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川把事情一问, 安慰道:“其实也不是纯金的锄头,你的金簪子里头都得有个铜芯,纯金那样软, 如何锄地?”
林黛玉觉得并没有好多少。
“还有把手上那些宝石, 别说陛下,就是我去锄地, 十来下也得磨出水泡来。这就是个样子货,我估摸着陛下每次用它不会超过三锄头。”
“你还是别安慰了。”林黛玉叹气,“咱们说点别的。”
从祠堂出来,两人也没上马车,沿着主干道往家里走。
虽然是村里的地,不过这条大路来来回回夯了好几遍,下雨都没泥的,更别说天晴的时候走一走,总之不仅干净好很宽敞。
林黛玉道:“八月初三是我外祖母生日, 原先差点忘了。”
语气稍有点不太自然, 再联合这个内容。穆川眉头一皱:“八月初三?咱们回不去的。我还想带你上山看看呢, 你可上过山?”
她哪里上过山呢, 她连门都很少出。
穆川虽然稍微停顿了片刻,但这片刻想一想是够的, 开口就稍短了些。
“送些东西回去吧。俗语说出嫁从夫, 你得听我的。”
林黛玉听见出嫁从夫四个字,顿时笑了。
不仅是笑她三哥从来不叫她从, 反而是什么都顺着她的意思来,也是在笑她外祖母:“这话我外祖母也说过呢。”
穆川恍然大悟:“你外祖母喜欢的,肯定不好。没什么从不从的,咱们两个是一样的。总之你别管了, 老年人嘛,送些滋补佳品便是,我叫人送去。”
“三哥——”林黛玉情意绵绵的正要说点什么,忽然觉得后头动静不太对,她转头一看,后头大大小小的有姑娘也有小伙儿,还有几个挺着肚子明显是有孕在身的走在最前头,正对着她俩的脚印踩呢。
林黛玉哪里见过这场面,下意识就去拉了穆川的手:“三哥!”
“无事。”穆川结结实实捞了林黛玉细滑的小嫩手,笑道,“昨儿我跟村长去私塾看了看,先生正教女娲跟伏羲的传说故事。女娲跟伏羲怎么来的?”
林黛玉一想,疑惑道:“华胥氏踩了雷神的脚印?”
后头跟着的那些人见惊扰了他们,为首的忙解释道:“我们就是想生个跟大人一样强壮,或者跟夫人一样美貌的孩子。”
表情还怪不好意思的。
穆川顺势低头就跟林黛玉小声道:“你发现没有,跟在你身后的人比跟在我身后的多。他们都很喜欢你。”
经穆川一提醒,林黛玉顿时也不好意思起来。从六岁多来了荣国府,她就很少受到这样完全不加掩饰的喜欢了。
而且别的不说,他们也知道尊老爱幼,叫孕妇走在最前头,身边还有人护着。
林黛玉笑了一声,脸上显出两个小酒窝来:“你们要跟便跟着吧,别挤着就是了。”
她声音又略夹了起来,穆川很喜欢她这个腔调,他又拉着林黛玉的手:“那咱们慢慢回去?”
林黛玉的嘴角一直翘着,有种欢欣雀跃、发自内心的高兴。
两人一路慢悠悠晃荡回了他们位于山脚下的大宅,林黛玉进去就看见那边有人牵着小羊小牛跟小猪进去。
尤其是那头羊,身上雪白雪白的毛,叫她想起家里养的那两头一大一小的白牦牛。
三哥送她的时候,说这牛性情温顺还能骑,她如今马都骑过了……算骑过了吧?是时候试试骑牛了。
不过这会儿想也不好多想的,祭祀前要沐浴,祭祀后也一样要沐浴的,毕竟宗祠里烟熏火燎的一上午,桂花油都遮不住的烟味。
等林黛玉洗漱好,又烘干头发出来,时间已经到了申时,天都有点儿灰了。
这次她洗漱,三哥没来打搅还挺奇怪的,林黛玉一路寻了过去,在厨房外头寻到了穆川。
厨房前头这一大块空地上已经点好了火堆,还架好了烤架,穆川正站在前头烤肉。他两手一手一个铁丝网做的烤盘,里头东西正滋滋作响。
“来了?”穆川转头看她,“先坐,今儿叫你尝尝我的手艺,原先我在营里烤肉,就是下头滴了油的木炭他们都恨不得抢回去舔一舔。”
味儿闻着是挺香的。林黛玉扫了一圈座位,正中间的肯定是留给公婆,她挑了视线第二好的地方,好看着她三哥。
不多时,家里人三三两两的都过来,各自寻了地方坐好,许是味道太香,话都没两句,都等着吃呢。
烧烤这种东西,讲究的就是大火封汁,小火慢烤,而且还得舍得撒调料。
如今像是孜然、胡椒,还有辣椒面等等东西虽然不像刚开始传进来那样价高于黄金,但也没降到能叫人吃着不心疼的地步。
穆川就不一样了,他不仅舍得用大火先把肉烤到微焦,他还舍得大把撒调料,恨不得撒到火里的都比撒到肉上的多。
尤其是林黛玉一边看着,烧烤就成了表演赛。
调料大把撒出去,火苗里几点亮光,油脂滴下去,不仅有滋啦滋啦的响声,伴随着还有扑鼻的焦香。
黄桂花一边看,一边笑骂道:“真是娶了媳妇了!”
林黛玉虽然听见了,但是这话压根就没进去她心里。
天都要黑了,她三哥站在火堆后头,隔着火光看人,三哥身上是温暖而又好看的橙黄色,叫人安心。
从穆川的角度看林黛玉,也是要透过火堆的,他美若天仙的夫人配上这个滤镜,就像是仙女被拉到了凡尘,还是被他拉下来的。
让人既骄傲,又有种诡异的爽快。
“这边是辣的,这边是不太辣的。”穆川把辣的那一盘放在他爹娘那张桌子上,又举着不辣的来给林黛玉。
“先是羊肉。这边洗澡挺冷的,吃点羊肉暖暖身子。原先在家里就见你不太能吃辣的,这我没——”
林黛玉一边笑一边推他:“还有你妹妹跟你侄女儿呢。”
穆川叹了口气,又嘱咐:“一会儿还有蜜汁烤猪颈肉。”
“知道了。”林黛玉又加了一块烤好的羊肉,直接送去穆川嘴里,“你也尝尝。”
头一批是孜然烤羊肉,第二批是黑胡椒烤牛肉,最后还有蜜汁烤猪颈肉,林黛玉吃的分外满足。
只是等晚上回屋,她总觉得屋里还是一股子孜然羊肉的味。
“三哥。”林黛玉不太满意,“赶紧去洗漱,你这个味儿,仔细我半夜饿了咬你。”
“原先你不饿的时候,半夜也没少咬我。”穆川一边说一边就去了偏房。
林黛玉笑了两声,还在后头叮嘱:“先关了窗户门,热气熏一熏再脱衣服,别着凉了。”
穆川去洗漱,林黛玉想了想,她如今已经很习惯穆川对她好,同样也很习惯对穆川好了。
她脱了衣服上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我也给你暖个被窝。”
穆川很快回来,真要说起来,主要是衣服被熏上味道,身上到还在其次。
他裹了一个长袍,身上还带着水汽。原本小麦色的紧致皮肤,因为热水浸泡过的缘故,也带了一点粉。
三哥看起来嫩嫩的。
林黛玉笑出两个小酒窝来,拍了拍身边:“三哥快来?冷了吧?”
那必须冷啊!
穆川还控制着打了几个寒颤,扒掉袍子就跳上了床:“夫人,冷。”
林黛玉一边笑,一边上去抱住了人。只是怀里的三哥热得冒蒸汽,哪里有一点凉呢?
可惜既然投怀送抱,那穆川就没有叫人挣脱开的可能,他放手把林黛玉抱在怀里,一双温热的大手就往人身上贴:“你身上怎么比我还凉?我也给你暖暖。”
林黛玉一边笑一边躲:“三哥赖皮。明儿还有事儿呢。”
“能有什么事儿?自己家里,就是躺三天不下床也无妨的。”
“娘说明儿要带我出去逛逛,还叫我穿红的,打扮隆重些。不知道是不是要去哪个长辈家里见礼?”
穆川笑道:“我封了爵,林家村全体转成咱们家的佃户,哪里还有长辈呢?我辈分最大,你辈分也就最大。娘要带你出去显摆了。穿红色,还要隆重——啧啧。”
穆川感叹两声:“我们林家村就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人,可惜竟然叫我娘抢了先,原该我带你出去显摆的。你记得带上银锞子,遇见孩子了就给一个。”
林黛玉心里满得要溢出来了,她几乎是趴在穆川胸口,手搭在他肩膀上,笑着道:“今儿还不够你显摆吗?我可是一路陪着你从祠堂走回来的,腿都酸了。”
“腿酸?”穆川重复道,“我给你揉揉。”
“别掀被子,冷。你怎么钻下去了?痒——”林黛玉伸手去捞他,按理来说,她这么大一只三哥,捞起来是很容易的,只是捞是捞住了,却拽不起来。
这么费力挣扎几下,林黛玉先出了一身汗,被子里传来穆川闷闷的声音:“出汗了?我帮你擦擦,身上潮了容易感冒。”
天已经完全黑了,林黛玉靠在穆川胸口,懒洋洋地问:“今儿下午我还看见有人牵了羊过来,是要陪着又生玩的吗?”
“羊?”穆川手搭在林黛玉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划拉着,他能划拉一辈子,他也可以划拉一辈子。
“羊啊。咳,也不能算不是——其实也陪着你了,你还夸它肉嫩不膻呢。”
孜然烤羊肉?
黑胡椒烤牛肉?
蜜汁烤猪颈肉?
真新鲜啊,林黛玉噗的一声笑了:“三哥,下回炖着吃。我喜欢炖到白白的羊汤。”
第二天一早,林黛玉穿了身红色,又披了个红底出了一圈厚厚白狐狸毛的披风,带了全套金首饰陪着黄桂花出去了。
别说林家村的人,就是黄桂花看见她都愣了愣。
什么叫富贵荣华啊,他们老穆家兴旺发达,她儿子前途正好,就应该娶这样的媳妇。
林黛玉上前挽住了黄桂花的胳膊,笑盈盈道:“娘,咱们先去哪儿?”
黄桂花想了想,她是想把整个村子都逛一遍的,只是她儿媳妇娇滴滴的,走那么些路她也心疼,慢慢来便是。
“咱们先去你二舅妈家。”黄桂花带着林黛玉往村口去,又道,“说是二舅妈,其实也出了五服,不过我们村里不太讲究这个,只要是一个村的,又在一个祠堂上香,祖宗都在一起,那就是一家人。”
昨儿穆川说过的,这是显摆,而且去的又是村口,林黛玉不用想也明白,这是来往最多的地方,她一路过去,见人就笑,等到了村口,身后已经跟了不少人了。
这该算是 显摆吧?她婆婆该满意吧?
黄桂花岂止是满意,她笑得脸都酸了,现在叫她表情放平,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呢。
到了二舅妈家里,林黛玉跟黄桂花两个被迎进了堂屋。
等叫了人,林黛玉才忽然想起来,这也是个二舅妈,可比她原先那个没出五服的二舅舅的舅妈可好多了。
黄桂花跟她二舅妈分别坐下,她们没来的时候,这位二舅妈正搓苞谷,黄桂花聊了两句,也下意识拿了个苞谷过来搓,只是没搓两下手就疼了。
“唉……快一年没干活儿了,这茧子都快消掉了。”
“消了还不好?”二舅妈笑道,“我茧子也没以前厚了,许多活儿都不用自己干了。日子比以前好过多啦!”
两人聊着,林黛玉虽然不太插得进去嘴,但她们讲的事情也挺……反正以前没听过,她也听得津津有味。
其实真要算起来,跟荣国府也没什么差别,都是那些事情,就是换了个说法。
就好像外祖母嫌弃大老爷吃酒玩小老婆不务正业,这边也一样有游手好闲整日吃酒,有了闲钱就去乱逛的。
还有荣国府的二舅母不喜欢珠大嫂子,这边的寡妇生活也不那么容易。
直到——
二舅母:“我小儿子,你知道的。他虽然有一把蛮力,但人不够精明,我怕他被骗的,就想着叫他去军营里历练历练,都是自己人,还能害他不成?”
黄桂花一边听着一边嗯。
二舅母又叹气:“可谁知道给他娶了媳妇,他媳妇偏要叫他去京城里讨生活,要他去通惠河的码头上当劳力去。这哪儿是能干一辈子的活儿呢?不用老,到三十岁就得一身病,唉,我也劝不动。”
黄桂花有一个没一个的慢慢搓着苞谷,叹道:“原先我小儿子娶媳妇,你还劝我,吃谁的奶听谁的话,到了你怎么就看不透了?”
等林黛玉察觉到自己听见了什么,已经晚了。
这也太糙了,什么叫吃谁的奶听谁的话?
我得想个别的。
吃谁的奶听谁的话。
吃谁的奶。
吃奶。
她脸咻的一下红了,猛得站了起来。
黄桂花正聊到兴头上,见状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吃奶——啊不,林黛玉哪里还待得下去,她故作镇定道:“想起来有一句话要跟三哥说。”
黄桂花笑了两声,摆了摆手道:“去吧,才成亲就是这样子,一日都离不开。”
林黛玉红着脸,几乎是飞回了家里。
穆川就在书房里待着,对着地图看平南镇的战报,见到林黛玉进来,他把东西一折,问道:“怎么了?脸这么这样红?”
她三哥手边永远都有凉茶,林黛玉喝了两杯这才稍稍缓过劲儿来,但那句话不能想,想了就控住不住自己瞎想。
“娘说……”林黛玉犹犹豫豫几次,想憋是憋不住的,她终于是一狠心,闭着眼睛说出了口,“娘说吃谁的奶听谁的话。”
“这不对吧?”
听见她三哥这个反应,林黛玉总算是稍稍好了一点,她睁开眼睛,就见她三哥一脸戏谑地看着她。
“没见你听我的话啊,可见是白吃了。”
啊啊啊啊啊——!
“三哥!”
第122章 这可是我们忠勇伯亲手挑的贺礼 “这日……
经历了吃奶事件, 林黛玉很是矜持了几天,就算穆川调侃她这样是想算计着叫他听话,她也强忍着无动于衷。
只是这幅隐忍的表情在穆川看来, 是别样的美味。
等黄桂花带着林黛玉, 把林家村逛了个遍,穆川寻了个好天气, 带着林黛玉上山了。
穆川穿了黑金色的文武袖,打扮得很是利落,腰间一边挂着大刀,一边挂着弓箭。
林黛玉看了很是喜欢,笑道:“得亏三哥腰粗——啊不,是魁梧,竟然还有地方挂水囊。”
“还不是为了你带的?”穆川假意瞪她,“还有你爱吃的点心。”
林黛玉今儿也打扮得很是清爽。换了小羊皮的长靴子,裙子也往上提了提, 上身穿的窄袖, 总归是出门的打扮。
两人沿着石条铺的小路往山上去, 穆川骄傲道:“这路也是我回来才铺的, 以前这是条人踩出来的泥路,上下一趟就是一身灰。”
林黛玉夸他:“三哥是个大好人。”
穆川笑道:“咳, 这路还没铺到深山里, 太里头也没人去,铺了路也要荒废的。”
先头这一段人还挺多, 这个季节,也是各种山货成熟的季节,来捡山货和打猎的人都不少。
直到往前又走了一段,人声才渐渐消失了。
“我挺喜欢林家村。”林黛玉上前拉了穆川的手, “人人看见我都笑,说话又好听。”
穆川笑了两声:“那是知道咱们回来,不招人喜欢的都被关起来,或者被撵到外头借宿去了。”
林黛玉白他一眼,穆川又正色道:“我也喜欢林家村,我更喜欢你。”
林黛玉心口一热,面上一羞:“好端端的又说这个干吗?”
“每日都要说给你听。”
林黛玉松开手,往前走了两步。
穆川若有所思道:“说起来,我小时候带我弟弟上山捡柴,好像也被我娘揍了一顿。”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了:“上回你说你陪春桃玩,结果是骗人家吃生面,谁知道你带着弟弟上山捡柴是干嘛呢?”
她回头看穆川,笑得眼睛弯弯:“若是你不记得了,我去问问娘?”
“诶。”穆川一脸的惆怅,“别问了。这是挑拨我一家关系啊。”
林黛玉又笑着走回他身边,穆川见左右无人,便问林黛玉:“我背你上去可好?别回头腿又酸了。”
一想上回她说腿酸发生了什么……“累不累?”
还是那句话。
“你都没我铠甲重。”
寻了个高低合适的石头,穆川扶着她先上去,接着林黛玉又轻轻趴在穆川背上。
穆川背着她一步步往山里去:“这山救了我林家村不止一次两次。”
穆川的声音低沉,林黛玉趴在他背上,都能感受到轻微的震动,她不免又贴紧了些:“嗯?”
“这山里各种山货,你说好吃的那炸菌子,就是这山里产的。还有草药、木柴等等。我娘说她嫁给我爹第二年,整整一年就下了三次雨,后来老村长带人进山猎了一头虎,他们才没背井离乡逃荒去。”
林黛玉便道:“那你别背着我了,万一真有……什么,你都来不及拔刀。”
穆川笑了两声:“到时候我先把你扔出去。横竖我只要比你跑得快就是了。”
“三哥坏。”林黛玉捶了他两下,穆川又笑:“抱紧些,仔细掉下去。”
又往前走了两步,穆川道:“前头这一片是没虎的,平南镇也有不少退伍的士兵落在林家村了,他们前前后后清理过好几次,这一片连兔子都难找。”
“诶呦,好久没吃兔子了。”
穆川倒抽一口冷气:“兔兔那么可爱,又毛绒绒的。”
这话配着她三哥出类拔萃的体型,就很有反差感,林黛玉一边笑一边道:“你一顿能吃三只。”她又问,“那你带着弓箭别着刀做什么?”
穆川叹气:“我穿着文武袖,总不能别一圈京八件吧?那成什么了?我可是个武将,有战功的武将!”
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林黛玉笑得合不拢嘴,都快从他背上滑下来了。
她伸手去穆川腰间的褡裢里摸了点心喂给他:“三哥累了没有,吃点东西?”
穆川故意咬了她手,当然是轻轻咬的:“小娘子皮肉嫩嫩的,不如舍了我吧。”
林黛玉忙把手抽出来,又岔开话题道:“你看着路。”
穆川看着这一山茂密的树,非常满意:“咱们家里烧得木炭,也是这山里产的。”
“史记上说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咱们家距离林家村可不止一百里吧?”
穆川应道:“正是。百里内,成本里大概有三成是运费,超过百里,运费就要翻倍的增加了。不过毕竟是个心意,我叫他们每月送上一千斤碳来便是。”
既然说到了这个话题,穆川又详细给林黛玉解释道:“咱们家不烧柴,不禁烧,烟还大,只有些细柴棍留着生火。咱们家里主要是煤炭跟木炭换着烧。大魏朝五品以上官员就能领到朝廷发的各种碳,咱们家一冬天大概能有四千斤。”
“这也不够烧吧?”林黛玉大大方方地表示了自己不知道。
穆川道:“自然是不够的。只说每日做饭,四千斤大概只够半个月。冬天咱们取暖烧红箩碳,是宫里赏的。地龙烧的是煤炭,在惜薪司买的,当官的去买,也是按照官位和数量有不同的价格,咱们家去买,大概是市场价的五成。总归是冷不到你的。”
林黛玉正算着数呢,冷不丁三哥又来这么一句,她便把手贴在穆川脖子上,笑道:“三哥火气大,若是冬天柴火不够了,我就烧三哥。”
“你这是竭泽而渔啊,留着一个能赚大钱的相公不好吗?”
林黛玉笑了起来,声音清脆明亮,远处还有不知名的山鸟附和。
“什么叫柴不够烧了?”王夫人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林之孝。
林之孝觉得他就是个冤大头,原先当贾家的管家,哪里都能捞一笔,躺着就有银子掉下来。
如今当贾家的管家,哪里都缺银子,每日忙着拆东墙补西墙。别说捞银子了,不赔出去就算好的了。
“咱们家没以前人多了,可马上入冬了,每天少说也得五百斤碳才够。原先老爷在朝中当官,他们拿了老爷的帖子出去,总有门路买到低价的好碳,只是现在……”
王夫人只觉得头又疼了起来:“大老爷的爵位还在,如何不管用?”
林之孝不说话,犹豫半天才道:“大老爷说他就能买这么多,自己府里还不够用。又说咱们用他的名帖买碳跟直接去碳铺买碳是一样的,就别用他的名帖了。”
“他怎么敢!他真要撕破脸皮不成!他连老太太都不孝敬了?”王夫人骂了一句,“没去问你琏二奶奶?”
“问了。”林之孝蔫蔫的,“没见着二奶奶,平儿姑娘出来说二奶奶正病着,让有什么跟她说,不叫打搅二奶奶。”
“那她是怎么说的?”王夫人忙追问。
林之孝应道:“说不管哪一处,随便匀出些银子就是,还吩咐我快些,再拖两天,碳价又要涨,而且供主子们屋里取暖的好碳就没了。”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又闷了起来:“咱们一冬天能烧多少银子?”
“平日里用来烧饭的杂碳大概每一万斤是五十两上下,老太太跟太太们取暖的好碳大概是每一千斤二十两。咱们一冬天大概要烧掉快一千两。”
“不是说人少了吗?账上连这些银子都没有了?”
林之孝低着头:“已经是削减过的。账上的确是没银子了……原本还有些,只是前些日子您才吩咐了要准备金箔拓在月饼上,又给三姑娘请了先生,就没剩多少了。”
王夫人只觉得头突突的疼,她一挥手,想把这些烦心事儿都赶走。
“不论多少,先买些回来应付再说。等中秋过了,家里又能有些回礼,到时候变卖出去,再买后头的碳吧。价高就价高,总之先把这个月应付过去再说。”
林之孝应了一声,正要走,又被王夫人叫住了:“严格按照老例,各人屋里该有多少,丫鬟该烧什么碳,不许多给。”
林之孝便又多问了一句:“鸳鸯呢?”
“她每日都在老太太屋里——不算她!”
王夫人心烦气躁的,送走林之孝,在菩萨面前念了三遍经也没静下心来,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贾母看着忠勇伯府送来的礼,也发出了跟王夫人同样的感慨。
送礼的是刘[申妈妈],她对荣国府最熟,便主动领了这差事。
贾母虽然当着贾家人的面已经不太维持得住慈祥老太太的人设,但申妈妈毕竟是外人,她脸上还是有笑意的。
“我看你面善,可见咱们有缘。”
能不面善吗?上回来,她还是林家的刘妈妈。
鸳鸯恨不得跪下去给这位刘[申妈妈]磕两个,只求她别说露嘴。
申妈妈给了鸳鸯一个“你放心”的眼神,笑道:“我们夫人还愁送什么呢,东西都是我们家老爷挑的。”
“这是给您的寿礼,老山参。”申妈妈打开盒子给贾母看了看,“芦头芦碗俱全,给您补身子用的。”
“还有这个。”申妈妈又笑道,“这是中秋节的贺礼,我们老爷亲自挑的呢。”
穆川是个小心眼的人,又很记仇。
上回荣国府假借林黛玉的名义给他送年礼,是一套标准制式的京城风格年礼。
黄历、春联和窗花,一坛酒还有两只孢子。
穆川挑的中秋节贺礼,也是这个风格的。
红灯笼四个、桂花酒跟桂花蜜各一坛,月饼一盒,螃蟹一筐。
贾母眼睛都直了。这是什么意思?
送人参……是讽刺她如今连人参都吃不起了?
还有这中秋节贺礼,她陪了两百万两的嫁妆,三日不回门也就罢了,回礼就这些?他这是看不起谁!
申妈妈还在一边笑嘻嘻的劝:“螃蟹早上才捞的,也捆好了,赶紧吃,死了就腥气了。”
鸳鸯觉得贾母面色不对,忙打岔拉了申妈妈就要送她出去:“听说忠勇伯一家子都搬去城北住了,路途遥远,我就不留您了。”
申妈妈笑道:“不碍事的,城里也有忠勇伯府,我住一晚上回去也无妨的。”
你无妨我有妨!
鸳鸯拉着她的胳膊,强行要把她拉出去,申妈妈犹豫了一下,叫鸳鸯拉动了她。
等鸳鸯送了人回来,就听见贾母骂道:“这日子没法过了!”
然而更没法过的还在后头。
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王夫人一个人过来了,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地劝了一句:“老太太,如今府里处处都缺银子,人参那东西,吃了也上火的,不如变卖了吧?”
“这日子没法过了!”
“你给我滚!”
第123章 谁懂啊,成亲半月,我成忠勇侯夫人了 ……
贾母过生日, 鸳鸯那边又放了消息出来:荣国府要再放一批下人出去,好给老太太祈福。
虽然搞得跟放生一样,但谁死谁活, 得自己掏银子。
贾家的下人也经历不止一次这事儿了, 说话是越发的露骨。
“能走的趁早走,趁主子们还要脸。”
“要我我也说放人出去, 卖人才几个银子?好看的丫鬟也就十几两,有手艺的厨娘也不过三十两。可想要个出府的名额……那可就没数了,上回林姑娘出嫁,上千两的银子往外掏呢。”
有婆子窃笑两声,大老爷花八百两买了个妾,那嫣红她们又不是没见过,大老爷妥妥的冤大头。
“她们手里怎么还有银子,林姑娘出嫁不是已经掏过一回了?”
“咳,也有几家寻思着轮不着他们, 压根就没出银子。各家主子的心腹不也没掏?”
几个婆子沉默了片刻, 有人问:“你不出去?”
“我出去做什么?我是老太太的老人了, 老太太亏待不了我。”
旁边人嗤笑一声:“贾家可没善待老人的规矩, 隔壁宁国府——如今没宁国府了,珍大爷家里那焦大, 救了太爷的命, 那还不是该派差事派差事、该喂马粪喂马粪、该送庄子送庄子,如今更是生死不知, 哪有一点感恩戴德的?”
说自己是贾母老人的婆子面色变了变,压低声音道:“这话我只跟你们几个说过,你们听听罢了,若是走漏了风声, 我是不认的。”
几个婆子围坐一团,挤得密不透风:“你只管说便是,咱们多少年的关系了,况且说出去又能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贾母院子里的婆子这才开口:“林姑娘嫁过去都多久了?你可见过一个当日陪嫁的人没有?”
几个婆子想了想,齐齐摇头:“要说林姑娘没回门,他们也不好回来,可都在京城,总有一两个亲戚在这边,难道一次出门的机会都没捞着?忠勇伯府管得如此严?”
那婆子摊了摊手:“陪嫁那些人家里,有几家公认的土财主,虽然出了千把两银子,可并没伤筋动骨,手里留下来的更多。我听说,只是听说,他们临走又被盘剥了一圈,行李等物都搜过的。”
“你是说其实是假借陪嫁的名义,实则被荣国府灭口了!”
“你声音小点!”那婆子拍了她一下,“总归我是不敢出去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今年送出去的月饼还用金箔印了荣国府的名帖呢,金陵还有老太太那么些产业。况且老太太最恨不忠心的人,太太下手更狠。你看宝二爷屋里的袭人,走的时候连身完整的衣服都没叫带。她是直接被撵走,然后再去她屋里搜东西的!”
说到贾宝玉屋里的副小姐们,婆子们明显兴奋起来:“一个个娇滴滴的,原先被宝二爷养得那样得意,吃穿用度不仅比咱们这些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婆子们强,比家里正经姑娘都好呢,御赐的东西她们也没少用。如今一个个落到这步田地,就是前头好东西糟蹋多了,她们活该!”
话题渐渐歪了,只是这几个婆子都记在了心里,也没花银子买一个“放生”的资格,但还是有不少人动了心思。
宁国府都没了,谁知道荣国府还能撑多久?现在不出去,难道等着将来被卖吗?哪可就轮不到自己选了。
也就一晚上,鸳鸯就凑够了冬天的碳钱,亲自给王夫人送去了。
“老太太吩咐了,冬天屋里还是烧银丝碳,不许委屈姑娘们。四姑娘可怜见儿的,那边都不要她了,咱们得好好养着她。还有珠儿媳妇,寡妇失业的,也不能委屈她。妙玉也是特意发了帖子请来的,更加不能叫客人受委屈。”
这是场面上的话,还有私底下的警告。
“老太太说也就这一次,那些人手里再榨不出银子了。老太太还吩咐太太做事前要三思而后行,中秋节过了就是重阳,重阳完后就该准备过年。年菜、赏银、新衣服等等,太太都提前想想该怎么办。”
王夫人才轻松了没三五息的功夫,就又开始发愁了。
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她叫了吴兴家的过来:“去看看探春学的怎么样了?”
就算一开始不知道,如今北黎质子也在京里住了半年了,王子腾有些消息来源,王夫人前些日子也差人打听过,北黎来的质子,手里富裕得很,腰带都是纯金的。
以前王夫人看不上纯金的东西,觉得俗,如今她只想:这腰带要是她的就好了。
“再给赵姨娘送一筐佛豆去。”
正因为希望寄托在探春身上,那就越发的不能让赵姨娘翘尾巴。
只是王夫人才憧憬了没两天,皇帝就给北黎质子赐婚了,正妻选的是明元郡王的嫡次女,陪嫁的还有两位从宗室里选出来的庶女,都封了女官。
王夫人焦急得不行,加上贾母明里暗里的催,王夫人连夜回去王家找王子腾了。
王子腾还是那副骨瘦如柴的模样,眼神却越发的凌厉,他故意忍着不急不慢端着茶杯抿了抿:“你着什么急?当初我就告诉你,探春最多只能捞上个丫鬟。况且他不娶妻纳妾,我如何知道他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子?”
王夫人又回到贾府,把这话给贾母说了。贾母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对。
当初送元春进宫,虽然也打的是万一她被皇帝看上的主意,但那可是皇宫,从宫女做起倒也罢了。可如今给个质子当丫鬟,怎么也要先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难不成要探春——贾母想了许久,才想起还有讨好这样的词儿。
她又嘱咐王夫人:“你对她好些,探春是个懂礼也知道感恩的好孩子,多给她讲讲荣国府对她好。”
王夫人应了,却没太放在心上,她跟探春相处这些年,从来都是探春迎合她。
她有吩咐探春让她排挤林黛玉吗?没有,都是探春自己主动的。
王夫人只觉得贾母年纪大了,越发的心慈手软不说,连怎么对付人都不知道了。
贾母的寿宴过去,她人又焦虑起来。
这次不用鸳鸯出来说话,大家也都明白怎么回事儿。
史湘云出嫁了,贾家一张请柬都没捞着。
当然史家不是简单粗暴的直接就不给请柬,而是还派人来说了说:“要省简着办,姑爷家不爱张扬,所以也就不请那么些人了。”
王夫人背地里很是嘲笑了贾母好几次:“说是老太太,史家都瞧不上她,不像我们王家,隔三差五的总要有点联系。”
王熙凤也跟平儿嘲笑王夫人:“太太真是个糊涂蛋。史家嫌弃的是贾家,她也不知道我伯父为什么还乐意搭理她,她还沾沾自喜。怪不得生的三个孩子,一个不如一个。我若是她,兰哥儿我肯定是要好好养的,哪像她,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张嘴。”平儿给王熙凤喂药,她倒是挺高兴的,自打她把家事儿全丢开,身子是好了不少,每日背后说人坏话,也越来越有精神了。
横竖二爷就是个棒槌,贾家就是个无底洞,二奶奶又不是离了夫家没法过活的弱女子,何必把心思放在他们身上呢?
贾家虽然没收到史家的请柬,但林黛玉收到了,当然请柬是发给忠勇伯府的。
可穆川又不认识史家人,也不认识卫家人,哪有一上来就请他去婚宴的呢?
“要去吗?”穆川问。
林黛玉回头撇他一眼:“你见我跟史家姑娘来往过?”
穆川笑了两声,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但他夫人一瞪他,他连心跳都比往常有力道。
穆川把请柬放在一边,林黛玉过来坐到他身边,装模作样娇声娇气的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咱们出来的时候,银杏跟红叶都开始变色了,我想回去看看。”
啊,还是撒娇他更喜欢一点。
“你不玩了?不拉风箱了?”
林黛玉摇头。
“不打水了?”
林黛玉又摇头,她脸上显出笑影来:“你还真叫我干活儿不成?我就是试试。”
前几天非说自己烧火肯定是一把好手,只要再练练拉风箱的也不知道是谁。
林黛玉叹气,满脸都是“我原来不是天才”的无奈。
“我才知道娘是哄我玩的。人家烧火,里头都是干柴,娘给我换成了干草,烧得又快又猛。轰的一声火就起来了,还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我怎么也得跟风神沾亲带故吧?
穆川笑得特别大声,然后就得了一个爱的掐掐。
“还得两三天。”穆川道,“我新献上了农具,明儿朝廷派人来现场看。我估摸着陛下也得来。”
林黛玉满脸的不相信,但穆川还挺有把握的。
虽然他的把握不是对农具的信心,而是对宠臣的信心。
果然到了下午,宫里的侍卫就到了。
林黛玉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新婚夫君,穆川道:“大魏朝又没有皇帝不许出宫的规矩。再说陛下心系百姓,农业又是根本,这是大魏朝之福,是百姓之福。”
林黛玉被逗笑了:“这话你明儿当着陛下说。”
第二天中午,皇帝一行人到了林家村。
在淳朴而又隆重的接待仪式之后,皇帝跟着穆川到了田地里。
一亩旱田一亩水田。
穆川拿了简单的手摇播种机出来。
示范的人下去操作,穆川陪着皇帝,给他讲解。
水田的就是插秧机,纯手摇版,往前滚着就把秧苗插进了地里。
“一天能插五亩地。”穆川道,“京城这个季节是种不了水稻的,就是个示意。”
手摇版本的播种机,虽然仅仅是个最简单的原型机,但也是机械化大生产的第一步。
皇帝看着那整齐的秧苗看得入了神,挥挥手第一次对着穆川不耐烦:“乔岳别扫兴,咱们走近点看。”
优点皇帝自己能看见,穆川说的全都是缺点:“一开始是用木头做的,也是看了秧马才有的想法。只是木头泡水会涨,后来又把一部分组件换成了铁,倒是能用久一点,只是要保养,免得生锈。”
虽然齿轮能做出来,但链条轴承以现有的水平做得不够精细,所以里头还用了不少牛皮羊皮等等替代,精度不够,用一段时间,还得重新调整。
“种小片的田地也不合适。成本也不比人力便宜,也要时常校准,有时候也会伤到秧苗。寻常百姓家里用起来是不太划算的,得有大片的田地才好。虽然能节省插秧的时间,但后头除草松地施肥一点不能少。种得多了,后头收不上来,也是白瞎。”
皇帝瞪了他一眼,又问工部的人:“乔岳做的这个,一次只能插一行,若是做两个并排的,一次不就能插两行了?”
工部的人点头道:“陛下说的是,臣等回去就试试。”
看完插秧,穆川又请皇帝去了旱田看播种。
“玉米、大豆都能用。”
播种机就是个大圆盘,一边滚着就把种子播到了土里。
调解前头嘴的长度,就可以调整播种的深度。
虽然现在还控制不太好,一次可能会掉出两三颗种子来,但这时候不管是育苗还是存种都挺原始,杀虫剂也没有,全靠翻地和烧秸秆。就是人工播种,也是一次播两到三颗,看哪颗能发芽。甚至有时候还得补。
所以这就不是缺点了。
“土得好好翻才是,播种前也不能浇水,免得黏土堵住嘴。”
穆川又数了好几个缺点,皇帝继续笑着瞪他。
“乔岳啊乔岳。”真是跟别的大臣不一样。
别的大臣恨不得把自己夸上天去,就乔岳,说的全都是缺点。
皇帝也顾不得有没有人了,垫着脚尖用力拍他肩膀。
“朕看见了。朕觉得能用,今年皇庄就用这个播种。”
皇帝踌躇满志看着林家村整齐的田地,大声道:“忠勇伯升一等侯!林家村免三年的赋税。”
“谢陛下隆恩!”
穆川半跪在地上,皇帝这下满意了,拍肩膀很容易嘛。多赏他些东西,不就拍到肩膀了?
“快起来吧,地上冷。”皇帝把穆川拉了起来。
林黛玉就在不远处的田垄上,跟穆家人站在一起。
她也有点不敢相信,这就升侯夫人了?好像也没有外祖母说的那样艰难?
……我进门是从重孙媳做起的……
我进门半个月就升侯夫人了。
林黛玉笑出两颗小酒窝来,她可太骄傲了。
黄桂花又用力拍起穆大壮的背来:“你个拖后腿的!我现在还是一品诰命全怪你!”
穆大壮瞪她:当着儿媳妇,给我留点面子。
第124章 做衣服也太难了吧 荣国府也很难啊……
上至皇帝, 下至林家村的村民,一个比一个高兴,只除了一人——
新任的宛平县令詹翊伯。
他脸上虽然有了笑, 却全都是苦笑。
好好一个村子, 虽然转成了忠勇伯的佃户,但大小还是能有些税的, 可皇帝免了他们三年的赋税,那他的田税怎么办?怪不得人人都说京城两个县令是大坑。
只是他转念又一想,反正他任期最多一年,前头夏粮还是收了些的,后头两个更倒霉。
这么一想,这位詹县令脸上的笑容也真挚了些。
“恭喜忠勇侯!”
送走皇帝一行人,林家村的村民喜气洋洋在村长的带领下过来给忠勇侯磕头。
穆川笑着赶人:“行了,今儿在田里都守了一天,风吹着不冷吗?明儿去祠堂, 有你们磕的。”
也有小机灵鬼说:“我今儿磕了难道我明儿不能磕?我就不能多沾沾喜气?这可是侯爷受的头几个头。”
还是穆川跳上马, 又把林黛玉捞走了, 这才躲开围追堵截要磕头的村民们。
黄桂花跟穆大壮还有他二叔一家被留在了原地, 虽然有人调侃“娶了媳妇忘了娘”,但黄桂花是挺爱显摆的一个人, 要是穆川真带着她一起走, 她就要闹了。
黄桂花笑得合不拢嘴,回应着村民们的恭喜:“咳, 怎么教的?还能怎么教?全靠他自己努力。”
升侯爵也是个光宗耀祖,而且前无古人的事情,才休息了没几天的林家村宗祠又被好好收拾一通,再次开祠堂了。
这次老村长倒是动作很熟练把族谱全递给了穆川, 还故意笑道:“全村人加起来一年写上去的东西,还没你这半个月写。我害怕,我写侯爵手抖,你自己写吧。”
看着穆川又把族谱递给了他夫人,老村长满意了,后头再恭维恭维黄桂花,说两句 :“快过年了,是该重新抄一本族谱了。”
没有不成的。
过了两日,林黛玉又问穆川:“咱们什么时候回去。这也……太吓人了,咱们家门口的地,她们恨不得一天扫三回,生生要给扫下去两寸去。”
穆川笑道:“明儿就走。”
林黛玉松了口气,接着又问:“那咱们什么时候回来?”
穆川一脑门子的问号,林黛玉笑得很是开心:“娘说冬天这边的雪比京城大,能把半个人埋进去,我没见过。我还想吃烤羊肉。”
“那就等腊八再回来。”穆川想了想,道:“总归下雪天是不好出门的,咱们下雪之前回来。”
林黛玉满意了。
穆川他们回去的时候,几乎整个村都来送了。
想也知道,穆川有自己的田地,有爵产,有宫里赏赐的,也有后来自己置办的。
哪一处不是大片的良田?
他为什么要在林家村给陛下看他的农具?还不是为了给林家村也挣点功劳。
送走穆川一家子,村长跟几个族老议事:“再立个牌坊。”
村口已经有个忠勇伯的牌坊,如今再竖一个忠勇侯的也不为过。
虽然穆家在林家村的大宅没真的叫扫下去两寸,但荣国府的地是真叫挖下去两寸。
大观园如今已经归了内务府,又要改成供宗室贵女们回京的别院,那大门再开在荣国府就不合适了,自然是要修路的。
当然这园子已经不叫大观园了,叫新合别院。
荣国府作为开国的四王八公,其实是有点超规格的,后来封的国公,宅邸基本都只有他们家一半大。
所以工部的人下手没有丝毫心软,完全是按照规格来的:大门主路四丈宽,两边巷道两丈五。
这路总不能扩在新合别院里吧?那就只能扩在荣国府里了。
再说这本就是皇帝赏的宅院,皇帝都发话了,那就扩。
加上如今的排水基本全靠高低落差,所以除了扒了房子,就是把地挖下去半丈,然后修路。
成品嘛,比原来的地要低了两寸。
从开挖的那一天起,贾母就躺在床上诶呦呦了。
王夫人虽然也想撒手不管,但她没办法,薛姨妈借居的小院正好在东北拐角处,按照工部给她们的图纸,这院子最多能保留一道院墙。
而且因为内院墙跟外院墙规格不同,虽然说是院墙,但其实得另建一道。
非但如此,王熙凤院子的最后一进也不能幸免,甚至连贾母院子里才盖了没几年的大花厅,也得扒了。
经过这么一改建,荣国府整个就很奇葩了。
前头半个没动,西边一窄条屋子,连着北边也是一窄条屋子,中间隔着的则是被分出去的别院。
这还不算最难,毕竟贾家如今没那么些人了,地方小也住得开,甚至王夫人都有点庆幸。
屋子也是要打理要保养的,还不如扒了能省些银子。家具也能卖呢。
“我看她们怎么住。”邢夫人幸灾乐祸的跟王善保家的嘲笑二房。
“珠儿媳妇是个寡妇,不能叫她住在临街的位置,我那好儿媳年纪虽然不小,但按照辈分来,也是新媳妇,也不好住在后门临街的地方。还有她妹妹一家三口,如今挤在奴仆群房里呢。除非二房把正屋收拾出来,再把院子隔开,勉强还能住。”
王善保家的也笑:“当初太太明明嫁的是袭爵的老爷,可却被赶来这样的犄角旮旯,如今轮到他们了。老太太那么好一个院子,如今挤了珠大媳妇,又挤了琏二奶奶,听说老太太气得都下不来床了。”
邢夫人笑了个痛快。
但王夫人肯吗?她肯定不肯。
所以她先找了王熙凤:“这边住不下了,你们搬回大房吧。”
王熙凤眼睛立即就瞪了起来,只是不等说话,平儿先跪了下来:“太太,我们奶奶正生病,如今天气又冷了,如何挪动?太太发发善心,宽限些时日吧。”
王熙凤如今就在贾母院子里住着,平儿哭声一点没掩饰,很快鸳鸯就过来了。
虽然贾家这情况,但鸳鸯毕竟跟王熙凤更要好,她安慰道:“二奶奶好生歇着,老太太都没说话呢。”
直接给王夫人闹了个没脸。
“如今真是一点规矩都不讲了!”王夫人怏怏地走了。
但这事儿还没完,表面上平儿留了王熙凤,但暗地里贾母又要催促王夫人:“我年纪大了,经不得吵,家里那么些地方,怎么就住不开了?”
王夫人翻了个白眼,是啊,你一个人住了一个五进的大院子,你地方当然大了。
王夫人甚至下意识盘算起来,如果贾母死了,地方肯定就够用。
只是现实是贾母还好好活着,所以趁晚上请安的机会,王夫人又当着邢夫人的面提了一次。
“毕竟叫你太太的,也该孝敬孝敬你们了。”
邢夫人嘴角都耷拉下来了,她一点没客气:“合着你用完了就丢?她嫁进来的时候,多能干一个人?被你用得病恹恹,还孝敬我?我不伺候她都是好的!你是怎么黑心成这样的?她跟你一样姓王,她还叫你姑妈呢!”
王夫人气得都哆嗦了起来,邢夫人又道:“你起的头,怎么又要往我头上推?”
最后还是贾母发话:“你们是要气死我不成!”
贾家闹成这样,探春是越发的刻苦起来,舅舅给她寻了出路,她不仅能离开贾家,她也能救贾家。
惜春跟李纨和妙玉住在一起,除了贾兰日日来给李纨请安,竟是无人问津,她倒是松了口气,又去跟妙玉学起经文来。
也不知道是贾宝玉过于天真,还是贾政看他太紧,他是一点没察觉到荣国府快要不行了,只觉得功课太累,学的东西他不喜欢,他更不想做国贼禄蠹。
唯一开心点的大概只有薛家母女三个。
她们虽然搬去奴仆群房住,但说实话,贾家能住单独小院的仆从没有一个穷的,这院子保养得比她们原来住的东北小院还要好,尤其还留下一个螺钿箱柜。
而且奴仆群房通街,进出方便,她们又有什么不满意的?
更何况薛姨妈还又得了王子腾的承诺,也要帮宝钗搏一搏前程。她觉得凭她女儿的人品样貌手段,去了质子府也是能得宠的,兴许到时候他们家的铺子还能卖些北黎来的紧俏货,到时候日子不就又好起来了?
“唉……是我耽误了你。”薛姨妈笑着叹气,“早知道贾家落败得这样快,当初就该直接求你舅舅,去哪里不比这里好?你看你舅舅的女儿,就是如今这样,也能嫁给当官的做正妻。好在如今又有了门路,你可不能再错过这个机会了。”
什么正妻?是嫁给了老头子做填房。
薛宝钗不像薛姨妈这样乐观,况且虽然都没说,但她的年纪着实是不小了,跟十六七岁的年轻姑娘站在一起,打扮得再好,也没法骗自己是一代人。
她抿了抿嘴,挤出笑来道:“咱们该多谢谢舅舅才是。”
母女两个正说着话,薛蟠回来了。
自打薛蝌离开,薛家京里的铺子继续一落千丈,薛宝钗还安慰薛姨妈:“做生意看得是关系,如今咱们家没有关系,别赔太多就行,等寻着关系,就还能再起来。”
薛宝钗是安慰,哪知道薛蟠是真敢信,隔三差五的出去闲逛,美其名曰找关系。
“母亲,妹妹。”薛蟠叫了人,道:“忠勇伯升一等侯呢!”
啊!
“他怎么还能升!”薛姨妈都不明白自己说这话究竟是个什么心思。
薛蟠叹道:“我去他家里送中秋节的礼,正好看见他们换匾,敕造忠勇侯府。”
薛宝钗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他还是没请你进去。”
薛家往忠勇侯府送东西已经魔障了,不仅是薛家母女,就连薛蟠也说:“已经送了那么久,忽然不送,前头岂不是白费了?况且他们肯定已经记住咱们了,要是不送被人记恨怎么办。”
薛家倒也没想错,穆川的确是记住了他们,也曾经吩咐过门房:“以后薛家的礼单不用送进来。”
临近中秋,穆川带着一家老小又回到了京城。
林黛玉叹道:“原先荣国府,叫下人做什么,都得时刻看着,早晚催着,如今咱们出去半个月,家里好好的,月饼节礼等等都准备好了。”
“你还说我。”穆川笑话她,“你也是寻着机会就踩荣国府的。”
林黛玉瞥他一眼:“都是跟你学的。”
“好好好。”穆川哄道,“过来试试新衣裳。”
林黛玉过去看,架子上摆了七八套男装,反正肯定不是她三哥的尺寸。
“给我的?怎么想起做这个?”
“我要去军营了,你在家里若是无聊,也好出去逛逛,穿女装毕竟不方便。我便叫她们给你做了几身男装。”
林黛玉笑着过去:“我就算女扮男装,又不是看不出来。”
“但你穿着男装,就没那么些规矩要守了。”
林黛玉试了两套,的确是合身,干什么也方便。
穆川看了也挺满意,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俊俏的小娘子,他又笑:“我军营对面有个酒楼,你若是想我了,也来看看我。”
林黛玉笑出两个小酒窝来,伸手戳了戳他弹性极佳又很有韧性的胸口:“我就知道。”
吃过晚饭,穆川就骑着马往军营去了。
这还是成亲到现在,两人第一次分开。
虽然没两天就是中秋节,他肯定是在家过中秋的,但突然少了那么大一只三哥,林黛玉只觉得屋里空荡荡的。
她屋里转了两圈,看见她三哥留下来的东西,忽然懊恼道:“原想着进门先给三哥做身衣裳,还要督促他练字,结果——”
结果她连嫁妆都没空收拾。
“晴雯。”林黛玉叫了她的首席缝纫丫鬟来,“我给三哥做件家里穿的袍子,你来帮我画布。”
虽然穆川人不在,但他的袍子在,林黛玉量了尺寸,又想她三哥穿这衣裳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又有了主意。
“男子衣裳胸口要放至少三成,多的放五成。只是三哥身材魁梧,穿得太宽松反而不好看。照这个尺寸缩两寸。”
林黛玉虽然只做过荷包扇坠手帕等等小物件,但做衣裳怎么放尺寸她也是知道的。
按照她说的这个尺寸,总之……反正是不可能遮挡严实的,胸口怎么也得露一点出来。
但三哥身上那么热,冬天家里又有地龙,她也是怕三哥上火,才做成这样的。
林黛玉翘着嘴角,等晴雯画好样子,自己拿了布来裁,就是这会儿也挺晚了,虽然住在二楼,光线更好些,但没把大布裁好,天就灰了。
“明儿再继续吧。”
白天倒也罢了,等到夜深人静该睡觉,林黛玉失眠了。
她翻来覆去好几次,抱着被子坐了起来。
原先一个人睡得好好的,三哥又总爱挤人。
可见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如今竟是睡不着了。
林黛玉哼了几声,又把穆川的枕头抱在怀里,这才渐渐地有点困了。
只是她迷迷糊糊的才睡着,便听见下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等她睁眼,便有人摸上床来。
“啊!”林黛玉一声惊呼,睁开眼睛却见是穆川,她一边拿枕头扔他,一边又弯着嘴角问,“什么时辰了?怎么回来了?”
“不放心你,我看一眼就回去,明儿早上还要带着他们跑操。”
林黛玉笑了两声:“回林家村那些日子,就没见你——只见你——怎么还跑得动?”
穆川在楼下洗过手的,当下便伸过去挠了挠人:“好了,我该走了。你好生歇着。”
“三哥……”
“其实明天早上回去也不是不行,无非就是起来早一点。”
林黛玉的感动顿时就变成了好笑,她下了床,给穆川看她裁剪了一半的袍子。
“尺子在下头,三哥正好回来了,我想要量量尺寸。”
没尺子你怎么量?
林黛玉微凉的手扯开了穆川的领口。
“一拃、两拃——”
穆川倒抽一口冷气,林黛玉轻轻推了他一下:“别动,贴身穿的衣服,要贴身量才准。”
穆川没撑住倒在了床上,这做衣服也太难了。
第125章 三哥是桂花味的 “珍大爷的爵位没了。……
第二日早上, 林黛玉起来,天已经亮了,一边的床上微凉, 想她三哥已经走了许久。
她是一点没察觉, 可见昨儿晚上他是故意吵醒她的。这心思就挺不像高大威猛又正直老实的三哥的。
吃过早饭,林黛玉安排了一天的活动。
早上去库房看看怎么收拾, 太阳最好的好时候给三哥做“合身”的衣裳,顺便写写字,下午若是有空,就继续收拾嫁妆。
从林家村回来,两人的婚姻生活渐渐有了规律。
穆川在军营住上三两日,也要回来住上两日:“前头走了挺久,又是才接任的,等明年就是白天去,每月不过去军营住上三五日就好。”
林黛玉也心疼他来回奔波操劳, 只是又舍不得, 为难到自己先笑了:“我总是想你回来的, 只是别太累。”
夫妻生活很是轻松, 家庭生活……林黛玉头一次自己出门还挺尴尬的。
虽然三哥说了,不用特意去给公婆请安, 穆家没这规矩, 他爹娘也遭不住这个,去请安大家一起别扭, 但林黛玉前头十来年被管得非常严格,别说吃饭了,有时候连加减衣裳都不由自己。
所以头一次自己出去,她还是去了公婆住的西院, 打算先说一声。
当然也不是没有进步的,她穿了三哥给她做的男装过去的。
谁知道一进西院,她公公婆婆两个,也没穿正经衣服。
婆婆身着短袄,头上就一根木簪子,身前还套着围裙,这打扮就……上回去林家村,村里一多半成了亲的女子都是这么穿的。
公公呢?也是一身土蓝的粗布衣裳,手里的烟袋锅子也换了,原先穆川给他做了个白玉的烟嘴儿,长杆子上头还有鎏金的烟袋锅子。
如今这个就是最简单的木头配黄铜,一点都不出彩。
林黛玉想笑又不敢笑,他们这是一家子都要乔装打扮出行啊。
怪不得三哥不叫她每日晨昏定省,也没让她出门先请示公婆来着。
好在黄桂花是个彻底的外向型性格,她笑了两声道:“我去尝尝二道口的卤煮火烧,你公公要去天桥底下看大戏。”
林黛玉扭捏一下:“我也没什么事儿……想去书铺看看。”
黄桂花又笑:“虽然换了衣裳,不过该带的家丁婆子不能少,咱们虽然不生事儿,但若是真遇见不长眼的,也不能叫人欺负了去。”
林黛玉点头:“我还带了侯府的腰牌。”
婆媳两个显然已经有了默契。因为知道自己别扭,所以当着儿媳妇说话总是很谨慎的穆大壮这才找好借口:“京里新鲜玩意儿多,许多我都不曾见过。”
林黛玉笑了一声:“我也不曾见过。”
既然都要走,黄桂花过来顺势挽住了林黛玉的胳膊,她把忠勇侯府周边这一圈都已经逛熟了。
书店嘛,就是在贡院跟顺天府之间,黄桂花道:“咱们两个走东侧门近,你公公走后门方便。”
“春桃带着又生一个人在家?”林黛玉问道,她们出去,留小姑子一个人,也挺不好意思的。
黄桂花哪里看不明白,她笑道:“不管她,她原先被她婆婆一家打骂怕了,人多她反而不自在。”
说着她又压低声音:“她也出去的,只在咱们家门口这一片溜达,只是咱们先装不知道,等她好了,再带她一起。”
林黛玉也笑了,这日子怎么能不轻松呢?
当然出了门,也没人不长眼。
前头有孔武有力的家丁开道,身边有结实凶狠的婆子陪着,后头还跟着三辆马车,长眼睛都知道躲远点。
林黛玉觉得好笑:“我如今竟然也成了纨绔。”
申婆子陪笑道:“若是想当纨绔,不能跟将军一起出来,京里没人不知道他的。夫人要出门只管叫我们陪着便是。”
林黛玉笑了点头,总归被人真心实意的爱护都是舒服的。
司棋一大早就到了忠勇侯府,不仅是孙绍祖想叫她去,就连贾赦也叫人来问她:“可跟忠勇侯拉上关系了?”
那自然是没有的。
一开始孙绍祖跟她家姑娘成亲,发了帖子忠勇侯没来,孙绍祖自己找了理由。
后来忠勇侯成亲,并未给孙绍祖发帖子,孙绍祖又给自己找了理由。
可中秋节孙绍祖又送了节礼,忠勇侯府连个回帖都没有,这下孙绍祖就没法欺骗自己了。
司棋站在忠勇侯府的门房边上,客客气气道:“我们家夫人是贵府夫人的表姐。这不中秋了,我们夫人吩咐我来给贵府夫人送些节礼,原先一处的时候,侯夫人就最爱这桂花蜜,这是今年桂花夏家新产的上等蜜,我们夫人叫特意叫我送来的。”
门房是得了吩咐的,将军不搭理孙家,但这位是打着夫人的旗号,夫人虽然嫁进来也有一个月了,但还没吩咐过门房谁见谁不见。
门房犹豫了一下,道:“您稍等,我差人进去问问。”
司棋松了口气,坐在小板凳上,不免又要想自家姑爷。
说实在的,孙家跟贾家似的,也是表面上看着风光,不然姑爷为何谋了这许多年的职位,人都快三十了,还是半点差事也无?
但孙家也有比贾家好的地方,至少姑爷还知道谋个差事。想想贾家的爷们儿……那也算爷?
司棋胡思乱想一会儿,听见里头有人说话,不多时,门房出来道:“夫人不在,您要么改日再来?”
司棋下意识便觉得这是糊弄她呢,怎么他们府上夫人出门,门房都不知道的吗?
可真要问出来,就是得罪人。而且姑爷是一天比一天没耐心,要是再拉不上关系……姑爷怕是要动手了。
她又能拦几次?
司棋笑着起身:“那东西我便留下来了,我这就——”
司棋晃了两下,直接栽倒在地,这么快回去也是不行的,那姑爷肯定知道忠勇侯府不打算跟孙家来往,送她来的车夫等人也都是孙家的人,她只能待在门房里。
不等门房过来扶她,司棋就撑着坐在了地上,笑道:“老毛病,歇会儿就好,大哥可有热水?”
司棋原本就又急又怕,摔下去又疼得出了一身冷汗,门房里几个人也不会去追究她真假,当下司棋坐在那儿慢慢喝了两杯热水,勉强算是“缓过劲儿”来。
回去一路上司棋都在想怎么说,等孙绍祖,司棋连声音都大了一点,显得很是有自信的样子。
“侯夫人出去了,我见了原先一起的丫鬟。喝了两杯茶才叫我回来,东西放下了。”
孙绍祖嗯了一声,又患得患失道:“这么直接上门的确是有些失礼。毕竟是忠勇侯府人,叫丫鬟去给她请安,的确是不太合适。”
司棋松了口气,这次算是糊弄过去了。
到了中秋节,穆川安排好军营,准备了好饭菜和月饼,另给士兵们都放了一天假,这才回来家里。
一大早醒来,他便先跳下床来,从屋里的五斗橱里取了个小盒子过来。
这会儿早晚已经挺凉了,林黛玉又是跟火炉一样的三哥一起睡,被子盖的不太遮体,他这一出去,林黛玉只觉得冷。
“三哥,你又去做什么?”她撑着起来半身,看见他手里的小盒子,笑着问:“给我的?怎么不藏枕头底下?”
穆川白她一眼:“枕头底下?那不就提前被你发现了?”
每天睡觉,哪次不折腾得枕头不是枕头,被子不是被子的?
林黛玉就着他的手一看,里头一个金灿灿的月饼,上头还有钩子。
“璎珞下头的坠儿。”穆川把月饼倒出来,就算没上手,林黛玉也能看出来这东西沉甸甸的。
“我哪儿带这个?压得脖子疼。”林黛玉一边笑,一边接过东西来,“真沉。”
穆川笑道:“你扭开看看?”
他这么一说,林黛玉才发现这是个盒子,中间还一道细细的纹路,不说是绝对注意不到的。
“五仁月饼。”穆川又笑,“核桃杏仁花生等等都有,还有青红丝呢。”
林黛玉笑了起来,哪儿是核桃花生啊,都是各色宝石填进去的,也不知道这东西怎么做的,里头竟是严丝合缝,一点空隙没有的。怪不得她方才拿在手里,没觉得里头还有别的。
“你送我这么个东西……三哥怪调皮捣蛋的,从小到大都调皮。”
穆川故意瞪她:“你闲了也好把里头的东西倒出来,看还能不能放进去。”立体拼图,多好玩。
他这么一说,林黛玉也发现了,她忙把盖子扭好:“大过节的,别洒了。”
穆川又问:“我给你备了节礼,你可有给我备节礼?”
那自然是有的,林黛玉犹豫了一下,裹着被子就要下去,谁知道脚没挨着地,就被穆川连人带被子抱了起来:“你说在哪儿,我抱着你去拿。”
“就是上回给你做的袍子。洗过好几次了,绵绵软软的,挺舒服的。”
她这么说,穆川就抱着人往柜子处去了,林黛玉就着这个姿势打开柜子又拿了袍子出来。
穆川把她放回床上,袍子一抖,就套了上去。
有点小……虽然是交领的袍子,但领口开得很低,几乎是直上直下,而且尺码也有点小,就是拉到最紧,也有小半个胸口在外头露着。
但穆川也不好说不合适,这可是贴身的衣服,头一次收到贴身的衣物,万一夫人不高兴呢。
兴许是上回一拃一拃量的不太对呢,或者是她少记了一拃?
“嗯,还行。”穆川索性就这么松松垮垮系了腰带,“你再给我做一件。”
林黛玉低头笑了起来,这穆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凑过去坐在人身边,小声道:“好夫人,胸口有些冷,你得给我暖暖。”
他抓着林黛玉的手就想往胸口按。
只是夜里跟白天又不太一样,夜里昏昏暗暗的,人也大胆些,这大白天的,太阳正从窗口照进来,他蜜色的胸口似乎都在发光。
林黛玉哪儿敢把手放上去?
眼见夫人不太愿意,穆川又有了别的主意,他伸手摸了床头的一小罐子蜜来。
“皇后娘娘赏赐的桂花蜜。说是怕是教公主写字儿说话太多,特意给你润喉的。”
穆川声音低沉,一字一顿的跟平日说笑的腔调不太一样,凭林黛玉对他的了解,他是想要干点什么了。
“你还给我,别洒了——”
洒了。
穆川拔开瓶口,手这么一斜,蜂蜜就顺着他胸口流了下去,蜂蜜甜腻腻的香气跟桂花醇厚浓郁的香气混合在一起飘了开来。
这的确是林黛玉最喜欢的味道。
“诶呀,要浪费了。”穆川可惜道。
林黛玉狠狠瞪了他一眼,威胁道:“若是弄到我刚给你做好的袍子上,我就再也不给你做衣裳了。”
穆川挺起胸膛凑了过去,声音越发低沉:“那要看你吃得快不快了。”
等伺候好忠勇侯夫人吃过早饭,穆川起来洗漱,穿好衣服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鼻子抽了两下:“怎么我成桂花味的了?”
林黛玉笑得十分畅快:“活该!”
“中秋节嘛,应景儿的东西有三样,月饼、桂花跟赏灯。”
虽然荣国府已经这样了,但上下主子们都还挺一条心的,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露怯,也越要苦中作乐。
贾母屋里坐了一圈人,因为从后头的大花厅搬到了她平日坐卧的正房,地方小了些,大家挤在一起,显得越发热闹。
“尤其是这桂花。”贾母笑道,“京郊的那桂花夏家你们可知道?宫里的桂花也是他家的,寻常人家想要夏家的桂花可不容易。”
鸳鸯带头恭维起了贾母,贾母指着桌上那花瓶,又笑道:“桂花里最珍贵的便是金桂,花色如黄金,香气也浓郁,街头一只桂花,街尾也能闻见。”
“下来是银桂跟丹桂,银桂香气较淡,丹桂偏红,各有特色,还有四季桂,一年能开四次花,故此得名。不过也因为一年要开四次,所以颜色花型香气,都不如上头三种。”
“咱们这个,便是银桂了。”
屋里传来一声不太和谐的“噗嗤”,鸳鸯忙道:“若是室内摆设,金桂就不大合适了,花香太浓,熏得人头疼。”
其余众人一起笑了起来,算是掩盖过了邢夫人的嘲讽。
贾家如今花园子没了,屋子也叫扒去不少,贾母是越发的不肯出院子门了,真要看见那满目疮痍,她还不如死了算了。
贾母正要说晚上在她院中赏月猜灯谜,就见早上派去贾珍家里的人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老太太,不好了,珍大爷叫夺爵了,我去的时候,官府还在往他们家门口贴封条。”
“啊!”贾母一声惊呼站了起来,又一阵头晕目眩坐了回去,“是抄家吗?怎么就叫人抄了?”
“应该不是抄家,没见珍大爷带木枷。”
就算这样,一屋子人也都慌得站了起来,脸上一个比一个惨白。
一门双国公的贾家,国公夫人还在呢,宁国府就这么断了。那他们荣国府呢?
荣国府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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