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亲的缺氧


    沈清气的没招了, “滚,都给我滚出去。”


    江辰言抬眸与身侧沈时樾对视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 伸手轻轻攥住沈时樾手腕。沈时樾随即反手扣住江辰言的手, 任由对方牵着自己,一步步走出别墅大厅。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沈清仍站在原地, 面容阴冷。


    很快,楼上传来急促脚步声,沈夫人快步下楼,几乎是冲到沈清面前, 第一句话就是带着质问的确认。


    “你方才……没对那孩子怎么样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 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沈清心头。


    面对眼前最亲近之人的质问,沈清喉间发涩,所有情绪堵在胸口, 最终只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没有。”


    仅两个字,耗尽他所有力气。


    原来在她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心思歹毒、面目可憎的坏人。


    ……


    夜色踩着秋意来临,晚风渐凉, 暮色浸染天际,将天地间晕成一片温柔的橘黄。


    江辰言和沈时樾并肩走在郊外小道上。


    正是深秋时节, 道旁梧桐叶落满地, 金红的叶片层层叠叠铺着,踩上去沙沙作响。


    风一吹,枝头的枯叶便簌簌往下落, 卷着微凉的秋风,掠过两人的发梢肩头。


    忽然,一片泛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轻飘飘落在江辰言发顶。


    江辰言还没察觉,身侧沈时樾已经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拂过江辰言发丝,将那片落叶拈下来。


    两人都有心事,沈时樾率先开口,“我也不想瞒你,如你所见,我母亲,她也是个可怜人。”


    江辰言抬眸望沈时樾,轻声问:“你父亲,一直都是这样对你母亲的吗?”


    沈时樾垂眸,指尖轻触江辰言手背,沉默片刻后,点头,“嗯,听家阿姨说过,他们当年也互相喜欢过。只是我父亲占有欲太强,偏执到近乎疯狂,母亲受不了那份窒息禁锢,想要离开,父亲便用尽手段,硬生生将人留在身边,娶进家里。”


    一场始于心动的情分,终是被极致的占有与偏执,磨成了半生的怨怼与疏离。


    话音落时,沈时樾伸手,将江辰言紧紧拥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将人揉进自己骨血,彼此融为一体。


    沈时樾温热呼吸落在江辰言发间,每句话每个字都撞得江辰言心尖发颤。


    “我不会变成那个男人的样子,永远都不会。我比谁都清楚,真正的爱是什么模样,我懂珍惜,懂尊重,更懂怎么去爱一个人。”


    江辰言顺从埋进沈时樾胸口,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冽的气息,耳边是沈时樾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他抬手,环住沈时樾腰肢,“我知道。”


    我知道你的真心,知道你的温柔,知道你与旁人不同。


    江辰言倏地抬眸,抬手攥住沈时樾衣领,力道不轻,将人狠狠拽向自己,亲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没有试探。


    江辰言唇带着微凉的软,舌尖轻轻蹭过沈时樾唇角,青涩又莽撞。


    沈时樾身体僵了一瞬,大手扣住江辰言后颈,指尖陷进柔软的发丝里,俯身加深这个吻。


    唇齿相抵,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尽数渡进彼此的肺腑间,舌尖轻轻撬开对方牙关,辗转厮磨。


    江辰言手臂自然环上沈时樾脖颈,指尖攥紧对方衣料,身体微微踮起,整个人都贴在沈时樾怀中,唇瓣被吻得发麻发烫,仍舍不得退开分毫。


    秋风落叶成背景板。


    主动的人反而被亲的缺氧。


    沈时樾指尖还停在江辰言耳后,温度烫得灼人,“累了吗?”


    尾音还没散尽,又补了一句,“我们回去再继续。”


    江辰言不自然转过头。


    夜色是空茫的,漫无边际地涌过来,将江辰言视线吞没得一干二净,胸腔里的呼吸很乱。


    生理性的薄泪浮在睫羽上,水光濛濛的,像浸了水的琉璃。


    他太熟悉江辰言这副模样,这人一旦被逼到极致总会这样。


    温热呼吸擦过江辰言唇角,沈时樾明显是又想吻过来。


    江辰言偏头避开,面红耳赤,“说好了的,回去再亲。”


    掌心下唇瓣微微动了动,沈时樾眼尾染些浅淡的红,指尖攥住江辰言手腕,力道很轻,最后很顺从,没再继续纠缠。


    回去的确亲了。


    不仅是唇齿相抵的吻,沈时樾的吻从江辰言泛红的唇角落下,一路滚烫,细密又执着,碾过江辰言肩头薄衫,烙在肌肤每一寸都带着灼人温度。


    吻得极慢,极沉,每一处都没放过。


    包括深处。


    ……


    一周后。


    这七天里,明面上风平浪静,背地里却暗流汹涌,博弈从未停歇。


    星网上更是炸开锅,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席卷所有信息渠道,真假掺半的言论满天飞,部分人鼓吹联盟的正义,还有部分痛斥协会的手段,更有甚者编造出无数捕风捉影的谣言,各种版本的说法层出不穷、众说纷纭。


    普通民众被这些纷乱的信息搅得晕头转向,一时之间根本辨不清是非黑白,也不知道该站在哪一方,该作何选择。


    这股风波也直直蔓延到军校当中。


    校内部分学生本就对联盟存着几分根深蒂固的崇敬与信任,此刻接连看到那些相悖的真相与爆料,只觉得心底的信仰轰塌。


    联盟那边终究是率先熬不住,先一步破坏僵局,暗地里通过隐秘渠道,给协会递来明确的消息,主动要求谈判。


    消息传来的第一时间,贺州便将核心成员都召集到了议事厅。


    他将联盟的诉求当众说清,目光落在江辰言身上,沉声开口:“他们那边态度很坚决,点名这次谈判,非要你亲自过去不可。”


    联盟那边又不是什么傻子,祁白早在暗中派人把江辰言的真实身份扒得干干净净,现在连表面上的虚与委蛇都懒得再演,索性撕破那层伪装,直接点名道姓要江辰言出面。


    “辰言,你心里怎么想的?”贺州问。


    江辰言全然接受,“可以。”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次谈判没表面上那么简单。


    议事厅里众人神色凝重,表情各异。


    凯兰率先沉不住气,“是不是祁白和慕司桉他们搞的鬼?现在联盟里头大部分都是他们的人。”


    贺州没否认,“是他们。”


    慕家和祁家在联盟一直有很大话语权。


    所以这趟谈判危机四伏,他们要对江辰言做些什么也不得而知。


    江辰言神色未变,“但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去。开战本就是迟早的事,他们既然主动递了话,这谈判,没准就是他们挑事开战的理由。我心里有数,会提前做好万全的应对措施,不会有事。”


    贺州眉心紧蹙,沉默片刻,终是沉声道:“既然是正式谈判的名头,他们不敢明着动手,到时候我会挑些人跟在你身边,寸步不离。”


    这边他话音刚落,叶倾钰便先前一步站出来,“到时候我跟着他一起去谈判。”


    贺州点头,“好。”


    “我也去。”凯兰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口。


    “你算了吧。”叶倾钰想也不想,冷声驳回。


    凯兰嘴角一抽,“为什么?”


    叶倾钰半点情面不留:“非要我把实话挑明了说?你这点武力值,实在不太行。”


    一句话落地,凯兰火气噌噌涌上来,眼看二人要当场吵起来,贺州眼疾手快,及时出声阻拦二人,抬手压下这场即将爆发的争执。


    “好了,凯兰,你安心留在这里。”


    凯兰,“你这是默认我比较弱了?”


    贺州,“……”


    要不还是散会吧。


    ……


    夜色渐浓,暮色彻底笼罩整座别墅。


    偌大的房子里静悄悄的,江辰言独自一人待在书房。


    西特斯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咖啡,咖啡稳稳放在江辰言手边的茶几上,恰到好处关切声响起:“您最近好像很忙,看着也累。”


    江辰言抬眸扫一眼那杯咖啡,没动,反问一句:“我哪天不忙?”


    西特斯无奈,看来他们这位小少爷,今晚心情确实算不上好。


    “那要吃点什么吗?小少爷,我瞧着您今晚压根就没动晚饭。”


    江辰言指尖猛地一顿,“能不能别再这么叫我?把那个小字去掉。”


    他忍很久了。


    西特斯身形骤然一僵,端着托盘的手微微顿住,“好……”


    “我不饿,没胃口。”江辰言重新垂眸,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出去吧。”


    西特斯应声退下,走到门边时,还贴心为江辰言带上房门,落锁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生怕惊扰屋内的人。


    转身离开的瞬间,他才放缓神色,垂眸回味方才短短几句对话,唇角不受控制一点点向上扬起。


    江辰言指尖抵着太阳穴,指腹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角。


    他当然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那场谈判意味着什么,对面坐着的是祁白,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沈时樾那边已经知道江辰言要去谈判的事,但发来的消息出乎江辰言意料。


    【我和你一起。】


    江辰言不解,他俩一明一暗,怎么也凑不到一起。


    【你怎么和我一起?】


    沈时樾:【联盟那边也派我去谈判,不单是祁白。】


    江辰言怔住。


    怎么会?


    第112章 一巴掌


    一夜近乎无眠,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熬成白色时,江辰言带着一身未散的倦意,与叶倾钰汇合。


    两人按照约定的时间赶往赴会地点, 身后还跟着十几名随行人员。


    出发前, 所有人将通讯装置调试至最佳状态,武器装好。


    约谈地点选在一栋郊外别墅。


    欧式穹顶,雕花铁栅栏蜿蜒数里, 将庭院与外界彻底隔绝。院内名贵乔木错落有致,喷泉池中的水流潺潺涌动,托起一座座栩栩如生的大理石雕像。


    据说,不少重要会议都曾在这栋别墅的会客厅里秘密进行。


    谁也不知道有什么特殊之处。


    飞艇平稳行驶, 江辰言不知不觉犯起困。


    联盟派沈时樾和祁白一同谈判, 认真的?总感觉哪里不对。


    ……


    别墅内光线远比想象中更加阴暗,厚重的窗帘遮天蔽日,只漏进几缕惨淡的微光,将厅内的一切都蒙上一层阴影。


    沈时樾一踏入这里, 周身气息便阴沉下来, 他面无表情抬眼,目光落在长桌正中央慕司桉身上。


    地点没错,人全错。


    看来这些人笃定他会为了江辰言主动参与谈判。


    短暂对视后,沈时樾视线缓缓扫过四周, 掠过每一个角落,似乎在确认是否还有其他潜藏威胁。


    就在这时, 慕司桉率先开口, “别看了,人不在这里。”


    这个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慕司桉端坐在椅子上, 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给你准备了个小惊喜,不想看看吗?”


    惊喜?沈时樾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抬手拔枪对准慕司桉脑袋,身后随行人员几乎同步,数把枪支举起对准同一人。


    慕司桉身后属下见状,也毫不迟疑全部提枪。


    慕司桉轻啧一声,似是在感慨沈时樾急躁,就这么沉不住气吗?


    “别紧张,”慕司桉缓缓开口,忍不住轻笑,“你是害怕我伤害江辰言?放心,他不在这里。”


    话锋一转,“不过,是在另一个地方。”


    沈时樾眉头蹙起,明明约好是在这栋别墅谈判。


    果然,对方根本没打算按常理出牌,这么快就想动手。


    沈时樾眸色冰冷,指尖紧扣扳机,一字一句逼问:“所以这次,你们也专门为我设一个局?想杀我。”


    慕司桉承认 ,“反正你也参加了这次谈判,到时候对外宣称你是被协会的人害死,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


    “还挺无耻。”沈时樾面上无半点慌乱,走到长桌另一侧,在慕司桉正对的椅处坐下座。


    “除此以外,你们还有什么招数?我奉陪。”


    慕司桉眸色一寸寸冷下来,“看来,这世上除了江辰言,你谁都不在乎。”


    说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拍两下,身后阴影处涌出数名全副武装的佣兵,动作粗暴押着两个人上前。


    那两人被反剪着双手,粗糙的麻绳紧紧捆住手腕,勒出一条条红痕,枪口正死死抵在他们脖颈处,稍有异动,便会血溅当场。


    沈时樾抬眼望去,待看清被押者面容时,周身气压降至冰点。


    ……


    另一边,平稳行驶的飞艇内,江辰言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暖黄灯光落在精致流畅的侧脸上,将那份惯常的冷硬柔和几分。


    叶倾钰轻手轻脚凑过来,生怕惊扰了对方,“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江辰言缓缓睁开眼,眸底的混沌迅速褪去,摇头,“没什么。”


    叶倾钰似乎并不打算就此作罢,她眼珠转了转,好奇追问:“夜,你能和我讲讲你在军校的事儿吗?联盟军校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像传说中那样,到处都是顶尖的强者,训练严苛到让人喘不过气?”


    江辰言目光飘向舷窗外的浩瀚星空,思绪似乎被拉回那段时光,“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形容,对我来说,那里的大部分记忆都算不上美好。但不可否认,那里也有值得我铭记的存在,有不错的老师,也有并肩作战的伙伴,一起在绝境中相互扶持。”


    两人刚进入话题,原本平稳行驶的飞艇突然猛地一顿,停止前进。


    巨大的惯性让舱内人失去平衡,叶倾钰惊呼一声,险些撞在前方座椅上,江辰言迅速稳住身形,拉住叶倾钰。


    原本安静的舷窗外,传来一阵引擎嗡声。


    叶倾钰下意识抬头,瞳孔骤然一缩,不知何时,数架涂装陌生的机甲飞艇已将他们飞艇团团围住。


    江辰言蹙眉,舱内通讯屏幕已自动亮起,祁白身影出现在屏幕中央,“谈判地点换了。”


    什么叫谈判地点换了?


    江辰言没有说话,只是指尖迅速划过个人终端,编辑信息发送给沈时樾,结果对方没有回应。


    屏幕那头祁白似乎并未在意江辰言的沉默,那双清冷的眸子透过屏幕,平静注视着江辰言,补充道:“抱歉现在才通知你们,情况紧急。”


    “现在,跟着我们走就行。”


    叶倾钰火气瞬间被点燃,“你说换就换?”


    “我刚刚已经道过歉了。”祁白目光短暂落在叶倾钰身上,话是对着叶倾钰说,注意力却从未真正离开过江辰言,“谈判的事,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吗?”


    江辰言与祁白目光在虚拟光屏两端隔空相撞,没有一句言语交流,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两人之间炸裂。


    一个想弄死对方,另一个反而不这么想。


    飞艇主控系统被强行篡改,机身不受控制朝着下方的荒芜星球坠落,最终在一片焦黑的平地上被迫降落。


    舱门被外力蛮横撕裂,祁白身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站在舱门口。


    江辰言与叶倾钰眸色同时沉到谷底,早在飞艇降落瞬间,他们就将加密定位发送给协会,眼下尽可能拖延时间,等待支援抵达。


    祁白无视叶倾钰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径直穿过舱内的通道走向江辰言,脚步停在他面前,“谈判桌就在不远处,走吧。”


    江辰言站起身,骨节分明手指理了理衣襟,走在祁白前方,“我们都不是傻子,祁白,再遮遮掩掩也没什么意思。”


    祁白脚步微顿,“我没你想的那么坏。”


    “……”


    叶倾钰一行人寸步不离紧跟在江辰言身后,刚来到空地唯一建筑门前,两侧阴影中就冲出数名全副武装佣兵,拦住叶倾钰他们。


    祁白侧过身看向江辰言,解释手下举动,“谈判的事儿你我二人就够了,我保证,里面只有我们两人,我也不会带任何人进去。”


    “我拒绝。”


    意料之中的回答。


    祁白笑对方分不清局势,“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江辰言讽刺道,“祁白,你恶不恶心?”


    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终是泛起一瞬波澜,又在顷刻间恢复往日平静。


    祁白不喜欢江辰言这种说话语气,伸手精准扣住江辰言手腕,指腹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怎么?怕我对你做些什么?”


    那边叶倾钰已经忍无可忍,带着人跟祁白的人缠斗在一起,奈何对方人数众多,他们很快陷入下风。


    身后越来越混乱,腕间力道也未减。


    江辰言沉声开口,“进去吧。”


    就算只有他们两人,他弄死祁白也有几分概率。


    他身上藏着不少暗器,大多是这些年精心研制,每一样都足以致命。


    祁白抬手,对着混战方向挥一个动作。


    随着这个信号落下,那些原本对叶倾钰一行人步步紧逼的佣兵立刻停手。


    眼睁睁看着江辰言跟祁白那个混蛋走进建筑,厚重金属门在她眼前缓缓合上,叶倾钰气得额角青筋暴起。


    建筑内部房间空旷简洁,中央只摆着一张冰冷的金属长桌。


    江辰言率先上前,毫不客气拉开椅子入座,抬眼看向祁白,等对方落座。


    随后开门见山:“我们这边的诉求很明确,第一,杀了塞勒斯。毕竟当初,你们是亲口答应将人交由我们处置。”


    祁白走到对面坐下,指尖轻轻叩击桌面,“嗯,这是自然,当初的承诺,我们认。”


    “第二,”江辰言声音冷几分,“要说我们和联盟能像朋友一样重归于好,绝无可能。我们要的是改变星际不合理的政权,尤其是关于omega的生存问题,必须彻底整改。”


    江辰言认真阐述己方的核心诉求,可对面祁白只是漫不经心淡淡点头,那双冷眸全然没有半分谈判的认真,看向江辰言的眼神,根本不像是在看一个平等对谈的对手,反倒像是在打量一件属于自己的、可供把玩的物件。


    更准确来说,是一件珍贵的物件。


    谈判的意义迅速消解,和祁白这种人对坐,每一秒都耗费心力。


    没必要了。


    江辰言抬眼,“祁白,你到底想做什么?”


    祁白太清楚江辰言耐心已经耗尽,而恰好,他自己的耐心,也到了尽头。


    “江辰言。”


    低哑的声线裹着夜色般的沉郁,祁白起身逼近,骨节分明的手指便朝那张冷绝的脸探去,却被江辰言偏头,堪堪躲开。


    “在军校时,”祁白气息擦过江辰言耳廓,近乎偏执开口,“我总觉得,你在勾引我。”


    江辰言表情极其难看。


    勾引?


    这个词太过荒诞离谱,一般人找茬都说不出这句话。


    江辰言理智炸成碎片,脏话几乎是咬着牙迸出来的:“谁他妈勾引你了?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祁白,“那就怪我心脏。”


    没有再说废话的必要,江辰言面无表情抽出一支针管装物品猛朝祁白脖颈,祁白早有防备,大手一捞攥住江辰言手腕。江辰言腕骨几乎要被捏断,身体不受控向前倾,原本刺向对方的针管,被祁白带着反逼向自己脖颈。


    情急之下向后倒去,江辰言整个人摔在椅子上,剧痛从脊背蔓延开来,他来不及喘息,一脚狠狠踹向祁白腹部。


    祁白侧身躲开,针管掉落在地,滚出老远,唇角勾起一抹冷嘲弧度:“还是这么不老实。”


    江辰言快速从地上爬起,抽出腿间捆绑的激光枪。


    祁白刚想问江辰言敢开吗?扳机已被江辰言毫不犹豫扣下,祁白狼狈侧身躲避,还是慢一步,灼热的激光狠狠嵌进腿骨。


    “来真的?”祁白声音里终于有一丝裂痕,额角渗出冷汗。


    江辰言一步未动,枪口稳稳抵住祁白额头,声音冷得像来自地狱:“想杀你还能有假?”


    “你不能杀我。”祁白呼吸陡然急促,“你杀了我,沈时樾也活不成。”


    江辰言指节骤然收紧,枪身微微震颤:“你什么意思?”


    “我舍不得动你,但我可以动他。”祁白全然不顾腿上的伤口,硬生生撑着站起身,鲜血浸透黑色制服,在地面拖出一道刺目红痕。


    虽然很不爽,他珍贵的东西过分在乎沈时樾。


    不过没关系,只要杀了沈时樾,所有麻烦都会结束。


    届时,他会亲手将江辰言关起来,关在一个只有他能看见、触碰的地方。洗去碍眼标记,让沈时樾所有印记都从江辰言身上消失。


    然后重新标记。


    这一次的标记,会更深、更烈,带着独属于他的气息,刻进对方骨血里。哪怕江辰言会因此痛到蜷缩,抗拒挣扎,他也绝不会松手。


    最好对方清清楚楚记住,从今往后,能在他身上留下印记的,只有自己。


    江辰言一把攥住祁白的衣领,将人狠狠拽到跟前,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把他怎么了?!”


    祁白被拽得踉跄一步,腿上的伤口撕裂开来,鲜血浸透布料。


    眸色愈冷,“急什么?”


    房间空地上骤然投射出一道全息投影,光影里,两道人影浑身是伤地倒在地上,衣衫褴褛。


    江辰言目光死死钉在投影上,待看清那两张脸的瞬间,浑身的血液仿冻结,整个人骤然怔住,是度尔,还有凌意。


    “如果我没记错,”祁白声音在江辰言耳边缓缓响起,“他们之前,和你是同一队的人,你们还一起参加决赛。”


    不过这两人没什么背景,刚从军校毕业不久。


    江辰言耳膜嗡嗡作响,握紧祁白衣领的手不住颤抖。祁白像是嫌不够,又抛出一句话,“慕司桉把这两人,带到沈时樾面前了,你猜,他们三人见面,会是什么场景?”


    江辰言当即狠狠扇在祁白脸上。


    清脆巴掌声在空旷房间里炸开,祁白身体猛地一怔,脸上浮现出清晰红痕。


    “少用他们来威胁我,沈时樾要是死了,我也绝不会独活,顺便拉着你一起陪葬。”


    这些话全然超出祁白预想,他原本以为江辰言会慌乱、会妥协,为了沈时樾对自己俯首帖耳,却从未想过对方会抱着这样同归于尽的念头。


    江辰言不老实,门外的叶倾钰同样不老实。带着人硬生生从佣兵的包围圈里杀出一条血路,伴随着一声巨响,厚重的金属门被她一脚狠狠踹开。


    叶倾钰立在门口,浑身是血,“我们这边已经放出消息,你们联盟的人挟持我们的谈判官,单独拉他进入一个房间,甚至外面都听到枪声,这明摆着,是要和我们彻底撕破脸。”


    她目光扫过祁白腿上汩汩流血的伤口,如同看到空气一般挪开,“看来联盟从一开始就没有谈判的诚意,不仅挟持我方谈判官,还打伤了我方多名队员。”


    祁白冷笑,“看来你挺会颠倒是非黑白,要论损失,我看是我方损失更多。”


    颠倒是非黑白的事联盟也没少干,谈判不过是一根导火线,开战理由罢了。


    没有人真正关心所谓的真相,书本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改编。


    叶倾钰举枪对准祁白,“你该不会以为,我们是毫无准备,就敢来赴这场鸿门宴?”


    第113章 原来躲这里


    祁白耐心耗尽, 那点维持表面平和的伪装碎得彻底。


    “撕破脸?”


    他低笑一声。


    原本空无一人的屋顶阴影里,骤然浮现出数道黑衣身影,个个手持枪械, 黑洞洞的枪口精准锁定下方两人, 跳入地面,将两人所有退路封死。


    像是早知道江辰言和叶倾钰这两个硬骨头,绝不会乖乖束手就擒。


    “女的杀了, 男的活抓。”


    叶倾钰,“……”


    同一时间,江辰言和叶倾钰的通讯耳机里传来贺州声音:“我们这边部分人手被联盟的人牵制住了,暂时脱不开身, 不过你们放心, 支援部队早就派出去了,估摸着现在已经到你们附近了。”


    子弹擦着耳边呼啸而过,气流刮得脸颊生疼。


    两人只能狼狈地在各种障碍物间穿梭躲避。江辰言一边快速更换着掩体,一边问道:“沈时樾那边有没有消息?我总觉得, 他那边恐怕也同样危险, 你们联系上他了吗?


    贺州,“抱歉,这边没有……”


    叶倾钰被新一轮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卧槽!这火力密度, 再这样下去,我们俩非得被打成马蜂窝不可。”


    江辰言蹙眉, “你浑身都是血, 没事吧?”


    “没事。”叶倾钰低头瞥了一眼,“不是我的血,是敌方身上的, 刚才在外面打的时候我们这边没输。”


    “不过我提前下了死命令,没我的信号,谁都不准进来送死。”


    江辰言,“你还挺仗义。”


    叶倾钰扯了扯嘴角,气息微喘:“死一个总比死一群……”


    话音刚落,一颗冒着白烟的手雷便精准落在两人脚边。江辰言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拽住叶倾钰的胳膊,猛地朝侧面的立柱后扑去。


    气浪裹挟着碎石扑来,两人堪堪躲过一劫,后背被震得发麻。


    没有丝毫犹豫,江辰言起身带着叶倾钰朝建筑长廊的深处狂奔。


    祁白脸色阴沉,侧头瞥了一眼身后噤若寒蝉的下属,“别把人炸死了。”


    “是。”


    “轰隆——”


    门外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是贺州派来的支援到了。


    祁白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当即抬手指向身后一支小队,“你带些人把门外杂碎解决掉,一个不留。”


    吩咐完毕,他亲自带着剩下的十几名精锐,循着江辰言和叶倾钰逃跑的方向,朝长廊深处追去。


    另一边,江辰言和叶倾钰在错综复杂的走廊里狂奔,江辰言这才发现,这栋建筑的规模远比想象中要大。


    熟悉的长廊构造击中江辰言脑海中沉寂的记忆,同样的回廊曲折,同样的危机四伏,曾经他带着萧意逃生,如今身边的人换成了叶倾钰。


    两人一路疾行,沿途的房间几乎全上了锁,根本没有藏身之处。


    叶倾钰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扇构造特殊的合金门:“这门看起来有蹊跷,我来试着解锁一下。”


    江辰言心跳还未平复,连忙拉住她:“算了,来不及了,先离开这里再说。”


    然而他的话刚说完,那扇紧闭的合金门便“咔哒”一声轻响,应声解锁打开。


    江辰言猛地一怔,转头看向叶倾钰,“怎么回事?你怎么能打开这扇门?”


    叶倾钰也是一脸茫然,下意识反问:“你知道我刚才输入的解锁密码是什么吗?”


    江辰言呼吸微微一滞。


    叶倾钰缓缓吐出那串数字:“0822,你的生日。”


    江辰言瞬间失语,“……”


    叶倾钰见状,装傻充愣咧嘴一笑,抬脚就狠狠踹在那扇刚解锁的门上。


    门被踹开。


    两人探头朝屋内望去,一怔。


    房间中央并非寻常的家具摆设,灯光昏暗,角落有一道向下延伸的楼梯,阶梯隐没在黑暗里,望不见尽头。


    “地下室吗?”叶倾钰皱着眉。


    江辰言缓缓摇头,目光锁在墙面,总觉得这面墙的触感和质地不大对。他伸手试探着摸向墙面,指尖刚触碰到表层,一扯,看似坚固的墙体像纸皮一样轻易剥落。


    墙后不是什么隐藏空间,而是密密麻麻贴满照片,每一张的主角,都是江辰言。


    大部分还是在军校时所拍,从他日常出行,到他执行任务,甚至连他低头喝水的瞬间都被精准捕捉。


    照片正中央有屏幕亮着,画面实时更新,赫然是江家别墅的门口。


    如此变态的场景,江辰言一阵恶寒,胃里翻江倒海,连一秒钟都看不下去。


    看似清冷自持的人,背地里竟藏着这样扭曲疯狂的心思,江辰言只觉得自己三观被震得摇摇欲坠。


    这些照片都是什么时候拍的?


    明明一开始,祁白对他满是厌恶,不加掩饰的排斥几乎要溢出来,不知从何时起,一切竟渐渐演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原本以为,祁白对自己只有最原始的、单纯的欲望,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叶倾钰那边掏出光脑,调至微光模式,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照亮地下室的黑暗。


    “刚才好像看到了锁链,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来着?”


    “好了,别管那些了,先离开这里再说。”江辰言不忍直视,怕叶倾钰再看到什么出乎意料的玩意。


    就在这时,两人耳部通讯器响起,凯兰声音带着几分急促传来:“这个建筑的构造我大致研究出来了,整栋楼都没有窗户,跳窗逃生根本不可能。根据你们的实时定位,现在所处的位置离外墙挺近……”


    “你的意思是,直接炸开?”叶倾钰瞬间领会凯兰意图。


    “是那意思。”


    江辰言目光扫过满墙的照片,毫不犹豫取出炸弹,熟练绑定在墙面的承重位置。


    “嗯,退开些,小心被气浪波及。”


    两人钻入地下室楼梯,试图躲避炸弹爆炸的冲击。


    手正要按下开关,头顶上方传来祁白冰冷的声音。


    “原来躲在这里。”


    他们猛地抬头,祁白正站在那扇敞开的门口,身影被走廊的光线拉得颀长,眼神阴鸷盯着他们:“你们在干什么?”


    没有回答对方问题,江辰言按下炸弹开关。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响彻整栋建筑,气浪裹挟着碎石疯狂冲击,脚下地面都在剧烈震颤。


    不知道祁白是否被这波爆炸波及,江辰言只看见灰尘如同浓雾般四起,细小的碎石噼里啪啦砸在他和叶倾钰头上,带来阵阵钝痛。


    待爆炸结束,两人强撑着摇晃的身体,跌跌撞撞从地下室钻出来,抬眼便看见上方楼层被炸得支离破碎,墙体崩裂,钢筋外露,早已没了原本模样。


    而祁白就站在那片狼藉之中,额角不断有鲜血滑落,顺着下颌线滴在衣领上,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用手死死扶着那扇破败不堪的门框。


    “改变主意了,打残也行,总之别让人跑了。”


    祁白声音刚落下,身后佣兵便齐齐抬枪。


    枪口火光连闪,子弹呼啸而出,刻意避开致命部位。


    江辰言反手就扔出一枚烟雾弹,白色烟雾弥漫开来,暂时阻挡敌方视线。


    可身后子弹紧追不舍,两人在烟雾中慌不择路,还是乱了章法。


    好不容易冲出建筑,一声闷响传来,江辰言只觉得小腿一阵剧痛,鲜血瞬间浸透裤腿。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叶倾钰,才发现对方伤得更重,胸口和手臂各中一枪,鲜血正汩汩往外涌,脚步都已经有些踉跄。


    凯兰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你们现在怎么样?!撑住!支援马上就到!”


    叶倾钰猛地咳嗽几声,胸口的伤口被震得剧痛,“咳咳……不太好,快交代遗言了,有时候真挺无语的,那炸弹威力明明够大,怎么就没把祁白那狗东西炸死。对了,凯兰,如果我真栽在这儿了,别忘了照顾我养的那几盆花。我知道你这货不靠谱,实在不行就去求老大,他心细,肯定能把花养得好好的。”


    “你胡说什么呢?”凯兰声音瞬间带上点哭腔,“别吓我,你们必须活着出来。”


    “别吓他了。”江辰言一边说着,一边摸出腰间仅剩的几枚炸弹,朝着身后祁白可能追来的方向狠狠扔过去。


    爆炸声接连响起,他拽住叶倾钰的胳膊,沉声道,“我们先跑再说,活着才有机会算账。”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朝不远处的密林狂奔。


    或许是炸弹起到阻滞作用,身后暂时没有传来追兵的脚步声,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呼啸声,伴随着两人沉重的呼吸。


    好不容易在密林深处找到一个隐蔽的凹坑,两人再也支撑不住,齐齐瘫倒在地。


    江辰言靠在冰冷的树干上,“贺州派来的人,不会都牺牲了吧?”


    叶倾钰喘着粗气,偏头看了一眼外面的方向,眼底满是疲惫:“八成是。刚才跑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外面散落着不少机甲残骸,估计是没能撑住祁白那边人的围攻。”


    凯兰声音再次传来,交代他们,“现在局势彻底乱了,硬生生分为三个战场。贺州那边是主战场,当然,联盟大部分人手都被牵制在那里;沈时樾那边也算一个战场,目前情况不明,我到现在都没能联系上他;最后一个就是你们这里……派过去的支援,已经牺牲不少了。”


    没人知道沈时樾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通讯彻底中断,消息石沉大海。


    江辰言,“我相信他。”


    他相信沈时樾一定还活着,会冲破阻碍来见他。


    像是在印证些什么,头顶天空传来机甲引擎的轰鸣,数台机甲凌空悬停。


    下一秒,炮口精准锁定地面上两人。


    江辰言和叶倾钰强撑着身体,踉跄起身,警惕地抬头望去,一时竟分不清来者是敌是友。


    直到看清楚机甲外壳上的专属标识,叶倾钰心凉半截,“慕司桉?”


    慕司桉如今出现在这里,那是不是意味着,沈时樾那边已经凶多吉少了?


    两人此刻模样确实狼狈,身上伤口还在不断渗血,空中慕司桉视线落在江辰言受伤的小腿上,怒火中烧,对着通讯器那头的祁白厉声质问:“不是说好不弄伤他吗?你到底在干什么?人要是又死了怎么办?”


    祁白冷淡声很快从通讯器里传来,“少废话,你赶紧把人抓起来,他们那边的支援又要到,我这边还得应付,没功夫跟你耗。”


    慕司桉低骂一声,干脆利落跳下机甲。


    今天一过,他终于能拥有眼前人。


    恨又怎么样?他有的是时间,把人调教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慕司桉脚步沉稳又带着压迫感,一步,又一步,朝江辰言和叶倾钰方向逼近。


    退无可退。


    江辰言呼吸粗重,踉跄着扑上来,攥紧拳头狠狠砸在慕司桉脸上。


    慕司桉闷哼一声,硬生生挨下这一拳,嘴角瞬间溢出血丝。


    他不恼,反而勾起一抹阴冷的笑,不急,日后可以千倍百倍讨回来。


    江辰言反手抽出腰间短刀,直逼慕司桉的咽喉。


    “你把沈时樾怎么样了?!”


    慕司桉一听到沈时樾的名字,怒火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几乎是本能偏头,堪堪避开刺来的刀刃;五指紧扣江辰言手腕,猛地向后一拧,逼得对方不得不跟着自己的动作躬身。


    短刀“哐当”落地,江辰言疼得额头青筋暴起,依旧挣扎着要扑上去。


    慕司桉抬腿狠狠踹在江辰言的伤腿上,逼得他单膝跪地,恶狠狠开口:“逼得他跳下悬崖,不知是死是活,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江辰言目眦欲裂,不顾腿骨碎裂般的剧痛,一头撞向慕司桉的胸口。


    慕司桉被撞得后退两步,反手掐住江辰言的脖颈,将人狠狠按在地上。两人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滚作一团,江辰言指甲抠进慕司桉的皮肉,慕司桉也不再顾及什么,打晕带走也行,和江辰言撕扯在一起。


    伤口被反复撕裂,鲜血浸透江辰言衣衫。


    江辰言脑中只剩下慕司桉那句“逼得他跳入悬崖”。


    沈时樾死了,那他也没必要独活。


    叶倾钰睚眦欲裂,刚想冲上去横插一脚,却被数名佣兵从侧面包抄,黑洞洞的枪口死死抵在她太阳穴上。


    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些Alpha面无表情盯着战局,明明直接把人带走就好,为什么非要陪那个Omega在这里缠斗?


    难道是想先把人玩弄一番,折尽对方傲骨,再彻底掌控?


    伤势加重情况下江辰言反抗力道不由得弱几分。


    慕司桉抓住机会,猛地扯住江辰言头发,狠狠将人掼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江辰言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却清晰传来慕司桉冰冷的声音:“疼才能长记性,乖一点不好吗?”


    明明只要稍微妥协一步,就能少受些苦。


    为什么非要逼他动手?


    慕司桉眼底翻涌着怒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看着眼前人浑身是血,心头火气更盛。


    被枪口抵住的叶倾钰,眼眶早已红得滴血。


    她死死咬着牙,别过脸去。


    有时候江辰言会觉得,一个人的牺牲根本算不得什么。


    所以此刻,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同归于尽。


    用尽全力从腰间的暗袋里抽出最后一颗榴弹,手指死死扣住拉环。


    趁着慕司桉低头擦拭嘴角血迹的间隙,他指尖发力,正准备拉下结束这一切,一道黑影飞速靠近,一脚踹在榴弹上。


    那枚榴弹被踹飞出去,撞在不远处树干上,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大爆炸声。


    气浪裹挟着火光冲天而起,碎石与木屑四溅,连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


    慕司桉堪堪从爆炸声中反应过来,他转头看向江辰言,眼底阴鸷几乎要凝成实质,“你想死?”


    答案再明显不过。


    只不过谁也没料到谢怀瑾会突然出现。


    所有人表情僵滞,刚才那声榴弹爆炸的余威还未散去,浓烟尚未散尽,这道身影就凭空闯进来。


    慕司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谢怀瑾反问,他几乎不敢想象,若是自己晚来一步,江辰言是不是要再次死在他面前?


    而此刻江辰言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整个人半跪在满是碎石与焦土的地面上,一条伤腿根本无法支撑身体重量,只能狼狈用手撑着地面。额角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粘稠的血液糊住半张脸,遮住他眼底的死寂。


    被慕司桉扯过的头发凌乱贴在脖颈间,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鲜血与泥土浸透,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口。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剧痛,江辰言忍不住发出细碎的闷哼,身体止不住微微颤抖。


    谢怀瑾指尖刚要触碰到江辰言发顶,对方却像被火烫到一般,猛地偏头避开。


    “……”


    慕司桉动作比谢怀瑾要粗暴得多,骨节分明的手指掐住江辰言脸颊,指腹几乎要嵌进那细腻的皮肉里,迫使江辰言不得不抬头。


    “你看清楚,在他眼里,我们从来都没什么两样。他哪一次领过我们的情?要我说,不如把他彻底带走,断了他所有退路,到时候他完完全全属于我们,不好吗?”


    江辰言目光越过慕司桉肩头,落在谢怀瑾身上,那双曾经盛着星光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茫然、痛苦。


    谢怀瑾眼神下意识躲闪,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一下。


    有那么一瞬,他竟该死地觉得慕司桉提议,并非不可行。


    谢怀瑾蹲下身,竭力与江辰言保持着平视的角度,最终只艰难地挤出一个字:“我……”


    “为什么?”江辰言打断他,“为什么非要这样对我?”


    谢怀瑾脸色骤然一变,猛地抬手拍开慕司桉手腕,“松点,你没看出来他状态不对吗?”


    慕司桉,“……”


    随着慕司桉动作一松,江辰言力竭般,踉跄扑进谢怀瑾胸膛,额头抵着谢怀瑾锁骨,单薄的肩膀不受控制微微发颤。


    谢怀瑾心脏一颤,没听清江辰言究竟说了什么,俯身凑近,“怎么了?”


    下一秒,变故陡生。


    江辰言精准摸出谢怀瑾腰侧枪套里的枪支,手指扣住扳机,反手抵住谢怀瑾太阳穴。


    方才脆弱与无助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狠戾,“都不许动。”


    慕司桉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想破口大骂谢怀瑾这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江辰言抵在谢怀瑾太阳穴上的枪口又逼近几分:“放开叶倾钰,不然我现在就崩了他。”


    双方沉默良久,慕司桉最终还是让手下人松手。


    叶倾钰踉跄后退半步,走向江辰言,“……你怎么样?”


    “应该是我问你,你怎么样?”


    叶倾钰,“还能活好久。”


    那就好。


    江辰言威胁谢怀瑾,“把你的机甲操控权限给我。”


    “谢怀瑾,别给。”慕司桉太清楚机甲权限意味着什么,除非是谢怀瑾疯了。


    谢怀瑾沉默,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脑海里混乱的思绪在这一刻终于有一丝清明。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又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这份清醒还是来得太迟,谢怀瑾将权限交由江辰言。


    江辰言根本没给谢怀瑾任何反悔机会,扣住谢怀瑾的手腕,以谢怀瑾为人质,强行带叶倾钰快速撤离。


    慕司桉站在原地,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墨来。


    关键时刻谢怀瑾脑袋成浆糊,谢家又掌控联盟话语权近乎三分之一,身份特殊,谢怀瑾不能有闪失。


    ……


    江辰言利落翻身跃入专属机甲的驾驶舱。谢怀瑾手还搭在舱门边缘,试图最后一次挽留,却被江辰言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开。


    伴随“砰”的一声巨响,驾驶舱门彻底闭合,将谢怀瑾身影隔绝在冰冷的玻璃之外。


    这里留有不少机甲,叶倾钰随便找一架机甲坐上,两台机甲一前一后冲防御罩离开,在空中划出两道轨迹。


    留在原地的谢怀瑾缓缓收回手,指腹还残留着机甲舱门的余温。


    他抬头望向天空中逐渐消失的两个光点,唇角勾起一抹带着自嘲的苦笑。


    也好,至少江辰言临走时,没有选择拧断他的脖子。


    ……


    机甲内,江辰言简单处理伤口。


    叶倾钰指尖在光屏上飞速跳跃,当十几架同款机甲的信号出现在雷达上时,她悬着的心骤然落地,切开通讯频道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是我们的人。”


    “太好了!你们还活着!”频道那头传来激动的回应,随即便是整齐划一的引擎轰鸣,将江辰言和叶倾钰的机甲护在中央。


    平静并未持续多久,另一侧天际炸开一片火光。祁白开着专属机甲率领数十架机甲冲破云层。


    慕司桉也是蠢,连人都看不住。


    震耳的嘶吼透过机甲的扩音系统传遍战场,金属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一时间机甲混战。


    祁白机甲速度快得惊人,肩炮喷射出的能量弹如同流星,所过之处,友军的机甲接连爆发出刺眼的火光,零件如同雨点般散落。


    叶倾钰操控机甲横挡在江辰言身前,腕部的离子刃劈开一枚袭来的导弹,爆炸的气浪震得机甲连连后退。


    “祁白的目标是你!小心!”


    江辰言,“好。”


    他操控机甲侧身,避开祁白重击,两台机甲缠斗在一起。


    江辰言操控机甲肘部的利刃狠狠刺向祁白的驾驶舱,被祁白险之又险避开。


    金属摩擦的火花溅在驾驶舱的玻璃上,江辰言咬着牙,拼尽全力抵挡祁白进攻。


    叶倾钰想要上前支援,却被几架黑色机甲死死缠住,根本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江辰言机甲被祁白机甲逼得节节后退,心中焦急万分。


    一架隐匿在暗处的敌方机甲突然动了,它速度极快,灵活绕到江辰言的机甲后方,肩炮的炮口已经对准江辰言机甲的能源核心。


    江辰言雷达上瞬间出现红色预警信号,可他的机甲正被祁白死死缠住,每一个动作都受到限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江辰言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他猛地拉动操控杆,试图让机甲侧身躲避,可已经来不及了。


    避无可避。


    祁白也没料到会这样,操控杆几乎要被自己掌心捏碎,机甲侧身想要拦截,但能量弹已经近在咫尺,他赌不起。


    突然,一道银白身影横空杀出。


    那台机甲完全是不计代价的拦截姿态。


    它硬生生将机身横在江辰言的机甲前方,肩甲外翻展开一层厚重的能量护盾,将自身的防御功率提到最好。


    下一秒,能量弹轰然撞在护盾之上,刺眼白光瞬间吞噬整台机甲的身影,剧烈的爆炸冲击波将周围的空气都扭曲成肉眼可见的波纹,金属碎片混着能量烟尘漫天飞溅。


    这是足以让任何机甲当场报废的致命一击,可那台机甲硬生生扛下来。


    浓烟缓缓散去,场中景象逐渐清晰。


    挡在江辰言身前的机甲壁部装甲被轰出一片焦黑的凹陷,但能量护盾的光芒微微闪烁,核心动力系统还在稳定运行。


    江辰言操控动作僵住。


    一个几乎不敢深思的预想,不受控制从心底冒出来。


    那台机甲缓缓转身,通讯频道被切开,一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清晰传入江辰言耳中:“是我,我来晚了。”


    江辰言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沈时樾。”


    “我很担心你。”沈时樾眼眶猩红,江辰言受伤了。


    “我也是。”江辰言情绪终于失控,“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以为你已经出事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时樾,“我这边的确出现不少状况,具体的,等我们安全撤离后,再向你解释。”


    第114章 领盒饭


    (沈时樾回忆)


    当凌意和度尔的脸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刻, 的确出乎沈时樾意料。


    几乎是同一时间,凌意和度尔也认出被层层佣兵簇拥着的沈时樾,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


    沈时樾眉头蹙起, 语气里不耐几乎要溢出来:“你想怎样?”


    眼看慕司桉步步逼近, 沈时樾手腕一翻掐住慕司桉喉咙,刹那间,无数黑洞洞枪口齐刷刷对准慕司桉, 而沈时樾身后佣兵也几乎在同一时间举枪。


    慕司桉喉咙被扼住,却依旧扯出一抹冷笑,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威胁:“你再动一下,我就让人杀了他们。”说着, 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凌意和度尔。


    沈时樾眼神阴暗, 最终还是缓缓松开手,慕司桉捂着喉咙咳嗽几声,还没等他缓过神,就听见沈时樾对耳边通讯器冷冷吐出三个字:“开始吧。”


    “什么开始?”


    慕司桉话音刚落, 头顶传来一阵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机甲的炮火疯一般砸下,整个空间瞬间被火光吞噬。


    慕司桉暗骂一声“疯子”,狼狈扑倒在地,轰炸声持续不断, 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光脑通讯在剧烈的震动中全部失灵, 屏幕碎裂成无数光点, 失去信号。


    慕司桉不敢有丝毫停留,凭借着多年的战斗本能,在断壁残垣中寻找着隐蔽的角落, 躲避机甲无差别轰炸。


    就在整个天花板即将被彻底炸开的瞬间,季玄带着一队人及时赶到,机甲轰鸣声由远及近。


    他率先从机甲中跃下,目光迅速锁定被困在危险区域的凌意和度尔。


    季玄立刻上前,一边用护盾抵挡着飞溅的碎石,一边快速将两人护在中间,凌意被搀扶着起身时,还不忘回头看一眼沈时樾。


    鼻尖陡然涌上一阵酸意,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凌意开口:“季玄。”


    短短时间里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混乱的噩梦,从慕司桉发难,再到漫天落下的机甲炮火,凌意千言万语堵在嘴边,不知从何说起。


    季玄安慰对方,“有些话我们一会儿再说,现在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


    慕司桉抓住这个间隙,召出自己的专属机甲,纵身跃入驾驶舱。


    几乎是同时,包括沈时樾在内的所有人都上机甲,各色机甲在废墟之上一字排开。


    战斗爆发。


    机甲的炮火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网,能量波炸开的光芒照亮整个天空。季玄机甲挥舞着光刃,在敌阵中横冲直撞,金属碰撞声响不绝于耳。


    混战中,沈时樾黑色机甲突然脱离大部队,径直朝着慕司桉银灰色机甲冲去。


    两人心照不宣开启单殴模式,沈时樾攻击狠戾,每一招都直指要害,光刃破风,不断劈向慕司桉机甲要害。


    慕司桉尽力防守,偶尔反击,机甲能量炮精准轰向沈时樾机甲关节处。


    两人战斗节奏极快,机甲在半空中不断碰撞、闪避,每一次接触都让人捏一把冷汗。


    就在沈时樾找准时机,准备给慕司桉最后一击时,一架隐藏在暗处的敌方机甲突然发动偷袭,能量炮轰中沈时樾机甲的动力核心。


    沈时樾机甲失控,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朝着悬崖下方坠去。


    悬崖底部是一片波涛汹涌的湖水,沈时樾机甲在坠落的过程中不断爆炸,最终重重砸进水里,溅起巨大水花。


    在机甲爆炸的最后一刻,沈时樾凭借逃生舱成功逃脱,在水中奋力挣扎,狼狈爬上岸边。


    等再抬头望向悬崖上方,战场的火光依旧耀眼,却早已没了慕司桉身影。


    沈时樾眼底冰冷一片,慕司桉应该以为他已经随着机甲一起葬身湖底。


    ……


    当再次看到凌意、季玄和度尔时,江辰言心情复杂。


    他们五人又难得聚一起。


    祁白机甲周身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沈时樾从那么高的悬崖摔下去都没死,命挺硬。


    沈时樾机甲率先发动,机身直扑祁白方向,江辰言银灰色机甲几乎在同一时间跟上,武器舱全开,粒子炮与高频刃交错。


    祁白暗紫色机甲旋身,肩甲处弹出的能量盾硬接沈时樾一击,同时腕间的离子鞭如毒蛇般窜出,精准缠住江辰言机甲的右臂。


    三台机甲每一次交锋,都溅起大片火星。


    不过数回合,沈时樾便被祁白牵制战术困住。


    暗紫色机甲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撞向沈时樾的驾驶舱侧方,逼得沈时樾不得不全力防御,身形瞬间被拉开。


    战场中央,只剩下江辰言银灰色机甲与祁白暗紫色机甲遥遥相对。


    银灰色机甲的右臂还在微微震颤,离子鞭的灼烧痕迹清晰可见。


    祁白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看来,你今天是真想杀了我。”


    江辰言,“是。”


    祁白眸色愈沉。


    这一次,没有旁人干扰,只有他们二人的机甲在废墟之上对峙。


    江辰言蹙眉,他绝不能再输,不能让眼前人活着离开这片战场。


    银灰色机甲突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舍弃所有防御招式,每一次攻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


    粒子炮的能量耗尽,便用机身去撞。


    不过片刻,江辰言机甲便已是破败不堪,银灰色装甲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闪烁着电火花的线路,机身多处凹陷。


    但驾驶舱内江辰言仍选择进攻,哪怕机甲的警报声已经刺耳到极致,他也撑着最后一口气,只为能亲手将祁白摧毁。


    就在这时,祁白机甲突然顿住。


    “……”


    没有任何预兆,江辰言银灰色机甲猛地加速,如一道陨落的流星,直直撞向祁白机甲。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两台机甲能量核心在同一时间被引爆。耀眼的白光吞噬一切,高温的气浪席卷整个战场,废墟之上,只剩下漫天飞舞的机甲残骸与燃烧的碎片。


    季玄几人愣住。


    “江辰言!”


    两道身影从爆炸的中心坠落,急速向地面坠去。


    沈时樾机甲快速冲来,在半空中稳稳接住江辰言坠落的身体,推进器全力运转,带着两人缓缓降落,最终平稳地落在满是烟尘的地面上。


    而另一边,祁白身影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浑身是血,原本整洁的作战服被撕裂成碎片,伤口还在不断地渗出血液,染红身下土地。


    祁白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模糊望向沈时樾与江辰言所在方向,嘴角似乎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最终还是无力垂下去。


    沈时樾机甲稳稳落地,他脱离机甲,伸手稳稳扶住江辰言。


    江辰言作战服上沾着油污与血点,额头被爆炸的热浪灼伤,他挣开沈时樾搀扶的手,一步步朝着不远处祁白身影走去。


    祁白浑身是血地趴在地上,撕裂的衣料下,伤口还在汩汩地渗着血。听到脚步声,他艰难转动脖颈,看向江辰言。


    江辰言在祁白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睨着对方,靴尖碾过他身侧一块染血的机甲碎片,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有猜过会这样吗?”


    “咳……咳咳……”祁白猛地咳出两大口鲜血,血沫沾在他的唇角,他扯了扯嘴角,“有……不过我不后悔……”


    他气息微弱得几乎断联,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力气:“输了……就是输了……江辰言,你还和以前一样……”


    祁白眼底掠过一丝近乎偏执的狠戾,“不过……你知道吗?我宁愿……死在你手里……”


    “我嫌脏。”


    江辰言的三个字,简洁得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祁白心脏。


    一点不想满足祁白愿望,哪怕这个愿望是亲手了结对方。


    祁白瞳孔骤然收缩,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他一瞬不瞬盯着江辰言,目光执拗,没有半分悔改的神色,反倒燃起几分不死心的执念。


    过往碎片在祁白脑海里飞速闪过。


    第一次见到江辰言时,他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浑身是刺,偏偏让人移不开眼。后来偶然相遇几回,江辰言次次惹祸,甚至招惹谢家、慕家那两位。


    他还记得,江辰言曾叫过他“学长”。


    当时听到这个称呼,祁白只觉得烦躁,不过是个比自己低一级的新生,偏偏生得一副冷艳模样,走到哪里都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连喊他一声学长,都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甚至会故意皱起眉,用最冷淡的态度回应,只为看到江辰言流露出的其他表情。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声“学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至于哪里不一样,祁白不清楚。


    只是现在,再也没有机会了,江辰言不会称呼他一句学长。


    后来江辰言死遁。


    祁白会在深夜独自来到那座空无一人的坟墓前。冰冷的墓碑上刻着江辰言的名字,周围连半丝人气都没有。


    站在墓碑前,祁白指尖划过冰冷的石面,心底竟会涌起一丝隐秘的庆幸,庆幸江辰言死了。


    这个让自己心绪不宁、偏执疯狂、不惜一切也要掌控的人,终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再也没有人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打破他的冷静自持。


    祁白清晰感知到生命正随着温热的血液,从身体的每一处伤口不断流逝,意识在昏沉的边缘反复拉扯。


    他知道江辰言恨他,厌恶他。


    可那又怎么样?


    恨也好,怨也罢,只要江辰言能记住自己,在他生命里留下自己的痕迹,就足够了。


    祁白自认为自己出身名门,血统高贵,能标记江辰言,是江辰言的荣幸、恩赐,江辰言本该感激不尽。可从头到尾,江辰言都在拒绝,拼尽全力,也要逃离他的掌控。


    “你杀了我吧。”祁白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直直看着江辰言双眸。


    江辰言眸色愈发冰冷,没有丝毫犹豫,右脚猛地踩在祁白胸口,力道之大,祁白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满足对方愿望未尝不可。


    他反手抽出腰间的军用短刀,狠狠插进祁白小腹。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江辰言靴底,也染红了祁白作战服。


    祁白身体剧烈地抽搐着,一口又一口的鲜血从唇角溢出,气息愈发微弱,视线也开始渐渐涣散。


    沈时樾就站在不远处安静看着这一切。他没有上前阻拦,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终究还是选择沉默,他知道,这是江辰言必须亲手了结的恩怨。


    就在祁白呼吸快要彻底断绝的瞬间,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手指猛地扣住江辰言握刀的手腕。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仍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江辰言耳边。


    “江……辰言……”


    下一辈……绝不放过你……


    话音落下,祁白扣着江辰言手腕的手指猛地松开,双眼圆睁,瞳孔里还映着江辰言眉眼,呼吸彻底断绝。


    鲜血浸透祁白全身。


    江辰言静静感受着掌心刀柄传来的凉意,感受着身下人生命一点点流逝,没有快意,也没有释然。


    他缓缓收回脚,手指一松,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几滴血珠。


    终于,杀死了祁白。


    可这份复仇的结局,没有江辰言想象中那么开心,反而很平静。


    就在江辰言失神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揽住江辰言肩膀。沈时樾微微用力,将江辰言单薄而疲惫的身躯拉入怀中,下巴抵在江辰言发顶。


    “辛苦了。”


    猎猎寒风卷着战场的烟尘与血腥味,刮过满地机甲残骸与血泊。


    沈时樾将江辰言抱得更紧些,“你受伤了。”


    “战争有伤亡很正常。”江辰言上下打量沈时樾,“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还好,反倒是你,腿是不是很疼?”


    “有一点。”


    ……


    慕司桉机甲几乎是冲破浓烟赶来,收到祁白与江辰言机甲同归于尽的消息后,他便以最快速度甩开身后追兵。


    通讯器里,下属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不断重复着协会的大部队正在合围,他们联盟已经输了。


    当慕司桉视线落在地上那具浑身是血、早已没了气息的尸体上时,怔愣住。


    眼底的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余下一片死寂疯狂,联盟败了,祁白死了,他如今一无所有。


    不如拉着江辰言和沈时樾一起下地狱。


    就算死,他也要和江辰言死一起。


    听到头顶机甲引擎轰鸣声时,江辰言和沈时樾几乎是同一时间抬头。


    遭了。


    炮弹的火光几乎在瞬间撕裂空气,直朝江辰言与沈时樾方向。


    眼看就要命中,谢怀瑾突然出现,机甲横在前面,硬接下这致命一击。


    轰鸣声中,两个机甲瞬间缠斗在一起,谢怀瑾招招直逼慕司桉驾驶舱要害,显然是铁心要拦住慕司桉。


    就在两人激战正酣时,叶倾钰和季玄的机甲冲破烟尘赶来。他们没有丝毫犹豫,机甲的机械臂分别扣住沈时樾与江辰言的腰,推进器全力运转,拖着两人迅速向着战场外围撤离。


    机身的警报声不断响起,身后的炮火声与金属碰撞声渐渐远去,留下漫天飞舞的烟尘。


    ……


    慕司桉声音透过公共频道传来,讽刺谢怀瑾,“为了他,你竟然能做到这种份上?这是打算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吗?”


    反正联盟已经败了,他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今日,就算是同归于尽,他也要杀了谢怀瑾这蠢货。


    机甲突然爆发出惊人速度,舍弃所有防御攻击谢怀瑾,谢怀瑾速度很快,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避开致命一击,同时给予反击。


    数回合后,慕司桉机甲已是千疮百孔,驾驶舱的玻璃碎裂,手臂被飞溅的碎片划伤,鲜血不断滴落。


    最终,谢怀瑾高频刃刺穿慕司桉机甲的能量核心,慕司桉机身轰然坠落。


    这场对决,谢怀瑾赢了。


    慕司桉从变形的驾驶舱里爬出来,浑身是血,伤口还在不断地渗着血。


    他看着逐渐走近的谢怀瑾,突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绝望与自嘲:“我输了……可你,也没赢……真是可笑。”


    外界的人都以为他与谢怀瑾关系匪浅,是可以并肩作战的盟友,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两人之间从来都暗流涌动,从没有过真正的信任。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慕司桉,不该这样,不该走到同归于尽的地步。


    可是,他就是看谢怀瑾不爽,装什么好人?


    “谢怀瑾。”


    慕司桉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身体因为失血过多而不断颤抖,鲜血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在地上晕开一片艳红。


    谢怀瑾身体顿住。


    他看着慕司桉此刻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他没想过要杀死慕司桉。


    收起武器,谢怀瑾选择停手。


    谢怀瑾下机甲走向慕司桉,垂眸看着半死不活的慕司桉,“我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我是真心悔过,爱一个人,从来都不是像我们这样,用掌控与毁灭,把人逼到绝境。”


    “慕司桉,你和我一样,从始至终都不懂什么才是爱。我们的执念,我们的占有,把江辰言逼成了如今这副模样。现在好了,大家都一无所有,不过没关系,我早就不在乎了。”


    “我不杀你。”谢怀瑾看着慕司桉因失血而逐渐苍白的脸,一字一句道,“但你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不知道有没有听进谢怀瑾的话,慕司桉笑了,这一笑,嘴里流更多血。


    像是早有预谋,慕司桉猛地抽出腰间短刀,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刺进自己心脏。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慕司桉的作战服,也染红了谢怀瑾的视线。


    慕司桉身体缓缓倒下,最后看了一眼天空,彻底没有气息。


    风停了。


    烟尘渐渐散去。


    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一切。


    慕司桉还是不后悔。


    那抹疯狂的执念,早已超越生死,在灵魂深处扎根。


    输了便以死谢幕,这是慕司桉为自己定下的结局。


    任谁也没有想到曾经叱咤风云、风流一时的慕家继承人,最终会以这样的方式落幕。甚至连一句像样的遗言都没有,就这样死在这片荒芜的战场上,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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