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这样的大事, 赏月自然是赏不下去了,邢夫人第一个站起来,皮笑肉不笑道:“俗语说得好,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可见今晚上的月亮不合适。”
虽然是解围,但她挤眉弄眼的表情, 还有阴阳怪气的腔调,就让贾母很生气。
可如今贾府都已经开始撕脸皮了,就是还没全撕下来,邢夫人哪里还在意贾母会不会生气?
况且她在这儿就是小辈,得伺候婆婆,也只能坐下来,哪儿像在家里,老爷又不管她,随便她歪着躺着舒服自在呢?
邢夫人先走了, 剩下人对视一眼, 也都一一告辞。
贾琏被打发出去探听消息, 贾赦难得没一天三顿酒, 就是罢官之后再无脸面出门的贾政,也不得不出去找找旧日同僚, 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是贾珍撞上什么新的国策了, 还是他真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又会不会牵连荣国府。
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 李纨悄无声息到了王夫人院里。
“她来做什么?”王夫人不明就里,“不是已经请过安了。”
李纨被丫鬟带进来,就直接跪在了地上,张嘴声音没出来, 眼泪先掉下来了:“荣国府还能撑多久?”
李纨跟别人又不一样,她有个很有出息,读书有望,前途无量的儿子。
荣国府好的时候,她们母子二人没得什么利,可万一荣国府不好了,万一兰儿被牵连到不能科举呢?
她若是能成节妇,有了贞节牌坊,自然能护住儿子,可大魏朝的规矩,三十岁之前守寡,守到四十岁才能有牌坊。
又或者是等兰儿考中秀才之后上书帮她请封。
哪个都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李纨跪坐在地上泣不成声:“从那忠勇侯回来,咱们荣国府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先是府里有脸面的仆人,周瑞一家被发配,赖嬷嬷一家被砍了头。再后来轮到了主子,二老爷罢官,不许琏二爷袭爵,如今府里被划出去一大块地方,荣国府被拆的七零八落,宁府更是没了。太太,这是钝刀子割肉,这是温水煮青蛙啊。他从开头就没想咱们好,这是要不死不休的。”
王夫人脸色都变了。
玉钏儿当了姨娘,也没笼络住老爷,老爷照例是一个月有十天都在赵姨娘屋里歇着。
而且玉钏儿如今是越发的不听话了,叫她去给老爷吹吹风,她竟然不答应。
尤其是今晚,八月十五团圆夜,早上赵姨娘就出来吩咐酒菜,明显老爷晚上要去她屋里歇着,这叫王夫人怎么忍?
这也就罢了,毕竟这不关李纨的事儿。
可她万万不该自作聪明。
荣国府这样的地方,最不招人待见的就是“聪明人”,尤其是对王夫人来说,她最恨的就是有人在她面前卖弄。
更何况李纨说的全都是事实,一点没夸大。甚至她还没提最让王夫人心疼的嫁妆。
诚然是这事儿李纨不知道,但王夫人不免也要想:她是故意的。
李纨又哭诉道:“不如咱们回金陵,避开忠勇侯,他还能怎么办?咱们在金陵也算是世家,族人那么些,人多势众。忠勇侯是京城人士,势力哪里够得到金陵?”
李纨事先也是想过要怎么说的,只是一开口,一想起儿子的前程,她情绪稍有些失控,加上跪坐在地上,就没看见王夫人越发阴沉的脸色。
“陛下不过一时受了蒙蔽,被奸人教唆才摒弃咱们这等 老臣。咱们家里是开国的功劳,这是无论忠勇侯多么受宠,都没法抹去的功劳。咱们不如趁着还有圣恩,主动请辞回金陵,也好留些情面,将来无论是宝玉还是环儿,又或者是兰儿,考中状元回京,见了陛下也就越发的体面了。”
这话是李纨斟酌许久的,她虽然是个寡妇,很少往人前凑,但王夫人私下是什么脾气,这么多年下来,她也该知道了。
总归是要说好话,贾府成今天这样不是因为自己不争气,而是因为有奸人为非作歹。
陛下也不是嫌弃他们,是因为被人蒙蔽。
而且她还先提了宝玉跟贾环这两个做叔叔的,她的兰儿——
“掌嘴。”王夫人冷冰冰的话语传来,“你一个寡妇,不想着怎么好好守节,怎么好好养孩子,一天到晚就琢磨如何搬弄是非,掐尖儿揽权。枉你家里还是国子监祭酒,你是一点好的都没学会。”
李纨已经惊呆了。
王夫人又道:“我让你掌嘴,你没听见?”
李纨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啪啪啪的声音响起,王夫人勉强满意,继续呵斥道:“府里人人都说兰儿脾气古怪,这难道不是你教的?他跟我这个做祖母的不亲,难道不是你背后挑唆的?我想着你就这么一个孩子,才叫他养在你身边,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李纨血都凉了,人都傻了。她说的是这个吗?
“兰儿与环儿最好,都不与宝玉亲近,这也是你教的吧?赵姨娘是什么身份,你这样钻营,难道要我夸你一句好心肠。”
李纨想分辨,这明明是因为兰儿跟环儿年纪相仿,宝玉又从来都在姑娘堆里待着。况且这哪里是不与宝玉亲近,这分明就是宝玉不搭理他们两个。
可说了又怎么样呢?
她说的是荣国府的危机,王夫人呢?听见的是搬弄是非。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她还能怎么办?
李纨的脸都被自己扇肿了,疼痛让她心里好受了一些。
王夫人点头道:“你还知道羞愧,可见不是无药可救。这几日你也别出门了,好生抄些佛经供在菩萨面前,菩萨也会饶恕你的罪孽。”
李纨如同游魂一样飘了出去。
过了两天,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几人凑在贾母面前,一言一语的说着。
“一共数了十七条罪,”贾琏叹道,“最重的两条是国孝期间失德和秦氏的葬礼逾矩。”
贾琏此时也有些庆幸,幸亏当初尤二姐没把那孩子栽在他头上,没了个儿子的确是不太舒服,但跟身家性命比起来,儿子也不算什么。
贾政叹气:“我就说那葬礼不合规矩。”
“马后炮。”贾赦没好气道,“你当初既然看出来了,又为何不管?你住在荣禧堂里,占着茅坑不拉屎。”
这话粗到屋里众人都皱着眉头听不下去。
但贾赦也没说错,从最早的私塾不像话,贾政看出来了,秦氏的葬礼,包括那棺材,贾政也说不好,再到后来盖园子省亲等等,他全都看出来了,可他就是不管。
屋里沉默了片刻,贾母刚开口,外头又来了人。
“老太太,老爷,珍老爷派了马车来,车上是……祖宗牌位。”
什么!
这东西可马虎不得,贾家这三个成年的男丁全都快步走了出去。
贾珍的人也没进来,等贾赦三人出去,行了礼道:“我们老爷说了,他愧对列祖列宗,也无颜再当族长,这是当日请走的祖宗牌位,这是族谱,全都送来了。以后族长便由您家里说了算。”
族长这个位置,不管是对贾赦还是贾政,都是挺有吸引力的。
两人一时不察,竟然叫贾珍的人直接走了。
贾赦贾政两人手里捧着族谱又回来,把事情一说,贾母气得拍桌子:“惜春怎么办?族产呢?地契他可拿来了?什么愧对列祖列宗,什么无颜当族长?分明就是如今当族长是个苦差事,他不想当了。”
贾珍那个人,爹死了也不耽误他吃酒作乐,有爵位的时候寻欢作乐还要提心吊胆有所顾忌,如今没了爵位是彻底没了束缚都没有,干脆连族长也不当了。
贾母恶狠狠地瞪着她两个儿子:“还不差人去找!族长哪里是这样交接的?他没了爵位,爵产自然也要被收走,他这是拿着咱们的族产去花天酒地了!”
只是贾珍上次搬去的宅子已经被查封了,荣国府当时为了避嫌,也怕被牵连,已有小半年不曾与贾珍来往。他叫人送东西来又没露面,一时间荣国府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寻他。
中秋过去,白天也冷了起来。
“怎么感觉前儿才吃的月饼,今儿又要备重阳节的礼了?”
林黛玉对着礼单挑东西,才看了两页就感叹:“日子过得怎么这样快?”
雪雁正在一边裁宣纸,听见这话不免笑了笑:“原先在贾家,姑娘总说日子过得慢。”
“也该改口了。”林黛玉说了一声,倒也没太在意,雪雁多数时候还是叫她夫人的,就是有时候说太快,没反应过来。
况且已经叫了十几年的姑娘,慢慢改就是了。
雪雁趁着机会,又看了她家姑娘一眼。
上回她端茶上去,还听见姑爷也管姑娘叫姑娘来着。
雪雁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可见姑爷跟姑娘好,幸亏姑娘没留在荣国府。宝二爷哪里是能托付终身的人呢?
两人正说着话,穆川回来了。雪雁行过礼出去,林黛玉上前帮他换了家居的袍子。
她一边换着一边笑:“原先觉得伺候人穿衣服是个苦差事来着,可——”
她头微微一低,可谁能知道拉开三哥的腰带这么过瘾呢?扯开他领口就更过瘾了。
林黛玉一边想,一边决定等天冷了,屋里的地龙一定要烧得暖暖的,免得三哥着凉。
“前儿内务府的太监来找我。”换好衣服,穆川顺势就拉着林黛玉窝在了一起,“说想出一套字帖。”
林黛玉的字帖卖得很不错,这字帖质量过硬,就算没人帮着推荐,也能走酒香不怕巷子深的路子。不过现实是这字帖卖爆了。
原本以为是忠勇侯的体面,如今成了赚钱的大生意,谁能想到读书人的钱这么好赚,内务府趁热打铁,亲自派人来请了。
“说是要按照笔划、结构等等分别出帖子,还得有一套常用字全集。我叫他直接来找你商量,你可答应了?”
林黛玉努努嘴:“你看桌上那宣纸,正准备纸呢。”她也挺开心,不仅仅是因为字帖,更因为三哥没替她答应,也没替她不答应。
“我给你买套说文解字?还是大魏大字典?”
“已买好了。”林黛玉笑道,“前儿出去买了新的。”
看着穆川略有失望的眼神,林黛玉又笑:“三哥可以帮我暖手。”
林黛玉伸出手来,穆川好好的接在手心仔细揉捏着,林黛玉却不太满意,她眼神往穆川胸口扫了扫:“你就这样帮我暖手?”
穆川叹气,满脸都是不得不的无奈:“还真是个辛苦的活儿呢。”
两人就这么腻歪着,穆川又道:“过两日重阳节,登高望远,我娘她们肯定是回林家村后山祭祀,咱们去香山如何?”
穆川没忘了香山红叶,林黛玉也没忘,她从穆川怀里挣脱开来,去架子上寻了去年穆川送她的那一匣子红叶书签来:“颜色已经有些旧了,今年我亲自摘叶子,亲手做书签。”
第127章 林家的糖葫芦吃不得 “若不是姨娘爬床……
穆川若是在家, 他跟林黛玉多是吃两顿饭的。
下午,两人吃过饭在湖边溜达,正好又生也在这边溜达, 不过跟他们不同, 又生是晚饭前的溜达。
“多走走就能多吃些。”又生兴高采烈地说,两条小短腿迈得还特别快, 甚至比她大长腿的舅舅还要快。
穆川看了林黛玉一眼,林黛玉笑着瞪他:“怎么?嫌我拖你后腿了?”
“我是说,前头就到喂鱼的地儿了。”
穆川搬进来的时候,也在湖里放了不少观赏鲤鱼,有红有黑也有金黄色的,只是养了还不到一年,身长不过两三寸,跟成年那种身长半丈的相比,还是袖珍款。
两人慢悠悠荡到前头的观景平台上, 两边的栏杆上有绑好的木盒子, 里头满满的都是鱼食。
林黛玉抓了一把撒下去, 看着一池子鲤鱼争相跳跃出水面, 还挺好玩的。
两人你扔一把我扔一把,有一句没一句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我也挺喜欢咱们家的作息的。每个人都不一样, 各人都有自己的习惯。”林黛玉微笑着说。
“原先在荣国府, 我们都是要按照外祖母的作息生活的。”
林黛玉忽然笑了一声:“三哥那会儿就说有自己的家就好了,现在真好了。”
穆川愣是没寻找插话的地方, 也只能无奈笑道:“你叫我说什么?”
“你就说……你想怎么样都行。”
穆川便照着原样重复一遍,还又添了半句:“你想怎么样都行,这就是咱们家。”
林黛玉笑弯了眼睛,满足地说:“三哥你真好。”
两人正浓情蜜意的对视, 又生吧嗒吧嗒跑了回来:“舅舅舅舅!我的戒指掉在湖里了!”
她一双眼睛期盼地看着穆川:“舅舅,你什么都行。”
穆川笑道:“许是被鱼叼去吃了,我叫他们拿鱼竿来钓鱼,你先去吃饭,吃过饭兴许戒指就回来了。”
穆又生开开心心地回去了。
等又生走了,穆川这才开始找人:“去问春桃掉的是个什么样式的戒指。哪儿买的,谁做的。我记得当初置办东西的时候,就是怕掉了小孩子难过,一样都好几个的。”
林黛玉在一边听着,脸上表情渐渐奇怪起来。
等下人走了,林黛玉忽得叹了口气,语气古怪里又夹杂了一点怀念:“你一说我才想起来,我小时候也掉了个镯子,掉在湖里了,父亲也说是鱼叼去了,后来没两天这镯子又找回来了。”
穆川笑了一声:“我知道你六岁多就进京城了。虽然是个小姑娘,镯子也不会太大,可多大的鱼才能吃进去镯子?你在家连四书都读了,怎么还信这个?”
林黛玉瞪他:“我那会儿还是个天真单纯的小姑娘!”
穆川笑得很大声,他家夫人微微蹙着眉头,狠狠瞪他的模样是真好看。
这边等了片刻,那边人已经送了戒指过来,当初一盒买了五个,这才是丢了头一个。
“咱们一会儿演个戏吧,也叫她知道该小心东西。”穆川提议道,“你知道,府里人人都说你是仙女。”
林黛玉脸上一红,怪不好意思的。
“一会儿当着她的面钓上鱼来,我就说要抛开肚子取戒指。她见过杀鱼杀鸡的,总归是有些不忍心看的。你就说不用,把手在鱼身上抚过,戒指就出来了。最后我再把鱼放回湖里。”
穆川把戒指给了林黛玉:“藏好,一会儿我吸引她主意,你别叫她发现。”
正当林黛玉扮演仙女,无痛取戒指的时候,王子腾正带着探春往质子府去。
其实王子腾原本不打算这么着急的。
可贾珍一家被查封,原先四王八公之一的镇国公牛家前些日子也被夺爵了。
东平郡王家里被陛下罢官,正闭门思过。
就连是皇亲国戚的北静王,一样被陛下训斥,还说他是沽名钓誉,居心叵测。
这样的形势就很不妙了。
王子腾一边感慨自己如今消息不够灵通,知道的太晚,一边又愤恨队友一个比一个不争气。
他靠着联姻勉强挤进四王八公的集团里,可没等王家成为真正的世家,四王八公就要完蛋了。
探春就在王子腾对面坐着,她有些害怕,上次见面人多,她就说了两句话,也没觉得什么。可这次就两个人,舅舅面色阴沉,眼神狠毒,一言不发,而且说是带她去质子府……是这么去的吗?
王子腾过了一遍他的计划,又看了两眼探春,开口道:“去了让孟大人带你进去。质子叫搓格那,你的北黎话学得如何了?”
探春说了两句,王子腾想要靠北黎人东山再起,他自然也是在学的,当下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唯一可惜的就是她长得太高了,又有些瘦削,那边传来的消息,是质子喜欢娇小玲珑的女子。
不过探春也不是没有优点的,她有种勃勃的生机,眼睛明亮,王子腾能看出来她的野心,想必质子也会喜欢这样不服输的女人。
王子腾笑道:“你很好,就是这样的眼神,但言语要恭敬些。进去也可以装作慌张,不小心往他身上靠,又或者帮质子整理衣服的时候,手往——”
探春不可置信的看着她舅舅,他在说什么?
“不是当丫鬟?”探春问道。
王子腾眉头一皱:“这就是当丫鬟——你太太没跟你说?”
这不是当丫鬟。探春脸上涨得通红,眼泪都快要出来了。她以为是正经当丫鬟,她也做好了当妾的准备,但她以为是走正经路子的,而不是这样——
勾引、爬床。
低贱、不要脸。
探春眼泪掉了下来。
王子腾阴沉着问:“你不愿意报效朝廷?你不愿意救你太太老爷?你想看着荣国府一落千丈。”
“我愿意,可是——”探春眼泪掉得更快了,声音也哽咽起来。
这么一哭,眼睛肿了,脸上花了,这次明显是不行了。
再说是去当丫鬟,那边孟大人也是要担些干系的,这一看就是不愿意,叫他如何去说?
“停车!”王子腾一声喝,马车停了下来。
他原先等等,看她能不能止住哭,可谁想她这一哭就没完没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哪里还止得住。
王子腾对自己女儿都没什么耐心,更何况是这种全无血缘关系的庶女?
他想了想,还是叫马车先去了质子府,他自己下了马车,又叫人送她回去,这才去找孟大人了。
虽然是翁婿,但王子腾求着孟大人办事儿,一点架子也没有,拉着孟大人的胳膊就笑道:“姑娘害羞,先不管她,咱们去同庆楼喝酒如何?”
探春一路哭着回到了荣国府,她如今跟赵姨娘住在一起,回去也要经过王夫人的院子,这红肿着眼睛,该看见的人都看见了。
况且就算这样,探春也没忘了回去先给王夫人请安。
王夫人还是那副慈眉善目的脸,居高临下的关心道:“怎么回来了?许是不习惯?北黎人是……蛮夷了些,不过女子总有这么一遭的,我也没想着你一次就能行的。”
探春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回房了,一回去她就撑不住又哭了。
赵姨娘见她这样回来,也要问:“怎么了?那边给你委屈了?还是没把你当人了?咳,你也收收你那小姐脾气,在外头哪儿能跟在家里一样呢?”
“你少说风凉话!”探春回头便厉声道,“你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叫我干什么!若不是——若不是你爬床当了姨娘坏了名声,又整日挑拨是非,他们怎么能这样侮辱我!我好好一个女儿家,我——”
她又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赵姨娘脸上表情变换莫测的,又狠狠打了自己一个巴掌:“叫你嘴贱,你就多余问!”
“我说姑娘,你也别太伤心了,荣国府就是这样的,谁都知道,就你还做梦。”赵姨娘脸上表情变得轻佻起来。
“当初他们送大姑娘进宫,不也是这个打算?”
探春趴在床上哭,听见这话转头正要说,赵姨娘嘲笑道:“怎么,爬你老爷的床是下贱,爬皇帝的床就高贵了?都是一样的,都是伺候人的玩意儿。”
探春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大姐姐做得,怎么你就做不得了?你太太把自己女儿都送去宫里,难不成到你就得供起来?别做梦了。”
赵姨娘站直身子,理了理头发:“我倒不知道姑娘这样天真,我也劝你一句,你若是不想去,趁着如今夜里冷,开着窗户睡一晚上,等病了自然就不用去了。”
被赵姨娘这样说,探春反而不知道该哭什么了,她安静下来,趴在床上不动了。
赵姨娘又道:“你那舅舅又不止一个外甥女儿,那边还有个薛大姑娘比你还急,也比你能豁得出去,你病到她进去,你就不用去了。只是到时候辜负了太太疼你爱你的心,姑娘别难过才是。”
赵姨娘呵呵笑了两声,转身出去了。
探春起身坐在床上,许久都没动。
重阳节前一天,林黛玉一出城就跟她三哥共乘一骑,往香山去了。
穆川道:“咱们家里在香山脚下也有个温泉别庄,咱们到了地方大概也得申时了,先歇一晚上,第二天爬山,第三天就能好好泡温泉了。”
林黛玉笑了两声:“横竖你都说了,什么都不叫我管,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就算你把我卖了,也就这样了。”
“我好好的夫人。”穆川捏了捏她的腰,“我卖了你,还哪儿去找一个仙女呢?你说是吗?长得很好看的仙女舅妈。”
头一次骑马的时候,林黛玉还不太敢动,可能是习惯,也是对她三哥彻底的信任,她敢在马上动一动了。
她扭头回去跟穆川笑了笑,又反手回去不管摸着什么就是什么,还轻轻拍了拍:“好三哥,我请你吃糖葫芦吧?”
穆川故意道:“不吃糖葫芦,你们林家的糖葫芦吃不得。”
两人在马上坐坐,也在马车里歇歇,申时二刻便到了香山脚下。
林黛玉见过山,可从未见过这一山的红叶,她拉着穆川的袖子:“三哥,咱们先去山脚下看看再去别庄。”
穆川自然是答应了。
两人骑着马往山脚下跑了半圈,虽然男女共乘一骑有点不太合规矩,不过没等穆川说话,林黛玉先开口了:“反正三哥是二圣宠臣,三哥不怕的吧?”
穆川失笑,后脚轻磕马腹:“我怕什么?”
林黛玉笑他:“若是我跟别人共乘一骑,最多也就是被说说不成体统,谁都不知道我是谁,可我跟三哥一匹马,谁不知道三哥呢?那就是忠勇侯羞羞。”
“你想跟谁一起骑马?”穆川挠了她两下。
“你怎么还生气了?”林黛玉笑声清脆,“我就是说说。”
“别说说了,想也不能想。”
又转了大概一刻钟,两人骑着马回到了别庄,许是因为温泉的关系,这里的温度较高,叶子还有些黄。
林黛玉换了路上穿的衣服,正坐在那儿捧着热茶喝,就见穆川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根糖葫芦来。
林黛玉一下子变笑了:“三哥,你怎么什么都有?”
只是她手伸出去,却没见穆川把东西递过来。
“三哥?”
穆川装腔作势咬了颗糖葫芦下来,因为牙齿咬着东西,说话也不太清楚。
“想吃吗?自己过来。”
真要说起来,糖葫芦也不在林黛玉的必吃榜上。
可三哥在啊,无论哪个必吃榜,他都排在第一位。
林黛玉嘴角含笑,欲拒还迎走两步退一步的,没走两步就被没什么耐心的穆川捉住了。
林黛玉飞快凑过去,咬了一半的糖葫芦。
穆川这才把另外半颗吃下去:“酸,太酸了。”
“胡说。”林黛玉反驳道,“明明是甜的,甜的齁牙。”
第128章 爬山和泡温泉 龇牙咧嘴的仙女
两人好好歇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吃过热腾腾的小米粥之后,上了去香山的路。
重阳节的正日子, 作为京城周边最有名的三座山之一, 香山的人不少,穆川又升了忠勇侯, 才降下去一点的热度攀升到了更高的地方,加上他那独一无二的健壮身姿,反正别管他认识不认识别人,别人是肯定知道他的。
好在这时候能出来郊游的都是达官显贵,特别不长眼的没有,就算有一两个不识趣的硬要凑上来,但被穆川冷眼瞪两下,也就偃旗息鼓了。
林黛玉一边看着,往文雅了说就是休戚与共, 再直白点, 就是特别骄傲。
等人稍微少些, 林黛玉夸他道:“无论什么时候, 站在三哥身边都特别开心。三哥比贾宝玉好太多了,原先我母亲也说他顽劣异常, 极恶读书, 还有祖母溺爱,我当初去, 二舅母还说他是孽根祸胎,叫我离他远些。”
林黛玉有点故意,穆川听出来了。
“我一个忠勇侯、二圣心腹、北营统领大将军、大明宫龙禁尉大将军、兵部侍郎、平南镇大将军,怎么就被你拿来跟一个纨绔都不算的爵好几代比呢?”
林黛玉笑:“原先你寻着机会总说他不好, 我如今真觉得他不好,怎么你又不满意了?”
“如今你嘴里不能有别的男人。”穆川又板起脸来,极其严肃地说。
林黛玉笑话他:“陛下、太上皇、你老岳父,我公公。”
“……你这是讨打啊。”
正好这一段路途平缓,林黛玉朝前跑了几步,忽又觉得不可思议。
她非但能爬山了,她还能跑了。
就迟疑这么一下,林黛玉便被穆川抓住了。
“你这也太看不起我了。”穆川笑道,“你就是大步跑起来,也跑不过我的,更何况你这跑了没两步就停了。”
林黛玉挑起眉毛,仔细看他一眼:“你也不让让我吗?幸亏是已经成亲了,成亲前你可不这样——”
话说到一半,林黛玉忽然笑了几声:“也许我喜欢被你抓住呢?”
虽然已经成亲了,但这样直白的示爱还是叫穆川心口发热。
他难得显出几分不善言辞来:“我也喜欢抓你。”
人在无奈的时候是真的会笑出声的,林黛玉戳了戳他胸口:“赶紧上山,我要站在高处往下看这一山的红叶。我还要去挑好看的树叶子。若是长得太高,你得托着我起来。”
穆川跟林黛玉高高兴兴的郊游,荣国府就不一样了。
贾母收到了林黛玉送来的重阳节礼物,虽然脸上都笑出了褶子,但一点开心的意思都没有,心里更是一点正面情绪没有。
薛姨妈还在一边恭维:“这是墨菊,这菊花可不好寻,可见您这外孙女儿真没白养。”
贾母眼神都没往那边飘,她就不信薛姨妈不知道内情,荣国府赔出去多少嫁妆?
没错,如今贾母也不说陪嫁了,这分明就是赔嫁!
难不成她那快两百万两银子出去,就得了两盆菊花?
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薛姨妈也有点为难,她不恭维她能怎么办?她又不能不说话。
不过贾母如今也没什么威严了,薛姨妈只觉得面上能过去就行。
“还有重阳糕跟菊花酒,都是应景儿的好东西。”薛姨妈笑道。
邢夫人如今一天就来一次,李纨被王夫人禁足,探春生病,王熙凤也生病,惜春说要画画也不往这边凑,贾宝玉更是被贾政拘着没了自由,贾母身边常伴的就剩下王夫人、薛姨妈和薛宝钗,鸳鸯也能算半个。
王夫人也笑道:“依我看,老太太这外孙女儿养得真的极好,这署名写的都是林夫人,分毫不提夫婿,明显就是还想做老太太的乖外孙女儿呢。”
这分明就是不想署忠勇侯的名字,不像让忠勇侯府跟她们扯上关系?这哪里是想做她的乖外孙女儿,这分明就是忘本!
贾母沉着脸,假笑道:“她给你送了什么?毕竟是二舅母,原先也是你照顾她最多,若是有好东西,也叫我瞧瞧?”
照顾两个字儿重读了,王夫人脸上也是一变,笑着转头问薛宝钗:“前两日听说你病了,今儿可好些?”
“肯定是好了。”贾母抢白道,“若是不好,如何出来?”
几人互相讽刺,相互交换了烦恼,虽然自己没有得到更多的快乐,但对方也没有,这就足够了。
“我家夫人是贵府侯夫人的表姐,这不重阳节了,我替我们家夫人来给贵府侯夫人送些节礼。这是几盆菊花,有绿牡丹、黄石公和瑞云殿,虽府上也不缺这些,但毕竟也是我们夫人的心意。还有这盒专门用来泡水的杭白菊。”
上回司棋来,林黛玉问清情况之后,再想想迎春出嫁回门等等一系列的遭遇,也吩咐了门房:“若是再来,叫她歇歇便是。”
不过说完这个,她又想起三哥说吩咐下人不能含糊其辞,便又道:“差人进来回我,我若是想见她,自然会让人叫她进来。”
所以这次司棋来,门房便笑道:“请进来喝茶,我们夫人不在,歇歇脚再走。”
司棋松了口气,无论怎样,哪怕是怜悯或者抹不开面子都行,横竖这次的确是进步了。
上回是她硬蹭着留了下来,这回是真的留她喝茶了。这样她家夫人总归是能轻松些。
虽然这时候的山路还挺原始,不过香山是周边达官贵人常来的地方,石阶等等也修了些,临近中午,穆川跟林黛玉到了最高处的平台。
往山下看去,红叶练成一片又一片,已经不像是树木,反而汇成了红云。
林黛玉就站在栏杆前头,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过了片刻,她跟穆川两个同时开口。
一个笑着问:“可是诗兴大发了?”
一个理直气壮地说:“三哥我饿了,我要吃加了奶酥跟果子的重阳糕。”
两人说完同时愣了,穆川叹气:“仙女下凡尘了。”
林黛玉抿嘴儿一笑:“诗人也得吃饭的。”
“东坡居士,还有《茅屋被秋风所破歌》。”穆川还想再数,又被林黛玉堵住了嘴。
“三哥,我不行,我若是饿了,我就要咬你了。”林黛玉一边笑一边说。
穆川跃跃欲试,最终还是叫下人上前,取了点心等物过来。
山上自然不好吃热食,两人吃了些点心,又喝了些水,在平台这边歇息片刻,接着往树林里挑了些正片的大红叶子,这才慢悠悠地往山下走。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要我背你吗?”
“三哥小瞧我?上回在林家村,我就是自己走下来的——好吧,上山你背了一段。”
“林家村的后山矮。”穆川跟在她身边摇头叹气:“一会儿是腿抖,你就说一声,我还是背着你下去,不然明天肯定是腿酸到走不成路。”
林黛玉觉得她已经好了,她也的确是好了。原先一咳嗽至少一个月,一年病上四五次,这一年就过去了。
可现在她就算偶感风寒,三五日就能好,一年也病不了两次。
况且三五日就好,这哪里算病呢?
林黛玉不仅拒绝了穆川要背她的建议,也没要登山杖:“拄着这个我都不会走路了。”
头一次用这个是不太习惯,穆川也就没再劝了。
距离山脚还有段路,林黛玉觉得腿上已经有些抖了,只是裙子挡着,看不出来。
况且她性格中也有些“我本该是最好”的情绪,原先在贾家被压制得久了,如今多少有些找补。
再者又是在外头,周围也是有些人的。背着还是有些羞涩的。
林黛玉想着横竖一会儿回去就能泡泡温泉解乏,也就不再说了。
好在很快到山下,上了马车,林黛玉松了口气,又掀了帘子,看她三哥若无其事的翻身上马,依旧是神采奕奕,就好像那山不过一个小土坡一样。
“真是个牲口。”林黛玉笑着说了一句,又放下了帘子。
等他们两个回到别庄,晚饭跟温泉都准备了。
林黛玉下车,觉得腿不抖了,只是稍微有点酸涨,她笑道:“我看游记,说泡温泉不好吃太饱,咱们稍用些饭食,再备些果子小食,泡温泉的时候吃可好?”
穆川自然是答应。
只是都进了温泉,林黛玉忽然有些羞赧,她非但没脱里衣,还又裹了家居的袍子,这才出去。
一见她三哥,林黛玉笑了:“三哥怎么裹得这样严实?”
穆川几乎跟她一样的打扮,除了手脚,别的地方都裹在里头。
往日大胆的三哥都这样,林黛玉也就没什么害羞的情绪了。
穆川瞥她一眼,心想马上就叫她知道穿成这样是什么意思。
穆川把手里托盘放下,手一伸,林黛玉就拉了上来。
只是往池子里刚走了两步,林黛玉便笑道:“烫。”
被水蒸气弥散着的池子边上,穆川越发深沉的目光其实看不太清的,就连他的声音,也因为有水蒸气隔着,听得不那么真切,里头的情绪也不好分辨。
穆川撩了些水拍在胳膊上,也示意林黛玉这么来。
柔软轻薄的棉质里衣和 袍子沾了水,逐渐变得透明,并且贴在身上。
只是毕竟是胳膊,林黛玉看在眼里也没怎么起警惕心。成亲这么久,光着胳膊她已经挺习惯了。
穆川又拍了些水在腿上,林黛玉见他淡定从容,还以为他是真好心教自己怎么适应温泉的温度,就跟他以前一样。
四肢都沾了水,勉强算是适应了,穆川拉着她的手又往下几个台阶,水已经浸到了她腰间。
可林黛玉看不见自己,穆川又比她高上许多,她依旧没发现泡了水的里衣是什么样子。
直到两人靠坐在了池子里。
水在林黛玉胸口,也在穆川胸口。
林黛玉往那边一看:“呀——”
很明显,这时候裹着半透明的棉布,半遮半掩的更叫人——捂住了眼睛。
穆川笑了起来,脱了外袍,有若无其事地道:“沾了水,衣服倒是挺沉的。”
“三哥……真是讨厌。”
穆川从岸上摸了林黛玉喜欢的点心:“要吃些点心吗?还是喝些酒?头晕晕的,自然就不会想这么多了。”
穆川凑过去,点心给她喂进嘴里,又去拉扯她的手:“当着眼睛,我给你喂了什么你都看不见。”
林黛玉半红着脸,左顾右盼的,视线从左边移到右边,偷偷看穆川一眼,又从右边移到左边,再偷偷看他一眼,每次偷偷看他,都能发现他视线全在自己身上粘着。
“呀——”林黛玉这才惊觉他看的都是什么。
穆川一边笑,一边把她拉近怀里,靠着水的帮助,这动作倒是轻而易举。
“你贴着我。”他声音低沉,“贴着就看不见了,非礼勿视。”
等两人真的贴在一起,林黛玉竟然分不清是池水更烫,还是三哥的胸口更烫。她居然是一路被他牵着鼻子走到了这步田地。
“袍子沉不沉?脱了吧?”
林黛玉泄愤一般在他肩膀处咬了一口。
穆川说话越发的慢了:“别着急,一会儿让你咬个够。”
水里自然是全新的版本。
穆川甚至还教了她怎么游泳,虽然浮在水面上的方式让人不太想再回想一遍,但她的确是学了好几个姿势——应该是学会游泳了吧。
只是第二天早上起来,林黛玉觉得自己手肿脚也肿,浑身上下酸疼无比,稍微一用力,腿上就酸疼到了极点,连牙都咬了起来。
可就算是在床上,翻身也是要用腿的,林黛玉全身上下只有脖子能肆无忌惮的动,她转身用水润润的大眼睛奶凶奶凶地瞪着穆川:“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穆川反握住她的手举到她面前:“你拉着我的手睡觉,这话就很没有说服力。”
林黛玉把头偏过去,又要把手抽出来。
“其实昨儿应该给你冰敷的,剧烈运动完冷敷好得快。”
林黛玉又扭过头瞪他,穆川凑过去在她额头亲了亲:“你乖乖在床上躺着,今儿干什么都是我伺候。”
今儿这一天,仙女就过得不太仙女。
毕竟按开了腿才能好,不然就得慢慢修养五六天。
今儿的仙女是龇牙咧嘴的仙女。
第129章 薛大姑娘也失败了 “我做不出来这等事……
林黛玉头一次爬山, 后遗症有点严重,两人又在别庄住了一天,穆川给她一天按两次腿, 总归是好了点。
“别担心。”穆川一边按着一边安慰道, “你只管叫,我叫她们离远些, 不会听见的。”
“三哥还真是体贴——啊!轻些。”
穆川笑着继续了。
又过了一天,两人才启程回京,虽然腿一用劲儿就酸,但骑马也不是她用劲儿,林黛玉照例是跟她三哥共乘一骑,悠悠闲闲地回到了京城。
重阳过去便是寒露,不仅是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也到了烧寒衣的时候。
这次祭祀就在忠勇侯府的小祠堂里了。
穆川不仅给自家爷爷准备了东西,也有给林如海跟林夫人准备的, 寒衣里还加了些棉花。
林黛玉还是头一次这样大张旗鼓的祭祀。
原先在荣国府, 虽然没人不叫她祭祀, 贾母也会吩咐人准备净室, 但前后都像是做贼一样藏着掖着,荣国府里能记得她父母祭日的人不超过一手之数, 哪儿像现在, 祠堂随便她进,甚至还能叫人来挑寒衣的款式。
这玩意儿也能有款式的?
“我母亲喜欢广袖大摆, 我父亲家里多穿道袍和大氅。”林黛玉吩咐道,“还有方履和东坡巾,再多准备些云肩。”
这天穆川从军营回来,拿了个小木匣子给林黛玉:“给你打的手镯。”
林黛玉打开一看, 里头一对儿碧玉手镯,上头有鲤鱼的立体浮雕,更难得是鲤鱼身上点点红斑,她顿时便想起来上回跟三哥说的,小时候镯子掉湖里,父亲说是被鱼叼去,后来又给她钓回来的故事。
“难为三哥了,竟然找来这样的好东西。”林黛玉把原本手上的镯子摘下来,带了穆川新送的,又拿腔作调的调笑道,“只是这样的好东西,是单我一个有,还是人人都有呢?”
她斜着眼睛看人,满脸都是戏弄人的笑,这味道真是叫人喜欢,穆川应道:“只有你有,只给你一个人。”
林黛玉今儿穿的窄袖,屋里也暖和,她把袖子微微上拢,正好露出一小段手腕来:“我喜欢的,谢谢三哥。”
荣国府里,王夫人叹气道:“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对镯子了,拿去当了吧。年底开销大,老爷又要过生日了,老太太天天要吃红米。唉……今年的租子又只有那么一点。”
吴兴家的低着头并不敢说话,双手接过镯子出去了,王夫人再次叹气,起身叫了丫鬟,陪着她去看探春了。
探春从质子府回来,第二天便病了,不过她毕竟年轻,身子骨也好,养了四五天,自觉有好转的趋势,可她又不想病好,她不想这么无名无姓去质子府。
探春便说没有胃口,吃不下饭,还不到一个月,人就瘦了下来,头发乱糟糟的糊成一团,脸上起皮,连脸颊都凹陷下去了。
王夫人进来的时候,探春正迷迷糊糊躺着,听见动静,看见是王夫人,她忙挣扎着要起来行礼。
王夫人也没往跟前凑,她这都病了一个月了,谁知道是什么病?
“你好生躺着,别乱动。”王夫人远远地站着,手帕举在鼻子跟前,勉强挡着。
探春应了一声,又躺了回去。
“你这病怎么也不见好?”王夫人皱着眉头,“上回大夫来,还说你忧思过重,你一个年轻姑娘家,能有什么忧思?”
探春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也不知道,总是觉得身上没劲儿,吃饭也没什么胃口,也不想出门,就想——”
她忽然顿住了,这话听着耳熟,这不就是林姐姐?
她原先就一咳嗽就一个月,整日屋里待着,十顿饭只好吃五顿,整日没精打采。
一瞬间探春眼泪都要出来了,原来她过得是这样的日子。
王夫人看着探春说两句话就走神,心里也在盘算。
她如今这个样子,就是病好了,也得养上三两个月才好再送她进去。
可她必须得去质子府,王夫人眉头皱了起来。
“咱们家如今这个样子,我也不瞒着你,我今儿又当了一对镯子,已经让吴妈妈去给你换药吃了。”
探春红着眼睛:“太太别为了我浪费银子,我养养就能好,多喝喝小米粥就行。”
王夫人以为她是感动,笑道:“你从小在我身边养大,我如何不疼你?你只管放宽心,好生养病,别的一概不许多想。”
这话听着也耳熟,探春以前也常这么劝林姐姐,如今她才知道这都是废话,一点用没有的。
“我知道了,太太也别为我担心,那反倒成我们做子女的不是了。”
王夫人出去,正好看见赵姨娘带着丫鬟给探春送药来。
王夫人眉头一皱,训斥道:“你就是这么照顾姑娘的?你跟我过来。”
丫鬟行过礼继续端着药进去,赵姨娘跟着王夫人到了院子里。
王夫人站定,赵姨娘了然,这就是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训斥她。
横竖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想着你是她生母,这才把姑娘交给你照顾。”
我还以为是因为没地儿住,还想要给我找麻烦。仗着低着头看不清,赵姨娘心里已经骂开了,脸上也没什么恭敬的表情。
王夫人说一句,赵姨娘就在心里顶回去一句。
不过王夫人毕竟不是伶牙俐齿之人,要说大道理,她还能多说几句,训斥人也就是五六句的量。
“姑娘若是再不好,耽误了好姻缘,我定饶不了你。”
王夫人说完就走了,赵姨娘这才直起腰来,看着王夫人的背影像是在看傻子。
且不说“好姻缘”,荣国府都快没了,她还能怎么绕过她?
况且她跟探春不亲,探春有句话也没说错,她有什么好东西,的确是先紧着她儿子来的。所以太太不管是想用探春威胁她,还是想用她来威胁探春,都是做梦。
赵姨娘冷笑一声,转身回房了。
临近年底,皇帝吩咐京营五大营的将军们带了精锐士兵,去京郊举行古代版本的阅兵。
这事儿年初的时候钟军就跟穆川通过气儿的,他也没什么惊讶,只是有半个月见不到他夫人,就挺不习惯的。
林黛玉也不太习惯,待在家里越发觉得空荡荡的,毕竟她家里这个层高,是按照她健壮魁梧的夫君的身材修建的,于是她也经常出去逛一逛。
这天早上,无所事事的孙绍祖又来找司棋。
翻过年去他就三十了,再补不到缺儿,他还能有什么好前程?武将升职还是要军功的,这就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三十岁之前,勉强从千夫长干起还说得过去,三十岁之后?那就只剩下丢脸了。
当然皇帝出城,五营阅兵这种事情像孙绍祖这种层次的人是不知道的。
“天气渐冷,连我也不想出去,更何况是忠勇侯夫人?”孙绍祖吩咐司棋,“既然在家里待着,难免无聊,你跟着夫人去陪侯夫人解解闷。”
司棋从里到外都苦了起来,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但说上门前要先递帖子这话,司棋也是不敢的,她一开始还谨慎,但后来一步步加码,她家夫人已经侯夫人表姐变成了侯夫人闺中密友了。
闺中密友上门自然是不用递帖子的。
司棋应了声是,笑道:“我回去问问夫人要不要准备什么,明儿一早就去。”
孙绍祖点了点头,背着手出去了。
司棋回去跟迎春一说,迎春便道:“我说什么来着?当初你就不该提林姑娘名字。”
司棋心里憋屈到了极点,她这都是为了谁?
她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这一掉就止不住了,可又不能大声哭,怕被外人听见,她直接蹲在地上,抱着自己膝盖,憋得脸都红了。
迎春还要数落:“我是什么性子,你难道不知道?各人各有各人的活法,你拿她当借口,现在怎么办?我原本就不讨人喜欢,无非就是继续不讨人喜欢。我知道你生性好强,可又何必为了那点虚名,就拿林姑娘说事儿呢。”
司棋在哭,薛宝钗也在哭,不过她比司棋强点,司棋只能蹲在地上哭,薛宝钗能扑在床上哭。
眼看着探春病得起不来,王子腾理所应当又带了薛宝钗去。
孟大人见她头一面,就觉得她年纪有点大,不过薛宝钗的确是生得花容月貌,银盘脸虽然不太招年轻公子喜欢,但稍微有些年纪的人是喜欢的。
所以孟大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叫她换了丫鬟衣裳,带她进去了。
但下来的发展,薛宝钗是一点没想到。
搓格那在京里已经住了小一年了,大魏的皇帝打算怎么对他不重要,重要的是穆川还没到三十,威慑力惊人。
虽然不管是花阿赞还是搓格那都没明着讨论过,但两人的言行举止的确都是按照穆川喜欢的方式来的。
谦虚、谨慎,懂礼貌,知进退,还得有善心。
所以薛宝钗一进来,搓格那看她还是个面生的丫鬟,加上皇帝又才给他选了正妻,就等明年开春结婚。
搓格那很是和善的笑道:“这位大姐,茶水放桌上就行。”
大、大大姐?
薛宝钗已经不记得她是怎么放下茶壶的,等回过神来,她已经冲上马车,一路往荣国府回来了。
好在薛家如今住奴仆群房,进进出出也自由。
只是薛姨妈看着扑在床上哭的女儿,着急得连声问:“究竟是怎么了!你哭什么!”
薛宝钗满脑子都是大姐两个字。
那质子眼角都是褶子,皮肤黑红,看着四十都不止,她怎么就成了大姐了!
好在探春已经打了样,薛宝钗哭诉道:“母亲,我不行,父亲在的时候,我何时受过这等委屈?父亲教我读书习字,教我知书达理,我做不出来,我做不出来!”
第130章 宿命的重逢(这章无男女主出场) 太上……
薛姨妈看女儿趴在床上哭, 不免也有些心疼,她挪过去拍了拍她的背,叹道:“我如何不想你父亲?若是你父亲在就好了。”
薛宝钗一开始是羞愧, 是气恼, 后来借了父亲的名义,倒也有了些伤心, 再听母亲这样说,尤其是最后那声叹,她没像方才那样放声大哭,反而是小声啜泣。
“咱们家……”薛姨妈犹豫了一下,“族里是回不去的。你哥哥年纪也不小了,身边只一个买来的香菱做妾。他刚回来的时候,我想着要给他寻一门亲事。咱们毕竟是皇商,户部挂名的,我也不想着娶什么高门贵女, 寻个跟咱们差不多的皇商也行——”
薛姨妈一顿, 重重地叹了口气:“哪知道找了两家, 人家一听咱们借住荣国府, 竟是连个笑脸也不给。荣国府如今还不如咱们。”
薛姨妈又重重叹了口气,骂道:“我那姐姐真不是个好东西!拿了咱们那些银子, 如今都这样了, 她竟然还不松口,我倒要看看她宝贝凤凰蛋能寻个什么人家!”
薛姨妈骂了两句, 又去拍薛宝钗的背:“可你的确是给耽误了。再小户做妻如何比得过大户做妾?若是寻个只有三五个下人的人家,你连衣裳都得自己做,指不定还得去厨房干活。我哪里舍得?
薛宝钗渐渐止住了哭声,只是不说话。
“你看那尤二姐, 身份不说高贵,但也是官家小姐。母亲有诰命,父亲是个官儿,姐姐是宁国府——原先也是诰命,可她呢?也非得来给琏二做妾。”
薛宝钗翻身过来,没抬头,小声重复道:“琏二爷。”
她们也打过琏二爷的主意的,只是贾琏身上有差事,不好遇见,而且才见了几次,也不知道凤丫头是怎么察觉的,自那以后再不跟她主动说话,就是她主动,凤丫头也是冷冰冰的。
薛姨妈也在想这事儿:“他倒是……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他没法袭爵,不过毕竟也代表荣国府外头办事,肯定是比二房的凤凰蛋好,至少自己能立住,咱们家里还有些家产,不管将来是做地主还是商人,都能行。回头叫你哥哥去试试。”
只要说到婚事,有个人是逃不开的,那就是林黛玉。
“她怎么能这么好命?”薛姨妈原先还有些遮掩,如今自己过得不如意,那边越来越好,她说话也越来越直白了。
“去年我看着她都要死了,脸色惨白,人也没精打采的,整日都不出门,哪天她真死了我都不意外的。怎么还能救回来?”
“再去试一次吧。”薛宝钗怀着献祭一般的决心,看着薛姨妈道。
薛姨妈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跟女儿对视上才明白:“忠勇侯府从不回贴,说是门房带咱们家的人也毫无优待,每次都跟新送去的一样。”
“我就不信她不恨我。”薛宝钗闭了闭眼睛,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哥哥献上家产和……妹妹,从此就做忠勇侯府的家臣,就算他不要,林丫头也忍不住的。咱们前头背地里得罪她多少次,当面抢白她多少次,当着大家的面挑拨过多少次?她肯定是恨我的。若是她知道这消息,她必定是肯答应的,这样她就能折磨我了。”
这次轮到薛姨妈眼圈红了,她死死拉着薛宝钗的手:“不——这得受多大的委屈?”
“她只要肯折磨我,我就能寻着机会跟忠勇侯搭上话。我不知道她在忠勇侯面前是什么样子的,可我知道她从前一定不会折磨下人。”
薛宝钗说着说着又有了自信,“这样明显的差别,忠勇侯肯定要起好奇心的。大表姐二十好几才封妃,我也没比她大。”
薛姨妈叹气道:“你素来有主意,我也不好拦你,不过你确实是年纪大了,一天耽误不得。一鼓作气,明儿就叫你哥哥带你去。我还有两件压箱底的首饰,你明儿打扮好了再去。”
薛宝钗摇了摇头:“我想明日穿男装的好,女子毕竟有些避讳,若是男装,兴许还能见见忠勇侯。”
薛姨妈一想也同意了:“你哥哥嘴笨,还是你开口的好。”
薛家母女这边商量新的出路,王子腾却有点不太过得去。
他两个外甥女怎么都是这种人?
德行是用来干什么的?怎么一个个当初说得好好的,如今却都不同意了?
一个病得要死,一个见了人就泪奔。哪里像是有他王家的血脉?
有一个确实是没有。
要么还是寻两个孤女,认作义女罢了。
既然动了这个心思,王子腾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除了孤女,还想去春华楼这样的地方寻些个清倌人来,靠着她们办事儿,可比外甥女儿强多了。
第二日一早,薛宝钗穿了一眼就能让人看出她是女子的男装。长袍中间系了一条极紧的宽腰带,耳朵上特意带了两颗红珊瑚的耳钉,脸上还上了淡妆,唇红齿白的。
另一边,迎春也跟司棋两个上了马车,往忠勇侯府来。
司棋想着要怎么办,她每次去都是坐在门房里,那是连自家夫人也没说过的。
好在荣国府的富贵她见了不少,稍微编一编就成了忠勇侯府的金玉满堂,连自家夫人也看不出破绽来。
可今儿带着夫人一起去,就瞒不住了,侯夫人在吗?若是她不在,门房会请夫人进去吗?
“这样上门也太失礼了些。”迎春叹气,“她原先也是个挺讲礼仪的人,就是开诗会,也要正正经经的下帖子。”
司棋注意力不在这上,迎春说完,她才回过神来。
好在这句话迎春也没想着能有回应,司棋毕竟是个丫鬟,诗会不诗会的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我问你。”迎春又道,“老爷寻了燕窝来,你为何不要,我记得原先在荣国府,她就没少吃燕窝。”
司棋跟孙绍祖说的理由,是现在就送燕窝,以后送什么?不如先从银耳等物开始,虽然没燕窝珍贵,但也是好东西。
但老爷不知道,难道夫人也不知道?
司棋语气不太好:“原先那燕窝是怎么来的,夫人不知道?”
虽是问句,但司棋也没想着她能回答,她继续道,“先是薛大姑娘大张旗鼓的送,闹得全府都知道她吃了薛家的燕窝,后来又是宝二爷看不下去了,走了老太太的份例,给她每日准备。可后来她也没吃多少——哼,小厨房那些人都是什么货色,我是领教过的。”
司棋砸过小厨房,虽然是借机生事,给自家亲戚铺路,但那些婆子狗眼看人低,连个鸡蛋都不给她吃,只巴结怡红院也是真的。
“那些婆子们嫌麻烦,不耐烦做这个,后来她就不吃了。”
问出来这样的结果,迎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干巴巴一句:“那些丫鬟婆子的确是不像话。”
这点她倒是挺感同身受的。
虽然荣国府地段好,几乎在京城正中心,但薛家如何敢叫荣国府知道他们住荣国府的地方,还要跳荣国府的船?
所以早上还是该请安请安,该闲聊闲聊,薛宝钗回去还得换衣服,等到了忠勇侯府已经快到中午了,就比迎春主仆两个早到了几句话的功夫。
所以司棋扶着迎春过来,就听见门房里头一个特别熟悉的声音。
“我们薛家是紫薇舍人之后,也曾是天子进臣,十分显赫。如今做了皇商,也是不落人后的,在金陵,我们家里还有个珍珠如土金如铁的名声。我们这一房不管是在内务府还是户部,都是有关系的。我们欲做侯爷家臣,还请您通报一声。我们送了一年多的帖子,逢年过节,刮风下雨从不停歇,足见诚心。”
门房其实有点不耐烦了,谁遇见狗皮膏药谁都得烦,不仅粘人粘得厉害还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门房嘛,不耐烦也得忍一忍。
“这位姑——公子。”门房客客气气到虚伪的地步,“您得先写帖子,得约好了才能见将军。”
来来回回都是这一句,颠倒反复三四轮了,薛宝钗气急,又说:“我是侯夫人表姐,自小一起长大的,你只管进去通报,她肯定要见我的。”
你还穿着男装呢。
薛蟠一边拉了拉她袖子:“咱们先等等,一会儿送帖子过去便是。”
说实话,薛宝钗比薛蟠有自信的多。薛蟠出来做生意交际等等,是受了不少白眼跟瞧不起的,还被人打过。
但薛宝钗就好很多,贾家都是要脸的人,就是贾母撵她们,也都是暗示提醒比喻,只当听不懂就行。所以真算来,薛宝钗是没受过多少苛责的。
薛宝钗懊恼道:“难道今日要无功而返?”
那可不就得无功而返吗?
门房腹诽道:他们将军正在郊外给陛下展示精兵强将,还有盾手、步兵、骑兵、重甲兵、弓弩队和攻城队是怎么组合又是怎么进攻的。
别说你们了,就是太上皇来,他也见不到将军。
至于夫人,进宫陪皇后说话,教给公主写字儿去了,太上皇倒是能见着夫人。只是实话也是不能说的,说皇后的行踪,真计较起来,也是大罪。
二位跟太上皇一个待遇,无功而返多难听。
至于忠勇侯府的其他人,黄桂花正收她的柿子饼:“侯府就是好,太阳都比林家村多些,地方也宽敞,霜挂了这么厚一层。”
还有穆大壮,正带背着手街上逛呢,昨儿听一起天桥下头看杂耍的人说的,前头街口有家羊尾油炒麻豆腐特别好吃。
他好歹也是个三品官儿,他不仅要加双份的羊尾油,他还要加青豆跟雪里红,美美的吃上一顿。
里头热闹,外头的人却不好再等下去了,若是只有她们两个倒也罢了,但后头的马车上还有孙家的下人,司棋深吸一口气,扶着迎春上了台阶,进去便抢先开口。
“我们家夫人是贵府侯夫人的表姐。正是冬日进补的好时节,这是今年新的银耳,这是道地的黄芪,滋阴又补气。”
说完这个,她才像是刚看见人:“薛大姑娘,怎么这么个打扮?”
别的不说,虽然穿着男装,但那条腰带勒得挺紧,上凸下翘,谁看不出她是个女子呢?
迎春虽然不爱说话,也不爱交际,但见了人也不会不打招呼,她跟薛宝钗点了点头,叫了声:“薛姑娘。”又后退两步,站在司棋身后,避讳着薛蟠的目光。
薛宝钗也在看她们两个,拿着东西,没有帖子,听语气也不是第一次来了。
薛宝钗笑了一声,又气定神闲起来:“你也是来看林夫人的?咱们一起进去吧。”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