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正要说话, 被司棋打断了。
“我们不是来看望林夫人的。”司棋一脸惊讶,“我陪着夫人出来逛逛,顺路送些东西来, 你要看林夫人?”
司棋说完就不动了, 一脸似笑非笑跃跃欲试就等着薛宝钗怎么进去。
她都混不到进忠勇侯府喝杯茶的地步,更何况是薛家?
再者有薛家当借口, 正好能再拖延一次。
薛宝钗脸上笑容挂不住了,好在还有薛蟠,他讪笑道:“咱们也出来一天了,该回去了。”
若是真能扒上忠勇侯府,那他们什么时候回去无所谓,错过请安的时辰也行,反正也能成功跳船,但问题是没见到忠勇侯府任何一个主子,所以还得暗示回去, 陪着贾母解闷。
见薛家人进不去, 司棋笑了两声, 扶着迎春扭头就走, 薛宝钗跟薛蟠不一样,薛蟠都送了一年的帖子了, 他知道忠勇侯府不会收, 但薛宝钗还是第一次,她总觉得她再坚持坚持就能行。
可门房不愿意了, 那边是夫人说了,若是再来,也叫她歇歇脚喝杯茶再走,这边呢?
这可是薛家, 当初府里管事出去打探的消息,这家当初还欺负过夫人呢。
再说这女扮男装的什么意思?你求见将军,将军就得见?这能叫求见?
宫里召见将军都没你着急,也比你客气。
“两位公子。”门房脸上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也没剩多少了,“既然已经递了帖子,不如早些回去。京城风大,别给两位吹透了。”
侯府的门房也不是人人都能待的,薛宝钗也明白这个道理,眼见着一点机会都没有,再一想那看着四十好几的质子,浪费了七年时间的贾宝玉,她是真悲从中来,眼圈立即就红了。
薛蟠叹了口气,拉着妹妹出来,叹道:“想在京里立足,的确是不容易。”
两人沉默着上了马车,另一边,迎春忍到上车,这才问司棋:“老爷叫咱们去陪林妹妹说两句话,纵然是不好带薛家人一起进去,但也该多等等表示尊重才好,怎么这就走了?”
司棋想她家夫人还不算太笨,可“不好带薛家人进去”,不管带不带薛家人,她俩也是进不去的。
“我可不愿意拿咱们的面子给薛家人办事儿。”司棋一脸不忿,“她以前是怎么对你的?又是怎么对林夫人的?若是真跟着咱们进去,万一林夫人连咱们也嫌弃上了怎么办?无非就是过两天再去而已。”
两人回去孙家,孙绍祖正等着她们,司棋便也是这么跟孙绍祖说的。
“薛大姑娘跟林夫人都是贾家的表小姐,薛大姑娘仗着自己是太太的亲戚,明里暗里给林夫人使了多少绊子?幸亏我反应快,才没叫她们占了便宜。”
司棋一脸庆幸:“夫人还想答应,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子。可薛家算什么皇商?上次说是做生意,回来带的那都什么东西?连快好点的丝绸也没有,全是街上能买到的,薛家也配叫皇商?”
这话听起来也没什么破绽,也都合情合理,孙绍祖点点头也就过去了,不过吩咐一句:“过些日子寻个机会再去。”
司棋出来,回想自己说了什么,感觉还行,总归两位表小姐跟一位表少爷的事儿是不能说的。万一走漏风声,那侯爷还是个掌兵的将军,能饶得了谁?
只是这次躲过去了,下次呢?
好在没两天刮风又降温,司棋本就劳心劳力,全身心都绷着,一下子就给病倒了。
真好,再拖拖就过年了,到时候忙忙碌碌的,兴许今年就再不用为这事儿发愁了。
宫里,上午的课程结束,皇后留了林黛玉吃饭,又道:“才吃了饭,歇歇再回去,免得路上吃了冷风,回去要肚子疼的。”
林黛玉表示感谢,也道:“如今白天短,中午不好睡。榻上歪歪就好。”
皇后笑道:“你这才成亲,忠勇侯就要离京半个月,你可想他了?”
这叫人怎么回答都不好。
林黛玉也笑了起来:“娘娘,我是该说想,还是不想呢。”
“如今的姑娘,真是一个比一个机灵。”皇后道,“也不知道陛下在做什么,算算日子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皇帝正看盾手、步兵、骑兵和弓弩队推进阵线——第五次了。
还没看腻,皇帝依旧是眉飞色舞兴致勃勃。
其余四营的大将军也都在窃窃私语,头一次看了只觉得震撼,看到第五次,人人手里都拿着纸笔,正查漏补缺呢。
说实话,这个混合编队和进攻阵型看着是好看,但真接敌还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要调整的。
简单来说,就是盾手站在前排立盾,弓弩队三轮齐射,接着骑兵冲锋,最后步兵扫尾。
这时候发令都是要敲战鼓的,穆 川的战鼓敲得人热血沸腾,不管是盾手立盾的那一下重击,还是三轮弓箭铺天盖地的射出来,又或者骑兵拿着长枪冲锋,步兵手持长刀砍击,都叫皇帝看得想要开疆扩土。
穆川道:“敌人也是会跑的,并不会原地站着叫我们攻击。另外弓箭手非常重要,他们能射多远,能有多少杀伤力,关系着骑兵的存亡。”
其实后头还有挺多话,但是被皇帝打断了。
“乔岳,不是朕说你,朕看这样的阵型就很好。况且周边那些蛮夷,哪个弓箭能有我大魏射得远?兴许草原上能有一两个,可面对如此大军,几个人又能起到什么作用。你不要打击士气。”
皇帝说完又顿了顿:“乔岳,还有攻城,朕还想再看看攻城。”
穆川有些无奈,攻城是什么?
从平南镇到北营,他的攻城队形,就是他身着重甲,冲在第一个,扛着圆木冲刺。
毕竟是皇帝,穆川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去换重甲喽。
到了晚上,大家各回各的营房,皇帝看着墙上的大魏堪舆图,叹道:“真是委屈朕的大将军了。”
这种活动,陪着的是钟军,然而就算是管穆川叫三叔,钟军也有点不敢接话。
皇帝头一天看完冲锋阵,晚上回来就说要升他三叔做公爵,被他劝住了:“才升了侯爵,况且也不曾退敌。”
结果第二天晚上,皇帝便问:“东南西北,哪边还能再扩些领土?”
钟军万分震惊,他以前总觉得全公公老爱挡着陛下,不叫干这个,也不叫做哪个,竟是忘了他们当太监的根本,如今轮到他了,他恨不得去给全公公磕两个:您不容易啊!
不过毕竟是跟三叔朝夕相处快一年了,钟军说话水平也有提高,他仔细想了想,回道:“陛下,大魏已经占了最好的一块地方了。”
“往北气候寒冷,粮食产量不高,打下来容易,可还要建城守城,这便是个长久的事情。”
“往东是海,那一片岛屿几乎不能自给自足,多数青壮年都是出来当海盗的。”
“往南气候炎热、雨水充沛,粮食产量高,可也有瘴气困扰,需得做好准备。”
“往西……忠勇侯已经有了些功绩了。”
皇帝长舒一口气:“不错,朕也觉得往南好。”
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陛下英明!”
钟军原本想着这事儿过去了,哪知道看了他三叔扛着圆木攻城,皇帝又叹息:“朕是真想封他做公爵啊。”
钟军觉得什么功高盖主、封无可封这种话,他实在是说不出口,所以他换了个角度。
“陛下,奴婢这一年在北营监军,常听侯爷说一句,这是我该做的。奴婢想,若是因为他当将军当得好,训练士兵卓有成效就封他的爵位,侯爷多半是要推辞的,这原本就是他该做的。陛下若是觉得侯爷能力出众,不如升他做兵部尚书,也可多给些赏银。”
穆川原本的加衔是兵部侍郎,没封尚书是因为他义父李老将军的加衔就是尚书,稍微要低一点。只是如今回来都一年多了,这会儿升一升倒也无妨。
皇帝点头道:“不错,这是个好主意。”
这下钟军跟其他四营的大将军一样,看着他三叔的目光又爱又恨,还有点哀怨。
等到半个月的阅兵结束,皇帝叫了穆川上了回城的御辇,问道:“乔岳,朕打算趁着明年春猎的机会,去草原上试一试。你觉得如何?”
穆川觉得这是个挺好的机会,柯元青正在平谷府做知府,平谷过去就是跟草原接壤的石襄,有时候草原蛮子打草谷,也能摸到平谷境内。
年初的时候柯元青上任,还带了他的人去做斥候,这半年也没少请教他如何练兵等等问题。
所以穆川也知道些草原上的事儿,比方今年草原的天气不好不坏,没坏到要孤注一掷来掠夺粮食的地步,也没好到有多余粮食,可以南下来抢妇女和孩子的地步。
这样的年景,游牧民族也多半会在一个地方驻守,不会在草原上四处游荡。
不过跟皇帝不能这么说,穆川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另就是料敌以先,要先差探子去打听消息,若是以春猎当借口,平谷府就很关键。”
皇帝继位前几年,基本都在努力摆脱太上皇的控制,真正有了自己的主见也就是这两年,他问得很是详细,穆川解答的也很是尽心。
等回到京城,虽然是从北边回来,理论上距离忠勇侯府更近,但那可是皇帝啊。
“先去忠勇侯府,放下乔岳,咱们再回宫。”皇帝笑眯眯的吩咐,又跟穆川道,“你也累了,就不用陪着朕回宫了。”
可恶,真是可恶啊!
就连穆川毫无血缘关系的侄儿也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穆川也没推辞,回到侯府,还没进门,他就先叫了手下来:“去一趟平谷府,跟柯大人说,陛下不日就要询问北蛮子近况,让他做好准备。”
手下准备快马出府,穆川这才提着一捆子甘蔗往正院走。
皇帝的行踪是隐秘,连带着穆川几时回来也没人知道,加上又是穆家这种规矩宽松,各人有各人兴趣爱好的人家,等穆川进了正房,竟然没见着他美若天仙的夫人。
“老爷,夫人带着晴雯去看新鲜的布样子。”雪雁今儿在家留着,她正正常常地说,“夫人说临近过年,家里要换个布置,只是库里的布不大合适,要出去挑一挑。”
“知道了。”穆川挥挥手叫她下去,洗漱过后坐在二楼给甘蔗削皮。
“真是反了天了。”穆川故意伴着脸道,“我还得在家等你,还得等你回来才好给甘蔗榨汁儿。多新鲜的甘蔗啊。”
当天晚上,两人就实验了甘蔗的十三种吃法,的确是又新鲜又甜,还能清热生津、润燥解渴呢——
作者有话说:今天出去□□,是个偶发性事件,正常是不会这么晚更新的。
另外帮质子澄清一下,他是土司的第六子,虽然看起来四十岁,但实际上也就二十出头,不曾娶正妻,还没男主大。
第132章 贵妃娘娘薨了 没有葬礼,不停灵
穆川回来第二天, 京里就下了大雪,一晚上过去,积雪恨不得能把人埋进去小半个。
这样的天气, 虽然是不好出门, 但穆川还真得出去。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进宫请安, 另外北营也得去瞧一眼。
穆川干脆把软塌搬到了窗户跟前,榻上堆得暖暖和和的,视线也好,靠在上头就能看见外头的景,他又跟林黛玉道:“你好生在家待着,今儿就别出去了。路不好走,也冷。”
林黛玉手一伸,袖子一拉挡在脸前:“我怎么知道你前儿回来?”她还真是有些不好意思,远行半个多月的夫君回来, 她自己出去玩了。
“好三哥, 你没生气吧。”林黛玉从袖子边缘看他。
穆川把手在冰冷冷的窗户上稍稍贴了贴, 这才伸进去大广袖里冰她:“等我回来, 咱们堆雪人去。”
林黛玉一缩,笑道:“你都多大了?我想要放烟花, 你去年送的烟花, 我还想要。”
穆川点头应了,这才去宫里给皇帝和太上皇请安。
宫里安静祥和, 雪也扫得差不多了,皇帝跟太上皇一切如旧,态度和蔼,完全看不出来昨晚上宫里死了个贵妃。
没错, 贾元春死了。
她本就有痰症,冬天降温之后,又添了咳嗽,每天一到晚上就发烧,快一个月了都没好。
昨晚上也是一样,她烧得迷迷糊糊,又闷热难耐,自己过去打开了窗户,第二天早上宫女进来,发现她就倒在窗口的罗汉床上,人都硬了。
皇后是吃过早饭才知道这个消息的,这也不是什么好消息,报信的宫女也不敢打搅皇后吃饭。
皇后对元春也没什么好感,听闻这消息不过是淡淡的叹了口气:“按照低等内命妇的葬礼来。”接着皇后又吩咐了自己宫里的管事宫女,“去问问抱琴,她毕竟也帮我做了不少事情,她想要什么出路,都应允了她。”
低等那便是嫔以下,没有单独的陵墓,几人合葬,规格还比不上得宠的太监跟宫女。
女官去了贾元春宫里吩咐,又叫了抱琴到净室:“娘娘是个慈悲人,问你以后想做什么。你在宫里这么些年,宫女出宫能做什么你都知道,最好的便是出去当女官,像是教坊司和女监,都有女官的职位。”
皇后既然吩咐要善待她,女官自然是要事无巨细,把宫女的种种出路都说了一遍,然后又道:“你也不用着急,下午她的棺材出去,三日之后才会封宫,你好好想想。”
抱琴神色木然,倒不是因为元春死了伤心,而是觉得终于了结了。
她陪着元春进宫快二十年,今天终于迎来了结局。
抱琴跪了下来:“多谢娘娘恩典,奴婢想要出家。”
女官想了想:“玉慈山你是进不去的,进去了也是伺候别人。我安排你去观音庵吧。”
观音庵也是皇家名下的庵堂,以抱琴的身份,又有皇后娘娘的吩咐,进去了能正经清修的。
抱琴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娘娘慈悲,奴婢感恩戴德没齿难忘。”
送走女官,抱琴又跪在了贾元春的灵堂前,麻木而又机械地往火盆里送纸钱。
观音庵……从前元春也说过,她最好的结局,就是去观音庵出家。
那是几年前的事儿了?后来她就再也不说了。
……我要得圣宠,我要为贾家打算……
抱琴嘴角翘起一个凄惨的角度,贵妃娘娘?一点贵妃应该有的待遇都没有,停灵与其说是半日,不如说是收拾好了就走,死后更是以低等内命妇的规格下葬。
这两个字写作贵妃,却读作催命。
再想想几年前宁国府那场超乎规格的葬礼,停灵停了足足四十九天,四王八公全都来送殡,这示威皇帝的确是收到了。
也不知道贾家知道这个消息,会不会后悔。
抱琴看着缥缈的青烟,还有随青烟而起的灰烬,怎么就成这样了,她忽得咬牙切齿说道:“她们应该后悔!她们必须后悔!”
贾元春死了的消息,是晚饭时分传到贾家的。
皇后完全没有让人多跑一趟的意思,只吩咐道:“晚上抬她出宫的时候顺便说一声便是,天气不好,外头雪也不知道扫干净没有,别摔了,我宫里的人我心疼。”
贾母才吃过饭,正捧着热茶看雪。
“这么冷的天,外头大雪纷飞的。”贾母笑眯眯的很是有优越感,“咱们能烧上好的无烟碳,还能有热饭热菜热汤吃,外头不知道多少人无家可归,连个能挡风挡雪的斗篷都没有。”
“正是。”王夫人也笑,“庙里庵堂也不知道有多冷,过两日等雪停了,我再去布施一些,也是给咱们家里祈福。”
贾母屋里跟以前比,已经很是冷清了。
探春生病,惜春索性也就不来了,李纨被禁足,王熙凤隔三差五的敷衍。
最诚心的也就只剩下贾宝玉一个。
只是原本贾母眼里的孝顺和赤子之心,如今看起来只剩下一个字:蠢。
贾母不禁想起原先王夫人刚嫁进门的时候,也是天真烂漫心直口快,如今看来,这母子两人是如出一辙的蠢。
管他呢,贾母又笑了起来:“一会儿差人去看看宝玉,他外头院子住着,他老子又没那么细心,他又一向是受了委屈不肯说的,只会帮着下人瞒事儿,别叫人怠慢了他。”
王夫人忙应了。
鸳鸯就是这个时候跑进来的,她脸色惨白,嘴皮子都在哆嗦,浑身冒冷汗,身上更是冷热交替,不知道是个什么感觉。
“外头冻着了?”王夫人还是那副优雅从容的模样,笑道,“你们这些年轻的丫头,看见雪了就什么都不管了,只想着玩,回头病了还得叫老太太担心你。”
“太太、老太太。”鸳鸯来回叫了几声,怎么都说不出口,眼泪却先掉了下来,不过眼泪一下来,眼睛似乎能动了,她闭上眼睛,终于是说了出来。
“贵妃娘娘……薨了!”
鸳鸯喊完便软倒在了地上。
不管是王夫人还是贾母,一张因为屋里太暖而变成桃红色的脸都成了惨白色。
“贵妃娘娘?吴家女儿死了,倒也不用太伤心。”王夫人还在找补。
鸳鸯不说话,只跪坐在地上啜泣。
薛姨妈跟薛宝钗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妙,虽然那贵妃有了跟没有一样,但毕竟有个名义,如今贵妃都死了,那贾家还剩什么?
“你起来吧,跪在地上多不舒服。”王夫人又要起来去扶鸳鸯,哪知道没走两步,就被贾母吼住了,“你给我闭嘴!你继续说!”
鸳鸯低着头,抹一把眼泪说一句话:“说是夜里没的,先是痰症,后来又咳嗽,昨儿烧起来,人就没了。”
“她的宫女呢?抱琴呢!她屋里怎么没人伺候!”贾母惨白的脸渐渐又变成了通红,眼泪也滚滚而下,“白发人送黑发人啊!我恨不得是的是我,她才多大!”
贾母哭着哭着就往后一撅,人晕了过去。
“老太太!”
贾母屋里乱作一团,丫鬟们四散跑开去叫人,又去找大夫。
好在贾家也是备着些老年人常用的开窍药物,不等大夫来,鸳鸯便做主先给喂了安宫牛黄丸下去,不多时贾母便悠悠转醒了。
“葬礼怎么办?可要进宫上香?停灵几日?”贾母面色沉静下来,“上次没了个老太妃,咱们这等人家都要去送殡的,贵妃娘娘辈分虽然不高,但贵妃总归是比妃要高的,差人换了孝服,去相识的人家报丧——”
贾母还欲再说,却被鸳鸯打断了,她低着头都不敢去看贾母:“老太太,宫里人说,娘娘是疫病,又是无子而亡,按理来说都是不入皇陵的,只在周围山上点一个穴埋了就行。只是陛下跟娘娘心善,许她以低等嫔妃的礼仪下葬……人已经抬出宫了,三日后下葬。”
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鸳鸯颤颤巍巍又来了一句:“没有葬礼。”
“元春!我的元春!”王夫人爆发着哭喊道,“我好好的女儿,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贾母靠在床上,抓着枕头就扔了过去:“滚!你们都给我滚!”
贾赦跟邢夫人都是一言不发,对视一眼先走了。贾琏跟王熙凤跟在后头,贾政呵斥一声,叫了王夫人跟贾宝玉一起离开,又道:“儿子就在外头候着,母亲有事只管吩咐。”
贾宝玉一边哭还一边喊着“大姐姐”。
这种时刻,李纨也不用被禁足了,她嫁进来的时候,元春已经进宫,她没见过元春,更加没什么感情。
宫里的娘娘不在了,又是这样屈辱的规格下葬,尤其是那句“疫病、无子早亡”,这说的哪里是元春,这说的明明是东府的蓉儿媳妇,和那场超乎规格的葬礼。
李纨左右看看,就连她婆婆脸上都有点惊恐,他们难道真的没有一点察觉,真的没看出来荣国府就要撑不下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来,荣国府是这样的,就算到了这个时候,也依旧是解决不了问题,但是能解决人。
第133章 嫂子,我想出家 “哪有你这么报恩的?……
回到屋里, 李纨坐着发了好一会儿的呆,这才又下意识拿了针线篓子过来。
兰儿年纪也不小了,该给他做些颜色沉稳的荷包手帕用。
只是李纨觉得这事儿过去了, 但王夫人没有。
“就是他们害死我的元春!”王夫人坐在净室里, 靠墙的供桌上摆着菩萨的玉雕像,可她说的却全是诅咒推诿和怨恨。
“去把那个惹是生非的毒妇给我叫来!”
吴兴家的还想了想, 这形容分明是自家主子形容邢夫人的,可让她去叫邢夫人?
哦,是珠大奶奶。
吴兴家的忙一路小跑出去喊人,贾母也悄悄回到了内室。
“鸳鸯,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回金陵了?”
这话贾母问过几次,鸳鸯并不敢正面回答,更加不敢把这话题跟荣国府的颓势联系在一起。宫里娘娘又才故去,还是这么屈辱的葬礼,鸳鸯不敢轻松作答, 也更加不敢严肃作答。
“老太太。”鸳鸯手下不停, 装作很忙, 这样就有了不经意的感觉, “您若是想回老家看看,不如等明年开春天气好些, 诗里也说烟花三月下扬州呢, 至少得等到二月份,路上慢悠悠的走, 慢悠悠的看,等到了地方,正好是景色最好的时候。”
贾母轻轻的哼笑一声:“我年纪大了,哪里还有精神四处游玩呢。”
“有船又有轿子。”鸳鸯立即接了上来, 回答得无比真挚,“您身子骨可好着呢。她们隔三差五的病,老太太底子好,保养得也好,要长命百岁的。”
贾母嗯了一声,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鸳鸯不敢出声,便直接站在了那里不动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想必陛下是用情至深,不想让人知道娘娘死了,免得带起他的伤心来。那咱们也不能违背陛下的意思,也就别去一家家通知了,就要过年了,都是相熟的人家,免得叫他们年都过不好,陪着咱们一起伤心……毕竟是我的亲孙女儿,还当她活着吧。”
鸳鸯应了声是,出去吩咐文书帐房等等。
贾母又一声长叹,要说伤心,她也的确是伤心,可她都这么一把年纪了,国公爷死了,女儿死了,父母死了,元春都不算是第一个死的孙辈,又禁足了快一年,她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
还是瞒着好啊,有个人在宫里,也好叫他们对贾家有些顾忌,荣国府也能再撑一撑。
贾母便又想起了回金陵的事情,她想过不止一次了。
她想过用落叶归根做借口,让二房陪着她回金陵,至于大房,原本封了爵位的,有点走动都得先上书朝廷,等陛下允许才好出去的,正好就留他们在京城。
大房嚷嚷了几十年的二房占了荣禧堂,如今还给他们,看他们还有可说的。
不过这事儿不能叫鸳鸯知道,鸳鸯跟琏二两口子走得近,若是叫她知道,肯定就走漏风声了。
可后来贾母又想试一试鸳鸯,来回说了几次,不过说完她也觉得失策,她回金陵可不是小动作,不吩咐收拾东西,那三个月都走不了。鸳鸯想必也知道这只是说说,必定不会这时候就说给琏二一家听的。
“死罪都要秋后问斩呢。”更何况荣国府忠心耿耿,贾母小声叹道,又高声叫了琥珀进来,“我歇歇,若是一会儿睡着了,不必叫我。”
琥珀应了声,伺候贾母躺下,贾母却没睡,而是睁着眼睛看着帐子顶。
……那就明年再说。冬天如何上路?当初林如海来信说重病,她也是叫黛玉开春再走的。
陛下也不能对老臣赶尽杀绝,不然等他下去见开国的皇帝,又要如何交待?
打下大魏天下、满门忠烈、一门双国公的贾家,叫他给灭了?
没有这么当皇帝的。贾母松了口气,忽然又好了。
陛下处置人难道还要挑日子不成?
李纨看着面前面目可憎的王夫人,忽然冒出了这样一句感慨。
陛下的确是挑日子了,隔壁珍大哥的爵位就是八月十五没的。
“我生平最恨的就是欺上瞒下,在我面前卖弄!”王夫人整张脸都在用力,嘴角都掉了下来。
李纨发现了,她的好婆婆似乎没有那么伤心,更多的是恼羞成怒。
因为她提前说了荣国府的危机,提前说了陛下恩宠不在,而元春的葬礼,正好印证了这一点。
可李纨哪里还敢说话,她老实跪着,低着头一点声音都没有,全凭王夫人骂着。
“别以为你能当家做主。”王夫人冷冷地说,“只要我活着,你永远别想。”
李纨捧着《心经》、《金刚经》和《地藏经》回来了,还有王夫人的吩咐:“正月十五我要做一场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法会,每样你去抄写一百遍,我好供奉给佛祖。”
李纨也很想问问王夫人:你信佛信了这么些年,难道真的不知道水陆法会要供什么经书?谁家水陆法会要《心经》、《金刚经》和《地藏经》?
可她还是什么都没说,这明显就是惩罚,这三本经书各抄写一百遍,别说明年的正月十五,就是再过两年,她也抄不完。李纨面无表情,端着经书回到了房里。
手帕荷包等物是做不成了,李纨呆坐片刻,去寻了墨条和纸笔出来。
到了晚上,跟她同住一个院子的惜春也终于下定了决心,敲开了李纨的房门。
“嫂子。”惜春一进去,便艰难的叫了一声,只是抬头一看,却见李纨双目通红,似是才哭过。
两人对视,李纨忙解释道:“今儿这蜡烛不太好,熏眼睛。”
惜春眼圈也是红的,她使了个眼色,入画门口守着去了。
虽然屋里就她们两个,不过惜春依旧是上前挽住了李纨的胳膊,轻声道:“嫂子,我想要出家,求你助我。”
李纨惊得浑身一抖,却没抽开胳膊,而是放手拉住人:“你说什么,你不要命了!”
惜春已经想了许久了,也观察了许久。
可这种时候,不能不紧张,她强装镇定道:“出家是能藏匿些家产的,庙产官服也查封不了,将来也好留给兰哥儿用。贾家好的时候,兰哥儿还太小,没得什么好处,如今贾家不好了,他依旧是比不上宝玉,将来呢?”
“如何——你怎么能?我也出不去。”
这样跳了三跳的回答,叫惜春心下大定,她道:“总能寻着机会的,兰哥儿已经十五了,又是个有主意的人,他能出去的,府里如今这么乱,我偷偷改了装扮出去,也没人能发现。他扮做上京赶考的举子,送我去庙里借住。我原先听智能儿说过的,这样可以。嫂子,我是真想剃度出家。”
李纨不说话,心里慌得无以复加,可如今这个情况,各人自扫门前雪,谁还不能为自己打算了?况且她一直都在为自己打算,她这些年攒下了多少银子?就算没了荣国府,也够她跟兰儿好好生活。
置办上几百亩地,好生当个小乡绅也是够的。
况且惜春还说了“上京赶考的举子”,李纨求的不就是这个?
“府里如今乱糟糟的,当初就有男仆能夜里偷偷溜进大观园,更何况现在?”
惜春脸上满是嫌弃:“我哥哥没了爵位,他也丝毫没有来接我的意思,他当我死了,我早就当他死了。可这些年为了名声,他的确是给了我不少好东西,这边也顾忌面子,不曾在这些地方苛刻我,可这些东西又能留多久?我哥哥夺爵的时候,家门口是贴了封条的,将来荣国府又能留下多少东西?这些东西有多少能落在兰哥儿手里?”
李纨心乱如麻,也没理出个头绪来,但听惜春的意思,这事儿是能办成的。
兰儿可以出门,他也不像宝玉那样全然不通庶务,他甚至可以提前出去打听打听京郊哪个庵堂名声好。
“你为何不去求妙玉,她本就是出家人。”李纨沉默半天,就说了这么一句。
“她是因为身子骨不好,逼不得已才代发修行的,她从来就不想遁入空门,况且她又对宝玉暗生情愫。”
惜春叹气:“嫂子难道没看出来?荣国府都乱成这样,她明明能搬走的,无论是去原本挂单的牟尼院,还是回苏州的蟠香寺,她为何不走?她说是师父叫她留在京中,我猜她师父是想让她留在牟尼院,而不是荣国府。她师父骨灰还寄放在牟尼院,她难道不该扶灵回乡?至少要送她师父的骨灰回蟠香寺吧?”
“我不能答应你。”
惜春心都凉了,却忽然被李纨抓住了手。
李纨一字一顿道:“太太叫我抄经书,我脱不开身。只是为了太太的大宏愿,过两日我得叫兰儿去庙里请些佛香、佛墨和佛纸来。”
惜春深吸一口气,腿已经软了,她顺势跪了下来,热泪盈眶把她整理的单子递了过去:“嫂子,这是我屋里的东西。”
李纨接了过来,道:“我看完就烧掉。你那几个丫鬟怎么办?”
荣国府已经大范围裁减过两次下人,惜春身边就剩下三个丫鬟和两个婆子,倒是贾宝玉,虽然也少了一半人,但还是有二十人之巨。
“若是带她们走,嫂子势必要落个看管不利的罪名,若是只没了我一个,大头就落在她们头上,是她们没看好小姐。”
李纨嗯了一声:“你一个人毕竟多有不便,那妙玉身边也有一个丫鬟和两个结实的婆子,我叫兰儿去外头买人。”
“一切都听嫂子的。”
“……可总算是能轻松些了。”回到屋里,薛宝钗脸上露出了笑意,上回在忠勇侯府见了迎春,她就生怕她们什么时候背后告她一状。
好在提心吊胆这许多日,大表姐死了,如今就算告状,贾家人也没功夫搭理了。
“咱们该怎么办啊。”薛姨妈这一声又把薛宝钗拉回了现实,“咱们在荣国府花了那么些银子……当初还不如搬出去,就是在皇宫对面租个院子,几年下来也花不了这么些银子。”
但薛宝钗实在是有些高兴的,不管是贾母还是王夫人,就连这些姐妹们,时常都会拿元春来讽刺她的。课元春如今死了。
“还是得找舅舅。”薛宝钗叹气。
“这次别——”薛姨妈犹豫了片刻,又道,“你哥哥那样子实在是立不起来,你父亲教你那么些本事,咱们家全靠你了。”
才高兴了没多久的薛宝钗又难过了起来,尤其是一想林黛玉,她就更难过了。
“能不能……大表姐过世,这么大的事情,纵然林丫头出嫁,也该回来探望老太太的。”
薛姨妈大概也明白女儿什么意思,不过林丫头如今的身份,皇后娘娘的常客、还是县君,忠勇侯又是二圣宠臣,就是硬凑上去笑两声,那也是能拿出去说事儿的。
“我私底去劝劝,看能不能叫你姨娘打着老太太的旗号请她回来。”薛姨妈说,“老太太养她那么些年,她必须得知恩图报。”
“三哥坏,哪儿有你这么报恩的?”林黛玉看着面前那多到离谱的糖葫芦,气得鼓起了腮帮子。
“我老岳父给了我一根糖葫芦,我如今还你三十根还不够?”
“不够!”
穆川拿了糖葫芦喂她:“你尝尝这个,我亲手做的。”
这个是山药红薯煮熟了,跟切块的苹果串在一起,然后又给外头挂了一圈又一圈的糖丝儿。
“连这糖都是我带回来的甘蔗熬的,山药红薯苹果,也都是我林家村产的。”
好吃是好吃,就是……
“这不对吧。”林黛玉疑惑道,“这哪里是糖葫芦,这分明是拔丝山药、拔丝红薯跟拔丝苹果。”
好像……
“问题不大。”穆川自信地说,“总归都是果子跟糖。”——
作者有话说:正文快写完了,有想看番外的可以点起来了。
第134章 那是我的来时路 “狗蛋、翠花跟铁柱。……
两人分着, 每样糖葫芦各吃了一根。穆川去拿东西,林黛玉叫了温水洗手。
“三哥真讨厌,吃个糖葫芦, 手都粘了。”
不多时, 林黛玉洗好手,穆川拿了个还挺大的布包袱过来, 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套北黎的服饰。
做工精细的皮袍,上头有颜色鲜艳的刺绣和布条装饰,还有红绿的玛瑙、珊瑚和琥珀等等头饰,最后是两条夸张的、用大金珠、天珠和玛瑙串的大项链。
“试试?”穆川笑道,“原先成亲前总给你置办衣裳,如今成亲了也不能落下。”
成亲虽然不算久,也就小半年的功夫,但她三哥骨子是是个什么人, 林黛玉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她脸上有点红, 假意埋怨道:“成亲前, 给人的都是正经衣裳,如今成了亲, 你倒是不装了。”
穆川道:“陛下也穿洋人的衣服呢, 御书房里还有幅画,正是陛下带了卷发, 穿了洋人衣服画的,这又不是洋人的——对了,我记得上回咱们去滇池会馆,你还挑了个银质的月亮项圈, 从不见你带。”
“怪沉的。”林黛玉笑了一声,又追问,“你脸上是什么意 思?”
“上回去滇池会馆,咱俩站在一套银质的传统嫁衣前头,你说想要这个,我还以为你要嫁我来着。”
林黛玉嘴角一翘,露出一排小白牙来:“当时看你正正经经的,谁知道你心里想这些。”
“男婚女嫁怎么就不正经了?”穆川说着就要去捉林黛玉,哪知道捉得次数多了,林黛玉躲他倒也熟练,再说了,捉人就是要捉不到才好玩。
“赶紧穿衣裳。”林黛玉闪躲间还能抽空拿了穆川的外袍,“咱们出去吃。原先没嫁你,隔三差五的就来找人家,如今嫁了你,倒是不出门了。”
夫人都这么说了,穆川自然是答应,他动作麻利穿了外袍,又问:“吴越会馆?”
林黛玉点头:“许久没去了。”
这么一算还真是,夏天天热就没去,接着两人便成亲了,回乡大半个月,他出差大半个月,再在家里腻歪些时日,加上搬来城北,路上的确是远了些,还真就半年没去了。
穆川笑道:“那便去吴越会馆。”
许久没来,掌柜的亲自出来迎接,带他们两个去了两人常用的小院子,又笑道:“恭喜侯爷,恭喜夫人。”
许久没来,穆川也有点想他们家的腌笃鲜,便道:“先来个腌笃鲜,有什么新鲜的只管上。”
掌柜的去备菜,穆川坐到了林黛玉身边。
林黛玉惊了一下,自己先笑了,原先坐这张桌子,两人中间怎么也要隔开些距离的,她都习惯了。如今成了亲,这三哥就靠得近了。
“你又笑什么?”穆川问道。
林黛玉笑得更厉害了:“你猜?你别猜,我不告诉你。”
穆川想了想:“你总不能是笑我吃得多吧?”
林黛玉顿时便想起上回三哥把她吃困了的饭量,她一边摇头一边笑:“不是。”
两人正玩着你猜我猜不猜的游戏,伙计端着点心果子另两样粥上来了,掌柜的也跟着一起过来,一边往桌上放东西,一边介绍道:“都是今年新鲜的东西。这是芡实和桂花一起熬的粥,姑苏产的芡实,全大魏最好的芡实。”
等几人下去,穆川先端了芡实粥来:“我尝尝我夫人家里的土特产味道如何。”
林黛玉有点骄傲:“新鲜的叫鸡头米,可惜不好保存,运过来便坏在路上了。我小时候挺喜欢吃的,后来来了京城,再吃不到新鲜的,北边的芡实跟姑苏的不是一个味道。”
“委屈你了。”穆川叹道,“嫁了我,成了侯夫人,我又是北营大将军,怕是出不了京城了。”
“我就不能自己回去?”林黛玉反问,然后对上穆川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又咯咯笑了起来,“三哥,京里也挺好的,京里虽然吃不到新鲜的鸡头米,但是能吃到新鲜的——”
想啊,赶紧想啊!
苹果梨?这姑苏也有,还有什么?
南橘北枳?这不好吃。
“京里能吃到新鲜的三哥。”林黛玉镇定地说。
穆川脸上的“你在说什么”变成了小问号:“真是委屈娘子了啊。”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委屈的。”林黛玉神色如常,“这顿饭记我账上,侯夫人请你。”
后头这半句,她脸上已经憋不住笑了起来,穆川便道:“谢侯夫人打赏。等吃过饭,我陪侯夫人去看戏如何?夜场戏。”
谁能知道嫁给他之后,过得是这么好的日子呢?原先没做过的,不敢做的,甚至有亿点不那么呵护礼仪的,全都做了。林黛玉点了点头:“要去的。”
第二日一早,林黛玉还睡着,穆川便起床了。
林黛玉下意识伸手把人一抓:“你做什么去?”
“要赚钱养家的。”穆川玩笑一句,又正经道,“你睡你的,我去上朝。”
林黛玉这才放手,又迷迷糊糊地说:“早上冷,多穿些,别站在风口跟人说话。”
穆川还真就听了,朝服外头裹了大狐狸毛做的披风,原本就健壮,如今更显得魁梧了。
“唉,夫人怕我冻着,非得叫我穿上的。”
呵呵。
好在外头能这么穿,上朝就不行了,只能穿朝服。
到了年底,朝廷上也没什么大事儿,虽有些洪涝,但都在正常范围内,这一年算得上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上朝上的很是平和,皇帝甚至还提了两句过年怎么安排。
等下了朝,皇帝叫了穆川去御书房。
“乔岳献上的播种仪很是好用。”皇帝拍了拍穆川厚实的后背表示鼓励,“明年皇庄上的新粮,乔岳也尝尝。”
说是播种,其实就是抢种,要在短短的窗口期种下粮食,才好保证有足够的温度和水分让庄稼发芽。
就是皇庄,每年的播种跟收获也都是要抢的。
今年用了新鲜玩儿,效率大大提高,皇帝很是满意,决定明年大力推广。
“多谢陛下。臣也听说过什么碧粳米、红米等等品种,只是不曾吃过。臣那庄子上种的都是白米。”
“不是红米,是胭脂米,香气浓郁,比红米还要好些,回头我叫人给你送些米种去。只是这米精贵,仔细伺候着,亩产也不过半石。”
不过皇帝叫穆川来也不是为了这个。
前些日子贾元春死了,皇帝虽然不怀念她,也不会生出什么愧疚心里来,但他想起了当初刚登基的自己。
尤其是贾元春是早上被发现死了,下午就被一口薄棺材抬出宫去,别说葬礼了,连椁都没有,这消息一传开,跟她同期省亲的周贵人跟吴贵妃就上书想要出家为尼了。
皇帝也许了,当然,他对这两人也没有愧疚。
他就是想起刚登基的自己。
毫无根基、想法天真,手段幼稚。现在想起来不仅觉得窘迫,还有些丢人。
他甚至还叫贾元春带了个丫鬟进宫,他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
不过就是对着乔岳,皇帝也不能直白的问,他换了个说话:“乔岳如今做了北营大将军,在北黎还有个能止小儿夜啼的名号,当初可曾犯过错?可有叫你夜不能眠的后悔?”
穆川郑重其事地想了想,道:“错是有的。臣知道许多人把这个叫污点,也有人说往事不堪回首。只是臣觉得,那是臣的来时路。”
皇帝惊呆了,一遍遍在心里默念来时路。
“臣刚当兵的时候,列队跟不上,训练动作慢。后来臣给义父驾车的时候,上战场错过方向。”
皇帝轻松了笑了两声:“朕知道,你后来肯定把定南侯拉回来了。”
皇帝轻松了,穆川也就一本正经讲了个笑话:“臣还有个第一斥候的名号。但其实——”
他压低声音道:“臣被北黎人发现过,还不止一次,但只要他们都死了,就没人知道这一点。”
皇帝愣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乔岳啊乔岳!”
穆川又道:“臣出身微末。臣觉得臣这一路过来的错误失误等等,其实跟写错字、炒菜放多了盐,没有本质区别,那是臣的来时路,臣能成今天这样,也有那些错误带来的经验。”
皇帝用力拍着穆川的后背,震得自己手都麻了:“朕知道了。”贤德妃也是朕的来时路,四王八公很快也会成为来时路,将来他更要把这些写在他的帝王本纪里。
“中午有御膳房新做的腊八粥,你尝尝哪个好,宫里腊八就送哪个。”
说实话御膳房的大师傅还挺有创意的,穆川还吃到了羊肉汤打底的甜粥。
这种组合,怕是他夫人来都吃不惯。
“嗯,这个不行。”皇帝也皱了皱眉头,“虽然去了油,也没有膻味,但羊肉汤得加点盐,真不好做成纯甜的。”
从御书房出来,下一个目的地,有八成都是大明宫。
大明宫里烧得很热,穆川进来便脱了外头朝服,只着里头软甲,没错,皇帝震得手掌疼,他用力太大占五分,人娇嫩占五分,剩下九成全都是因为穆川里头穿了软甲。
太上皇看了看穆川强壮有力的身体,尤其是那肩膀,那手臂。
“坐,上茶。”太上皇吩咐。
原先穆川来,他或多或少总会说点类似于朕年纪大了,朕老了等等话题。
可如今他不愿意了,这种话题总会叫穆川跟着一起惶恐。他现在更想跟穆川说:朕老当益壮,尚能吃饭。
“皇帝叫你试粥了?”太上皇笑着问了一句,“要朕看,还是传统点的好。有些也太……朕今儿还尝了个荷叶山楂熬的粥,再说清热下火解毒,又酸还有土味儿,也太难喝了。”
穆川还想着那羊肉汤打底的甜粥呢,威力实在太大:“没错,臣情愿吃药,好得快,就难受一下。何必糟蹋吃的呢。”
太上皇瞟了戴权一眼,戴权能有什么办法,太上皇嫌弃药难吃还是昨天的事儿,今儿才换了荷叶山楂粥的。
不过趁着穆川在,戴权速度飞快叫人熬了药来。他低着头,都不去看太上皇,直接捧着药碗奉上去了,托盘边上不仅有漱口的清水,还有一小碟子蜜饯。
怎么办呢?
当着“朕的大将军”,太上皇面不改色把药灌了下去,还要找补一句:“他们这些人,总把朕当小孩子哄。拿下去,朕哪里要吃蜜饯?”
穆川回到忠勇侯府的时候,已经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他一边脱了出门的正经衣服,一边吩咐道:“最近别叫我看见羊肉,也不许有甜的。”
林黛玉手里拿着袍子从屏风后头绕出来:“你怎得这样霸道?”但再一想,“羊肉不好做成甜的吧?”
穆川压根没接这话,他又道:“今儿是个什么土娘娘的生日,他们说晚上有大集,咱们去看看?挺热闹的。”
林黛玉喜欢繁华的烟火气,虽然她自己没明说,但穆川看出来了,总归人多但不挤的地方,她喜欢去的。
“兴许还能遇见些扒手或者拍花子的,这个你也没见过吧?咱们遇见就把他抓起来,也是为京城和大魏朝的稳定团结做贡献了。”
“哪个扒手敢当着你的面行窃?”林黛玉白他一眼,不太高兴道,“去不了。马上过年了,族谱还没抄完,字帖也才写了两本,还有三本呢,最多的常用字我还没开始写呢。”
穆川想了想,他还是想跟林黛玉一起出门,便道:“反正都这样了。这都腊月了,今年肯定是写不完,再说人家当初也没想着今年就能得。不行我帮你问问?天塌下来也有我呢。”
林黛玉自己也是想出去的,她便道:“你这样可不能教孩子,肯定得被你惯坏。”
说到孩子,穆川忽然问:“说起来现在准备也不算早,孩子叫什么你想好了吗?”
林黛玉正拿外出厚衣服的手顿时就停住了,声音也有些慌乱:“怎么就该我想了?”
穆川叹气,指着自己鼻子:“我,穆三,我弟弟,穆四。我爹,穆大壮,我二叔,穆大牛,这还都是大名。你指望我们一家能想出什么好名字来?狗蛋不稀奇,铁柱都算是超常发挥,你是想要个翠花还是铁蛋?或者狗娃子?”
那一点点慌乱跟害羞如今全成了惊恐。
“不行!绝对不行!”
第135章 王子腾摔了一跤,死了 三哥怎么会养不……
夜里, 穆川正睡着,忽然感觉身边好像有动静,他睁开眼睛一看, 身边夫人正挣扎, 满头是汗,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 眼皮子也动得厉害。
穆川忙翻身过去,拉着她的手又轻轻拍了拍她脸:“黛玉,黛玉?”
林黛玉猛地一颤,嘤的一声便道:“做噩梦。”
她还迷迷糊糊的,穆川也没点灯,她闭着眼睛也没完全醒过来。
穆川忙拉着她的手按在胸口,总归手里能抓个东西,心里总是充实的。
他又轻轻拍着人后背,柔声细语的安慰道:“做了什么梦?梦都是反的。”
林黛玉又嘤了一声:“我梦见两个孩子, 一个说:‘娘, 俺是蛋蛋。’, 一个说:‘娘, 俺是二丫。’”
说完这话,她啜泣了两声, 几乎要哭出来。
虽然人还没完全醒来, 但穆川也不敢这时候笑出声来:“怎么会做这种梦?”
说了几句话,林黛玉清醒了多:“都赖你。”她用力抓着穆川胸口, “谁让你说什么狗蛋翠花的。”
穆川倒抽一口冷气,他倒是不怕有人砍他,但夫人捏起来可是正中靶心,完全冲着要害来的。
“其实我也想好了名字, 你听听喜不喜欢?”穆川道,“我姓穆,你姓林,咱们两个生的孩子,不如叫穆林?”
林黛玉一下子笑了,全凭本能道:“要照你这么说,你姓穆我姓林,老二叫穆木?老三叫穆森?老四叫穆gua(木字旁一个森),老五叫穆peng(四个木)?”
“倒也不用生这么多吧……等一下,老四跟老五叫什么来着?”
前头那半句叫林黛玉有点难以言表的情绪,她索性当做没听见,又轻轻捏了捏他,伸手在他胸口写了字。
穆川叹了口气:“还是别取这种名字,万一先生不认得怎么办?直接把他名字跳过去,将来科考,考官也不认得,胡乱念了,还得恼羞成怒。”
穆川说完,又把她手按住,捏也就罢了,还要轻轻挠,这谁受得了?
“那你说叫什么?”
“刚不是说了吗?老大叫穆林,老二叫林穆,正正好。若不是我老岳父救我,哪里有如今的忠勇侯呢?”
林黛玉又问:“若是个女儿呢?”
“入赘招婿都行,北黎都有女土司呢。女子也能当家。”
林黛玉在他怀里窝了好一会儿,蛋蛋跟二丫带来的恐慌早就消失殆尽了,她打了个哈欠,翻身过去:“赶紧睡觉,明儿我得教教你四叠字都怎么念怎么写。”
这不能吧……这可是生僻到不能再生僻的字儿了,而且捏完揉完就不管了?
“太不公平。”穆川故作哀怨,手已经很是熟练的解开了她主腰后头的扣子,“我也帮你揉揉。”
穆川的手干燥又温暖,茧子摩擦在皮肤上,带来不一样的痒。
林黛玉一边笑,一边翻过身来:“你又没做噩梦。”
“我也可以做噩梦的。”穆川贴在她耳边道,“我梦见你生了个饭量是我三倍的小子,我这个愁啊,我哪里养得起哦。”
林黛玉手又抚上了他胸口,扎扎实实捏了两下,意有所指地笑道:“三哥怎么会养不起呢?”
“如今荣国府连这三四百下人,也养不起喽。”王熙凤嘲笑一声,忽又感慨道,“不如说,二太太如今还能抠出银子,养得起这三四百下人,着实叫人佩服。”
平儿把四盘菜放在小炕桌上,又坐在一边服侍王熙凤吃饭。
王熙凤嫌弃道:“一会儿凉了,咱们一起吃。”
平儿坐到了她对面,等王熙凤吃了两口,这才动了筷子。
“如今跟原先不一样了,月例银子都减了一半,也没赏钱了。今年又说宫里娘娘没了,过年要素净些,不做新衣裳,这一个月几百两就能打发。”
王熙凤又叹了口气,看着桌上的菜。
原先她吃饭,摆上一桌怎么也有七八个菜,两样硬菜是肯定有的,如今别说一个茄子配七八只鸡了,原先连下人都不吃的鸡脚鸡脖子,也能堂而皇之的上桌了。
王熙凤手里虽然还有些银子,可也不敢去叫好些的饭菜,枪打出头鸟,但凡露些银子出去,半个时辰她那好姑妈就能来“逼捐”。
桌上这简单的四个菜,别说王熙凤,以往就连平儿也是不吃的,她叹了口气,劝道:“奶奶多少吃一些。唉……说起来珠大嫂子手里银子不少,珠大爷死了,东西全落在她手里,前头十几年又拿着跟老太太一样的二十两月例,还有兰哥儿的月例,稻香村的产出又全归她,她揽个什么差事,还能再落下些,逢年过节的,老太太也没少给她银子,这么一算……她手里怎么也能有三五万两,倒是不见二太太去寻她。”
平儿把筷子放下:“我原本觉得二太太不待见她,可这么一算,二太太心里也是有她的。就是不叫她出门,也是怕别人看见她生了歹意吧?”
王熙凤嘲笑一声:“荣国府都穷途末路了,你当二太太心善?现在逼她拿银子,都是花在不相干的人身上的,等老太太死了,贾家分家,那银子就全落在她手里了。你觉得老太太还能活多久?”
平儿也不是想不到这些,而是不敢相信,她又叹气:“这米也太难吃了。”
“你想想老太太。”王熙凤笑了一声,“老太太原先吃胭脂米,如今只能吃红米,还得装不知道。这可比咱们惨多了。”
主仆两个挑挑拣拣,勉强算是吃过了午饭。平儿喊小丫鬟进来收拾,又倒了温水给王熙凤漱口,接着扶着人去里屋坐着,她再开了外屋的窗户透气。
王熙凤往床上一靠,平儿给她盖了毯子:“你也保重些身子,吃了那么些药,好容易好歇了,又不讲究了。”
王熙凤往里挪了挪,拍拍床边:“你也靠靠。”
平儿闭着眼睛歇一会儿,只是睡是睡不着的,贾家但凡是个长了脑子的人,现在都愁得害怕,又偏生当着人又只能笑,私下个顶个的睡不着。
“前儿我那好姑妈又劝老太太请林妹妹回来坐坐,还想借鸳鸯用一用。”
平儿半睁了眼睛,回道:“如今也就指望她了,只是我见老太太不像要松口的意思。”
非但不松口,还次次借口都不一样。
天气不好用了两次,还有才成亲,叫小两口好生相处,还有什么婆家苛刻,不忍叫她为难等等。
“我若是老太太,我也不能松口,没叫还能骗骗自己,若真的叫不回来,那才是大问题?老太太也知道八成叫不回来。”
“也是……”平儿也叹了口气,“二姑娘就不回来了。他们也全当没这个人。日子怎么能过成这样。”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主仆两个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贾琏忽然掀了帘子进来,抱怨一句之后,瞧见两人躺在床上,便调笑道:“我不在,你倒是会伺候你二奶奶。”
王熙凤冷笑一声,翻过身,背冲着贾琏,完全不想跟他说话。
王熙凤敢这么来,平儿不敢,她忙起身,笑道:“二爷来了。”
“怎么这么生疏?”贾琏笑道,他往椅子上一靠,又抱怨,“如今日子越发的难了,就剩下几个铺子赚钱,临近过年,原本该是好好进货大赚一笔的,那知道账上没银子了,这若是能周转过来,翻倍的赚呢。平儿去叫一桌酒菜了,晚上咱们三好好吃一顿,也说说体己话。”
王熙凤又是一声冷笑,自打贾琏不能袭爵,他俩就再没好好说过话,贾琏也很少进她屋里。
“我还是当是什么呢。”王熙凤翻身坐起,“原来二爷没银子了,怎么?有银子的时候去找你的二姐儿秋桐,没银子了就来找我?你当你那处是个什么东西?金子做的?是镶了翡翠玛瑙,还是镶了珍珠琥珀?”
“你!”贾琏气得站了起来,“你就不能好好说话!我是怎么丢官的,又是怎么没了继承权的?全都是因为你这个毒妇!别的不说,当初我放在二姐儿那儿的体己,全叫你搜了去,这个你得还我!”
“你做梦!”王熙凤起身下床,虽然比贾琏矮了好多,但气势分毫不见差,“二爷好大的威风啊,可惜一点官儿都没有!”
这一句话直接戳死了贾琏,他一甩袖子走了:“不可理喻!我早晚休了你!”
几句话气走贾琏,王熙凤也没好到哪儿去:“休我?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休我!”
哪知道话音刚落,贾琏又进来了。
面色古怪,脸上……像是要装伤心来,却又带着笑。
贾琏进来就把地方一让,后头又进来一个人,王熙凤的陪房王兴,他脸色煞白,满头冷汗,进来就直接跪下了:“二奶奶,老爷……老爷昨儿晚上下台阶不小心摔了一跤,人没了。”
啊!
王熙凤猛地一个起身,又晕得坐了下去:“备车!我要回王家!”
平儿忙给她摘了身上为数不多的首饰,又拿了深色的大毛披风来给她裹上,扶着人出去了。
贾琏倒是又留了一会儿,左右看看,伸手把桌上那几样首饰拿走了,又小声嘀咕道:“大小也值些银子,我得帮你收好了。”
还没走出屋子,贾琏脚步一顿,忽又笑了:“你看我休不休得了你!”
王子腾的死没有在京城的权贵圈里掀起任何波澜,这消息甚至都没传到穆川这个圈子里来。
鸿胪寺的孟大人心里倒是起了小小的波澜,但也是庆幸居多。
他甚至有点怨恨当初酒色上头的自己,北黎质子的归化还有顺利返回北黎,是个长达十来年的计划,他怎么就被灌了两杯酒,就答应放人进去的?
陛下才多大?忠勇侯才多大?他都多大了?
后头若是有什么闪失,别说到时候他已经乞骸骨了,就是死了,说不定也得被追究。
王子腾倒是心大,不仅要笼络北黎质子,鸿胪寺管着的那一群质子使节,他都要笼络。
他哪里来的胆子啊,还说什么王家原本就是海上贸易起家,如今回到海运,不出两年就能有成效。
好在王子腾死了,这事儿就算完了,也不用帮他送女人进去。
王子腾的灵前,王熙凤哭得伤心,王夫人哭得伤心,薛姨妈就哭得更伤心了。
别人还能凑合,她女儿怎么办?
荣国府衰落的比他们薛家还快,她原本想着借着大兄给女儿寻个高门,连带着帮趁着薛家,再借着女婿的门第,找机会给儿子也寻个好人家的女儿,薛家就又能起来。
可大兄死了。
薛姨妈呜呜地哭了起来:“你叫我们怎么办啊!”
第136章 腊八节 “都怪三哥!”
不管王家人掉了多少眼泪, 王子腾也活不过来了。
七天的停灵之后,棺材运到了京郊的上宜寺,王子腾的遗孀和他两个儿子已经商量好了, 等明年开春路好走了之后, 就扶灵回金陵。
全家都回去,京里的房子也要卖掉。
王子腾这一房整个搬走, 事情不少,王熙凤、王夫人跟薛姨妈隔三差五的回去帮忙,其中又以王熙凤为甚。
这天中午,尤二姐正伺候贾琏吃酒。
腊月,正是走亲访友联络感情的时候,就像穆家,哪怕是穆川那一对儿很接地气的爹娘都没闲着,林家村的人也经常来拜访,林黛玉一样要隔三差五的出去, 还得抢着订了戏班子, 预备家里宴请宾客。
就算是种地的, 到了腊月没什么活儿, 也要赶赶集,拾掇农具, 村口大树底下唠唠嗑的。
贾琏在腊月就闲到中午开始喝酒, 只能证明荣国府除了敕造荣国公府那块牌子,已经沦落到跟薛家一个水平了。
不过尤二姐没这个意识, 尤其是母亲跟妹妹都过世之后,她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都跟贾琏在一起。
“二爷。”尤二姐靠在贾琏身上,解开领口两个扣子, 又给他倒酒,“二奶奶也太不给爷面子了,这家里什么不是爷的?什么叫爷拿了她的东西?说出来叫人发笑。”
贾琏眉头一皱,想想尤二姐的身份,还有养她长大的尤老娘,后头借住的宁国府,她大概是不明白明媒正娶和嫁妆究竟代表了什么。
“说这些做什么?”贾琏冷着脸道,“我来你这儿,是为了跟你说她的?”
尤二姐自己笑了两声缓和气氛,又给贾琏倒酒。
她已经养了大半年了,又才去外头找人去城隍庙求了些香灰吃了,她得再生个孩子。
当初琏二爷许诺她,等王熙凤一死,就让她做琏二奶奶,可如今别说奶奶了,她连个妾都不算。
况且那王熙凤养到现在,身子骨看着竟然好了不少,等她病死还不如盼着二爷休了她呢。
二爷都三十了,她若是能生个儿子,至少也能抬个妾吧。
眼看着贾琏喝的鬼迷日眼的,尤二姐便又道:“我原以为二奶奶身子骨不好,可如今看,哪里有一点不好?自己家里的事儿扔下不管,怎么就跑回娘家去了?这哪里是跟二爷一条心。”
这话倒是戳中了贾琏,他冷笑两声:“一条心?她只想叫我听她的!全大魏就她最能行!”
尤二姐知道该往哪处使力了。
“二爷也该管管二奶奶才是,不然就连我跟秋桐出去,都要被人笑话呢。”
贾琏眯着眼睛笑了两声:“你当她有什么依仗?还不是王家,如今王子腾死了,再等明年王家回金陵,那时候我才好治她!我非休了她不可!我要叫她无处可去!”
尤二姐听得心咚咚直跳,忙又给贾琏倒酒,她只觉得这等事情,万万不可叫王熙凤听了去,那人蛇蝎心肠人又厉害,万一再起波澜,她还怎么当琏二奶奶?
“二爷,你醉了。”尤二姐拿话岔开,又扶着贾琏上了床,伺候他睡下了。
到了腊八,宫里赐下了腊八粥。
像是忠勇侯府这样的人家,就是宫里派人送,荣国府接连得了几次惩处,得自己去请,孙绍祖家里,还够不上这个规格。
“幸好幸好。”穆川打开砂锅盖子,闻见的是最传统的八宝粥味道,他庆幸道,“你不知道我上回吃了什么。”
林黛玉很是喜欢这等熬到稠稠黏黏的粥品,她给自己盛了一碗,又道:“你虽然不爱吃甜的,不过腊八这天,是必须吃八宝粥的,你至少喝一碗。”
两人一边吃着丰盛的早饭,一边闲聊。
林黛玉道:“你不知道京里的戏班子有多难抢,幸亏她们提醒我,不然过年家里宴请宾客没了戏班子,那可怎么办?”
“问题不大。”穆川道,“京里最好的戏班子在忠顺王府上,我能借来。再不济还能借一借宫廷乐师,总归别给你累着了。总归都有我,我娶你回来又不是叫你受累的。”
林黛玉白了他一眼,穆川立即便道:“你辛苦了。头一回管家就这样思虑周全,又管得这样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夸你。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不管天上地下,我都给你寻来。”
夸得有点夸张,但心意很叫人受用,林黛玉高兴了,温柔地又给他盛了一碗粥:“三哥多吃些,趁热特别香。”
等吃过早饭,林黛玉问:“你今儿不去北营?”
穆川摇头:“快过年了,也叫他们轻松轻松。我若是去了,他们一整天都得绷着。大概还有个为了赶上我,所以要勤奋努力的念头。”
林黛玉笑了一声:“你天赋异禀,哪里是训练能追得上呢?”
“正是。”穆川点头,“你今儿打算做什么?”
林黛玉笑了两声,有点腼腆,又像是憋着坏的样子。她从柜子里取了一件巨大的主腰出来,笑道几乎止不住:“三哥,这是我给你做的衣裳。”
穆川眼睛一瞪,林黛玉这会儿有点羞了。
她家三哥睡觉不穿衣服,她总觉得有点……总归她一翻身,下意识就会把手搭上去,然后无意识的揉搓起来。
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太堕落了!
她不能再继续这么过日子了!
她这双手是读书写字的手!
所以林黛玉决定给她三哥做个睡觉穿的衣服,也稍微挡一挡——啊不,盖着肚子胸口,别着凉了。
男子的内衣其实跟女子穿的主腰差不多,就是肩带稍微宽一些,也不收腰。
但是……林黛玉裁布的时候就想了,她亲手量过的,她三哥的胸围跟腰围差得比她还多,不收一收腰,穿着总显得过于魁梧了。
就算是睡觉时候穿的衣服,林黛玉也想要好看。
所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这里衣已经做成主腰的款式了。
没错,的确是比她的主腰弧度更大。
“好三哥,我做都做了,你试试?”林黛玉抿着嘴笑,脸上泛起好看的桃红色,“我亲手做的,就连线都是自己劈的。你要辜负我的心意不成?”
穆川接过衣服,虽然有点无奈,但是看这个款式,也知道他美若天仙的夫人最喜欢他哪一点了。
穆川收腹挺胸,胸肌用力,把这件很是合身的里衣撑了起来。
林黛玉看又有些害羞,移开视线又不可能,半晌只冒出来一句:“回头我再给你做两件。”
“你不来看看合不合适?”穆川低沉着声音诱惑着说。
这……哪个好人家能抵挡得住这等诱惑?
“我觉得挺合适的。”林黛玉的嘴角现在别管用什么都压不住,她往前走了一步,正要伸手, 下头传来丫鬟的声音。
“老夫人说今儿腊八,要腌腊八蒜的,请老爷跟夫人去剥蒜。”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出来,大蒜一出,什么旖旎的气氛都没有了,她毫无负担上前在穆川胸口拍了拍:“还不快换衣服?这么大的人了,难不成要全家等你。”
“晚上再收拾你。”
两人结伴去了东院,黄桂花跟穆大壮上首坐着,旁边还有穆春桃和穆又生。
见他们两个过来,黄桂花笑道:“一人就剥一瓣蒜,讨个吉利。剩下的叫厨娘剥,不过我得看着她们。”
穆川便挑了个最大最好剥的给林黛玉,却被林黛玉瞪了一眼,又把这蒜给了又生。
穆川叹气:“她手可比你巧多了。”
穆春桃也笑道:“嫂子,又生以前常剥蒜的。”
坏了,忘记她那一双巧手了。
林黛玉又瞪了穆川一眼,穆川很有眼色又帮她挑了一瓣:“别给里头碰破了,要完整的蒜才能腌。”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林黛玉示范了一下。
黄桂花没动手,她想着能叫她天仙一样的儿媳妇来剥蒜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东西他们剥起来没什么难度,她儿媳妇就不一定了,所以黄桂花打算等她儿媳妇剥好再动手。
哪知道在坐五口人,全都跟她想的一样,就连穆大壮也一脸憨厚的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蒜。
这成什么了?万一她紧张怎么办?而且她怎么品着像是要等着她出丑啊。
这可不是立规矩!
黄桂花凶狠的瞪了过去,又一巴掌拍在穆大壮背上。
林黛玉被吓了一跳,黄桂花讪笑两声,她忽然发现这好像是她头一次当着儿媳妇的面打她公公。
“他背上有个蚊子。”黄桂花镇定地说,又拿了蒜剥了起来,“这泡腊八蒜,也不能用一种醋,要各种风味混在一起才好吃,咱们今年有镇江的醋,有山西的醋,还有岐山的醋,还有宫里赏赐的,据说是拿黑糯米做的香醋,总归今年的腊八蒜一定特别好吃。”
一人就剥一瓣蒜,能花多长时间?只是林黛玉头一次做这个,又没什么难度,还没品出味儿来,就完事儿了。
她略带着心不甘情不愿的洗了手,又跟着穆川出来:“咱们什么时候吃炸酱面?”这个也得就着蒜来。
“你想吃这个?”穆川偏头,得了肯定的答复,又回头喊了一句:“娘,你儿媳妇想吃炸酱面。”
下一秒黄桂花就从大厅里出来了,笑得满脸褶子:“我这就去和面!”
林黛玉心满意足就等着吃面了。
腊八这天她过得很是开心,只除了一点。
半夜她又做了个噩梦。
梦见有人把她手捆了起来,她费力挣扎了半天才醒了过来,只是睁眼一看——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手已经伸进了她三哥的主腰里,这衣裳她本就做得贴身,伸进去……可不就是捆起来了吗?
这日子没法过了,林黛玉气呼呼的又捏了两下:“都怪三哥!”
第137章 司棋病好了 “就你也想当琏二奶奶?”……
穆川这由林黛玉精心缝制的里衣, 穿了没几次就叫林黛玉收走了。
原因也很简单,林黛玉发现穿衣服的是她三哥,做噩梦的是她自己, 屡试不爽。
这往哪儿说理去?
好在都到了腊月, 送年礼提上了日程,她三哥也没多纠结这里衣。
关系亲近的长辈, 要亲自挑选礼物,亲自上门送,关系远些的,又或者是平辈晚辈,就是制式礼物,让下仆去去送。
比方穆川的义父家,就是林黛玉跟穆川两个亲自去的,还有林黛玉原先认识的小姐妹,在皇后娘娘那里认识的诰命夫人, 就是派了管事的去送年礼, 再好比荣国府跟孙家, 就是叫下仆送去的制式礼物。
春联、门神、一匣子点心、一坛酒, 最后还有一只羊或者狍子等等。
上一年荣国府就是这么给穆川送的。
荣国府收到这礼物,王夫人还专门当着贾母的面“恭喜”了一番:“林丫头这么送礼, 虽然不够贴心, 却不会出什么错儿。”
没等贾母说话,自觉也要翻身抖一抖找点利息的薛姨妈也笑道:“其实这么送也挺好的, 多做多错,这样送礼绝对不会出错。”
贾母能怎么办?
她原先能压住人,是因为她手里掌握了大笔的财富,如今荣国府都被拆得七零八落了, 谁也不怕她。
“不出错才是最难得的。”贾母笑道,“去年你们薛家还写了一个月的帖子,怎么今年一个都不写了?你们薛家的亲朋好友难道都……”
王夫人脸色一变,她大兄死了。
如今邢夫人倒是跟贾母站在一边了,她笑道:“老太太是贵人多忘事,王子腾才死了,还没过七九呢。”
虽然邢夫人实际上是要呛王夫人,但是贾母管不了那么多,她如今看这个大儿媳妇又顺眼了:“把我的胭脂米赏她两碗。”
王夫人很想不管不顾地说:你哪里还有什么胭脂米,那都是红米。
邢夫人道了谢,又跟王夫人笑道:“你快别伤心了,你瞧我也就跟你似的,什么都没捞着,人家林夫人的单子上写了,是给外祖母的礼。”
王夫人狠的牙痒痒,但邢夫人讲话粗鲁又直白,她对上邢夫人颇有几分秀才遇上兵的架势,王夫人不是气急,一般也不会太搭理她。
所以王夫人也只是假笑两声,不痛不痒地说:“做了她许多年舅母,如今被她忘了,原该伤心的,怎么你还骄傲上了。”
送年礼基本都是早上,就算忠勇侯府如今在城北,基本上也就是午饭前送到。
不过送去孙家的东西,过了几天才被人发现是忠勇侯府人送来的。
迎春刚嫁过去一个月,孙家人就发现这位奶奶不管事儿好糊弄,甚至到了不去问她,自己拿主意,那这事儿能办,可一旦问了她,她反而要说自己不知道,让去问别人,又要查旧例,总归是片叶不沾身,到了最后反而办不了的境地。
总之她这边的事儿,能找到司棋就找司棋,找不到司棋就自己办,总归是不能多问的。
如今司棋病了,这送来的礼上头写的又是表妹,孙家又是进京谋官儿的,虽然不及贾家势利眼,但跟一视同仁也毫无关系。
而且林黛玉送的还都是制式的礼品。
春联、门神、福字是内务府出的款,比寻常卖笔墨纸砚或者杂货铺子的都要贵,但也是能花钱买到的东西。
点心是邓德春的,虽然也贵,但也不是买不到。
酒是老字号罗家的,羊就更不用说了,孙绍祖虽然没个正经官职,但他有家底儿,哪里吃不起羊呢?
总之东西是好东西,但是不符合孙家人认知里,像忠勇侯府这样的上等人家应该有的排场。
所以帐房按照流程把东西都处理了,然后帖子送去了司棋处,等她好了再说。
司棋病了一个月,临近过年终于是好了,她先看见的就是这样“表妹”送来的礼单。
其实单看封皮上表妹两个字,司棋的心就开始狂跳,她下意识就觉得除了林夫人,再不会有别人了。
她家夫人的表妹就那么几位,探春惜春两个——贾家过得是什么日子,司棋一清二楚,别说是她们,就是宝二爷,不管有没有这个心思,是绝对没这个能力的。
再远一点,就是史姑娘跟林夫人了——如今史姑娘也成了史夫人。
史夫人从年初搬走就断了联系,就算成亲之后有一定的自主权了,也没想起她的这帮表姐妹们。
那除了林夫人还有谁?
司棋心咚咚跳着,眼睛几乎都不能聚焦,等上涌的热血慢慢平静下来,她才看清楚里头的字迹,的确是林夫人。
司棋不由得笑了,陪着夫人嫁进孙家这么久,这是最好的消息了。
司棋拿着礼单就到了迎春屋里:“林夫人送的礼,夫人怎么也不写个回信感谢一下?”
说完这个,她才发现迎春正红着眼睛,暗自垂泪。
司棋眉头一皱:“这是怎么了?屋里小丫鬟不听话?”
她跟迎春是两样性子,原先在贾家她是个丫鬟,上头压着的主子一大把,姑娘又是个得过且过的性子,遇见事儿了别说出头,还要劝她忍一忍。
如今到了孙家,又做了管事,靠着跟林夫人的关系,靠着能在忠勇侯府一待就是半点,哪怕老爷也得给她三分薄面,于是眼里越发揉不得沙子了。
“还不都是你。”迎春埋怨道,“老爷叫我带别人去忠勇侯府,我哪里能办这个?照你说的搪塞过去……又哪里搪塞得过去?派去的人叫直接赶了回来。老爷也不是傻子,他一大早便喝得醉醺醺,过来骂了我一顿,你看——”
迎春脚一伸,裙子上有茶渍的痕迹:“他摔了两个杯子,还说老爷收了他一万两银子,说要跟忠勇侯府搭上关系,如今银子给了,关系呢?他说贾家欠他五千两银子,忠勇侯府也欠他五千两银子,全要算在我头上。”
她说着说着又呜呜哭了起来。
司棋眉头一皱,想了片刻,忽然叹道:“说开也好……你写信吧,我送去忠勇侯府。”
迎春却不太甘心,她受了委屈,再说她能忍,那她也是主子,原先在贾家,她说不愿意,也没能逼她,如今司棋都逼她多少次了?
“都是你生事,若是依我的主意,老早就跟他说开,哪里还有这许多麻烦事?”迎春一边抹眼泪一边道。
“我跟林妹妹哪里好到那种程度?况且求官要去找忠勇侯,她又哪里管得了忠勇侯?早说开了该怎么就怎么,何苦逼我?逼我就能行吗?我知道你家里都是管事,你外祖父是王善保,可我不行。我不是那样的人,你若是想管事,你趁早攀了高枝儿,省得在我这儿劳心劳力,咱们两个都难受。”
司棋深吸了一口气,噎得喉咙难受,胸口也难受。
半晌她才道:“夫人说得没错,我的确是想做个管事。”司棋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迎春还呜呜的哭。
司棋是热血上涌冲出来的,出了迎春的院子,她稍稍冷静了下来。
她病了这一个月,夫人叫人来问过她,说:“只好生养着,这里不用你操心。”
老爷那边倒是问了病情,又给请了大夫,还差人送了通宣理肺丸来,怕她落下病根。
现在看起来,夫人是觉得她走了好,走了之后就没人逼她上进,逼她外头联络关系。
老爷嘛……也是看在林夫人的面上才有这些关照。
司棋原本就聪明,病了这一个月,有几天难过得恨不得死了,当时就有些想法了,如今再一看夫人这表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其实她快好这几日,也想过以后该怎么办的。
尤其是接到这封不亲密的礼单之后,她也想明白了。
林夫人是不可能跟她们有多少来往的,单看这礼就知道,说是四大节,但只有过年有节礼,这不就说明她的意思了?
能有些庇护,也认下他们这门远房亲戚,但是不可能给老爷谋取差事。
她原本还想劝迎春:忠勇侯是个有本事的人,年纪轻轻就封了侯,做了北营大将军,反观贾家跟孙家这些男人——
贾宝玉年近二十一事无成,贾琏年过三十一事无成,孙绍祖年过三十一事无成。
可忠勇侯的经历偏偏说明家世地位不那么重要,只要有真本事,种地的也能封侯。
所以孙绍祖是真的一点本事都没有。
忠勇侯又怎么跟这种人交好?
况且她又想林夫人怎么帮她?帮她去求忠勇侯给孙绍祖谋个差事?然后呢,再给个高官,还想要功劳,最好能封爵。
所以能稍微有些庇佑就行了,这就能护着她们在孙家好生活着了。
况且林夫人跟她们又是什么关系?爹娘都不管,你叫一个远房表妹帮你心想事成舒舒服服的过完这辈子吗?
司棋又叹了口气,反正夫人自己都不愿意,横竖庇佑也有了,她拿着帖子到了孙绍祖的书房,进去先行礼,笑道:“多谢老爷关心,送来的药我也吃了,如今已经大好了。”
孙绍祖早上才在迎春那儿发了脾气,如今脸色也不太好,尤其是那一万两银子,现在看——其实当初就能看出来,忠勇侯府压根就没收到,全叫贾家人贪了。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他连扇迎春两巴掌都得想想后果。
司棋不在乎孙绍祖脸色好坏,横竖她捏着杀手锏,也只有她能在忠勇侯府坐一下午。
“夫人是怠慢了些,忠勇侯夫人送来的东西,等我病好了才看见礼单。我想着夫人既然拖延了些时日,不如别让她写回信了,只说夫人病了,叫文书先生写个回信,备两份薄礼,我把东西送去便是。”
一听见这个,孙绍祖满脑子都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脸上立即就有了笑意:“你病了这些日子,得好生补补,我叫她们吩咐厨房,单另给你炖上一个月的红枣鸡汤。”
孙绍祖满意了,司棋也满意了,第二天一早,她带着孙绍祖准备的东西,又往忠勇侯府去了,顺便还在路上买了两本话本,又给赶车的人道:“原先一起的丫鬟,她就喜欢看这个,正好我看这是新出的,给她解解闷。”
司棋带着东西进了门房,笑盈盈的跟门房几人点了点头,把东西递了过去,照例是一段套话:“我们夫人是贵府夫人表姐……”等等。
说完这个,司棋也不用人招呼,就拿了小板凳坐在窗口,看起了她新买的话本,等过去大半个时辰,她这才把书放下,也没带走,又打了声招呼,离开了忠勇侯府。
这么一试探,她大概也试出来了,林夫人确实是好心,也能猜到她们的处境,更给她们留了些后路。
司棋想了想,下回再买两本什么书?
不如试试夫人喜欢的《太上感应篇》,她还真不知道夫人天天看的这《太上感应篇》究竟有什么门道,能合夫人的脾气。
“依我看,奶奶也该修身养性的书,再不济也该读两本《女训》、《女诫》才好,何必一天到晚跟二爷别扭呢?二爷生气,奶奶心里也不舒服。”
王熙凤看着站在她面前行礼的尤二姐,站都站不直,恨不得把自己扭成麻花,说话还要偏着头挡着嘴,她隔这儿勾引谁呢?
王熙凤不惯她毛病,况且早就撕破脸皮了,她上前一巴掌扇在尤二姐脸上:“你也配说《女训》,《女诫》?是《女训》教你一女侍四夫?还是《女诫》教你怀着别的男人的孩子,然后栽在二爷头上?”
尤二姐被这一把掌打懵了,她原本的确是想着要低调行事,只是再一想,等二爷休了二奶奶,她们怕是一辈子都见不着面了,那她受的那些委屈又该如何?
所以忍了些许日子,尤二姐忍不住了,正好趁着请安的机会,出言讽刺了两句。
结果这一把掌就扇得她哭了出来,尤二姐捂着脸嘤嘤地哭,小声道:“没有四个男人。”
“你还挺骄傲的?”王熙凤冷笑道:“你省省力气吧,这屋里也没男人,你哭给谁听。”
“那孩子是二爷的,你明明知道!”
王熙凤瞥她一眼,阴阳怪气道:“我不知道。我又没看见你们办事儿。”
尤二姐捂着脸跑了出去,秋桐一脸得意:“二奶奶就该这么治她,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你也给我滚!”王熙凤指着门口怒道。
秋桐一呆,嘴里嗯啊两句,也跟着出去了。
等外人出去,王熙凤忽得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平儿:“咱们怕是在荣国府待不下去了,二爷要休我。”
平儿一惊,下意识便道:“不能吧,二爷——”
王熙凤嗤笑道:“你看尤二姐那个小人得志的样子。她还真以为她能当上二奶奶?做她的白日梦!她还真以为二爷不在乎她伺候了那么些男人?二爷是不在乎,你看二爷找鲍二家的还得排队。她都不如鲍二家的!至少鲍二家的还收了不少好东西,得了那么些银子,她落下什么了?二爷画的大饼吗?她也不怕饿死。”
平儿正要说话,王熙凤站了起来:“我也不能叫他好过!我叫整个贾家都不好过!备车,去大老爷家里。”
贾赦得到消息的时候,还有点惊讶,往常他的好儿子跟好儿媳妇来晨昏定省,他多半都不出面的,给邢夫人行过礼就算完事儿,今儿这是怎么了?竟然要见他?还是单他那好儿媳妇一个来见他。
贾家的规矩,大概也是从前族长贾珍那里得的教训,儿媳妇从不私下见公公,可王熙凤都不在乎,贾赦还在乎这个?
他稍微收拾一下出来,就见王熙凤一脸急切地上来:“老爷,我听那边的消息——”
她压低了声音:“老太太跟二太太想叫宝玉兼祧,还想叫他袭爵!”
贾赦顿时瞪圆了眼睛,一拍桌子便骂道:“她们怎么敢的!她们真要逼我到如此境地?”
王熙凤放心了,虽然是挑事儿,但是根据贾家一惯的作风,大老爷几十年前就被赶出荣禧堂,邢夫人常年被训斥的命,大房从来不被当人看。
加上贾琏又才被剥夺了继承权,年过三十还无子,就连大老爷也觉得老太太跟二房的确能做出来这种事情。
她心中得意,脸上却显出悲切来:“二爷不顶事儿,老爷,我妇道人家只能想到再给二爷找两个干净的妾,早点生下儿子来,不知道还有什么法子。”
贾赦冷笑两声:“你先回去,容我仔细想想。”
等王熙凤离开,贾赦忽得砸了个杯子:“你不仁我不义,我非得叫你们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可!”
第138章 我得和离,不能叫他休了我 三哥怀里真……
王熙凤从隔壁回来, 没怎么歇,只喝了两口水,便又去了王夫人屋里, 等王夫人屏退左右, 王熙凤立即便跪在了她膝下。
“姑妈,琏二爷要休了我, 姑妈,你得救我!”
什么!王夫人惊得半站起来,立即便回过味儿来,迟疑道:“不能吧?”
“如何不能?”王熙凤酝酿了一路,如今终于是哭了出来,眼泪一掉下来,再想想在贾家这十来年受的委屈,一年年搭进去的嫁妆,还有那个流掉的孩子, 以及这几年的病痛, 她趴在王夫人膝上, 眼泪几乎要渗透她的裙子。
“从尤二姐开始, 他就想休了我。”王熙凤哭诉道,“他说等我病死, 就把尤二姐扶正, 这话人人都知道的。”
当初秋桐几次三番挤兑尤二姐,这种话说过不止一次两次, 早就有了铺垫,王夫人并不觉得奇怪,忙安慰道:“你们是少年夫妻,多少年的感情, 哪里是个外头来的女人三两句话就能离间的?你放心,有我在,有老太太在,琏二奶奶一直都是你。”
“贾家人没良心的。”王熙凤真正想说的其实就是这一句,为了她走之后,贾家能继续不得安宁。
“当初官差上门,若不是我逼着尤二姐说那孩子是张华的,他如何能逃过去?他品行不端丢了官,丢了袭爵的的资格,如今全怪在我头上。还有那个孩子,谁知道是谁呢?他就非得做王八,说我生不出儿子,还要害他的儿子!我分明是为了他,他不但不领情,还要休了我!”
王熙凤一边说一边哭,贾琏原本就是荤素不忌,于房事上还有个香的丑的都要的名声,大房又是王夫人的眼中刺肉中钉,况且尤二姐是隔壁贾珍的妻妹,贾珍那个人,连自己儿媳妇都不放过。
王熙凤的话,王夫人是照单全收了。
王熙凤哭归哭,也没忘了看王夫人的脸色,当下又道:“我听下人说,他跟尤二姐商量,要等生了儿子之后,让老太太上奏,叫他儿子袭爵,姑妈,与其这样,不如叫宝玉袭爵。”
“啊!”王夫人惊声叫道,慢了一下,又惊讶的站了起来。
王熙凤看明白了,这等反应,她的好姑妈不是没想过叫宝玉袭爵,只是没机会提出来而已,这下就更好办了。
“都是一家人,叫琏二爷的儿子袭爵,那爵位得降两等,叫宝玉袭爵,就只用降一等。宝玉一等一的相貌,一等一的人品,北静王见了都说好的,难道还不能袭爵?”
“这……”跟方才比,王夫人可以说是心里愿意,嘴上还要说推辞了。
王熙凤只当没看见,话里话外不是为了贾家就是为了自己泄愤,连叫宝玉袭爵都成了:“求姑妈帮帮我,如何能叫他们贾家人这样欺负咱们王家人?这一次不把他们打下去,将来岂不是要让他们骑在头上?”
“宝玉……宝玉其实不喜欢读书,这一年被他老爷逼着读书,人瘦了不少。若是能袭爵……他又是个孝顺孩子,也闹不出什么大事来。”
“正是。”王熙凤附和道,“古代还有举孝廉的说法,早个几百年,宝玉早就做官了。这样的孝顺孩子谁不喜欢?兴许陛下看见咱们孝顺,又好了呢。陛下本就是以孝治国的。”
王夫人克制着自己,千万别露出欢喜的表情来。
王熙凤又道:“还有,姑妈,琏二爷的孩子本就该有我王家的血脉。等宝玉成亲,我想要过继他一个儿子。”
这下王夫人是真惊讶了:“你竟要做到如此地步?”
王熙凤冷笑道:“不然呢?他不叫我好过,我叫他没得过!”
王夫人连平和安详的表情都没法维持了,她嘴里胡乱安慰几句,什么“早点回去别受了风”、“晚上喝些热汤”、“临睡前记得泡脚”等等话,送走了王熙凤。
等人离开,王夫人一个人坐在内室笑了起来,若是这事儿成了,以后大房二房都是她的。
王熙凤回到屋里,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纵然是这些日子身子骨好了许多,连着跑了两个地方,又要全神贯注的做戏,她也有点累了。
王熙凤靠在床上,平儿过来给她脱了鞋袜,担心道:“奶奶,腿肿了。”
“揉揉便是,我——你轻些!”
“轻了哪里能好呢?”
屋里安静片刻,王熙凤忽然叹了一声:“我如何能叫他休了我?怎么也得是和离。若是休妻,别说巧姐儿了,我连你也带不走。”
平儿抬头看她一眼,手上重一下轻一下的,按得王熙凤眉头直皱。
“我知道你原先跟那尤二姐好,可若是没我,你只是个丫鬟,二爷要作践你,尤二姐更要作践你,新来的奶奶也容不下你。”
“二爷……”平儿原本想说贾琏不敢,可还是换了一句话,“奶奶平白说这些干嘛?我不跟着奶奶,我跟着谁?”
王熙凤躺了下去:“你知道就好,你看她这次回来,可搭理你?哼,你就是个傻子。”
她闭着眼睛,平儿手上力道轻柔了许多。
如今两边都铺垫好了,将来能闹到什么样,还真不好猜,毕竟以前贾家有钱,大家说话都要脸,如今一个个都急红了眼,恨不得真刀真枪的拼一场。
再说她当初嫁进贾家还有快二十万两的嫁妆呢,贾家是一点都拿不出来了。
这便是她带走巧姐儿跟平儿的本钱。
总归是要在大伯母离京前把这事儿办妥了,到时候她跟着一起回去。
她父亲还管着金陵老家的一切事物,她回去比在贾府过得要好多了。
“快来看看这个喜不喜欢?”
这天下午,林黛玉正坐那儿对礼单,穆川回来了。
临近过年,也到了京城送礼的高峰期,一半是亲情往来,再有就是等着明年开春选官的。
既然是送礼高峰,死当的东西也到了卖出的高峰,林黛玉正挑不喜欢的东西,打算送去自家当铺,趁机卖出去也省得总是个事儿。
听见穆川的声音,林黛玉起身迎了上去:“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穆川手里拿着个不大不小的木匣子晃了两下,道:“忙了一整年,还不叫人休息休息了?”
林黛玉惊喜地问道:“这又是什么?”
“你相公回来,你都不递个袍子抽个腰带什么的?”穆川一脸不可置信的问。
林黛玉笑了一声:“还没吃饭呢,等吃了晚饭你再换衣裳。”
三哥三天两头给她送些东西,有时候是贵重的金银珠宝,有时候是街上买回来的小玩意儿,件件她都很喜欢。
她有这么大的屋子、这么大的院子,这么大的宅邸,她能放下许许多多的回忆。
“给你置办的信笺。”穆川一边叹气一边推开木匣子,里头淡淡的香气随着屋里的热气蒸了出来。
信笺这种东西,林黛玉拿指甲轻轻抵住边拿了出来,总归不能给上头印上手印。
“原先咱们用的是宫里的,后来又用了内务府制的,只是逢年过节来往书信繁多,不如自己做一些。你看样式规格,若是喜欢,以后这就是咱们忠勇侯府的信笺了。”
信笺跟平常用的信纸不太一样,信笺质感更好,也更厚,有特殊的装饰,穆川拿回来的这个,就是微黄的底色,右下角有忠勇侯府的压印。
林黛玉轻轻拿指甲刮了刮:“这是梅花?这是怎么压进去的?”
“我也不知道,我只管吩咐。”穆川理直气壮道,“你若是感兴趣,咱们去工坊看看。”
信笺上的装饰还不止于此,林黛玉拿着信笺到窗口一晃,上头似乎还有些细微的小光点:“还压了金箔进去?”
穆川点头:“还加了梅花精油,写感更像是熟宣。”
的确是能闻见若有似无的香气,林黛玉又拿了信笺回来,写了忠勇侯府几个大字上去。
穆川凑过去,笑道:“再写个吾夫穆川。”
林黛玉白了他一眼,新拿了一张笺纸写了。
穆川笑眯眯把信笺拿开,一脸满足道:“这个我要收起来。”
林黛玉拉着人不叫走:“你也要写个吾妻黛玉才行。”
“吾妻林黛玉好吗?”穆川思索道,“总得加上姓吧。”
“不许打岔。”林黛玉就站在他边上,看他好好写了吾妻林黛玉几个大字,也心满意足把笺纸收了起来,面颊微微泛红,又带着傲娇道,“以后每年都得写,我得——我得看看你的字迹进步没有。”
“那我若是没进步呢?”穆川问。
“肯定是你没好好学,我要你好看。”林黛玉“凶狠”地说。
“那我若是进步了呢?”
“肯定是我教得好,你得感谢我。”
怪不讲理的夫人,穆川一把把她抱了起来。
林黛玉“呀——!”了一声,又道:“你干嘛呀。信笺我还没挑好呢,我还想要个菊花的,还有竹叶的,红叶是太大了,等到了春天——呀!”
穆川已经抱着她蹭蹭蹭下楼了,纵然是穆川很稳,但是上下起伏,林黛玉说话也颠簸了起来:“你要把我卖了不成?”
穆川笑道:“今儿他们要在钟楼那边试新做的烟花爆竹,咱们去凑个热闹。顺便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林黛玉顿时便想起去年过年,她原本打算放烟花来着,结果被贾宝玉一个“你别跟忠勇伯好”打断了,结果那么些烟花,她就没放几个,全叫丫鬟放了。
现在想起来不仅仅是恍如隔世,甚至还有点好笑,还有贾宝玉那张脸,不仅别扭还矫情,说话的语气更像是十二三岁的孩子。
“你放我下来。”林黛玉在他背上拍着,一边笑一边道,“我又没说不去,我总得回去穿件披风吧。”
“车上有鹤氅。”穆川道,“我才给你做的。长长的狐狸毛,红色的外皮。”
林黛玉顿时就明白他想做什么了。
三哥还总说她婆婆喜欢显摆,她三哥不是一样?
试新做的烟花爆竹……顺便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在场的肯定不止一家两家,这是给达官贵人挑烟花去了。
不过一起去何尝不是显摆她忠勇侯夫人的忠勇侯呢?
林黛玉道:“我要穿你的鹤氅,宽宽大大的,能把人全都挡住,更暖和。”
果然,穆川笑出一口大白牙来,显得分外的忠厚:“穿,都给 你穿。”
等上了马车,林黛玉看见穆川嘴里那“长长的狐狸毛,红色外皮”的鹤氅,顿时便觉得她三哥故意了。
能把做工精致,刺绣精美的千金裘形容得这样平平无奇,还真是天赋异禀。
林黛玉把暖炉一扔,手伸去他怀里,理直气壮地说:“冷。”
穆川胳膊一伸,就把鹤氅给她裹上了,又连人带衣服包在怀里。
真好,管他外头风吹雪,三哥怀里不仅暖喝,还有点烫呢。
“冷,真冷。”腊月的夜里,贾宝玉发出了哆哆嗦嗦的感慨,没了袭人,没了麝月,更加没有丫鬟敢给他暖床,刺骨的寒风呼呼的吹着,冻得他瑟瑟发抖。
“茗烟,茗烟,再加些碳来。”
茗烟从外头屋子跑来,道:“二爷不是才嫌弃烟大,熏得身上有味,不叫烧那么些碳吗?”
贾宝玉眉头一皱:“叫你烧你便烧!你们是不是又糊弄人了?我常听她们说,下人要拿主子的好处,原先二两的脂粉钱,能买来五钱的东西都多,你们可是贪我屋里的碳钱了?”
茗烟呵呵两声,没好气道:“如今二爷屋里是太太亲自管的,谁敢伸手?二爷也别嫌弃这碳呛人,老太太跟太太屋里也烧得这个,我们屋里还不如这个呢。呛得嗓子疼,如今连胖大海都的省着点喝。”
“何至于此!”贾宝玉道,“这么大一个荣国府,哪里能少了你们的。”
“二爷别不信。”茗烟从外头抱了些碳进来,给贾宝玉添上,又去把窗户别好,别叫风吹得关上了,“我再给二爷抱床被子。”
“垫上布。”贾宝玉吩咐道,“你才拿了碳,别把被子弄脏了。”
这么一折腾,主要是被子的缘故,贾宝玉觉得没那么冷了,茗烟要等着碳烧上才好出去,便又多说了一句:“荣国府都被分出去一半了,谁知道这牌子还能挂多久呢?”
“你少说这些丧气话!”贾宝玉听着不顺耳,便训斥道,“一天到晚嚼舌根,仔细叫老爷听见饶不了你。再说还有老太太跟太太呢。”
老太太老爷太太在京里什么都算不上!
公子哥儿就是公子哥儿,茗烟也不敢在明面上冷笑了,只装作困了,打了两个哈欠,等碳烧起来,又拨弄两下,便出去了。
第139章 谁当大将军都一样 沉溺砍价不可自拔的……
这天早上, 贾母正吃肉粥,又故作轻松地问一边陪着的王夫人:“探春可好些了?怎么病了这样久还不见好?”
王夫人应道:“我原想着叫赵姨娘看着她,毕竟是生母, 总归是要想着她的。只是……也许赵姨娘说话不中听, 又总气她,养得久了些。”
“你既然知道, 如何还叫她看着?”贾母反问。
王夫人陪笑道:“眼看着就要好了,寒冬腊月的,挪动病人总是不好的。”
贾母这才作罢,又嘱咐道:“别叫吃肉,一点荤腥都别沾,这才能好得快些。”
王夫人又应了。
这边正说着话,外头慌忙进来个婆子,张嘴便是:“老太太、太太,不好了!”
“胡说八道!”王夫人如今忌讳“不好了”这三个字, 听见了恨不得亲手上去撕烂她的嘴。
这婆子被王夫人一训斥, 脸色一变, 人缩了起来, 头低下,等行过礼, 这才故作镇定, 细声细语道:“吴妈妈一家七口昨儿晚上死了。”
“啊!”王夫人闷闷一声惊呼,没问为什么, 先又训斥:“没见老太太这儿吃饭,什么天大的事情不能等老太太吃过饭再说?你也伺候了一辈子的老人了,怎么这点道理还不懂?”
婆子还能怎么办,低头挨训, 也不说话了,行过礼又出去等着了。
薛姨妈跟薛宝钗两个对视一眼,消无声息的也不多说什么,等贾母吃过饭,薛姨妈便道:“老太太还要处理家事,我们两个先告退了。”
荣国府如今就剩下三四百下人,几乎是人人都有差事,加上寒冬腊月的,谁不会嫌屋里太热,没事儿就出来逛,所以母女两个回去这一路,安安静静的,加上偶尔飘落两片枯叶,竟然都有点萧条。
回到家里,母女两个对面在罗汉床上坐着,又拿毯子盖了腿脚,薛姨妈这才叹气:“荣国府是真没法待了。”
薛宝钗情绪比前一阵好了些,一来林黛玉嫁出去挺久了,长久见不到面,影响也渐渐消散,二来薛宝钗前些日子还大哭过一回,也发泄了些,最后嘛,就是荣国府比她们还倒霉。
薛家是一落千丈,荣国府就是云泥之别了。
“她们是真……不小心,还是不想活了?”薛宝钗小声问道,吴妈妈一家就在她们隔壁,早上两人出来,其实那边就闹开了,但是借住嘛,这种麻烦事情怎么好掺和的?
母女两个虽然竖着耳朵,但都装作没听见,一切如常就去了贾母屋里。
“不知道。”薛姨妈迟疑道,“早上你也听见了,说是别窗户的机关不知道是被野猫碰掉了,还是被老鼠碰掉了,窗户关上又烧炭,这才死了的。”
但这也有微妙的地方。
贾家虽然落魄了,但吴妈妈一家七口住了整整一进的院子,三间正屋还有左右各两间的厢房,一共七间屋子,哪里就挤到一家七口住一间了?
就算说是冷,或者说为了省点碳,但又不是第一天这么冷,前几日下雪她们都没这么住。
最重要的是,京里冬天要烧至少三个半月的碳,窗户上的机会一个比一个结实,哪里是野猫一爪子就能扣开的?
薛宝钗想了想:“听说她们头一次想做林丫头的陪嫁,给了银子没成,后来又想放出府,给了银子还是没成。”
薛姨妈叹气:“……也难怪。”她又看着自己女儿,感慨道,“你是有些福气在身上的。当初你舅舅要送你去伺候北黎质子,没想你舅舅死的这样早,若是真依了他的意思,你如今连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
“是啊。”薛宝钗也跟着叹气,“舅舅死了,凤丫头也不好过,那边天天吵,路过都能听见,一点都不避讳。光我就听见两回说要休了她。”
虽然都在叹气,不过母女两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幸灾乐祸。
王熙凤原先多张扬,对她们爱答不理还总是明嘲暗讽,如今真是活该。
不过薛家也没强到哪儿去。
一想起自己的境遇,薛姨妈又想要叹气了。
“我叫你哥哥在外头也看看,临近过年,他平日里跟人出去喝酒吃饭,总能遇见一两个达官贵人。你舅舅那个女儿,被侯府退婚之后,不就嫁给了鸿胪寺的孟大人?你比她样貌好,才情好,人又知书达理,如何不能嫁个官宦人家?”
至于薛宝钗的年纪,以及那位官宦是娶继室,家里儿子都比她大,跟诰命夫人比,这种小事就不用提了。
薛宝钗沉默片刻,忽然又道:“林丫头也没个靠山,前头又硬撑着不回来给老太太请安,她如今过得……怕是不太好。”
薛姨妈笑道:“你也别总为她担心了,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况且三日回门她不来,老太太过生日她不来,中秋重阳腊八她都不过来,她自己选的。”
母女两个齐齐装模作样叹了一声:“也怨不得别人。”
“你刚说什么?”穆川不可置信地问,“你再说一遍。”
“再说我也不想跟你出去。”林黛玉故意板着脸道,还有一点点心虚,毕竟穆川是她正儿八经的相公。
“上回去看大集,你不是还挺高兴的?还说下次接着来,怎么又不愿意了?我得罪你了?床上的事情不能带到床下吧。”
“呸!”林黛玉啐他一口,“跟你出去太无趣了,人人都认得你,买些小玩意儿他们恨不得都不要铜板,但是跟娘出去就不一样了,三钱银子的东西,最后三五十铜板就能买下来。娘眼睛可太尖了。”
穆川一脑门子的大问号:“你这是被带坏了啊。”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要跟娘告状。”
“你多大了?”穆川一脸鄙视地看着她,“砍价有意思?”
“那可太有意思了。”林黛玉义正辞严道,“总之我要管家的,不能不知道一个鸡蛋几文钱,不然被人骗了怎么办?你好容易挣下这么大一比家产,总归不能叫我挥霍了去。”
这理由也太“冠冕堂皇”了,尤其是对着穆川那张诚实可靠的脸,林黛玉自己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穆川摇头叹气:“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林黛玉一边笑一边凑了过去,轻轻柔柔地哄着穆川:“看烟花还是跟你去的。好三哥,快别伤心了。”
穆川捏了捏她胳膊,忽得一本正经换了个话题:“差不多了,也结实了些,早就说了要教你练功的,晚上咱们先从拉筋开始。”
第二日一早,穆川带着满身的——其实也没有满身的牙印儿,上朝去了。
今年的最后一次常朝,朝堂上照例是说些封赏之类的叫人愉快的话题,下了早朝,皇帝留了穆川御书房议事。
虽然大家都已经很习惯了,但看着他的眼神不免还是带了几分哀怨。
宠臣啊,这就叫宠臣。
穆川跟着皇帝到了御书房。
一进去皇帝便笑道:“你走在朕身边,连风都挡得没了踪影。”
这就夸张了,倒也没长得那么高大宽广。
穆川道:“能伴行陛下左右,臣也觉得风没那么大了。”
皇帝哈哈笑了两声,又道:“粮草差不多集齐了。借着过节运进来的,放在北仓库里。”
这是皇帝当皇帝以来的头一次出兵,以往对待南下的北蛮子,都是防御为主,进来了也有围攻跟追击,但是主动打到草原上,对皇帝来说还是头一次。
“这一次,朕要保证我大魏边境十年安定!”皇帝踌躇满志地说。
穆川便又说了恭喜以及原为陛下开疆扩土等话。
皇帝犹豫一下,道:“朕前几日得了个主意,若是放火烧了咱们跟北蛮子之间的草场,至少也要三五年才能恢复。只是朕觉得有伤天和。”
这是哪个大聪明献的计?
穆川问道:“他如何保证火势不会往大魏蔓延?”
“说是要先挖隔离带。”皇帝解释完便摇头,“这计不好,前前后后许多步骤都是全看天,不像是退敌,倒像是赌命。”
穆川放心了,陪着皇帝吃过午饭,下午他照例又去大明宫陪太上皇说两句话。
太上皇照常看不起皇帝:“皇儿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突然往京城里运那么些粮食,如何不惹人猜忌?最后还不是要借助朕的名义?原先他还说朕奢靡,没了这个名声,我看他怎么办?”
这话嫌弃里又带了点羡慕,明显二圣关系和谐了许多,穆川便道:“正是要上皇好好教。”
太上皇高兴了,叫了戴权来:“一会儿你送大将军出去。”说着他又跟穆川道,“今年龙禁尉也有些东西的,一会儿让戴权拿给你。”
穆川越发觉得太上皇是个好太上皇了。
龙禁尉都这样了,全架子货,一年一次训练都没有,他竟然还有福利。
上皇英明啊!
从宫里出来,穆川想了想,他的天仙夫人如今沉溺砍价不可自拔,也不知道还得沉溺多久,他便又回了军营。
明年年初攻打草原蛮族,他不算是主力,只能算是奇兵,但也还是要好好训练的,尤其是令行禁止这一块,总归上了战场不能乱。
小年夜祭过灶神,京里便又下了一场雪,不大,又给京里添了些过年的气氛。
另就是给很讲究又怕熏的贾宝玉带来了一场风寒。
“阿嚏!”
“裹严些!”王夫人回头骂道,“抬稳些,别叫宝玉受了风。”
贾宝玉算是王夫人唯一的依靠了,尤其是看见王熙凤跟贾琏天天吵架,又想起王熙凤说的叫宝玉袭爵,王夫人对儿子的重视又提上一个档次,也不顾不得许多,又把过完年就十九的儿子接回了自己屋里住。
贾宝玉又住进内院,王夫人的屋子总归是有些熏香的,没有贾宝玉外头书房那么呛人,他喝了药便沉沉睡去。
只是他进来,贾政就觉得有些别扭:“怎么又叫这个逆子住内院。”
王夫人好生解释了,又说外头四个人伺候得不周到等等,等贾政要走,这才装作不经意问道:“老爷,咱们荣国府的爵位,横竖琏儿已经继承不了,您看宝玉怎么样?叫宝玉袭爵,比等琏儿生出儿子来再袭爵,还能少降一等。况且大老爷酒色掏空了的身子,也没好到哪儿去。”
贾政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况且他跟贾赦这一代,虽然是贾赦袭爵,但好处全叫他得了,正院也是他在住。
不过贾政一向自诩正人君子,他故意踌躇片刻,呵斥道:“你一个妇道人家,如何想这些事情,好好看着他,别叫病又重了!”
正如王熙凤从王夫人的刻意惊讶中看出了欲盖弥彰,王夫人也能从贾政的呵斥中看出来他也是这么想的。
王夫人放心了,等寻个机会给老太太一说……不如就趁着他生病,说要借着爵位给他冲一冲?
正当王夫人盘算着荣国府的爵位,京里还有些人也在盘算着荣国府。
“如此,便不告诉荣国府了?”
借口过年,北静王光明正大去了南安王府,两人正坐在一处看戏。
上头锣鼓声响,还有咿咿呀呀的唱腔,完美的隐藏了他们两个商量的事情。
北静王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咱们四王八公一共十二家,如今虽然就剩下七家,但贾家不行——”
他叹息道:“大好的局面,就是被他们破坏的。你想想,他们家里那场葬礼,还有他们家那个进宫的女孩儿。他们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还以为能拿捏皇帝。”
南安郡王点头道:“贾家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原先还有个王子腾,如今他也死了。就剩下两个——说起来那个衔玉而生的公子,你也见过的。”
北静王脸上浮现一个微妙的表情,摇了摇头:“皮囊好而已。”
两人又听了会儿戏,南安郡王摇头晃脑的,真像是在享受一般。
“今天早上,最后一批人手已经出发了,我前后派了三批人,叫他们分别去的,怕路上出什么岔子,毕竟是一路要到西海沿子。”
北静王点头嗯了一声:“咱们四王八公哪个不是战场上杀出来的功劳?陛下不慈,不用咱们这些老臣,一点机会都不给。”
南安郡王笑了一声:“所以咱们自己找机会。正好陛下准备好了粮草兵马,我就不信了,他们从西海沿子打上来,陛下能不管不顾继续对北蛮子用兵。”
他脸上骄傲极了:“我祖上便是水师出身,打海战谁能争过我?这次他们要全给我作嫁衣裳了。有了战功,我的爵位还能上一等。”
“那我便提前恭喜你了。”北静王脸上的笑容越发的谦虚,轻声道:“过两日我去其他几家,总归等他们来攻,等陛下择良将出征的时候,咱们要一举拿下大将军的位置。”
说到这儿,南安郡王也道:“的确是不能告诉荣国府,他们衰落得太快了,已经没了骨气,虽然表面上看着跟忠勇侯毫无来往,但万一卖友求荣呢?”
北静王点头:“他一个种地出身的贱民,无非是仗着自己身强体壮,这才得了陛下另眼相看,难道咱们还比不上他?大魏兵强马壮,粮草充足,谁当大将军都一样。”
第140章 缮国公石家告密 荣国府无辜被牵连……
过年这两个月是一年四季京里最热闹的时候, 从小年夜祭灶神开始,一直到正月十五,正阳门外这一条街上白天晚上从不停歇, 无论什么时候出来, 都是拥挤的人潮,各色的叫卖声, 还有或香气扑鼻,或奇奇怪怪的各色小吃。
为了凑这个热闹,穆川一家也搬回了东华门的忠勇侯府,方便快捷,出门走两步就是。
林黛玉在这条街上遇见过定南侯家里的姑娘,宁义伯家里的姑娘,连李大学士都遇见两次,不过最夸张的是皇后家里的两位姑娘,足足遇见了五次。
“她们也太能逛了。”林黛玉笑眯眯地问穆川, “三哥, 咱们晚上一起去逛吧?”
穆川手里拿着一卷游记, 目不斜视, 正经的像个君子,不过既然夫人开口, 他放下手里的书, 又瞥林黛玉一眼:“现在想起我了?”
林黛玉把大广袖一拉,挡在脸上, 只露出两只明亮的眼睛来,冲着穆川眨巴个不停。
“三哥,她们说要吃遍整个正阳门外那条街。我怎么能输给她们?三哥,你若是跟我一起去, 咱们一晚上就能吃遍整条街。”
“合着你把我当饭桶了?”
林黛玉咯咯地笑了起来:“我怎么也得咬一口的。”
“呵呵。”不过呵完了,穆川起身出去打了两套拳,“可以了,晚上能吃双倍。”
虽然林黛玉过得挺开心,以前在贾家不能做的事情,如今全都能做,而且也越发的知道荣国府的那些规矩,有些就是自己编的,就是方便控制她,但依旧有人天天在叹息她过得不好。
王夫人劝贾母:“还是把林丫头接回来住两日吧?我还专门差人去打听过,那边村里的风俗,新媳妇都不能上桌吃饭的。她那样柔弱的身子,听见风言风语都要哭三场的,怎么受得了?”
当然这话要是叫林黛玉听见了,她的确会表示赞同,就好比今天,早上起来都快中午了,第一顿饭是在床上吃的,好歹还坐着,第二顿饭是在正阳门外头那条小吃街上吃的,站着吃的,的确是没一顿上桌。
贾母叹气:“我何尝不愿意?只是咱们还能庇护她多久?你们一个赛一个没出息,把她接回来又能怎么样?回去加倍的受苦。”
婆媳两个演了一通,心里舒服多了,王夫人甚至都忘了当初为什么要提议把林丫头接回来了,但这个活动却一直延续了下来。
过年这几日,贾政虽然很是丧心病狂的想要让贾宝玉带病“冬练三九”,好好锻炼意志力。但贾母一早就说了要热闹热闹,加上王夫人说的要运作他袭爵,贾政难免分心,所以贾宝玉躲过了别人过年他读书的悲惨经历。
但天天听人说林黛玉过得不好,他也有点受不了。一想林黛玉日日以泪洗面,他就恨不得冲过去代她受过——
忠勇侯不在的时候。
“不如把二姐姐跟湘云妹妹也接回来,咱们还跟以前似的喝酒听戏。”贾宝玉再次提议。
贾母心好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她阴沉着脸瞪了王夫人一眼,他这单纯的跟个傻子一样,为人处世一点不懂,究竟是谁教的!
史湘云走了就再无消息,逢年过节也没个年礼,史家也几乎跟贾家断了联系。
迎春稍微好点,还回来过一次,虽然一下车就又走了,但过节是有东西送回来的。
这么一比,林黛玉竟然不是最可恶的。
贾宝玉有点难受,他大概也能明白自己说错话了,只是也没人教他,贾政一天到晚就是逼他读书,除此之外别的交流一概都无,王夫人只关心他身体好不好,别的也就没了。
外头伺候他的四个丫鬟小厮,贾宝玉也能感觉出来那些人在糊弄他,就是茗烟也不例外。
但他也没别的办法,“横竖有老太太呢。”贾宝玉轻声安慰自己,他不自觉就走到了如今贾府的后门,隔着宽宽一条街,北边就是原先的大观园。
名字改了,大门重新修了,比以前还气派些。
他想念栊翠庵的梅花,潇湘馆的竹子,还有曲径通幽、有凤来仪。
贾宝玉眼前仿佛出现了当日元春省亲时的场景,热闹、繁华,林妹妹不再对宝姐姐针锋相对,宝姐姐也不教育林妹妹,两人和蔼可亲,一心都为了他好。
“咱们以前多开心啊……为什么就不能永远这么过下去呢?”
“宝二爷!老爷找你。”
远远的传来丫鬟的声音,贾宝玉一震,哪里还敢继续伤感呢:“我这就来!”
贾宝玉一路回去,进去行过礼,贾政递给他一本书:“二十四孝。你在诗上还是有些天分的,便以二十四孝为题,做二十四首诗来,慢慢做,好好做,却也不可拖延,过了十五给我。”
贾宝玉有点苦哈哈的,不过这幅表情贾政看得多了,毫不在意,既然想让他袭爵,要么他在功名上有所建树,要么就只能走孝这一条路子了。
叫他做了诗,再帮着宣扬出去,多少能挣些好名声。
贾政这边谋划着荣国府的爵位,贾赦那边也对着面前的请辞折子发愣。
这些日子他仔细观察了,二房神态言语的确有异,连贾母待他都比往常好些,他故意身上洒了些酒去请安,贾母非但没骂他,还劝他说年纪大了,少喝些酒,她这个当母亲的看着心里不舒服。
二房的确是想要自己的爵位。
可请辞的折子写好了,贾赦又有点犹豫,毕竟没了爵位,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纵然二房比他更惨,但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再等等。”贾赦又把请辞折子收了起来,与其说是再给二房一个机会,不如说是想等到最后一刻。
横竖也享受不了几天了,贾赦越发的肆意放纵起来。
初十早上,王熙凤买的两个年轻女子进府了。
她叫平儿去请了贾琏来,那知道来的不止是贾琏,尤二姐也来了。
非但来了,还有点衣衫不整,进门才扣上最上头两个扣子:“给二奶奶请安。”
王熙凤冷笑一声,她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离开这鬼地方,没想还有人一门心思往里头跳。王熙凤很是不客气道:“这是给二爷置办的两个妾。”
贾琏还以为王熙凤服软了,只是他总得装一装,不过没等他板着脸说两句,王熙凤又道:“我知道二爷喜欢被人用过的,只是要生孩子,总归要干净些,别又替不知道谁养孩子。”
贾琏脸色一变,尤二姐哭哭啼啼地就往他身上靠:“二爷。”
贾琏正要说话,只是王熙凤跟他多年夫妻,说粗鲁点就是贾琏屁股一抬,王熙凤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当下截了话茬:“我至今都不明白,既然是二爷的种,你瞒着二爷干嘛?”
纵然尤二姐几次三番解释,是怕王熙凤动手,但她连贾琏一起瞒了也是事实,这解释非但有点弱,再仔细想想,那不就证明她觉得二爷杠不过二奶奶?
这……就算是事实,贾琏也不能忍,反而又说明尤二姐平日里的柔情蜜意等等有三分装的意思。
王熙凤看两人变来变去,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的表情,觉得挺好。就这样还想跟她斗?
“行了,叫她们两个住偏房,也不用择什么日子了。平儿,叫热水去,给你二爷也好生拾掇拾掇。”
冬天嘛,有人伺候,泡个热水澡是挺舒服的,如果是温泉就更舒服了。
林黛玉吃遍整条街,靠着穆川赢了跟宋家姐妹两个的赌局,心满意足的看着赢来的小链子,又问穆川:“咱们去泡温泉吧?”
眼看穆川的表情有点微妙,她忙补充道:“这次不爬山!也不学游泳!”
穆川哈哈笑了起来,林黛玉脸上一红:“三哥真讨厌!”
只是这计划还没成型,穆川就被皇帝急招进宫了。
御书房里只有皇帝跟跪在地上的——穆川不认识。
“缮国公石家,石光珠。”皇帝冷冷道,“你再跟忠勇侯说一遍。”
虽然四王八公落寞了,石家也没什么能人,但石光珠也是将来要袭爵的嫡孙,快四十岁的年纪,从来没跪过这么久,骨头都疼了起来,但也不敢有分毫不满。
“北静王伙同南安郡王,给西海诸国报信,请他们攻打我大魏,好叫南安郡王奉旨剿匪,加官进爵。”
穆川一脸的不可置信,谁听见这个都不会相信的。
北静王是皇室宗亲,南安郡王也是大魏的贵族,这是疯了不成?
石光珠还在继续:“……他们说陛下囤积了大量的粮草,与其便宜外人,不如叫他们来用,兵强马壮,粮草充足,这是能稳拿在手里的功劳。”
穆川觉得很荒谬,荒谬到他不知道从何反驳,半晌他才说出来一句:“粮草是囤积在京城的,西海沿子那一片距离京城至少三千里,没有人这样打仗的,一路上人吃马嚼,还有损耗,能运过去两成都是多的。兵马也一样,要保证作战能力,行军日行不能超过四十里,三千里过去,光行军就得三个月。”
赵括都干不出来这样的事情。
这真是一拍脑袋想出来的聪明主意:“你说他联络了四王八公的后人,难道没一个人知道?”
石光珠心说他现在知道了。
皇帝冷笑两声:“一帮子酒囊饭袋,大魏朝养着他们除了浪费粮食,别无他用!”
石光珠把头磕得咚咚响:“北静王是趁着过年唱戏来臣府上的,叫臣等消息传来,死谏南安郡王带兵。臣原以为他是喝多了酒,只是越想越不对,这是大逆不道的罪啊,臣便去齐国公打探消息,陛下!臣对大魏忠心耿耿,绝无逆反之心!”
当然他也是故意又等了等,若是按照北静王的说法,这会儿第一批派出去的人应该差不多快到西海那一片了,不过要找人联络,劝人出兵,那边还得集结,再快也得半个月。
总归得叫他们做点什么,不然把人拦在路上,他的功劳可就没那么大了。
“他们怎么敢的!”皇帝怒道。
石光珠便又添了把柴:“北静王在京里素有贤名,人人都夸他性情谦和又礼贤下士,南安郡王祖上善海战……”
石光珠抬头扫了一眼,只能看见穆川的腰带,他进宫检举,中间皇帝安排了太监出去办事,但第一个叫来的便是忠勇侯,可见皇帝信他。
石光珠便又道:“北静王嫉妒忠勇侯功高,又说忠勇侯是赶巧,南安郡王说他家学渊源,打仗不输忠勇侯。”
穆川还没怎么,皇帝先怒了:“一个上马都要两个人扶,一个肚子如临盆的妇人,他们怎么敢的!”
皇帝一边说,一边亲自从柜子里取了“讨罪安民之宝”出来:“乔岳,带人去封了四王八公家!”
皇帝一点没犹豫,直接就把宝玺递给了穆川:“封条上印这个,我看谁敢来求情!”
石光珠已经快要吓死了,讨罪安民之宝是皇帝的二十四宝玺中的一枚,用于讨伐等场合。这东西虽然不及“皇帝奉天之宝”贵重,但也是玉玺,这就给出去了?
陛下是真一点不怕他假传圣旨?
石光珠这么一害怕,荣国府不曾参与其中就忘说了。
不过等想起来,石光珠也没什么愧疚,他又不是主谋,他怎么知道有谁没谁?况且北静王一开始说的,的确是“咱们这些四王八公之后” 。
反正等陛下查证,若是真冤枉了荣国府,自然会有说法。
这么一想,石光珠便又老老实实跪着,不过皇帝看见他就烦,当下又叫了太监来:“关去北镇抚司,叫东厂跟锦衣卫一起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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