一声,笑对方不自量力。
“为什么跟踪我?想杀我?”
江辰言抬颌,“因为你绑了我哥。”
江玄深眉峰一挑,眼底翻涌着不耐:“什么意思?”
“我哥是萧意。”江辰言神色坦然,一本正经胡扯。
这话瞬间点燃江玄深怒火,他俯身掐住江辰言脸颊,指节用力到泛白,“萧意没有亲生兄弟,你敢骗我?”
江辰言忍着脸颊的疼,“你懂什么?不是亲哥,胜似亲哥。”
江玄深,“……”
江辰言接着说,“你不能杀我,我和萧意关系很好,早就和亲人没差了。你要是杀了我,他知道后会恨你一辈子。”
江玄深掐着江辰言脸颊的手猛地收紧,脸色阴鸷得吓人。他清楚江辰言说的是实话,萧意被他囚禁后几乎没求生意志,整日寻死觅活,性子倔得像块硬石头,江玄深根本没辙。
留着这人正好能用来威胁萧意,逼他乖乖听话。
江玄深指尖松了些力道,俯身警告江辰言:“要是让我知道你敢骗我,我立刻弄死你,让你连骨灰都剩不下。”
江辰言刚想敷衍着点头示意下,后颈就被保镖狠狠按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来。
第102章 药物注射
冰凉药液顺着静脉血管漫开, 钻进四肢百骸。江辰言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耳畔嗡鸣越来越响,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
药物作用只停留在麻痹神经与肌肉, 意识却异常清醒。
江辰言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两个黑衣人架着胳膊, 拖进江玄深那艘通体银白的私人飞艇,像丢弃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般,被随意丢在后排皮质座椅上。
江玄深缓步走过来, 居高临下盯着江辰言,墨色眸子足足盯上好几秒,薄唇才缓缓掀动:“你叫许眠,对吗?”
江辰言先是愣了几秒, 随即点头, “是……”
果然。
对方早就把他这个临时捏造的假身份查得底朝天。
“我很好奇。”江玄深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落在空气里,说不出的阴冷,“你一个混迹街头的流浪汉, 怎么会和萧意认识?我怎么总觉得, 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江辰言抬头直视着江玄深眼睛,“你带我去见他,就能知道我骗没骗你,我们俩的确认识。”
江玄深懒得再跟这人废话, 管他说的是真是假,带回去实验一番便知。
反正一条贱命而已, 若是没了用处, 大不了剁碎了喂狗。
飞艇冲破云层,朝城郊方向疾速穿梭,最终稳稳降落在一座隐蔽的半山腰别墅前。
别墅气派得惊人, 通体由昂贵的黑曜石与鎏金琉璃筑成,雕花的廊柱盘旋着鎏金藤蔓,巨大的落地窗折射着日光,亮得晃眼。
院内名贵奇花异草沿着鹅卵石小径肆意生长,可高墙之上却布满了细密的电网,铁门更是厚重得如同囚牢。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一座镶金嵌玉的金丝笼。
江辰言连站都站不稳,被两个身材高大的Alpha保镖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下飞艇。
粗糙的地面蹭过他的裤腿,本就破旧的裤头沾了泥污,狼狈不堪。
江辰言垂着头,凌乱发丝遮住眉眼,索性任由保镖拖拽着前行,浑身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颓废感。
江玄深跟在后面,看着对方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心底莫名窜起一股烦躁。
刚想开口命保镖将人扔地上,转念又想到这人被注射了强效麻醉剂,连站都站不稳。
“去推个轮椅来。”江玄深冷不丁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
下一秒,江辰言就被粗鲁地丢在轮椅上,保镖推着他,顺着长长的回廊往别墅深处走。
江辰言微微抬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不止是他,身后保镖们也面面相觑,他们跟江玄深几年,还是头一回见江玄深,对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浪汉这般“特殊对待”。
江玄深走在最前面,自己也说不清这突如其来心思的原由。
或许是心软,又或许……是因为萧意。
他和萧意之间关系早就扭曲得见不得光,容不得半点外界的变数来横生枝节。
这边念头刚落,那边江辰言已经被保镖们强行带走。再回来时,他身上那件沾满泥污的破旧衣衫被换成了一身干净的棉质白衫,顺眼不少。
江玄深看了江辰言一眼,“跟我来。”
保镖立刻推着轮椅,跟在江玄深身后往楼上走。
一路行至顶层,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合金门前。
江辰言垂着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似在隐忍,“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些什么?”
江玄深眸色冰冷,“你没资格过问。”
“我知道。”江辰言猛地抬头,不顾身体的酸软,伸手死死抓住江玄深制服一角,“能不能让我和他单独聊聊,就一会儿,10分钟就好。”
江玄深的目光落在被攥紧的制服上,视线下移,定格在那双骨节分明的白手上。
这双手的白皙细腻,和对方那张脸实在太不匹配了。
说实话,这人五官实在算不得出众,平平无奇得扔进人群里都捞不出来。脸色更是透着一股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任谁看了,都会认定是个在泥地里讨生活的底层穷人。
可偏偏,对方脖颈处裸露的皮肤,还有此刻攥着自己衣袖的手腕与手,白得晃眼,像是从未受过日晒雨淋的磋磨,透着一股与周身气质格格不入的干净。
玩反差吗?
江玄深眸色暗沉。
鬼使神差的,江玄深喉结滚了滚,竟松了口:“那就进去吧。”
不过十分钟而已,凭这两人的处境,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更何况,江辰言的身体还被药物控制着,连站都站不稳。
厚重合金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缓缓向内打开。保镖推着轮椅,将江辰言送进去。
门内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颤,猛地抬起头。
萧意正坐在房间中央那张冰冷的白椅上,双脚被拇指粗的铁链死死锁在椅腿上,铁链的锈迹蹭得脚踝泛红,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眼。
由于被关的时间太长,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几乎看不到半点血色,长长的睫毛耷拉着,像是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最触目惊心的是脖颈,布满大大小小、新旧交错的咬痕,深的地方皮肉翻卷,浅的地方泛着青紫,密密麻麻痕迹一路向下,沿着纤细的锁骨蜿蜒,隐没在凌乱衣领深处。
仅一眼就能得知遭遇过性、虐待。
江玄深眸色阴沉,瞥了屋内萧意一眼。那一眼裹挟着刺骨寒意,萧意像是被无形的冰锥刺中,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栗,苍白的脸瞬间没一丝血色。
他怕的想死。
轮椅上江辰言指尖轻颤,江玄深还真是畜生。
他猛地抬手,狠狠甩上门,“砰”的一声巨响,将门外的阴冷与屋内彻底隔绝。
江玄深蹙眉,“……”
萧意看着轮椅上这个陌生人,迟疑地张了张嘴,“你……”
“萧意。”
熟悉的声线,低沉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硬生生打断他的话。
“我是夜。”
萧意猛地怔住,瞳孔骤缩,像是不敢置信般瞪着眼前的人,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么会?你怎么变了副模样?”
江辰言转动轮椅,缓缓来到他面前,俯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易了容,好来帮你。”
萧意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砸在他苍白的手背上。
他死死咬着下唇,肩膀控制不住耸动,泪水越涌越多,洇湿了领口,“我不能连累你……你快走,别管我了……”
“怎么可能不管你,我……”
话说一半,江辰言抬眼飞快扫过天花板角落,那里正嵌着一枚闪着冷光的微型摄像头。
下一秒,他倾身向前,伸手轻轻抱住萧意,将脸埋在萧意颈窝,温热的气息拂过那些狰狞的咬痕,江辰言声音压得极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
“记住,我现在叫许眠,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混在码头讨生活。江玄深已经查过这个身份,暂时没起疑。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认识夜,只认识许眠,一个偶然认识你的流浪汉,我们像亲人一样相处,称兄道弟。”
萧意点头,逐渐入戏。
江辰言这才缓缓直起身,稍稍拉开两人距离,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和真正的亲人对话:“哥,到底发生了什么?”
“……”
逃出去,是此刻两人心照不宣的唯一念头。
必须趁江玄深放松警惕的间隙,寻找脱身机会。
只是,时间应该快到了。
念头刚落,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江玄深缓步走进来,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一圈,最终落在江辰言身上,“十分钟到了,聊完了吗?”
“聊完了。”江辰言忍不住质问对方,“但你是怎么对他的?为什么把他锁起来?”
江玄深眉头紧蹙,周身气间低下来,“因为他不听话。”
仅此而已。
简单的一句话,是令人窒息的掌控与占有欲,仿佛萧意的所有反抗,在他眼里都是不知好歹。
江辰言一阵恶寒。
“好了,把他弄出去。”江玄深声音很淡,听不出半点情绪,只对着保镖补充一句,“看着碍眼。”
江辰言,“……”
保镖得令,上前架住轮椅扶手,毫不留情连人带椅往外拖。
临被拖走的最后一瞬,江辰言透过门缝,清晰看到江玄深缓步走向萧意。
江玄深垂眸盯着萧意腕间嵌进皮肉的锁链,指尖漫不经心地勾住锁扣,只听“咔嗒”一声脆响,冰冷束缚应声落地。
随后弯腰,毫不费力将浑身发颤的萧意打横抱起,薄唇贴在他耳边,语气轻飘飘威胁道:“以后别再想着跑了,不然……保不准我会对那个叫许眠的,做点什么。”
萧意浑身一颤,下意识攥紧江玄深衣袖,脸色更是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声音发颤:“等等……他的腿,该不会……被你废了吧?”
不然为什么坐在轮椅上?
江玄深难得耐着性子解释,“不过是注射了点药物,暂时走不了路罢了,明天就能好。”
说着,他的手骤然收紧,精准扣住萧意纤细的脖颈。
指腹下是急促跳动的脉搏,怀中人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江玄深眸色愈发阴郁,这人还是这么怕他。
……
大概在江玄深眼里,江辰言根本算不上什么威胁,所以他非但没拘着江辰言,反而每天格外“开恩”,给江辰言一个小时的时间,去陪着萧意聊天解闷。
江辰言是从别墅里几个侍从的闲谈中拼凑出萧意的近况的。
他们说,萧意以前自杀过,精神状态一直不大好,余下的话没敢再多说,只匆匆弓着腰,端着东西快步离开,生怕被人听了去。
有时江辰言看着江玄深背影,会忍不住生出几分困惑。
若说江玄深不爱萧意,可他偏要将人囚在身边,用尽手段也要将这缕挣脱的风攥在掌心;若说这就是爱,那这份爱未免太过窒息,从头到尾一场情事下来萧意几乎浑身是伤,哪有半分温情可言?
爱不是禁锢。
这道理江玄深不懂。
江辰言刚被带进来时,曾被人仔仔细细搜过一遍身,浑身上下的物件都被没收,唯独左耳上那枚不起眼的耳钉,被人当成了寻常饰品,侥幸留了下来。
没人知道,这枚耳钉是特制的通讯器,能和凯兰他们取得联系。
信号接通后,通讯器那头传来凯兰声音:“要我们派人吗?随时能动手。”
江辰言目光掠过窗外巡逻的保镖,声音压得极低:“先等等,这里守得太严了,明哨暗哨层层叠叠,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凯兰沉默一会儿,表示他明白,开始汇报其他事,“最近联盟那边动作也不少,我实在搞不懂,你那二哥三哥,明明和江玄深是一家人,怎么还赖在联盟不肯走?”
江辰言也觉得这事透着蹊跷。
江玄深早就摆明态度脱离联盟转投政府,那两个人却反其道而行之,死守着联盟不放。
他下意识问系统一句,想知道原文里有没有解释这背后的缘由。
系统解释:【应该与家族内部纷争有关,二人不愿屈居于江玄深之下,不想事事受制于他。】
也是,如今江家上下的权柄,尽数握在江玄深手里,那两人在他手底下处处受压制,怕是早就积怨已久。
更何况,江玄深脱离联盟、靠近政府的举动,本就惹得家族里不少老成员心生不满,他们世代效忠的联盟,岂能因为他一句话说断就断?
“先不管这些了,你先忙,一会儿再聊。”
凯兰,“好,等你回来。”
结束聊天后江辰言靠在冰凉椅背上,江玄深这些年怕是也没过上什么舒心日子。
江家这几口人,如今竟是连表面上的和谐都懒得维持了吗?
江辰言一个人坐在后花园的长椅上,怔怔地出着神。
晚风掠过,送来一阵清冽的香气,他循着味道探去,才发现满园都种着盛放的薰衣草,紫莹莹的一片。
他忽然想起萧意的信息素,好像就是这种清清淡淡的薰衣草味。
江辰言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刚要触碰到那片柔软的花瓣,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别动。”
江辰言停下动作抬眸,待看清来人的脸时不由一怔,“你……”
西特斯。
时隔两年,竟然又见面了。
这人名义上是江玄深管家,实际是江玄深的心腹助手,替他打理着明里暗里无数事务。
西特斯微微颔首,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重复道:“我是这栋别墅的管家,叫我西特斯就好。先生不喜欢有人碰这些花,任何人都不行。”
江辰言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扯了扯嘴角,轻飘飘地吐出一句:“嗯,很深情。”
语气里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西特斯眉头瞬间蹙紧,自然听出了江辰言话里的阴阳怪气。
西特斯沉声道:“你不必用这种语气,其实他们之间有爱,先生也并非你所想的那般绝情。”
“哦?举个例子?”
看来西特斯这几年对江玄深越来越忠诚,一个劲为江玄深说话,两年前可不这样。
西特斯目光掠过满园盛放的薰衣草,落在远处那栋不起眼的温室上,声音沉了几分:“园中不仅有薰衣草,那边的温室里,还种着星耀花。”
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江辰言像是被无形的东西蛰了一下,是他信息素的味道。
有不好预感……
“那是为了怀念他弟弟。”西特斯声音再次响起,细听有一丝颤抖。
果然。
江辰言的指尖微微蜷缩,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千头万绪涌上来,最终只化作一片死寂的沉默。
“……”
不想听了。
怕被恶心到。
别跟他玩什么死人文学。
“我知道了。”江辰言垂下眼帘,声音听不出情绪,“以后不会再来这个园子。”
西特斯看着江辰言背影,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干涩得发不出一个字。
夜色渐深,不知是什么原因,萧意和江玄深起了争执,众人匆匆赶过去时,客厅地板上狼藉一片,白瓷碗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江玄深指节扣在萧意纤细的脖颈上,力道不算重,眸底阴霾一片,“你以为我不敢动你?”
萧意抬起手臂,露出腕间交错的旧痕,“你动的还少吗?”
江玄深被刺激到,目光骤然转向立在一旁的江辰言,故意多碰掉几个盘子,“你过来,把地上的碎片用手捡起来。”
江辰言看着满地瓷片,只觉得荒谬又无语。
江玄深舍不得真的弄伤萧意,便转头去折辱萧意在乎的人。
“不行。”萧意眼泪砸落下来,挣扎着想去拦,被江玄深死死钳制住,“你别动他!有什么冲我来!”
争吵声还在耳边盘旋,萧意哭腔混着江玄深的冷斥,搅得人不得安宁。
江辰言有点烦了,忍无可忍,扬声打断两人:“都闭嘴!”
客厅里的声响戛然而止,所有人僵在原地,连萧意抽泣声都弱下去,没人发出半点动静。
他们不是怕,是懵了。
江辰言抿着唇,脸色沉得难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
系统:【宿主?你没事吧?】
第103章 两人逃跑
气氛多少有点尴尬。
“好了。”江辰言妥协, “我捡。”
他弯腰,指尖慢吞吞地伸向散落一地的碎瓦片,真服了江玄深阴晴不定的性子。
自从来到这里, 两人隔三差五吵上几次。
小心点捡就是了, 目前情况下不方便把碗碎片甩砸江玄深脸上,至少不是现在。
如有实质的目光密密麻麻落手在背上,江辰言不用回头也知道, 客厅里的佣人、保镖都在盯着他。
许是分了神,指尖刚碰到一片锋利的瓦碴,就被划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珠冒出来, 滴落在灰白的瓦片间。
萧意还在哭。
“够了。”
江玄深声音突然响起, 打断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自己都没搞懂,为什么看着江辰言指尖的那点血迹,心底会涌起一股莫名烦躁,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挥挥手, 吩咐管家看好这两个人, 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独自一人上楼,背影消失在旋转楼梯的拐角。
萧意立刻走上前,小心翼翼拿起江辰言的手, 眼眶红红的,“是不是很疼?”
“没事儿。”江辰言抽回手, 指尖伤口还在渗血, 这点小伤要不了一刻钟就能愈合。
江辰言原本以为,江玄深今晚会借着这事折腾萧意,但出乎意料的是, 今晚没有。
是一个无眠夜。
江辰言靠在床头,他脸上的易容药水,最多只能维持半个月,如今算下来,他已经在这栋别墅里待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里,江辰言也没闲着,早把别墅里保镖的巡逻规律摸得一清二楚,例如每晚七点到九点,是外院保镖的换班时间,这期间东侧围墙的巡逻会空出三分钟的空档。
而江玄深的书房外,常年守着两个贴身保镖,除非江玄深亲自带人进去,否则谁都别想靠近。
江玄深最近确实很忙,几乎每天都是早出晚归,回来时身上总带着酒气。
江辰言知道,不能再等了。
凯兰他们那边传来消息,和塞勒斯的人已经正面冲突好几次,损失惨重。沈时樾代表联盟,碍于身份不好轻易出手,无暇顾及他们这边,如今只能靠自己。
后半夜的风带着凉意,江辰言睡不着,掀被子起身,一个人站在二楼的走廊上,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楼下的夜景。
别墅外花园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远处的城市霓虹闪烁,像一片遥不可及的星海。
直到一道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停在江辰言身后,带着浓重的酒气,将他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江辰言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江玄深眸色沉得浓重,正一瞬不瞬盯着江辰言后背。
“这么晚了,怎么不睡?”他声音带着酒后沙哑,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
江辰言侧过头,“你不也没睡?”
“嗯。”江玄深走到他身边,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夹在指间,打火机“咔哒”一声响,橘色的火苗跳跃着,点燃了烟。
Alpha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烟圈,“还以为绑你过来,你会很怕我,看样子,你是一点都不怕。”
“……”
江辰言垂着眼没说话,有什么可怕的?
江玄深慢条斯理抽出一支烟,递到江辰言面前,江辰言不明所以,修长的手指还是自然接过烟,指尖轻轻夹住。
火苗窜起,暖黄的光映在江辰言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江辰言低头,将烟凑到火苗上,唇瓣轻轻含住烟嘴,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江辰言眼底情绪。
江玄深目光落在那片明明灭灭的火光中。
细看眉眼还是很寡淡,是那种看一眼就忘的普通,可偏偏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双眼睛里像是盛着一汪浅浅的潭水,波澜不惊,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江玄深心口发紧,像是有什么被遗忘的碎片,正在一点点拼凑起来。
“你知道吗?你长得很难看。”
江辰言眉头蹙起,烟灰簌簌落在手背上,这算什么?容貌攻击?
江玄深话锋一转,“但总是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江辰言夹着烟的手指停顿,烟身几乎要从指间滑落,烟草燃烧的灼热感烫得指尖发麻。
“你是萧意在乎的人,误以为那点犹豫和烦躁因为萧意,但现在发现不是这样。”
“我好像有点过于在乎你,明明那么一般。”但又很特别,最后一句话江玄深没说出来。
江辰言蹙眉,他太清楚了,人的习惯是刻在骨血中的。
或许是他刚才夹烟的姿势,或许是他吐烟圈时微微眯眼的小动作,那些藏在细节中、属于另一个人的影子,还是会被江玄深看出端倪。
只不过江玄深口中的在乎,江辰言还真有点不信。
他掐灭烟蒂,将剩下的半截烟摁在旁边的金属桌沿,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
两人同时沉默。
夜风吹的有些凉,江辰言终于说出心里话,“江总,你不懂什么才是真正的喜欢和爱,爱不是这样,这对萧意也不公平。”
江玄深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他往前一步,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江辰言完全笼罩:“是他先招惹我的,招惹了,就得一辈子陪着我。”
“一辈子很长,你想他痛苦一辈子?”
江玄深别过脸,“你什么也不明白,我爱他,这就够了。”
这人说的对,江辰言的确不明白。
他指尖捻着那枚冰凉的烟蒂,看着上面残留的、属于自己的指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江辰言参不透两人之间纠缠的线。
爱也许是放手,但江玄深学不会,他将萧意困在方寸之间,用自以为是的深情,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住两个人的呼吸,也网住本该属于彼此的天光。
……
他们要逃出去,第一步必须先解开萧意手脚上的合金锁链,还有一枚植入后就无法轻易取出的定位器。前者需要江玄深的基因序列才能解开,后者则一旦被强行剥离,就会立刻向江玄深那边发送警报。
最近江玄深身影越来越少出现在这座别墅,晚上也很少回来。
江辰言从沈时樾那里辗转听到的消息,江家出事了。
他名义上的两位哥哥,江倾严和江倾夜,在一次边境巡航任务里栽了跟头。军部发出通告,二人涉嫌通敌,如今已经被联盟最高军事法庭收押,听候发落。
星际联盟树敌众多,遍布星域的犄角旮旯,不是残暴嗜血的异星殖民者,就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情报贩子,谁都有可能是这起叛逃案的幕后推手。
江家这棵大树,枝繁叶茂了上百年,江倾和江倾夜没那么蠢,这种关头怎么可能叛变?
所以这其中问题很大。
江辰言虽然接触他们不多,却也有所耳闻。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人,把联盟荣耀刻进骨血里。
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所以江玄深坐不住了,他就算再和家里貌合神离,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弟弟被推上审判席。
江玄深因为这些事儿暂时无暇顾及他们这边,所以这是个逃跑机会。
锁他有办法能打开,真正不好搞定的是嵌在萧意后颈皮肤下的定位器,那玩意儿和江玄深个人终端直接绑定,信号穿透性极强,就算拆了别墅安防系统,只要定位器还在萧意体内,他们逃到星际任何角落,都逃不过江玄深追踪。
江辰言告诉沈时樾,“我已经掌握住大致巡逻规律吗。”
“一般他们会集体到西侧门房领取御寒物资,有整整二十分钟的监控盲区。这期间我希望你能派人启动信号干扰器,压制住萧意体内定位器的波段,我会利用这个间隙带萧意冲出别墅。”
江辰言蹙眉,“现在就差定个时间,我下周三易容药水失效。”
那边沈时樾声音沉下来,“江玄深下周二去和联盟那边谈判,这是你们的机会。”
他抬眼,目光透过光屏,像是要直直望进江辰言眼底,“到时候我去接应你。”
“你来?这几天那么乱,派其他人就好。” 主要最近周边势力盘根错节,沈时樾这时亲自露面,无异于把自己往风口浪尖上推。
“我只是不想让你再涉险,听我的,就这一次。”
近乎祈求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江辰言沉默许久,终于低低应了一声,“好。”
当天的别墅,静得反常。
空气里没有往日的低气压,连廊下的风都带着几分温和。
江玄深难得没再逼迫萧意,晚餐时甚至主动递了一块切好的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今天出去一趟,可能后天才回来。”
萧意,“……”
临走时,江玄深脚步在房门口顿了顿,玄关的光在他挺拔的背影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
大概是想听到一句告别,哪怕只是敷衍的答复,可身后萧意只是垂着眼,连头都没抬一下。
江玄深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转身带上门,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合上瞬间,萧意像是被抽走全身力气,松一口气。可那股紧绷感刚褪去几分,心底又腾起一阵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蛰伏着,正等着某个时机骤然发难,说不上来这股不安从何而来。
另一边,江辰言几乎是掐着时间,和凯兰他们保持着高频次的加密通讯。
每一次信号刷新,凯兰都要确认一遍对方的行进路线,确保江辰言撤离方案的每一个环节都没有疏漏。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辰言用特制的解码器贴着萧意脚踝的电子脚链,蓝光闪过的瞬间,“咔哒”一声轻响,冰冷的金属环应声脱落。
萧意下意识缩了缩脚,按照计划钻进卧室内嵌墙式的大衣柜,将自己藏在层层叠叠的衣物后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夜幕彻底笼罩整座别墅。
夜色渐深时,江辰言和几个端着餐盘的侍从,走向萧意的房间送饭。
结果屋内空空如也,房间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晚风卷着几片落叶,正无声地往屋里飘。
“怎么回事?!”所有人脸色苍白。
江辰言率先指向大开的窗户,误导其他人,“应该是从窗户跑了。”
萧意不是第一次逃跑,这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让几个侍从乱了阵脚。
他们慌慌张张地去联系西特斯管家,再向远在联盟的江玄深汇报情况。
别墅里彻底乱套。
西特斯眸色阴冷,一边派人封锁所有出口,一边带着人往窗外的方向追去。
可等他们再次冲进萧意的房间,准备调取监控时,才发现原本守在门口的江辰言,也不见了踪影。
西特斯,“果然……”
此刻,别墅内部廊道里,江辰言正拽着萧意的手腕,在迷宫一样的回廊间狂奔。
这座别墅布局极尽奢华,也复杂得离谱,走廊两侧的门扉一模一样,转角处雕花立柱更是眼花缭乱。
江辰言不停喘气,为什么非要把别墅修得跟个迷宫似的?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追来。江辰言来不及多想,拽着萧意拐进旁边一间虚掩着门的客房,反手带上门,两人齐齐钻进床底。
床底的空间狭窄逼仄,满是灰尘和霉味。
萧意胸膛剧烈起伏着,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江辰言紧握藏在袖管里的短刀,堪堪抵着掌心。
他能清晰听到不远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耳环里传来凯兰急促的声音,“江玄深那边出事了,应该受了重伤,谁知道联盟那边是个埋伏,祁白和慕司桉压根没想让江玄深活着回去,谈判破裂。”
信息量太大,江辰言握着短刀的手骤然收紧,“意思是,江玄深快回来了?”
“差不多是那意思。”凯兰,“定位显示,星舰方向是朝你们那边。”
时间来不及了。
此刻,窗外突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惨白的光穿透窗帘,照亮了床底黑暗。
萧意被吓得浑身一颤,还没等声音完全发出,江辰言手掌及时捂住他的嘴。
温热的掌心带着薄茧,轻轻贴在唇上,隔绝所有声音。
再抬眼,一双锃亮的黑色军靴,出现在床沿边。
江辰言瞳孔骤然收缩。
军靴?不是江玄深别墅里的人。
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床沿边的军靴顿在原地,那人弯腰伸手,指尖几乎要擦过床底的灰尘,显然是在一寸寸搜寻活人的踪迹。
江辰言握紧刀,对方手再往下探半分,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用尽全力搏出一条生路。
别墅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烈性炸药彻底炸开,玻璃碎裂的脆响和墙体坍塌的轰鸣交织在一起,震得整间客房都在微微晃动。
那道搜寻的身影猛地顿住,迟疑半秒,便转身朝着巨响传来的方向冲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江辰言低喝一声,几乎是立刻拽着萧意从床底钻出来。
两人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尘,跌跌撞撞冲到窗边,正准备翻窗逃离时,齐齐僵在原地。
窗外的花园早已不是来时的模样,熊熊燃烧的烈焰舔舐着草木和砖石,橘红色的火光映红半边夜空,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浓烟扑面而来,呛得两人喉咙发紧。
江辰言死死盯着那片火海,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刚才那声巨响是炸弹爆炸的声音。
一切都乱套了。
凯兰说江玄深在联盟谈判时被祁白和慕司桉重伤,可江玄深手握半数星际资源,势力盘根错节,祁白和慕司桉怎么敢说动手就动手?
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恐怕是整个星际联盟的势力,都容不下江家了。
先是对江家那些无权无势的年轻后辈动手,现在又把矛头对准江玄深。
而现在,猜到江玄深下一步要赶去哪?赶尽杀绝?
江辰言大致能猜到埋伏在别墅中的人是谁,不是慕司桉,就是祁白。
还真是符合他们阴狠歹毒的作风。
江辰言攥紧萧意的手腕,沉声道:“我们往顶楼走。”顶楼有紧急逃生舱,那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话音刚落,耳环里传来沈时樾急促的声音,裹挟着刺耳的枪声与爆炸声:“我这边和慕司桉的人打起来了,你……”
“滋滋——”
电流声骤然响起,信号彻底断开,最后几个字消散在嘈杂的杂音里。
江辰言蹙眉,看来沈时樾和慕司桉碰面了……
局势越来越糟。
他不知道沈时樾那边战况如何,只能咬紧牙关,拽着萧意在火光冲天的廊道里拼命往前跑。
脚下的地毯早已被引燃,火苗舔舐着裤脚,灼烧的刺痛感一阵阵传来。周围墙壁被炸开一个个狰狞的窟窿,碎裂的砖石混着滚烫的尘土簌簌落下,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味与血腥味呛得人几乎窒息。
就在他们即将冲到顶楼楼梯口时,脚下地板猛地剧烈震颤起来。
伴随着一声震碎耳膜的轰鸣,一根两人合抱粗的大理石柱裹挟着无数碎石,轰然砸落下来横亘在他们面前。
第104章 哥
江辰言和萧意脸白苍白, 嘴唇毫无血色,差点被砸到。
头顶突然传来机甲引擎的轰鸣,震得耳膜发疼。有那么一瞬间, 江辰言心底竟生出一丝荒谬期待, 会不会是沈时樾?
下一秒,轰的一声巨响炸开。
别墅屋顶被机甲主炮掀飞一大块,碎裂的砖瓦混着尘土劈头盖脸砸下来。江辰言反应极快, 一把拽住身旁的萧意,按蹲在地上,自己则弓着背,用后背替他挡住飞溅的碎石。
当慕司桉的机甲悬停在破洞上方时, 江辰言脸上血色彻底褪尽。
慕司桉视线扫过狼狈二人, 先是愣了几秒,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像是明白什么。
那个皮肤白皙、眉眼精致的,应该就是江玄深藏着的金丝雀;至于旁边那个肤色暗沉、满身尘土的, 他连认的兴致都没有。
江辰言眸色冰冷, 不动声色护住萧意。
像是对他们不感兴趣,慕司桉冷冷瞥他们一眼,反正这栋别墅很快会被大火吞噬,他们活不了多久。
他心中正盘算着另一桩事, 这次围剿竟然撞上沈时樾,真是奇怪。沈时樾难道暗中和江玄深有合作?不然怎么会出现在江玄深别墅, 还不惜动手和他们周旋。
实在不明白祁白在想些什么, 非要逼着他来轰炸这栋别墅。在赌吗?赌江玄深会不会不顾一切赶回这栋别墅,找自己金丝雀。
慕司桉操控着机甲,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放任下面的两人在火海中自生自灭。
……
火焰舔舐着墙壁,浓烟呛得人喉咙发紧。
江辰言拉起腿软的萧意,踉跄冲到屋顶的破洞边。
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他眯着眼打量洞外的情形,从这里爬出去,沿着外墙攀岩到顶楼,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你干什么?”见江辰言半边身子探到洞外,萧意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
“别担心,”江辰言声音沙哑,“我去顶层,那里有紧急逃生舱。”
“可是……”萧意还想说什么,江辰言已经抓着外墙凸起的砖石,艰难向上攀爬。
下面是一片翻涌的火海,橘红色的烈焰吞噬着一切,热浪卷着黑烟往上冲,熏得江辰言睁不开眼。
墙体被烧得发烫,烫得掌心疼,每向上爬一步,脚下的砖石都在簌簌掉落。江辰言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汗水混着灰尘糊了满脸,视线模糊得厉害。
突然,他右手一打滑,指尖堪堪擦过一块松动的墙砖,身体猛地往下坠一截。左手拼命抠住一道石缝,好不容易才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正犹豫下一步抓哪处,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攥住江辰言手腕,熟悉又带有冷意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干什么?知不知道很危险?”
别墅轰炸声太大,江辰言刚才一门心思往上爬,丝毫没注意身后的动静。这时他才有时间回头,发现江玄深开着一架小型飞艇悬停在身侧,舱门大开着。
“我……”江辰言张了张嘴,目光不自觉落在江玄深胸口,那里黑色衬衫已被鲜血浸透一大片,伤口似乎还在渗血。
江辰言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干涩得发疼,“你……”
江玄深脸色苍白,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此刻凌乱地贴在额角,沾满灰尘和细小的血珠。连昂贵的西装都被划破好几道口子,全然没了往日矜贵冷冽的模样。
唯有那双漆黑的眸子,依旧沉沉盯着江辰言,带着几分后怕,几分怒意,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上来。”
江玄深攥着江辰言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拼尽全力想拉人上飞艇。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飞艇舱门的瞬间,江玄深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手臂发力,将江辰言用力推回萧意方向。
萧意反应很快,伸手扶住踉跄后退的江辰言。
紧接着下一秒,轰的一声,火光乍现。
江玄深所在飞艇机身被烈焰吞噬,炽热气浪裹挟着碎裂金属片狂涌而出,整艘飞艇被炸得四分五裂。
江玄深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掀飞,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砸落在江辰言身侧,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剧烈爆炸震得整栋别墅都在剧烈摇晃,头顶断壁残垣簌簌发抖,大块大块烧得焦黑的巨石轰然坠落。
烟尘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江辰言骤然一黑,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陷入死寂。
慕司桉根本就没走远,那架机甲一直隐匿在云层背后,死死盯着下方动静。
当江玄深飞艇信号出现在监测屏上,慕司桉操控机甲主炮充能,轰向江玄深那架毫无防备的小型飞艇。
再睁眼时,周遭一切都变了。
浓烟呛得江辰言喉咙发紧,他挣扎着撑起身子。
江玄深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浑身都是血污,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还在汩汩往外渗血,一截断裂的横梁死死压在腿上,被碎石和瓦烁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萧意蹲在江玄深旁边,双手死死抠住横梁边缘,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把它搬开,但横梁沉重得可怕,任凭他怎么发力,都纹丝不动。
难以言喻的无力感瞬间攫住江辰言四肢百骸,他踉跄挪到江玄深身边,蹲下身。
江玄深喉间滚过一阵闷咳,嘴角溢出的血珠滴落在尘土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像是早就预判到什么,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咳咳……他和祁白目的没那么简单,应该……主要是针对我,结果害了江倾夜他们。”
江辰言脑中纷乱的线索逐渐串联起来,他明白过来,“他们看中的是你那些军火,对吗?”
“很聪明。”江玄深低声开口,话音未落,便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苍白唇瓣染上刺眼的红。
“咳咳……许眠,我都快死了,你还不说自己的真实身份?”
江玄深说这话时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明明气息已经微弱得随时会消散。偏偏在看向江辰言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了然的通透。
死。
江辰言从来没想过江玄深会死。
就连一旁的萧意也愣住了,他呆呆看向江玄深苍白侧脸,手里还残留着搬石头时磨出的血痕。
远处慕司桉听不清废墟里的人在嘀嘀咕咕什么,心烦意乱。
指尖扣动机甲操控台扳机,趁早把这片狼藉炸成焦土,结束这场无意义的拉锯。
就在慕司桉按下最后轰炸指令的刹那,发射的炮弹被另一发炮弹阻拦,半空陡然炸开一团火光。
江辰言眯起被烟尘呛得发涩的眼,死死盯着前方翻涌的黑雾。
不过片刻,强劲气流吹散浓烟,一架黑色飞艇破开残云,稳稳悬停在半空,是沈时樾来了。
他身影立在驾驶舱内,隔着一层冰冷的舷窗,江辰言也能清晰感受到那双眸子里翻涌的阴沉。
再低头看看自己,满身都是爆炸溅起的尘土,鞋子上还沾着碎石。
沈时樾坐在机甲驾驶舱内眸色阴沉得近乎可怖,确认江辰言身上没有伤口渗血、及骨骼扭曲的迹象后,攥紧操控杆的手才悄然松几分。
所幸,没受伤。
但江玄深伤的挺重,沈时樾联系下属前来救援。
慕司桉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沈时樾,你胆子挺大,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救一个叛军,就不怕我转头去上级那里参你一本?”
沈时樾,“随便。”
简单两个字,慕司桉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来。
懒得再与对方废话,两架机甲引擎同时发出轰鸣飞向远处,在高空中纠缠在一起。
“咳咳——”
剧烈咳嗽声突兀响起,江玄深佝偻着身子,指节死死抠着地面,这阵撕心裂肺的咳,拉回江辰言飘远的思绪。
江玄深抬起头,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望着远处机甲缠斗的方向,“我倒是……真没想到,沈家那位会来。”
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江玄深艰难抬眼转向江辰言,“为什么他会来?”
你和沈时樾到底是什么关系?
“哥。”
江辰言声音轻轻响起,这一声“哥”,唤的是江玄深,不是萧意。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江玄深和萧意同时愣住,江辰言也愣住了,自己都没料到,这个尘封已久的称呼会如此轻易地脱口而出。
江辰言垂眸,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视线落向江玄深,对方腹部被划开一道狰狞的口子,几乎被刺穿,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撑不了多久了。
是出于对一条生命逐渐逝去怜悯?还是试图改变些什么?江辰言自己也分不清。
江玄深死死盯着江辰言,眼眶猩红得吓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在叫我吗?”
“是,你现在,猜到我身份了吗?”
“我说怎么会……这么熟悉。”江玄深喉结滚动,像是不敢相信,“你还活着?”
“一直没死。”江辰言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
萧意也怔怔看向江辰言,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良久,才颤巍巍地吐出那个尘封许久的名字:“江辰言。”
“是我。”江辰言,“抱歉,瞒了你这么久。”
萧意眼泪不停掉,这算喜极而泣吗?
江玄深还在剧烈咳着,每一次咳嗽都牵扯到腹部的伤口,猩红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为什么……现在自爆身份?你明明可以瞒我一辈子。”
“因为觉得,现在有这个必要了。”江辰言目光落在江玄深渗血的伤口上,“不管发生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们也算是亲人。”
亲人。
江玄深闭了闭眼,胸口起伏愈发剧烈,“我去和祁白谈判,他们倒好,给我……安上劫狱的罪名,还打上背叛联盟的称号。”
其实早在很久之前,江玄深就看清联盟那副虚伪嘴脸,才毅然选择离开,可到头来,终究还是没逃过这污名化结局。
“还恨我吗?”
这是江玄深最想知道的,这两年他一直在后悔。
“不恨。”
江辰言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恨这种情绪早在时间流逝下消散殆尽,比起恨眼前这人,他更恨慕司桉和祁白他们。
江玄深呼吸越来越微弱,他死死盯着江辰言那张脸,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子里,“我……要是死了,一切就交给你了。”
江辰言,“救援快来了,你的东西你自己守,我不会帮你。”
“……”
这么嘴硬,是想他活下去吗?
明明当初强迫他干了那么多身不由己的事,怎么到最后还和小时候一样容易心软。
意识已经开始涣散,江玄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住萧意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想和你聊聊。”
两人交握的手上已沾满血尘,萧意沉默垂着眸,千言万语堵在口中,有怨恨、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应。
半晌,他才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好。”
……
当机甲碰撞的轰鸣彻底归于沉寂时,天边终于撕开一道微光,熹微的晨光刺破浓黑的夜色。
江玄深被人火速送进了医疗舱,慕司桉那边战败,机甲残破不堪,不得不仓皇撤离。
凯兰几乎是第一个冲过来的,他一把抱住江辰言,声音里还带着后怕的颤抖:“担心死我了。”
沈时樾面无表情推开凯兰,上前一步将江辰言牢牢揽进怀里,“明明是我更担心。”
江辰言,“……”
叶倾钰站在一旁,一个比一个幼稚。
她无奈扶额轻叹,“情况很复杂啊,你这个大哥,情况不太好。”
江辰言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舱门上,“尽量治疗吧。”他还要向萧意解释,总之,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本一切正常,结果后半夜风江玄深体温骤然飙升,医护人员轮番抢救,监测仪上的曲线却一点点趋于平缓,最终彻底拉成一条直线。
江玄深伤势过重,终究还是没撑过去。
期间,没叫萧意和江辰言进来,许是不想二人看到他死前狼狈模样。
整理遗物时,江辰言在他个人终端里发现几段留影,大部分留给萧意,还有一段很长的音频留给自己。
江辰言拿起盒子装好,将存储着留影的终端递给萧意,几段留影,想看便看,不想看,便删了,选择权在萧意。
萧意沉默着接过终端,冰凉金属触感硌着掌心。
他抬眼望向窗外,墨色天幕上繁星流转,一颗最亮的星子倏然划过,拖着细碎的光尾,转瞬没入黑暗。
终于自由了,再也不用被过往的枷锁缠缚。
只是这份迟来的自由,从头到脚,都浸透着化不开的苦楚。
自由是滚烫的,烫得人发疼,因为它的底色,是另一个人的死亡。
在别墅楼顶废墟里时,风卷着碎砾簌簌作响,江玄深低头问他是什么感受,萧意只记得自己当时哭了。
泪一滴又一滴砸在江玄深肩头,江玄深抱他抱得更紧,后面的话被风揉碎,萧意听不大清,只模糊辨出一句,好像是问自己,是否爱过。
这一刻萧意用力摇头,他怎么会爱上一个用强迫,织就他半生囚笼的人。
“那很遗憾,我还是想和你绑在一起,萧意,下一辈子我不这样了,换个方式。”
这是江玄深说的最后一段话,没有逻辑,很乱。
“我们很久没好好聊天了,或者说,从来没好好聊过。可我……还是不想放过你。”
萧意苦涩一笑,放过彼此。
下辈子别再遇到。
外面应该是下雨了。
雨丝一滴滴斜斜划在飞艇的玻璃窗上,晕开一片片朦胧的水痕,将窗外夜色搅得愈发模糊。
江辰言和沈时樾并肩坐着,沈时樾伸出手臂,轻轻将人搂进怀里,掌心贴心抚上江辰言微凉脊背,“累了就靠我身上睡会儿。”
江辰言没有动,也没有靠过去,只是睁着眼,定定盯着沈时樾侧脸。良久,他才开口,“江玄深死了,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不知道为什么。”
没等到沈时樾回答,江辰言喃喃开口:“沈时樾,我要杀了慕司桉和祁白。”
这些人必须死。
第105章 我是江辰言
“好。”
沈时樾倾身向前,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捧住江辰言的脸,嘴角忍不住上扬,“我们杀了他们。”
江辰言懒得再维持坐直的姿势, 头一歪, 便枕在沈时樾腿上。他仍在思索江玄深的事,江玄深的确垄断了星际大半的军火生意,可就算他死了, 名下巨额家产也绝不可能落到祁白他们手中。
既然如此,祁白他们费尽心机除掉江玄深,到底是图什么?
沈时樾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人,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一下。
他缓缓低下头, 温热的呼吸已经拂过江辰言额头, 正准备吻上那片细腻的肌肤。
“除非……”
江辰言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从沈时樾腿上起身。两人动作都太过急促,额头毫无预兆地撞在一起。
“嘶——”
江辰言倒吸一口凉气,却顾不上额头传来的剧痛, 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江倾夜和江倾严也出事了,江家那对父母又向来懦弱无能,根本撑不起大局……
他看向沈时樾,“我们必须立刻召集核心成员开个会, 晚了就来不及了。”
沈时樾捂着被撞得生疼的额头,到了嘴边的抱怨又咽回去, “好……”
会议室内叶倾钰看向江辰言, 一语道破,“那也轮不到他们继承那些军火产业,额, 说难听点,除非你全家都出事,包括你父母。”
这话一出,原本低头翻看资料的人都纷纷抬头,表情变了又变。
江辰言深吸一口气,“总之,这些产业绝不能落到祁白他们手上。你们想过没有,最近敌军不断侵犯联盟和边境,他们要是找个借口,以保护群众为幌子收回这些产业,那我们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到时候再想翻盘,比登天还难。”
凯兰猛地拍了下桌子,“你说他们怎么能那么恶心?为了这些军火竟然不惜灭了江家。”
众人纷纷点头,面色凝重。
江玄深手底下那些军火产业盘根错节,涉及星际半数以上的武器供应,若是真被祁白他们攥在手里,后续开战的话,他们这边会陷入极其被动的境地。
“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的父母。”沈时樾指尖轻轻覆上江辰言放在桌沿的手,“二十四小时轮值,确保他们在安全范围内,尽量不出任何意外。”
江辰言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嗯。”
其他人盯着二人,“……”
会议散场时,窗外夜色早已浓稠如墨。
众人离去后,偌大会议室很快只剩下江辰言和沈时樾。两人回到休息室后,江辰言躺在冰冷的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脑海中系统察觉到他的精神波动:【宿主,检测到你的睡眠指数低于临界值,为什么无法入睡?】
因为今天发生的事儿有点多,江辰言是这么告诉系统的。
黑暗中,江辰言眼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厌恶与寒意,真正让他辗转难眠的,是祁白和慕司桉那令人作呕的嘴脸。这两年来,他隐在暗处,多少摸清他们不少龌龊勾当,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两个人的可怕。
不仅如此,两人还喜欢搞深情戏码,时不时去他墓地看他,放束鲜花。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两个看似对他念念不忘的人,能在利益面前,毫不犹豫策划着灭他全家的阴谋,多讽刺。
说实话,江辰言对江家人半分感情都没有。他是中途穿书过来的外来者,这具身体里的血缘羁绊、成长记忆,于他而言不过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
但江辰言穿书的事儿没人知道,表面上仍和江玄深是亲兄弟,所以江辰言才更厌恶祁白和慕司桉的所做所为。
……
次日,事态果然失控。
星网上铺天盖地都是江玄深畏罪潜逃、最终确认死亡的报道,那些刻意渲染的细节、避重就轻的措辞,明眼人都能看出背后有人在操纵舆论。
唯独别墅被轰炸的消息,被封锁得密不透风,仿佛那场惊天爆炸从未发生过。
接下来一周,江辰言他们日夜提防祁白那边的动静。分析祁白每一步动作,排查着身边可能存在的内鬼,可千防万防,终究还是没躲过。
江家被查出早年涉及巨额贪污,证据确凿,无可辩驳。江父江母被带走羁押,如今江家除江老爷子外,都被贴有案底标签。
凯兰得知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他抓着江辰言手臂,“真贪假贪?”
江辰言垂着眼,无奈开口,“真贪了。”
主要那俩人贪污也不是什么意外事儿。
凯兰心如死灰,“现在怎么办?”
江辰言俯身,将摄像头塞进凯兰的背包夹层,“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
开庭日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法槌落下的瞬间,江倾夜和江倾严终身囚禁判决尘埃落定,这份远超常规的处罚力度,旁听席上不少人愣住。
法院大门缓缓打开的刹那,祁白和慕司桉并肩走出来。
没有保镖开道,祁白一身纯黑高定西装,领口银质领针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周身低气压让周围记者下意识屏住呼吸。
慕司桉则穿着浅色风衣,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他抬眼扫过人群时,眼尾红痣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狠戾,明明是笑着,空气却冷降几分。
这副运筹帷幄的姿态,还真是令人唏嘘。
记者还是耐不住性子纷纷围上去,话筒与录音笔争先恐后往前递。
江辰言和凯兰举着大型摄像头,混在拥挤的记者群里,镜头稳稳地对准那两道身影,试图将二人每一个细微表情都记录下来。
“祁白先生、慕司桉先生,请问二位对江倾夜、江倾严终身囚禁的判决结果有何看法?是否认为这份判决能彻底了结江家的旧案?”
“有消息称江家早年贪污,请问这是真的吗?”
“之前江玄深畏罪潜逃并意外死亡的消息引发全网热议,有网友怀疑背后有人操纵舆论,二位对此有何回应?”
“江家别墅曾发生不明原因的爆炸,该消息被严密封锁,请问爆炸事件与江家的一系列变故是否有关联?”
一系列问题抛出,祁白仍面不改色,他抬手整理一下西装领口,“江家做的事的确令人头疼,我相信法院会给出的是正确判决。”
“麻烦让一下,我们还有后续工作要处理。”
原本隐在暗处的保镖迅速围上来,将祁白和慕司桉护在中间,强行拨开拥挤的记者群,为他们清出一条通路。
没听到能撕开真相的关键回答,江辰言和凯兰交换一个眼神。
下一秒,江辰言直接从旁边记者手里拽过一支备用话筒,胳膊一伸便怼到祁白面前,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二位今日一同现身,是否意味着双方已达成深度合作?”
凯兰脸上笑容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江辰言这也太直接了,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周围记者也都愣了一瞬,举着话筒的手悬在半空,好犀利的问题,这哪家媒体?这么敢问,就不怕被业内封杀吗?
祁白缓缓抬眼,视线精准地锁在那个提问的小记者身上。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问的问题倒是不要命。
“没有。”两个字淬着冰碴,砸在喧闹的采访区里,末尾又补充道,“碰巧一起执行任务罢了。”
江辰言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瞬间涌上来的其他记者撞得一个趔趄。
人群把江辰言挤到边缘,话筒的嗡鸣、相机的快门声瞬间填满整个空间。
凯兰从人群外探进半个身子,一把拽住江辰言的胳膊,压低声音,“看我的,你这个问题太那个啥了,没看到祁白脸都黑了?”
江辰言,“……”
凯兰矮着身子,在记者群里灵活地左冲右突,胳膊肘击顶开挡路的人,硬是挤出一条窄缝钻了进去。
他刚想凑到慕司桉身边,头上冒出一支黑色话筒怼到慕司桉脸边。
凯兰被挤跑了。
提问的记者声音不算大,却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江家这下彻底没什么人了,江家产业会不会就此崩塌?无人接管。”
这句话一出,原本喧闹的采访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快门声戛然而止,前排几个资深记者交换着震惊的眼神,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后退半步,现在的新人都这么敢问吗?
被挤在边缘的江辰言抬眸看去,这是他们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慕司桉闻言,狭长的眼眸危险地眯起,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轻轻拨开怼到脸边的话筒,“嗯,好问题,但一切听取上级指令。”
他微微侧头轻笑,“其他的不放便告知。”
江辰言和凯兰心照不宣,彼此都清楚对方脑子转得有多快,一开始就没指望能从对方嘴里套出过多信息,他们千里迢迢赶到这颗星球主要是为了方便下一步动作。
慕司桉临走时,目光状似无意地往江辰言身后那群举着录音笔、扛着摄像设备的记者堆中瞥一眼。
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浓得化不开,随即便转身,和祁白一起登上保镖层层护送的军用飞艇。
飞艇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卷起漫天沙尘,逐渐消失在铅灰色的云层里。
记者见主角们离场,也没了继续围堵的意思,人群渐渐散去。
江辰言和凯兰默契对视一眼,一路西行,回到一家毫不起眼的快捷酒店。
推开门的瞬间,叶倾钰正背对着他们站在窗边,身侧站着几个协会成员,听到开门声后,叶倾钰转过身,眉头蹙起,目光直勾勾锁在江辰言身上。
“总之,不能再有失误。”她声音沙哑,忍不住问江辰言,“你真的要那么做?”
江辰言靠在门框上,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抬手拍了拍叶倾钰紧绷的肩膀,试图平复对方眼底担忧:“那是我们目前最好的方法,不是吗?”
叶倾钰沉默片刻,问:“沈时樾知道吗?”
江辰言收回手,“他那么聪明,应该能猜到我要做什么。”
叶倾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走向一旁的茶台。她熟练地洗茶、冲沏,很快,两杯散发清香的热茶被她端到江辰言和凯兰面前。
她看着江辰言,“那我们就按计划走,总觉得这样对你有点不公平,夜。”
江辰言端起茶杯,抿一口温热的茶水,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轻轻摇头,“有什么不公平的?这事儿总有一天会发生,不过是提前面对罢了。”
凯兰坐在一旁,心里五味杂陈,几人都沉默下来,屋内只剩下茶烟袅袅上升,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叶倾钰忽然想起联盟军校就设在这颗星球,江辰言和凯兰应该与这颗星球息息相关。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对面二人,江辰言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凯兰却下意识握紧茶杯。
他们都与这里有着剪不断的联系,每个人的身上都藏着秘密,这些秘密如同埋在暗处的引线,一旦点燃,便会引爆整个计划。
……
江老爷子年逾古稀,本是颐养天年的年纪,可江家接连倾覆的乱局容不得他安坐。
当管家颤巍巍递上产业交割文件,告知家中大半军火生意即将被联盟全盘收编时,老人枯瘦的手指狠狠攥紧座椅扶手。
他猛地拍桌起身,指着站在客厅中央的慕司桉,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给我滚出去!江家不欢迎你!”
慕司桉闻言,只是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他上前一步,“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联盟收编这些军火产业,是为了彻底铲除盘踞在星区边缘的叛军,也是为了让更多平民免遭战火荼毒,这件事的意义,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江老爷子浑身一震,脸上的怒火瞬间被苦涩取代。
他怎么会不清楚?可眼前这个人,正是导致他孙子丧命的罪魁祸首。
辰言是这样,玄深更是这样。
“你……你这个……”老人手指着慕司桉,话未说完,胸口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他捂着心脏,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管家连忙去扶。
慕司桉眉头微蹙,他不想把事情做绝,毕竟江家在星区的声望仍有利用价值。
他放缓语气,“我今天来,主要也是通知您。文件已经生效,您只需签字确认即可。”
说罢,他不再看江老爷子惨白的脸色,转身径直上了二楼。
路过走廊时,慕司桉向佣人随口问江辰言的房间号。
脚步停在那扇门前,慕司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真的很想看看,那个让他耿耿于怀的人,小时候是在怎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推开门,房间里的陈设依旧如旧,书桌上摆着泛黄的机甲模型,墙上贴着联盟军校的招生简章,衣柜里还挂着几件校服。
可这里早已没有人生活的痕迹。
慕司桉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他又想起那人,想起那个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容的身影。
后悔,若是当时他能抓住江辰言就好了,江辰言也不会从飞艇坠落,死无全尸。
这些年,慕司桉身边从未出现过任何Omega的身影。联盟高层曾多次为他安排联姻,那些拥有纯净血统、出众能力的Omega络绎不绝,可他始终不为所动。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醉心权力,唯有慕司桉自己清楚,他还是想要江辰言。
若是江辰言还活着,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人牢牢锁在身边,无论任何代价。
……
次日,江老爷子一纸诉状将慕司桉告上星际最高法庭的消息,瞬间引爆整个星际网络。
全息新闻屏循环滚动着诉状摘要,星区各个角落的民众都在热议,谁都知道江家已呈颓势,军火产业收编更是板上钉钉的事,这位老人竟要以一己之力对抗联盟权柄。
更多人是看热闹罢了,认定江家必然倒台。
联盟军校的阶梯教室里,教授在讲台上声嘶力竭讲解着星际军火管控条例,台下有大半学生心不在焉,他们将光脑调至静音模式,偷偷查看媒体走向。
后排几个学生甚至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纷纷。
“说实话,江家这处境也太惨了。”
“联盟这么逼一个老人家,吃相也太难看了。”
“嘘,小声点,不都是为了普通民众吗?最近那些叛军越来越猖狂。”
其中一个女生叹了口气,“要是那个谁还活着就好了。”
邻座低年级学弟好奇探过头来,“学姐,你们说的是谁啊?”
“你跟我们不是一届,没听过也正常,那位也算是咱们学校的传奇人物,可惜了……现在都忘不了他的名字,江辰言。”
“ss+等级,说没就没,的确可惜。”
学弟,“听你们这么一说,我越来越好奇了,我去搜搜。”
……
开庭当日,最高法庭的广场被记者和围观者围得水泄不通。
当江老爷子坐着轮椅,被佣人缓缓推上原告席时,身边没有多少支持者,也没有庞大的律师团,只有寥寥数名老部下站在角落,神情凝重。
而慕司桉和祁白那边则截然不同,不仅带来由星际顶尖律师组成的团队,还有不少联盟官员和军方将领前来声援,整个被告席区域被围得水泄不通,气势上完全压倒原告方。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场官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胜负走向。
祁白那边准备充分,每一句话都扎在老人心口上。
“江家今日的局面,并非联盟逼迫,而是自身无视法规的必然结果。这些证据,私下修改武器参数的技术文档、与各种加密通讯记录,哪一份不足以证明江氏已威胁到星际稳定?联盟念您年迈,已保留江家非军火类的全部资产,这已是最大的让步。”
“而且联盟收编相关产业,并非针对江家,而是为遏制叛军扩张,保护数十亿平民的生命安全。我们理解原告的心情,但法律的天平,永远倾向于事实与公共利益,而非个人情感。”
庭审走向愈发明晰,江老爷子的代理律师每一次提出异议,都被法官以证据不足或与本案核心无关驳回。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天平早已倒向联盟那边,江家这场官司,从一开始就没了赢的可能。
老人佝偻着脊背,胸口剧烈起伏,重重咳嗽声在寂静的法庭里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腑咳出来。
他抬起枯瘦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摸到了轮椅冰冷的扶手,浑浊的眼底最后一丝光亮也渐渐熄灭,看来,是真的没希望了。
祁白和慕司桉几乎是同时看向旁听席上的沈时樾,后者表情淡漠,对他们的一举一动视若无睹,这反应,实在反常。
法官清清嗓子,拿起法槌,正准备落下,宣布这场毫无悬念的判决。
厚重的合金门被人猛地推开,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一股寒风灌进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循声望去。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让人看不清面容。
直到江辰言带着身后人走近,全场人才如遭雷击般愣住。
什么?怎么可能?
慕司桉和祁白瞳孔骤缩,尤其是慕司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这个身影,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江辰言。
五官依旧精致得像精心雕琢的冷玉,江辰言站在法庭中央,目光扫过全场,开口便是重击。
“这场庭审还没结束,先介绍一下,我是江辰言。”
第106章 渣攻后悔 拿下一局/主动承认自己是
审判庭内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落针可闻。
所有人目光死死盯在入口处身影上,江辰言不是死了吗?怎么会活生生站在那里?
旁听席上,原本正低头整理记录的媒体记者们率先反应过来, 几乎是条件反射举起全息相机, 镜头对准江辰言的脸疯狂连拍。
直播间流量瞬间冲破峰值,评论区被“假的吧”“这是替身吗”的质疑和震惊刷屏。
千里之外联盟军校课堂上,一声猝不及防的“卧槽”打破课堂安静。
教授手中教鞭掉在地上, 猛地转过身,“不听课就算了,你们私下聊天、传纸条,我都忍了!但现在是在讲战略防御, 谁给你们的胆子公然喧哗?”
说话间, 那个喊出“卧槽”的学生已经颤抖着举起光脑,屏幕上正播放着审判庭的直播画面。
他声音发颤,“不是的,教授!您看, 江辰言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
教授无语, “……”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教室中炸开。
全教室的学生先是一愣,随即齐刷刷地掏出光脑。
当江辰言出现在无数块屏幕上时,教室瞬间陷入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中。
“居然是真的!他真的活着……”
“那他这几年到底去哪儿了?联盟官方不是说他尸骨无存吗?”
“这剧情也太炸裂了吧?会不会有什么反转?”
……
审判庭的聚光灯下,江辰言无视全场的哗然与注视, 带着身后几人,一步步走向原告席。
江辰言在江老爷子面前站定, 微微躬身, “抱歉,爷爷,我来晚了。”
老人浑身一震, 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大,“你是……辰言?”
江辰言郑重点头,安抚对方:“嗯,是我。这些年的确发生了太多事,让您受苦了,但我的确是江辰言,我还活着。”
法官猛地敲响法槌,打破庭内的哗然,“肃静!江辰言已被宣告死亡,你如何证明自己是本人?”
“血脉不会骗人。”江辰言抬眼看向法官,“我已经提前做了基因鉴定,报告就在我的随员手中。如果在座各位仍有疑虑,我们可以当场再做一次,全程公开。”
他目光缓缓扫过被告席,最终落在祁白和慕司桉身上。
祁白垂着眼帘,手指轻叩桌面,仍旧云淡风轻的模样,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一丝紧绷。
慕司桉则早已撑不住那副镇定伪装,指尖在桌下不受控制颤抖,心心念念的人居然没死?这些年到底躲哪里?
面对全场质疑,江辰言缓缓开口,解释起当年死亡真相:“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或许是运气好。我掉落的地方附近有片湖,醒来时已经被人救起,只是当时失去了所有记忆,直到不久前才彻底恢复。”
庭内众人窃窃私语,所有人都清楚,江辰言坠落的区域虽有湖泊,却被大片密林环绕,生存几率渺茫。
至于被救的细节,江辰言没有多言,留给众人足够想象空间。
“既然我还活着,江家的这些产业,还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闻言,祁白抬眼,与江辰言目光撞个正着。他眸色一寸寸沉下去,墨色瞳仁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暗流,长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自然。”祁白,“但江氏私下篡改武器核心参数的技术文档,还有那些加密通讯记录,桩桩件件都能坐实威胁星际稳定。这些东西摆在明面上,我们也很难做。”
江辰言变了,祁白可以肯定这一点,还是以前好懂些,虽然也很不听话,处处与自己作对。
“况且,你的身份,不也代表着联盟吗?”祁白话锋一转,“如果我没记错,你可是因为表现优异,提前从联盟军校毕业的学生,不是吗?”
江辰言闻言蹙眉,祁白这些年变得还挺无耻,“联盟是联盟,江家是江家,我连联盟的大门都没踏进去过一步,算哪门子的联盟人?”
此话一出不少人脸色骤变,江辰言这话,简直是当着全星际的面砸联盟招牌,要知道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踏入联盟的门槛,他倒好,直接将这无上荣光弃如敝屣。
祁白眸底掠过一丝寒意,他多少了解眼前这人性子,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向来是最难拿捏的。
有时他也苦恼,为何这人总是这样,逆着他的意行事。
可惜,当初差一点就能标记对方。
祁白收敛心神,正欲开口,身旁慕司桉像是知道他要做些什么,突然伸手拦住他。
祁白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嘲讽:“怎么?心疼了?可他从头到尾连看你一眼都懒得看。”
祁白说的是事实,慕司桉脸色变得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祁白见状,嘴角笑意更冷。
他抬眸看向江辰言,一字一句慢悠悠开口:“不过话说回来,你一个Omega,又能有多少继承权?”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看着沈时樾和江辰言身躯几乎同时一僵,祁白心中冷笑。
果然,江辰言大部分隐情沈时樾都清楚,这几年二人私下没少苟合吧。
既然他得不到人,那就干脆毁了,玉石俱焚,总好过让别人占去。
镜头精准聚焦在江辰言的脸上,高清画面将他微抿的唇线、眼底冷意放大得一清二楚。
江辰言能清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心底不爽几乎要冲破理智,这些人都等着看他惊慌否认、狼狈不堪的模样。
所有人都以为江辰言会否认辩解,可江辰言只是静了一瞬,随即勾起唇角,发出一声极轻的轻笑。
他抬眼,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道:“是,我是omega。”
场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与此同时,直播服务器彻底瘫痪,涌入的观看人数呈指数级暴增,远超平台的承载上限。
当江辰言承认身份的那一刻,军校教室里陷入诡异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坐在前排的女生手里的笔掉在笔记本上,率先失声:“Omega!?”
“我该不会听错了吧?”
有人翻出当年江辰言在军校的训练记录,同时能干翻好几个Alpha,和Omega这个标签,实在太不相符。
看来是他们对 Omega 过于刻板印象。
“我现在脑子好乱,他一个omega是怎么躲过层层检测的?!”
“主要是江辰言挺能揍人,大伙没怎么怀疑。”
“……”
江辰言环视全场,丝毫没有因众人的震惊而有半分动摇,“那又怎么样?”
“星际联盟继承法第一千三百条明确规定,被继承人可通过合法有效的遗嘱,指定任意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作为遗产继承人,不受性别、第二性别及血缘关系的限制。江家的产业,由我大哥江玄深亲手拟定遗嘱指定继承,文件将经过星际公证机关认证,具备最高法律效力。”
江辰言身后律师躬身,从公文包中取出加密U盘与密封文件袋,原来江玄深早有预料,临死前立下遗嘱,为江辰言铺好路。
“音频可当庭播放,文件副本各位均可核验。”江辰言拿起其中一份报告,“我大哥说了,他的一切,都归我。”
祁白死水般的眼底终于起波澜。
就在这刹那,音频开始播放,江玄深沉稳的声线透过音响传遍全场,一字一句都在宣告财产归属,不容置喙。
祁白和慕司桉身后下属按捺不住,站起身斥责江辰言:“你伪装成Alpha进入军校,这根本不合法!”
不合法?江辰言想笑,“第一,我从未对军校利益造成分毫损害;第二,我在军校破好几个记录,这难道不是最有力的证明,Omega站在军校的训练场上,也没什么问题。”
对方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地僵在原地。
Omega与Alpha的之间关系本就是星际敏感雷区,被江辰言这般当众挑明,在场不少人表情难看。
江辰言抬手示意律师呈上军火产业的核验报告,“另外,江家名下所有军火产业的生产资质、安全检测报告均在此处,随时可接受军方与民众的双重核验,绝对不会对群众安全造成分毫威胁。”
一句话落下,局势彻底扭转。
祁白一时找不出任何反驳的借口。
鎏金时钟的摆锤在寂静的大厅里发出规律的轻响,江辰言站在光影交错的中央,律师在他身后依次呈上一叠叠密封完好的文件,这些都是昨夜沈时樾他们与他一同在江家老宅地下档案室里,熬红眼连夜翻找出来的铁证。
从产业流水到股权证明,及军火生产的合规记录到江玄深生前的亲笔批示。
江辰言垂眸看着指尖的文件边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从不是孤军奋战。
祁白端坐在席位上,素来清冷的双眸出现裂痕。越发不信江辰言“失忆”的说辞,一个失去过记忆的人,怎么可能脑子那么清晰,一夜之间集齐众多证据?
法官坐在高台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中的法槌悬在半空,结果早已显而易见。
……
走出法庭时,江辰言推着老爷子。
法院外广场上早已挤满了记者,两人刚出现在门廊下,刺眼的闪光灯便瞬间炸开,此起彼伏的快门声混杂各种提问涌过来。
“江辰言先生,您对这次胜诉有何感想?”
“您真的失去两年记忆吗?”
……
保镖们早有准备,迅速围成一道人墙,将疯狂的镜头与话筒隔绝在外。
江辰言垂着眼,面无表情推着轮椅转向侧门的安全通道。
还是赢了。
那些盘根错节、牵扯军火的产业,如今尽数落进他掌心。
安全通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应急灯在墙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与消毒水的味道,安静得能听到两人呼吸声。
老爷子忽然抬手,拍了拍江辰言搭在扶手上的手背,“这些年,受不少苦吧。”
江辰言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抬眼望向前方幽深的通道,“没有。”
老人重重叹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映出江辰言清瘦身影。
他太清楚了,眼前这孩子绝不像表面这般简单。
更何况,他还是个Omega,在这个Alpha主导星际里,一个Omega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要付出的代价,远比常人多得多。
江辰言垂眸,“您在江家话语权最重,我大哥手下那些人,向来只认资历不认人,定有不服我的。到时候,您得帮我。”
“好。”老人应声,如今江家内忧外患,他能信任的人早已寥寥无几,还真得靠江辰言。
江辰言亲自将老人送上专属飞艇,待舱门闭合,他转身看向街角的阴影处,那里有凯兰他们的车在等候。
接下来,他要快速接管产业,肃清一些不服管教的残余势力。
飞艇轰鸣着升入高空,尾焰在天际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几乎是同时,另一艘小型飞船悄无声息降落在不远处停机坪,引擎的低鸣被风声掩盖。
江辰言并未留意这突如其来的访客,依旧往前走着。
就在他即将拐入街角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精准叫住他名字:“江辰言,真的是你吗?”
谢怀瑾在监控屏幕上看到法庭外的直播画面时,确认江辰言还活着的消息后,不顾下属的阻拦,抓起外套就往飞行器里冲。以最快速度赶往法庭位置,什么都不想,就为了见江辰言一面。
当街角那道熟悉身影真的出现在眼前时,谢怀瑾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活生生的人,真好啊。
这些年,谢怀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被那个飞艇坠落的画面惊醒,悔恨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直到此刻,看到江辰言鲜活的模样,他才明白,那些翻涌的后悔与无法平息的思念,根源是爱,他早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对方。
另一边,江辰言听到声音脚步顿住,待扭头看清谢怀瑾那张脸时,眉头蹙起。即便灭江家的阴谋里谢怀瑾从未参与,江辰言还是厌恶对方。
谢怀瑾被江辰言眼中不加掩饰的厌恶与杀意刺得心头一痛,脸色惨白。
也是,他怎么会奢望得到江辰言的原谅?
当初就是因为自己的偏执,才逼得江辰言从高空跳下。
谢怀瑾悔不当初,“对不起。”
这一声道歉来到很迟。
江辰言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缓缓回头,讥讽道:“你这种人渣居然还会说对不起?故意恶心我?”
谢怀瑾血色尽褪,心脏抽疼,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急切:“我一直想补偿你,你给我个机会。”
“不需要。”
在江辰言看来,谢怀瑾的道歉不过是鳄鱼的眼泪,当初那些畜生不如的行径,一句补偿就能抹平的?
谢怀瑾看着江辰言逐渐离开的背影,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那声“不需要”像一把刀狠狠捅在谢怀瑾心口上,疼得他眼眶微红。
谢怀瑾苦笑,他是真的后悔了。
第107章 齐聚一堂
和凯兰他们聚完面后, 江辰言回到江家别墅区,彼时暮色正压着梧桐枝桠往下沉。
别墅外围被不少媒体围堵,无奈之下派些保镖才算清净些。
后面持续一周, 江辰言一直忙于接手事务。
书房中, 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江辰言指尖拂过桌面堆叠的资料,封皮上的军火交易明细、武器流通路线图成堆摆放。
江玄深留下的一摊子, 远比他想象的更棘手。
江辰言刚拿起钢笔,准备在文件上标注关键信息,敲门声便突兀地响起。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道黑色身影裹挟着室外的寒气闯进来。
看清来人的脸, 江辰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西特斯, 还挺意外。
西特斯依旧是一身笔挺的黑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对着江辰言深深鞠了一躬,背脊弯成一个恭敬的弧度,“您居然真的还活着……”
江辰言头也没抬,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痕迹, “要是来叙旧的,现在就可以走了。”
“我是来帮您的。”西特斯直起身,目光紧紧锁在江辰言那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上,血液沸腾。
江辰言终于停下笔, 抬眼看向眼前管家,眉峰微挑:“帮我?”
“我可以帮您坐稳江家主位。”西特斯, “江玄深先生的那些老部下, 大多是跟着他从枪林弹雨里拼出来的,他们很难认同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少爷。我在先生手下效力多年,熟悉他们的脾性, 也能调动不少资源。”
江辰言沉默,西特斯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江玄深留下的势力盘根错节,那些老兵油子的确是他掌权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而西特斯,作为江玄深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手中握着的人脉与情报,确实是他此刻最需要的。
江辰言眸色渐冷,“你帮我图些什么?”
西特斯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我这么做,不仅是因为帮您,也是帮江玄深先生。他毕生心血都在江家,绝不会愿意看到家业毁在旁人手里。”
两人无声对视,江辰言迟疑片刻,最终将钢笔往桌上一放,“嗯,看你表现。要是干得不好,我会立刻辞退你。”
这算是默许了。
西特斯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他恭敬应了声“是”,又贴心替江辰言带上门退出去。
书房重新恢复宁静,江辰言看着紧闭房门眉头蹙起,还是得提防,西特斯没那么简单。
与此同时,星际另一头,沈时樾和季玄争分夺秒收集江倾夜和江倾严无罪的证据。
双方都在与时间赛跑,忙得脚不沾地。
傍晚最后一缕霞光被夜色吞噬时,江辰言书房窗户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江辰言抬头,就见两个身影正鬼鬼祟祟从窗台上翻进来。
凯兰的外套勾住了窗棂,叶倾钰则在身后拼命帮他扯着,两人跌跌撞撞闯进房间,扬起一阵灰尘。
江辰言半晌没说出话来,“你们下次走正门,行吗?”
“哪能走正门?”叶倾钰往墙角空椅子上一坐,“我现在还挂着通缉令呢,正门那堆保镖认脸不认人,走正门不是自投罗网?”
凯兰环顾一圈书房,所有椅子都被资料和文件占满,他索性一撑桌面,直接坐在江辰言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是啊,我身份特殊。对了,最近我们这边和塞勒斯那边交接了好几次。”
江辰言抬眼,笔尖顿在文件上:“怎么样?”
“这老东西,心思歹毒得很。”凯兰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看来不把叶倾钰除之后快,他绝不会罢休。”
“不过我们也没想着和他谈拢。”叶倾钰从椅子上坐起来,语气难掩激动,“你猜我们查到了什么?他就是当年那个地下omega拍卖场的主谋,还和那个洛德狼狈为奸,两人联手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
江辰言对那场拍卖会印象深刻,“有点意外,但仔细想想,又好像在情理之中。”
“正好可以抓住这个把柄,收集证据。”叶倾钰,“到时候给他来个致命一击,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凯兰正准备补充更多细节,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几人对话。
门外传来西特斯的声音:“小少爷,艾瑞尔教授来见您。”
凯兰脸色骤变,手足无措起来。他慌得在原地转半圈,用眼神示意江辰言躲哪里。
江辰言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不动声色朝墙角木柜子抬下巴。
凯兰心领神会,一把拽过还在发愣的叶倾钰,几乎是连拖带拽扑到柜子前,手忙脚乱拉开柜门钻进去,又从里面砰地一声关上。
柜子里的空间逼仄狭小,叶倾钰被凯兰挤得皱紧了眉,压低声音,不解问道:“至于这么害怕吗?不过是个教授而已。”
凯兰捂着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哭腔:“呜呜呜,你不懂……”
看凯兰那副怂样,叶倾钰实在没话说,只能认命缩在角落里,“……”
江辰言知道该来的总会来,教授忍这几天没找上门已经是极限。
书房门被缓缓推开,艾瑞尔教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依旧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色细框眼镜,只是镜片后的眼窝深深凹陷,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凌乱贴在鬓角。整个人被一股浓重疲惫感包裹,与记忆中那个精神矍铄的人差上许多。
两年了,从生死两隔到今日难得相认,江辰言多少还是愧疚,若不是当年那场精心策划的假死,艾瑞尔教授也不会在思念与奔波中熬成如今模样。
他当年用江辰言的身份,在无形之中给教授惹了数不清麻烦。后续要做的事又是一场血雨腥风,他绝不能将人再牵扯进来。
要不是计划中途有变,逼得江辰言不得不暴露身份,江辰言真想以新的身份一直活下去。
可事与愿违,江辰言做不到十全十美,终究还是忽略了那些真正在意他的人。
江辰言迅速敛去眼底情绪起身迎接眼前人,“教授,您来了。”
“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艾瑞尔一开口,江辰言就心虚,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
“抱歉……”
站在一旁的西特斯将一切看在眼中,识趣没有多言,默默转身,轻手轻脚带上书房门,将空间留给二人。
“这不刚恢复记忆……”江辰言试图找个借口,声音却低得像蚊子哼。
“又骗我?”艾瑞尔气的提高音量,“凯兰那小子骗我你不在人世,现在你又拿恢复记忆当幌子,你们一个个的,就这么喜欢看我担惊受怕吗?”
柜中凯兰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名,吓得身体下意识一抖,连带着柜门都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吱呀”声。
叶倾钰,“……”
凯兰赶紧捂住嘴,生怕再弄出动静。
那声细微的柜门晃动虽轻,还是被江辰言敏锐捕捉到。
“您听我解释,事情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样。”
艾瑞尔教授冷笑一声,没那么容易被糊弄:“那能是怎样?难不成你还有什么天大的苦衷,值得你连死都能拿来演戏?”
江辰言张了张嘴,喉间像是堵了团棉花,这些年一直为协会办事,牵扯太多,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刚要组织语言,门外传来西特斯的声音,“小少爷,谢上将又在门口等着了,说什么都要见您一面。”
“让他滚。”
江辰言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这已经是谢怀瑾本周第三次上门骚扰,偏偏还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你这里挺热闹的,大晚上来这么多人,看来你现在的日子过得挺精彩。”一想到江辰言与谢怀瑾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艾瑞尔下意识头疼。
“我也不知道怎么跟您说,这些天谢怀瑾跟吃错药一样……”
话没说完,门外又传来西特斯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少爷。”
江辰言忍无可忍,“又怎么了?”
“沈上将带人来了,”西特斯声音透过门传来,“他说要和您谈谈。”
沈时樾?江辰言指尖骤然停在半空,这个时间点上怎么会突然找上门?难道是他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知道了。”江辰言沉声应下,随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我现在出去见他。”
“不用了。”沉稳冷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响,“我已经来了。”
江辰言表情僵滞,下意识转头看向艾瑞尔。
教授恐怕还不知道这两年他和沈时樾一直持有联系,甚至还在一起了,完全把沈时樾当做联盟那边的人也有可能。
“教授,我……”
看来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艾瑞尔进退两难,打断江辰言,“算了,我躲躲。”
沈时樾大半夜突然登门,又和江辰言两年没见,谁也说不清这两人见面会擦出什么火花。他若是留在这儿,不管是被沈时樾撞见,还是要解释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局面除了变乱,没什么好处。
江辰言无奈,刚想阻止艾瑞尔解释些什么,谁知艾瑞尔已经径直走到墙角的红木柜子前,抬手就拉开柜门。
柜子里凯兰傻了,叶倾钰也傻了。
艾瑞尔表情僵滞一瞬,三人互相看着对方,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狭矮空间里,凯兰和叶倾钰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凯兰干巴巴吐出一句,“好久不见。”
叶倾钰尬的不行,这算什么?
“……”
艾瑞尔靠在红木柜子旁,将这幕堪比默剧的场景尽收眼底,忍不住被气笑了。
就在这时,外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沈时樾闯进来,啥也没看扑到江辰言身上,脸颊埋在江辰言颈窝,“好想你……”
江辰言身体一僵,他沉默着,抬手轻轻推了沈时樾也一把,试图拉开两人之间距离,似是不解,结果沈时樾抱得更紧。
江辰言提醒对方,“你要不要看看现在什么情况?”
沈时樾闻言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地扭头环顾四周。视线扫过墙角时,他陡然顿住,艾瑞尔正抱臂站在柜子旁边,神情古怪看着他们。
江辰言蹙眉,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艾瑞尔把柜门关上了。
“原来是教授。”沈时樾并不放心上,怕他误会?还是什么原因?转而看向眼前江辰言,“教授来了很正常,人光明正大站那里,又没偷偷摸摸躲柜子中。”
沈时樾还有心思开玩笑,“怎么这个表情,柜子里真有人?”
话音刚落,“咔哒”一声轻响,那扇刚关上没多久的柜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凯兰从柜子中缓步走出,身上还沾着些许灰尘,他抬眸看向众人,“我看也别藏了,大家说开就好。”
由于柜门敞开,叶倾钰被迫从柜子里爬出来,“是……咱们说开。”
大半夜老婆柜子里爬出来两个人,诡不诡异?沈时樾嘴角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覆上一层寒霜。
眼见场面逐渐失控,江辰言忍不住抬手扶额,“既然聚一起了,那就好好聊聊,我可以解释所有问题。”
第108章 渣攻互殴
艾瑞尔其实认出了叶倾钰, 除没化浓妆,外,这张脸实在熟悉, 前些日子联盟发布最高级通缉令, 悬赏捉拿杀死费雷德的凶手,屏幕上循环播放的正是这张脸。
叶倾钰被艾瑞尔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发毛。
江辰言知道瞒不住, 索性说实话,“教授,她现在和我们一伙儿。”
艾瑞尔眉头蹙起,貌似明白些什么, “你们是不是跟着她加入了什么协会?”
“是。”江辰言回答对方。
“这两年发生太多事, 我死遁脱身之后,我们机缘巧合结识,后来顺利达成了合作。”
“教授,我不后悔这个决定, 哪怕重来一次, 我还是会这么选。”
“我们不是不信任您,”江辰言停顿一秒,“只是不能再给您添麻烦,刚入军校那一年, 您已经因为我受了太多牵扯。”
闻言,艾瑞尔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但他又清楚自己软肋, 他放不下联盟军校教授的身份, 放不下这些年苦心钻研出的科研成果,更放不下好不容易在联盟体系里站稳的脚跟。
平心而论,自己既不如凯兰那般决绝, 也比不上江辰言的孤注一掷,他总是被现实枷锁捆住手脚。
或许这与自身性别有关,作为天生的alpha,他是联盟现有秩序的既得利益者,所以有时候并不能真正共情凯兰和江辰言。
而正因为这些,他与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屏障。
江辰言看似为艾瑞尔好,死遁后一直消失的无影无踪,再不给艾瑞尔添任何麻烦。
可这真的好吗?
艾瑞尔苦涩,这根本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但你的死,”艾瑞尔声音沙哑下来,“这些年对我来说,是根拔不掉的刺。每次看到你从前的实验报告,我都觉得像是少了点什么。”
“教授,实不相瞒,我们没有回头路了。”
江辰言知道艾瑞尔教授因为自己的死难过,可协会一切事务必须严加保密,艾瑞尔在联盟军校任职,一举一动都被联盟的眼睛盯着,他们不得不顾虑。这次敢把一切告诉艾瑞尔,是因为他们已经拿到了江玄深手下所有军火产链,有和联盟硬碰硬的底气。
“教授,这次不是我们死,就是他们死,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凯兰在一旁沉沉点头,“嗯。我们蛰伏了这么多年,策划了无数次行动,就是在等一个能彻底推翻他们的机会。”
艾瑞尔陷入了长久沉默。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是要砸穿胸腔。
艾瑞尔知道,以他现在身份,能做的只有当做今晚的事从未发生。
他说不出帮助江辰言他们的话,因为他赌不起,赌不起自己的名誉,更赌不起联盟对他家人的潜在威胁。
艾瑞尔终究不能像沈时樾和凯兰一样抛下一切,义无反顾拥护江辰言,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只是个被现实磨平棱角的学者,连反抗的勇气都被一层层顾虑包裹。
压抑氛围蔓延。
见几人都沉默,江辰言率先开口打破平静,笑着问:“这么晚了,星际港的穿梭艇都停了。不嫌弃的话,我勉强收留你们一晚。”
沈时樾最先点头,“好……”
凯兰咧嘴笑,“那我要最大的房间。”
“可以。”江辰言一口应下,“但天明之前必须离开,主要怕你们的行踪暴露。”
凯兰和叶倾钰表示明白。
江辰言看向艾瑞尔,“教授,留一晚吧。”
艾瑞尔沉默着点了点头。
……
又在书房忙一会儿江辰言才回到自己房间休息,洗漱完后刚躺到床上,敲门声便轻响起来。
他拉开门,沈时樾站在门外。
对方应该站挺久,一身冷意还未散。
沈时樾径直上前,抬手便揽住江辰言的肩,进屋,将人带向床边,声音沙哑,“咱们一起睡。”
江辰言无奈叹口气,指尖轻轻抵着沈时樾额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发情。”
“不可以吗?”沈时樾声音闷闷的。
“真不可以,今晚你要是想对我做些什么,现在就可以滚出去了。”
“不会……”沈时樾把脸埋得更深,鼻尖抵着江辰言后颈腺体,那里萦绕着熟悉的信息素气息,“我知道你今天很累,就想抱着你。”
江辰言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声音也软下来:“的确,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
沈时樾简单冲个澡,带着一身水汽回到床边时,江辰言已经躺进被窝,呼吸渐匀,已经是累极了准备入睡。
他轻手轻脚躺到江辰言身侧,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江辰言发顶,声音低得像耳语:“我来的时候碰见谢怀瑾了。”
江辰言身体僵硬一瞬,有点意外,“你俩碰上了?”
“嗯。”沈时樾点头,“我看他不爽,所以我们打起来了。”
准确来说,谢怀瑾压根没还手,从头到尾都是沈时樾单方面揍对方一顿。
沈时樾头埋在江辰言颈窝,眉头微微皱起,很奇怪,谢怀瑾明明有还手的能力,却自始至终站在原地,不躲不闪,也不反抗。
江辰言也不想瞒着沈时樾,“谢怀瑾找我好几次了,我都没见,不知道想做些什么。”
沈时樾闻言,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江辰言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江辰言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抬手拍了拍对方胳膊,无奈道:“你想勒死我?
几乎是在江辰言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时樾就松开力道,“别和他见面,好吗?我总感觉他不安好心。”
“嗯,我知道。”江辰言侧过身,伸手抚上沈时樾脸颊。
他心里清楚,谢怀瑾或许对他的确有几分愧疚,但那点愧疚,在庞大的利益和复杂局势面前,估计少得可怜,根本不值一提。
沈时樾微微垂着眸,任由江辰言指尖抚过他的发顶,指腹擦过耳尖时,沈时樾下意识往对方掌心蹭了蹭。
“江倾夜他们完全中了祁的套,我证据收集好了,你想什么时候放他们出来就什么时候放他们出来。”
闻言江辰言动作一顿,指尖停在沈时樾柔软的发丝间,“晚些再放出来吧,这俩人没那么老实,不想和他们争权。”
沈时樾点头,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抱紧怀中人,“好……”
窗外雨毫无征兆落下时两人已经熟睡。
雨势愈发张狂,豆大雨点砸入别墅庭院,迸溅出细碎的水花,很快在地面汇成湍急的水流,顺地势往低处涌去。
谢怀瑾立在雨幕里,没撑伞,也没躲,冰冷雨水顺着他发梢滑落,浸透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黑色高大轮廓。
Alpha半边脸颊高高肿起,青紫淤痕在苍白皮肤映衬很显眼,刚才被沈时樾打的。
雨水混着血珠从嘴角滑落,谢怀瑾却像毫无知觉,直到浑身冻得发僵,才回停在不远处的飞艇舱内。
舱内灯光昏黄而黯淡,谢怀瑾独自瘫坐在冰冷金属座椅上,头无力靠在椅背上。
他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肿胀的脸颊。
下手挺狠。
今晚,谢怀瑾彻底意识到自己和沈时樾之间的差距。
从来都不是身份或地位。
他一开始就输了。
沈时樾总能精准捕捉到江辰言每一个细微情绪,在棋局中步步为营,最终完完全全地拥有江辰言的信任与偏爱。而自己在这场追逐中跌跌撞撞,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谢怀瑾甚至不敢去想,沈时樾此刻正依偎在江辰言身边,会如何轻描淡写提起自己。
飞艇径直驶向城市最顶级的娱乐会所,谢怀瑾熟门熟路走进专属VIP包厢,将自己摔进柔软沙发内。
侍应生很快送来酒,他拧开瓶盖,仰头往嘴里灌。
酒杯碰撞的脆响与液体入喉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在空荡的包厢里回荡,谢怀瑾独自买醉,任由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经,试图用醉意逃避那些让他痛苦的现实。
直到包厢门被打开,谢怀瑾才从迷离的酒意中抬起眼。
他眯着被灯光刺得发疼的眸子,视线穿过氤氲的酒气,落在门口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上。
慕司桉眸色暗沉,黑色大衣下摆还沾着夜露的寒气,迈开长腿走到谢怀瑾面前。
上下打量,“真狼狈。”
“去找江辰言了?”
谢怀瑾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丝毫不在乎自己此刻头发凌乱、衬衫领口大开的狼狈模样。
抬眼直视慕司桉:“你装什么清高?派人跟踪我那么久,以为我不知道?”
慕司桉沉默着,在谢怀瑾身旁真皮沙发上坐下。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目光落在谢怀瑾面前的空酒杯上,假惺惺劝租,“少喝点。”
谢怀瑾没有回应,给慕司桉也倒上满满一杯。
“说实话我很后悔,慕司桉。”谢怀瑾苦笑,“我不信这些年你没后悔过。”
慕司桉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声音平静得可怕:“有时候的确会后悔。但既然他还活着,就要牢牢抓住,不是吗?”
谢怀瑾,“你什么意思?”
“我们把他抓起来,囚禁在房间里。”慕司桉,“这样,我们随时能看到他,再也不用担心他离开……”
话还没说完,谢怀瑾攥紧拳头,一拳狠狠砸在慕司桉脸上。
沉闷撞击声在包厢里回荡,慕司桉头偏到一边,嘴角溢出鲜血。
慕司桉用手背擦嘴角血迹,觉得谢怀瑾既虚伪又可笑。
“两年前你不是对这个计划举双手赞成吗?现在这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是演哪出?洗心革面?”
“不过是一个omega罢了,就算他心里恨得要死、一百个不愿意,又能怎么样?把人锁在身边,早晚能磨掉他的棱角。”
谢怀瑾怒火被点燃,揪起慕司桉衣领,咬牙切齿吼道:“闭嘴!你懂什么?”
“我懂什么?”慕司桉被揪得脖颈后仰,反而抬手一拳狠狠砸在谢怀瑾脸上。
“现在后悔有什么用?你又不是沈时樾,江辰言不会像对待沈时樾那样对你。”慕司桉盯着谢怀瑾红肿侧脸,语气里嘲讽更甚,“依我看,与其在这里假惺惺,不如直接把人关起来。我们是顶级Alpha,他一个Omega,怎么可能抵抗得了我们的信息素?到时候还不是任我们摆布?”
谢怀瑾踉跄着后退半步,心跳抽疼。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这不对,不该这样。
“我会弥补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慕司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弥补?你拿什么弥补?难道你想为了一个omega,与我们多年的同盟决裂,甚至联合沈时樾,一起对付我和祁白?”
谢怀瑾表情很难看。
今晚发生太多事,加上慕司桉一次次挑衅,谢怀瑾信息素早已处于失控的边缘。
他忍无可忍,终于和慕司桉扭打在一起。
“那我也不会伤害他。”
自己已经在错误道路上走了太远,绝不能再一错再错。
打到半夜,两人除了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惹一身腥外,啥也没捞到。
谢怀瑾没见到自己想见到人。
慕司桉没听到自己想听到话。
第109章 故意刺激对方
江辰言是被一阵心悸惊醒的, 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后背惊出一层薄汗。
沈时樾几乎是瞬间察觉到身旁人动静,伸手揽住江辰言的肩,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怎么了?”
摇头。
江辰言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没什么, 做了个梦。”
偏偏是最磨人的那种,醒来后半点细节都记不清。
混乱的思绪里,时不时蹿出些血糊糊的碎片画面。江辰言转过身, 埋进沈时樾怀里,鼻尖蹭着对方温热的颈窝:“天好像亮了,我们起床吧。”
沈时樾垂眸看着怀中人,没多问, 只是伸手替他褪去睡衣, 声音低沉:“好。”
江辰言身体僵了一下,“你干什么?”
沈时樾指尖还停留在江辰言衣摆上,一本正经道:“帮你换衣服。”
……
再从卧室里出来时,两人身上衣服已经穿戴整齐。只是沈时樾左脸颊上, 明晃晃印着一个红痕巴掌印, 江辰言唇角泛着不正常红肿。
餐桌上早餐冒着热气,江辰言舀着粥的动作顿了顿,除艾瑞尔外,叶倾钰和凯兰已经在天亮前悄无声息离开了。
艾瑞尔此刻正端着茶杯, 状似随意地扫过两人紧挨在一起的手臂,慢悠悠开口:“你们俩, 现在发展到哪一步了?”
果然什么都逃不过眼前人眼睛, 江辰言一惊,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沈时樾放下筷子替江辰言回答,
嘴角压不住一点,“教授,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艾瑞尔教授闻言,只是不疾不徐点了点头,还算平静,“嗯。”
意料之中的事儿。
沈时樾为这一天怕是蓄谋已久。
用过早餐,艾瑞尔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临走前和江辰言说好些琐碎的话,絮絮叨叨一堆,和平日里的沉稳冷淡模样判若两人。
即将上飞艇,艾瑞尔停下脚步,说了江辰言最想听的话。
“祝你们成功。”
直到艾瑞尔所在飞艇彻底融进晨雾时,江辰言才低声吐出这几个字,“会成功的。”
目送教授飞艇走远,沈时樾和江辰言又忙起来。
那些堆积如山的资料还摊在桌面,等着江辰言逐字逐句梳理、核对;沈时樾则要即刻启程赶回联盟。
两人简单告别,后面几天各忙各的。
江玄深手底下那帮老人,的确没几个真心服江辰言的。要么倚老卖老,处处掣肘,要么阳奉阴违,暗地里使绊子。
不过好在有西特斯从旁协助,这人手段狠戾,门路又广,那些明枪暗箭的刁难,处理起来倒不算棘手。
江辰言心里也早有盘算,真要是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大不用些手段把那些不服管教的刺头全换下来,换成协会里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虽然西特斯一直尽心尽力帮衬,江辰言心里也始终留着几分提防。
人心隔肚皮,没有谁是绝对的盟友,现在情况复杂,江辰言不敢赌。
……
两日后,江辰言收到叶倾钰召回通知。
阴暗潮湿地下室内,霉味混着铁锈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角落里Alpha被粗麻绳死死捆在冰冷铁椅上,浑身是伤,破碎的衣料下,青紫的瘀痕和渗血的伤口层层叠叠。
他垂着头,额前凌乱的黑发遮住眉眼,只有微弱起伏的胸口,证明人还活着。
楼上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却像重锤一般,一声又一声敲击在Alpha紧绷的神经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地下室门口,两道人影缓缓走进来。
江辰言率先走上前,居高临下打量着被捆的邦紧的男人。
“这真是塞勒斯?”
说着蹲下身,伸手捏着男人的下巴,强迫对方抬起头。
好像还真是……
被打成这副模样,有些认不出来。
站在一旁的叶倾钰抱着胳膊,“骗你干什么。”
事态有点紧急,否则她也不会火急火燎地把江辰言叫过来,这几个月,塞勒斯就像条阴魂不散的疯狗,对她的暗杀行动一次比一次狠戾,几乎逼得她退无可退。
好在经过她和凯兰连日来追查,终于挖出足以置塞勒斯于死地的证据。
塞勒斯和洛德本就是一伙,而当年那桩轰动全城的Omega拍卖场惨案,主谋就是塞勒斯。
除此之外,他们还发现其他秘密,总之一言难尽,得和江辰言商讨。
听到头顶两人交谈,塞勒斯缓缓抬起沉重的头颅,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焦,当看清江辰言那张熟悉的脸时,瞳孔骤然收缩,艰难挤出沙哑音节:“江辰言……”
江辰言松开塞勒斯,漫不经心开口,“是我。”
塞勒斯猛地呛咳起来,胸口伤口被震得剧痛,他咳得浑身发抖,猩红的血丝顺着嘴角滑落。
好半天才勉强止住咳,抬眼死死盯着江辰言侧脸,“你……”
他不是没听过江辰言死而复生的消息,只是没想到江辰言竟然已经和叶倾钰达成合作。
失忆的事儿果然是编造。
塞勒斯被绳索束缚的身体剧烈挣扎起来,粗粝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渗出的鲜血染红绳索。
他看着江辰言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眼前人撕碎。
当年低估了这个omega。
就应该直接弄死,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麻烦?
叶倾钰啧一声,伸手拽江辰言胳膊,“走,先去上边聊,老大还等着我们。”
江辰言点头,顺着叶倾钰力道转身,两人踩着楼梯往上走。
楼上会议室内灯火通明,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贺州坐在主位,看到两人进来,道,“来了。”
江辰言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径直找个空位坐下。
贺州是个实打实的beta,却凭着一身过人的能力,硬生生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里站稳脚跟。
最早身为医生,一把手术刀救人无数,当年叶倾钰身陷绝境,浑身是伤倒在街头,是贺州路过时救了她的命,那些年里,被权贵欺压、被黑市倒卖的omega和底层beta,也有不少是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叶倾钰感念贺州救命之恩,死心塌地跟着贺州,那些被贺州救过的人也纷纷聚拢过来。自发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协会,初衷不过是想抱团取暖,护着彼此不受欺凌。
谁也没料到,十几年过去,不起眼的小协会竟在贺州和叶倾钰共同带领下步步壮大,从最初的寥寥数人,扩展到如今数千人规模。
等会议室里安静几秒,贺州才缓缓开口,“我们接下来会打舆论战。”
他指尖压住文件边角,将整叠厚重的纸页稳稳推到会议桌中央,“既然凯兰和倾钰已经把证据补全,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直接把这些事公之于众。”
谁都清楚协会如今处境有多被动,塞勒斯像是咬住猎物不放的疯狗,揪着之前旧账反复发难,躲来躲去,叶倾钰协会身份还是被扒出来,晒在公众的视线里大肆炒作。
一时间,质疑声、谩骂声铺天盖地,外界对他们的评价跌到谷底。
更别提他们现在还抓了塞勒斯本人,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对方指不定会怎么颠倒黑白。
与其坐以待毙,等着被别有用心的人泼脏水,不如主动出击,把所有证据都摆到台面上。
横竖都是背水一战,倒不如用真相扭转舆论风向。
江辰言表态,“我没意见。”
贺州颔首,环顾一周看向会议桌旁其他人,沉声道:“那好,其他人呢?”
在座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
有人忍不住开口询问,“那老大,现在怎么处理塞勒斯?总不能一直关着吧?”
“到时候就看联盟那边怎么作为了。”
贺州是这么回答属下。
话虽是这么说,但在场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他们绝不会放塞勒斯活着离开。
这么做主要是为了刺激联盟先动手,只要联盟敢撕破脸开战,他们就有光明正大绞杀塞勒斯的理由。
……
会议解散后,众人陆续离开,贺州叫住了正要走的江辰言和叶倾钰。
偌大的会议室很快只剩下三人。
贺州目光落在叶倾钰身上,“倾钰,你说吧。”
叶倾钰眸色沉几分,看向江辰言“塞勒斯其实现在也干着这些违法勾当,只不过规模不像拍卖场那么大。他派人拐卖贫民窟的Omega,再转手卖给那些有权有势的Alpha,这已经是他们组织内部习以为常的肮赃交易了。”
江辰言闻言,若有所思点头:“我明白了。”
贺州冯扶额,“总之,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扭转舆论那么简单,还要激怒联盟那边。他们先动手,我们就能合理杀死塞勒斯,然后名正言顺开战。”
民众立场从来都是重中之重,这是颠扑不破的道理,得让不少人站他们这边。
江辰言,“我这边随时提供军火,沈时樾那边也能在联盟内部进行反击,里应外合不成问题。”
贺州松了口气,拍拍江辰言肩膀,“好,到时候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了。”
一路走来,贺州总觉得自己够幸运,先是遇上叶倾钰,这个看似清冷却始终与他并肩作战的伙伴;如今又有江辰言、凯兰和沈时樾相继加入,让这场胜算渺茫的仗,多了几分必胜的可能。
当晚,江辰言没有回江家别墅,深夜时独身一人前往关押塞勒斯的暗牢。
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推开,发出吱呀声。
昏黄烛火摇曳,映亮了囚笼里 Alpha脸颊。
塞勒斯原本正靠着冰冷的墙壁假寐,听到动静睁开眼,他死死盯着站在牢门外的江辰言。
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横行这么多年,竟会栽在这群名人手里。
说起来,塞勒斯会这么轻易落入叶倾钰他们圈套,多少是因为他自己先乱了阵脚。
自从洛德死后,塞勒斯整个人就变得异常急躁,行事也失去往日的谨慎周密,如同被生生剜去左膀右臂。
洛德是塞勒斯最信任的副手,也是唯一能看透他心思、替他扫平暗礁的人,那人一死,塞勒斯阵营便如同缺了一块拼图,难以拼凑出完整章法。
江辰言缓步走到塞勒斯前,开口往对方心口扎,“看来洛德的死,是你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塞勒斯身体几不可察僵滞一瞬,随即缓缓垂下眼睑,一言不发。
半晌儿,忽然低低嗤笑一声,抬眼看向江辰言,“你懂什么?”
“嗯,我不懂你们之间是什么感情,又或是有着怎样的羁绊。”江辰言缓缓蹲下身子,“不过自他死后,你变得的确又急又躁,连最基本的隐忍都抛之脑后了。”
塞勒斯脸色骤然阴沉,“你想说什么?”
江辰言继续道:“洛德当初干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儿,你却依旧不惜代价买通联盟监狱把人保出来,甚至动用关系将他塞进联盟军校,给了他重新抬头的机会。”
“你对待下属都那么好吗?”江辰言手指按塞勒斯伤口上,成功感受身下人颤栗,“明明他那么喜欢玩弄omega或是beta,手上沾了不知道多少条人命,在联盟分部也没少捅娄子,你却还是对他掏心掏肺地好,这事儿想想就很奇怪。”
塞勒斯表情难看,死死咬着牙,极力压抑即将爆发的情绪。
江辰言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所以,你们是有血缘关系吗?或者说,你对他有不一样的感情?”
塞勒斯胸腔剧烈起伏,几乎是吼出来一句话:“我们之间的感情没你想的那么脏?!”
他和洛德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在外人眼里,洛德是个惹事生非的混蛋,可只有塞勒斯清楚,那些年他在明面上步步为营,背地里全靠洛德替他扫清障碍。
那些挡路的对手,那些泄露的机密,都被洛德不动声色抹平。
洛德帮他扫清障碍,他替洛德兜底,这份默契羁绊从来都不是旁人能懂的。
“别忘了,这些年我名声越来越好,你们敢杀我吗?真敢动手,你们协会的名声只会比现在更臭,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江辰言闻言沉默了。
他垂眼,长睫覆住眼底所有情绪,原本淡漠的眸底此刻竟透出几分复杂冷意。
塞勒斯不解,明明自己故意激怒对方,这人表情反而不是预想中那样。
良久,江辰言才缓缓抬眸,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敲得人心头发颤。
“说实话,一开始很多人都敬佩你,包括我,也对你有过几分认可。”
塞勒斯蹙眉,“你什么意思?”
江辰言自顾自说下去 “因为你确实帮过不少人,也做到了平等对待每一个人,不分贵贱,不分等级。”
“可是从洛德死而复生,顶着费雷德的身份踏进联盟军校的那一刻起,我就对你起了疑心。”
“我以为联盟里,总会有你这样的alpha上将是不一样的,结果不是。你比他们所有人,都还要虚伪。”
字字冰凉,砸进塞勒斯耳膜。
塞勒斯心底没来由翻起躁意,浑身上下像是有团火在烧,烧得自己理智尽失,戾气再也压不住。
“我演了这么久的好人,早就演累了。这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有什么错?”
“对,弱肉强食。”
江辰言淡淡接话。
所以塞勒斯终究是输了。
明日天光一亮,所有证据公之于众,舆论便会彻底反转,塞勒斯所有的伪装和算计,都会被碾得粉碎。
没了聊天欲望,临离开时,江辰言告诉塞勒斯,真正杀死洛德的是他。
“你该恨的人是我。”
一句话,铁牢里塞勒斯疯一般扑向江辰言,又被铁链勒紧。
嘶哑的怒骂与凄厉的嘶吼接连不断从身后传来,字字泣血,恨不得将江辰言挫骨扬灰。
江辰言没回头,只是敛回目光,走出地下室。
再回到江家别墅时夜色已深。
江辰言径直走到客厅单人躺椅上躺下,指尖搭在扶手上,方才在囚牢里那些话,他是故意的。
有时候江辰言也无法控制自己行为,他这人睚眦必报,半点亏都不会咽下去。
当初洛德设计陷害他和沈时樾,他从不信这背后会没有塞勒斯授意。
洛德不过是一把刀,真正握刀的人,从来都是塞勒斯。
将真相和盘托出,不过是想让塞勒斯死的明白些,这已是最大的仁慈。
夜色浓稠,江辰言阖着眼,眉宇间覆着一层淡淡倦意,就这么蜷缩在客厅的躺椅上,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晨光透过窗棂落进来,江辰言醒后稍作整理出门,今日要和沈时樾碰面,敲定后续事宜。
谁知刚走过临街拐角,一道颀长的身影便横亘在身前,硬生生拦住江辰言去路,江辰言不耐烦皱眉。
又是谢怀瑾。
眼前人瞧着有些狼狈,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许多,眼下是浓重到化不开的青黑。
谢怀瑾喉结微动,声音沙哑又干涩,像是怕被驱赶一般,急急开口:“我就是想见你,没恶意。”
第110章 心思不纯
江辰言不动声色后退一步, 仅这一步又刺痛谢怀瑾。
“我只是想好好道歉。”
谢怀瑾近乎卑微哀求,“就给我一个机会,不行吗?”
看着谢怀瑾这副模样, 江辰言莫名其妙, 甚至掺点前所未有的新奇。
“我实在不明白,像你这样的人渣,怎么会突然换了副嘴脸?你就半点没察觉, 你现在这样的行径,对我而言不过是变本加厉的骚扰?”
人渣。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谢怀瑾苦笑一声,“我……”
眼见江辰言眉眼愈发冷淡, 要转身离开, 谢怀瑾终于用尽全身力气,艰涩地吐出那几个字。
“我后悔了。”
那些年少时荒唐的所作所为,终究化作最锋利的回旋镖,在时光兜转, 最后卯足力道重重砸回自己身上。
江辰言闻言, 薄唇扯出一抹极淡的、带丝嘲弄的笑,“后悔?”
后悔在飞艇上卑劣的胁迫,妄图用蛮力将他桎梏在身侧?还是说把自己当作解闷玩意儿?
江辰言抬手狠狠攥住谢怀瑾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布料揉碎, “所以,你现在这副模样, 是想补偿我?”
谢怀瑾被江辰言攥着衣领, 脖颈扬起,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气息,清冽又干净, 是从前他从未在意过的味道。
他喉咙干涩得发疼,唇瓣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是……”
那是星耀花的香气,是江辰言的信息素。从前他浑浑噩噩,从未放在心上,直到这人差点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他才后知后觉去搜寻这种气味。
没意思,江辰言懒得再理会谢怀瑾,松开谢怀瑾衣领,“你要是真有诚意,就脱离联盟。”
末尾补偿一句,“至少不把你当仇人。”
当陌生人。
谢怀瑾身体瞬间僵住,唇瓣抿成一条紧绷直线。
沉默,便是最直白的答案。
江辰言见状了然,再也没看谢怀瑾一眼,“做不到就滚。”
谢怀瑾眼眶红了,掌心骤然收紧,死死攥住江辰言手腕,不让对方离开。
手腕被攥得发疼,江辰言眼底漫开一层冷戾,“什么意思?”
“除了脱离联盟,”谢怀瑾声音沙哑得厉害,“其他的,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江辰言闻言,不耐烦补充一句:“那我要你和祁白他们解除所有合作。”
一句话,谢怀瑾浑身停滞,攥着江辰言手腕的力道不自觉松半分,“你想看我们内乱,看我们自相残杀,是吗?”
江辰言神色未变,指尖抵在谢怀瑾手背上,“随你怎么想。”
指尖用力,一寸寸掰开谢怀瑾扣在自己腕间的手指,“松开,我要离开。”
谢怀瑾指尖被一根根掰开,掌心空落。
他表情难看下来,“你要去见沈时樾,对吗?”
“你调查我?”一而再的越界与冒犯,江辰言终于不耐烦,“我见谁,与你何干?你算什么,有资格管我?”
满腔苦楚在江辰言那番冰冷话术中尽数碾成齑粉,谢怀瑾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能挽留。
江辰言垂眸,盯着被嵌制手腕。
刚要开口,腕间桎梏一松,江辰言以为是谢怀瑾想通肯放他走了。
再抬眼时不由一怔,眼前光影便被一道高大身影笼罩。
下一秒,只听闷响一声,谢怀瑾被抡撞到墙上。
谢怀瑾被沈时樾这一拳砸得偏过头,侧脸狠狠撞在冰冷的墙面上,指节撑着墙才勉强稳住身形,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沈时樾打完,连余光都没再分给谢怀瑾一眼,径直转过身,掌心覆上江辰言脸颊,指尖温度温热又柔软,“没事吧?”
江辰言轻轻摇头,“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沈时樾拇指蹭过江辰言眉骨,“你迟迟没来,我放心不下,便过来找你了。”
随即,两人目光不约而同地,一同落向墙边的谢怀瑾身上。
谢怀瑾还抵着冰冷的墙面,半边脸高高红肿,唇角凝着未干的血丝,额前碎发凌乱贴在额角。
整个人眼底光彻底熄灭,离崩溃只有一步之遥。
沈时樾手揽住江辰言的肩,将人稳稳护在身侧,警告谢怀瑾,“别碰我的人。”
谢怀瑾唇瓣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气的差点撅过去,“……”
江辰言毫不怀疑两人会打起来。
但是猜错了。
预想中的冲突并未发生。
谢怀瑾抵着墙面,肩头垮下来,像被抽走所有的力气,“你说的话,我都知道了,之后我还会来找你。”
沈时樾插一句,“你不用找他。”
这话彻底点燃谢怀瑾怒火,本就被逼到绝境,差点失控,“你凭什么替他做决定?!”
江辰言,“他没说错,你不用找我。”
一字一句落入谢怀瑾耳膜,谢怀瑾痛到无法呼吸。
所有的火气、不甘、执念,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只余一片凄寒绝望。谢怀瑾喉间酸涩得发疼,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辰言和沈时樾似有若无对视一眼。
沈时樾掌心自然覆上来,稳稳握住江辰言的手,十指相扣。
十指交缠的画面落在谢怀瑾眼中刺目至极。
本就被逼到崩溃边缘,满心执念与酸涩翻涌而来,这一幕更像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剜进心脏,将仅剩的那点体面与理智割得稀碎。
谢怀瑾再也看不下去了。
再看一眼,他怕自己会当场疯掉。
……
沈时樾在餐厅订了间包厢,两人相对落座,不过片刻功夫,精致菜肴便流水般上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点这么多?”江辰言看着满桌菜品,眉梢微挑。
“之前和你约会时,也是这么点的。”沈时樾嘴角压不住,“就当我们是在约会。”
桌上无一不是江辰言爱吃的,江辰言拿起筷子,边进食,边抬眼问:“媒体那边的新闻,你看了吗?祁白那面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动作?”
“我们这边和他打舆论战,他也没闲着,早买通了部分媒体造势带节奏。”沈时樾放下水杯,沉声道,“总之这段时间,局势只会越来越乱。”
江辰言自然也刷过今日的各路帖子,评论区吵得沸沸扬扬,骂塞勒斯与洛德的言论铺天盖地,也有少数死忠还在死守联盟立场。
最明显的变化,是普通民众对协会的态度,尤其是那些底层的beta与omega,风向已经逐渐转变。
听凯兰提过一嘴,协会的注册人数反倒在稳步增加,这无疑是个再好不过的趋势。
江辰言沉声道:“得随时做好准备。”
离那场避不开的大战,已经不远了。
沈时樾不停给江辰言添菜,叮嘱道:“好好吃饭,别担心那么多。”
江辰言正小口吞咽着,接下来沈时樾轻飘飘一句,饭差点喷出来。
“还有,离谢怀瑾远点,别理他,他肯定想诱拐你。”
江辰言止不住猛咳起来,咳得肩头都在颤,沈时樾立刻倾身靠近,掌心覆上江辰言的后背,稳稳地、一下下轻拍安抚。
终于缓过气,江辰言放下筷子,“认真的吗?”
“他对你心思不纯”
江辰言,“的倒是。”
沈时樾指尖抵着桌沿,“所以我才会见他一次揍一次,看见他心里就不痛快。”
江辰言:“……”
暂时忘不了谢怀瑾方才狼狈离场的眼神。
说实话,谢怀瑾在他心里,从来都是个人渣,这是根深蒂固、半点都没法扭转的事实。至于谢怀瑾心底是否存着愧疚,看那模样,是有的。
总结下来,谢怀瑾也就比慕司桉和祁白强上那么一星半点,不过是从烂泥里扒出来的两块碎瓷,好歹一块多了道不算彻底凉透的余温,本质上,还是一路货色。
系统很早之前就把原文摊在江辰言面前,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这三个原文里的男主,统共就一个标签:垃圾。
没一个值得上心,没一个配得上例外。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城市的霓虹被揉进浓稠的墨色里。
和沈时樾腻歪半天后,江辰言独身一人回到江家别墅。
收到通知,祁白那群人做出了最趋利避害的选择。他们认下塞勒斯的所有罪行,言辞恳切,字字表露联盟对这种背德行径的深恶痛绝,甚至主动松口,愿意把塞勒斯彻底交出来,任他们处置。
舍小保大。
塞勒斯怕是到死都没想过,自己机关算尽,最后竟落得个被彻底抛弃的下场。成了那颗被随手丢弃的棋子,连挣扎的余地都被碾的粉碎。
计划到底还是出了些偏差,没能照着预想的轨迹推进。江辰言他们商议片刻,最后达成一致,决定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联盟那边忍不了太久。
只不过沈时樾也身在联盟内部,手里还牢牢攥着一部分实权,分量不算轻。如今祁白那边,大抵已经能猜出沈时樾真实身份,权衡利弊之下,必然会率先调转矛头,集中所有力量先对付沈时樾。
如此一来,沈时樾眼下的处境,就等同于独自一人扛下所有的明枪暗箭,硬生生吸引联盟全部火力。
可相比于联盟对沈时樾针对,江辰言更担心的是沈家,他们会如何对待沈时樾?
这点猜测很快得到验证,沈时樾的父亲沈清,发来一封邮件,寥寥数语,希望江辰言能秘密前往沈家一趟。
沈时樾得知后,立刻发信息过来劝阻,让他千万不要去,可最终江辰言还是去了沈家。
时隔许久,再次踏入沈家这座宅邸。
与上次前来的境遇不同,这一次,他刚进门没多久,就撞见了沈时樾母亲。
女人生得极美,举止间尽是优雅矜贵的气度,只是那双温柔的眼眸里始终氤氲着一层散不去的淡淡忧伤。
她一见江辰言便快步上前,不由分说攥住江辰言手腕,音里掺着颤意追问,问自己儿子有没有对他做什么过分的事。
江辰言被夫人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解,如实回了句:“他对我很好。”
听见这话,夫人紧绷的神色骤然松缓下来,连连低声念叨:“那就好,那就好。”
不过寥寥两句对话的功夫,沈清就已经面露不耐,显然是极不愿自己妻子和江辰言有更多交谈。
他上前一步,伸手便拉住她胳膊,要将人往屋里带。
“你先回房去,乖。”
沈清嗓音放得很柔,语气听着温和至极,可江辰言却看得清清楚楚,被他拉住的沈夫人,纤细指尖蜷缩起来,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系统难得提醒,【他们之间关系是不对等的,甚至可以说是扭曲。】
江辰言,“看出来了。”
他心里已然有了定论,沈夫人会这般惶恐不安,大抵是怕自己儿子,终究会变得和沈清一模一样。
沈夫人被沈清派人强硬带回楼上,一步也挣不脱。江辰言下意识想上前阻止,却被沈清冷声叫住。
男人转过身,眉眼间凝着沉郁戾气,“这些年,我是越来越管不住时樾了,这孩子背着我们,暗地里做了太多事。”
“尤其是你,还以为你已经埋进土里了,没想到居然还活着。”
江辰言,“让您失望了,我活得很好。您今日费尽心机把我叫来这里,目的,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沈清也不请江辰言入座,眼底一片冰冷,“因为你,我们沈家才被迫和联盟彻底决裂,你想让我们沈家几代人苦心经营的一切,全都毁于一旦?”
江辰言神色未变,寸步不让,怎么扯上自己了?
“我和时樾彼此都有自己的打算和想法,旁人干涉不得。他现在身上的担子已经够重,人也够累了,我只希望您别再刻意为难他。不然的话,我也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你威胁我?”
沈清活了这么多年在半个星际说一不二,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敢这般明目张胆的威胁他。
江辰言淡淡应道:“算是吧。”
“不过,您怎么就不想想,沈时樾为什么始终站在我身边,坚定不移?我有时觉得可笑,这些年您对他不管不问,放任老爷子对他随意看管打骂,从未过半分心疼,如今还要凭着家族的名头,对他步步施压吗?”
沈清脸色变得铁青难看,额角青筋都绷了起来,厉声斥道:“你不过就是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插手我们沈家的家事,评判我的对错?”
“什么外人?”江辰言打断对方,“我是他爱人。”
“他愿意陪着我,护着我,那我也愿意,这辈子都守着他,一直陪在他身边,我今天来这里,本就不是求和,只是警告您,往后别动他,他是我的人。”
沈清眸色逐渐复杂。
他自认看透人心,却终究没料到江辰言会说这些,一时陷入沉默。
在事业上沈清无疑是绝对成功者,可偏偏在感情里输得一败涂地,连最基本的相守与温情,都从未懂过,也从未拥有过。
可这些他求而不得的东西,他的儿子尽数拥有了。
果然,还是厌恶。
偏偏又不能动江辰言,江辰言如今身份今非昔比,手握实权,牢牢管控着整个江家,绝非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在这凝滞的沉默里,房门突然被人猛地用力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两人同时向门口看去。
沈时樾急匆匆冲进来,第一时间大步走到江辰言身前,脱口就问:“你怎么样?”
江辰言轻轻摇头,如实回答:“没动我。”
沈时樾眉头依旧紧蹙,眼底焦灼还未散去,又舍不得真的苛责,只低声质问江辰言:“说了不让你来,为什么偏偏不听?”
江辰言黑眸探入沈时樾眼底,“害怕他们欺负你。”
一句话,沈时樾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千言万语哽在心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时樾心口处软得一塌糊涂,指尖微微发颤,最终只是抬手小心翼翼抚上江辰言脸颊,“护短?”
“不能护吗?”
“能护。”
“可他们还是打了你,你后背有伤。”他看到了。
沈时樾指尖微蜷,“我这次反抗了。”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一次能全身而退,一半是老爷子手下留情。另一半是这些年自己手握的权柄越来越重,在沈家乃至各方的势力都不容小觑,老爷子再苛责,也不得不掂量几分。
江辰言,“都说了,我陪你一起。”
沈时樾凝着江辰言的眼,喉间发紧,“好。”
两人聊挺欢,沈清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难看到极致。
“……”
有意思吗?——
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中[害羞]
不洗白谢怀瑾,他是后悔,本质上还是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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