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遇事不慌,先三天 “你去问问林姑娘,……


    饭菜不错, 虽然不是林黛玉最喜欢的口味,但尝尝鲜也别有一番滋味,而且她也想要尝试一切新的东西。


    等吃过饭稍稍歇息片刻, 林黛玉起身告辞:“三哥, 我回去了。你的字里,竖和撇勾写得都很坚决果断, 也有力道。三哥,你要好好练字。”


    平心而论,拿王羲之当目标是不太能够,但拿王献之当目标,兴许就……能进步快一点?


    虽然只是轻轻柔柔的声音,但叫穆川生出一天写上三百张的豪情来。


    他笑道:“你留了作业的,我肯定每日都写。”


    林黛玉又跟他约定下次:“写字也不是一蹴而就的,隔上十日正好,下回我还跟宝玉一起来吧?”


    林黛玉是故意的, 所以看见她三哥脸上克制的表情, 她还挺开心的。


    穆川送了她回荣国府, 回来便收拾东西, 带上手下往北营去了。


    后天才是正日子上任,今儿他也没做别的, 先试了试北营的各种训练用器材。


    总之看士兵们崇敬中带着一点惊恐的眼神, 他挺满意的。


    “东西许是用得久了,都不太结实, 明儿起咱们换新的!”


    新的大将军自然要有新气象。


    再说林黛玉,她回到荣国府,先往潇湘馆去,只是才回去, 就见贾宝玉正等她。


    “妹妹!”贾宝玉一脸激动,“那忠勇伯府不是什么好地方。我——”被人嘲笑这种话说不出来,关键是他没听懂,那些人说得不是官话,只能从人家表情上看出来是嘲笑。


    贾宝玉换了个方向:“我原想带你一起走的,只是他们不叫我进去,这又是何道理?妹妹你还好吗?”


    要说林黛玉的逆反心理,不仅仅体现在管她的话听不进去,无用的关心她一样听不进去。


    “我又如何不好?”林黛玉反问道,“你自己先走了,却还要说忠勇伯府不好。我怎么不觉得忠勇伯府不好?他们家的下人说话好听又不谄媚,笑容热情办事周到还不使脸色,我倒是觉得你们荣国府的下人该好好学学。三哥……也不是那样的人。”


    最后这句说得不是很肯定,还带着明显的偏袒,可惜贾宝玉没听出来。


    贾宝玉又气又无奈:“好妹妹,什么叫你们荣国府?咱们是一家的,况且——”


    “谁跟你一家?”林黛玉冷笑,“你知不知道你姓什么?又知不知道我姓什么?我还要问你呢,你为何不准备束脩?是觉得忠勇伯不配当你师父?你都多大的人了?这些事情还要叫旁人提醒你不成?”


    连着声儿的反问又快又急,而且很明显这不是问,这就是责骂,贾宝玉又气又急:“妹妹何苦来着,不仅脾气渐长,若是厌烦——”


    “好我的宝二爷,你怎么还在这儿胡闹?”


    袭人一脸焦急地冲了进来,照例是没看见林黛玉,拉着贾宝玉的胳膊就要走:“老爷醒了,太太屋里的玉钏儿来叫你,让你赶紧去行礼呢。”


    贾宝玉一听贾政醒了,整个人都颓了下来,别提跟林黛玉争辩了,袭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他拉走了。


    为了掩盖她又没看见林姑娘这事儿,袭人一路上说个不停。


    “三爷本就在屋外等着,三位姑娘又在老太太屋里,离得近,你若不快些,就是最后一个到,你看老爷骂不骂你?”


    骂,不管他是第几个去的,老爷骂他并不挑。贾宝玉没精打采的想。


    袭人又道:“我说那会儿你就该在太太屋里等着老爷醒,何苦要回来一趟。唉……林姑娘,我又说不得。纵然是跟林姑娘好,二爷,老爷太太总该是放在第一位的。”


    袭人拉着他一路出了大观园,送他到了王夫人院子,这才罢休。


    贾宝玉理了理衣冠,进了王夫人屋子。


    王夫人住的是荣国府规格最高的正房,跟贾母的屋子一样,也是前有抱厦的,贾宝玉进去,就见三春和贾环都在这儿等着。


    见他过来,三春倒也罢了,贾环一边站起来一边低头,又大声道:“二哥来了。”


    里头王夫人心中冷笑,她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就是想叫老爷知道,宝玉来晚了。


    王夫人使个眼色,丫鬟掀了帘子请他们进来请安。


    五人按照次序排好,依次进去给贾政行礼。


    贾政一眼看过去,先看见的还是贾宝玉。算上隔壁宁国府,他也是长得最好看的那两个。


    贾政放下手里茶杯:“我不在这两年,你可有好生做功课?”


    贾宝玉慌得全屋子人都能感觉到。


    王夫人笑道:“老爷才回来,怎么就问起这个了?当日娘娘下旨,叫他在园子里跟姐妹们读书的,他如何不听?只是老爷才回来,就是要检查功课,也该等歇歇再说。”


    贾政嗯了一声,也的确是这个道理,要他现在看文章,他也是看不出好坏的。


    等行过礼,小辈们出去,贾政又起身,打算去见见他的清客们。


    贾宝玉失魂落魄,一路跌跌撞撞,谁叫他都听不见,就这么回到了怡红院。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跟袭人笑道:“宝二爷也不知道怎么了?许是老爷回来了,胭脂也不吃了,香脂也不闻了,我们两个怕他撞在哪里,特意跟着送他回来的。”


    袭人领了好意,又拿了银锞子出来:“过年得的,还剩几个,拿去玩吧。”


    等袭人送了丫鬟出去,坐在贾宝玉身边,他忽然回过神来,大叫一声:“快把我这两年的功课拿来。老爷要看的!”


    这等东西,平日里袭人还是好好收着的,当下寻了出来,看贾宝玉一张张点着。


    当日贾政离京,功课布置了三样:


    读书、写文章,还有练字。


    贾宝玉这么一清点,傻眼了。


    先去掉读书这一项没有明显成果,最好糊弄的。他文章写了不到十篇,字更是不到五十张。


    “可是还有哪里没找?怎么就这点字?老爷出去两年半,我——”


    满打满算一个月就写两张字?


    老爷当初叫他一月写两三篇文章,一个月至少二十张字。


    他当时还想,逢年过节老祖宗大寿都算上,每年只按九、十个月算,也就是一年两百张字,二十来篇文章就能糊弄过去。


    老爷出去两年半,换算过来就是五百张字,另五十篇文章。


    这?


    贾宝玉看着桌上那薄薄一摞纸,说不出话来。


    “原先林妹妹说过我的,我……早知道就该听她的。”


    袭人并不担心宝二爷功课没做好,横竖还有老太太跟太太,她只担心她做不了姨娘。


    “林姑娘也是,既然知道,如何不好生劝劝二爷?”袭人拉他在桌子前坐下,“二爷能补多少是多少。”


    贾宝玉哪里能静下心来补功课?他整个人又乱又焦虑,胡乱涂了三张,写出来的字才勉强能见人了。


    贾政见了几个留在家里的清客,原本是打算吃饭喝酒说说话的,但不过两杯酒下去,贾政就有些不胜酒力了。


    “无妨。”他笑着起身道,“你们只管吃你们的,我这一个月赶路回来,原先想着陛下急招,心里憋着劲儿,如今回来,气泄了,人自然也就累了。”


    清客们起身送贾政回去。


    贾政没去王夫人屋里,也没找赵姨娘,而是歇在了内书房,毕竟年纪不小了,还是要以保养为主。


    但人累到极点,反而不太睡得着。


    贾政不禁又琢磨起忠勇伯来。


    老祖宗嘴里的忠勇伯是罪魁祸首,是多管闲事。但贾政也知道她年纪大了,越发受不得有人忤逆她,就像上回他打宝玉,贾母连不孝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因此她的话不能全听。


    至于王氏……她的话十句里头只能信两句。王氏的下人什么风格,贾政也是略知一二的,赵姨娘也没少在他面前说,虽然每次就那么一两句,但日积月累下来,周瑞那两口子……只能说一点不冤,甚至还轻判了。


    贾政庆幸这事儿在他回来之前就了结,不然难过的就是他了。


    还有隔壁的族长贾珍。这人过得荒唐,没有品德,眼里只有利益,贾政想起那个名字就厌恶,他说的话更加不能信。


    下来赵氏也说了不少,什么忠勇伯出手大方,为人和善,贾政也是不信的。战场上下来的人和善?


    他几个清客倒是没说什么,只说不曾跟忠勇伯打过交道,对他更是不了解。


    这才对嘛,一个个后宅妇人说得头头是道,她们从哪里知道忠勇伯如何如何?连见都没见过。


    贾政又让人叫了贾琏来,问道:“忠勇伯是个什么脾气秉性?可有什么心爱之物?”


    心爱之物?贾琏冷笑,忠勇伯的心爱之物就是林姑娘。他家凤姐儿去潇湘馆逛过,说忠勇伯送给林姑娘的东西无一不是精品,比当年王家管海运的时候得的那些好东西还要好。


    但贾琏不打算说这个,老祖宗一副“二老爷回来,我们就有救了”的庆幸表情,他辛苦管家算什么?


    算他辛苦吗?


    “我倒是没跟他打过交道,说了两句话,倒也平常,看不出什么。不过刚开始我去忠勇伯府送帖子,这人跟太监有说有笑的,换了顺天府尹的人,就不假辞色了。”


    贾政沉吟片刻,道:“我知道了,你且下去。”


    送走贾琏,贾政有了主意。


    要说贾政年少时,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为了光宗耀祖,才成了今天这样子。


    单看他对待贾宝玉,就能看出来他心里的矛盾之处。


    他虽然叫贾宝玉读书,一日日的也逼得厉害,但又一个名师也不给他请。


    当年贾宝玉为什么要去家塾读书,就是因为他的业师回家去了,正好又结识秦钟,便一起去了族中义学。如今算起来也有六七年了,就算上个业师死了,那请个新业师总可以吧?


    也没有。


    虽然从未同人说过,但贾政心里有个儿子能自己醒悟的梦。


    比起自小读书有成的大儿子,他更喜欢的其实是贾宝玉这个跟他很像的二儿子。


    他希望宝玉能归于正途,但他更怀念年轻时候的自己,借着老太太拦着,最后表现得就是他管宝玉,但是又放纵宝玉。


    贾政这样的性格,面对林如海的时候就更复杂了。


    对这个权贵出身,又凭自己考上探花的妹夫,贾政有点羡慕,有点嫉妒,还带着矫枉过正的装。


    而且用排除法就能知道,林黛玉从贾敏嘴里听见的“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內帏厮混,外祖母又极溺爱,无人敢管”的评价,究竟是谁告诉贾敏的。


    贾政这样的情感或多或少也传递了些到林黛玉身上。


    总之将他的外甥女儿送出去是不可能的,嫁给一个粗鲁还谄媚的武官更加不可能,但具体怎么样,还要等他见了忠勇伯再说。


    贾政自以为问了许多人就能得出正确的结论,唯独没考虑过一点,忠勇伯不搭理他怎么办?


    再说是舅舅,可舅舅跟外甥女儿又不是一个姓。


    贾政放心地睡了,早年他父亲临死的时候,担心儿子年幼不够沉稳被人诓骗,寡妻是个内宅女子守不住家业,曾经教过贾政一招。


    ……遇事不慌,先放三天……


    所以也不能怪贾珍总是嫌弃荣国府做事总是拖延到最后一天,生生把好事拖延成坏事。


    这可是当年第二代荣国公留下来的锦囊妙计。


    但问题是第二代荣国公是个能人,他优秀到能叫皇帝让他袭爵的时候没有降等。


    他的放三天,吓的是下头的人,也能叫下头人把事情办得更妥帖。


    而贾母跟贾政的放三天,不仅叫下头人有学有样,更让下人觉得主子什么都不知道,主子好糊弄。


    而且这位荣国公也没想到荣国府败落得这么快,他的寡妻幼子一点都不知道变通。


    贾琏现在是真的不着急也不慌了,他回到家里,又跟王熙凤蛐蛐二房。


    “二老爷问起忠勇伯了。”贾琏坏笑两声,眼波流转间很是神采飞扬,叫平儿都有些失神。


    “我说忠勇伯谄媚又目中无人。二老爷人品端方,礼贤下士,最是厌恶高傲自大的人。哼,叫他办事去吧。出了问题别来求我。”


    王熙凤正检查绣娘给巧姐儿做的肚兜,听见这话笑道:“你可收收味儿吧,出去别乱说。”


    “出去我自然不这么说。”贾琏坐下喝了口茶,试探道,“我今儿看见林妹妹往忠勇伯府去了,都这样了还不定日子?”


    王熙凤把挑好的肚兜放在一边,又把另一摞给平儿:“扔去她们脸上!我叫做的东西还敢敷衍?”


    平儿拿着东西出去,王熙凤坐在贾琏身边,笑道:“前几日听库房的人说,鸳鸯去清点东西了,我估摸着也就开春了。”


    “嫁去忠勇伯府,还当的是伯夫人,三五万两可就不够了。”贾琏幸灾乐祸道。


    王熙凤想起上回她跟贾琏盘算荣国府这些姑娘出嫁的开销来,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公中东西不多了,老太太那些体己也不能全陪出去,怕是大房跟二房都得出血。”


    贾琏从桌上果盒里摸了个花生,搓掉皮扔到嘴里,颇有几分无赖气息:“咱们是小辈,随两幅首饰就行。”


    贾琏心想他虽然阻止不了林妹妹嫁去忠勇伯府,但他能叫荣国府跟忠勇伯府不合。


    送林妹妹去扬州再回来,虽然两人一个月也见不了一次,但他能看出来林妹妹瞧他的眼神不对。贾琏也怕林妹妹嫁去忠勇伯府之后,对他做点什么。


    所以他做出这个选择就是理所应当的了。


    若是荣国府跟忠勇伯府关系良好,那就得显出他是个恶人,厌恶全集中在他一人身上。


    忠勇伯又不是荣国府那些酒囊饭袋们,讨厌他也就是眼神上使些功夫。


    忠勇伯可是个正经的一等伯,还是北营统领大将军,他是真能动手的。


    所以就只能让荣国府跟忠勇伯府不对付,这样他也没那么醒目。要报复就报复我们全家嘛。


    当然他觉得以老太太的性子,他们两家好不了。


    但既然有机会添点渣子,何乐不为呢?


    从贾政回来第二日起,他便日日被叫去问话,有时候在衙门一待一天,贾母虽然心疼,却也无计可施,只好暗地里继续咒骂忠勇伯。


    穆川没有因为一个老太太的咒骂而有任何不好的遭遇,一切都很顺利。


    他上午带着士兵从最基本的走路和队列开始训练,下午则安排给了划龙舟。


    先是选拔人员,一艘龙舟要一鼓手一舵手,另十名划手。


    鼓手负责鼓舞士气,掌握行进的节奏,穆川觉得整个北营,不会有比他更能鼓舞士气的了。


    舵手要掌握龙舟的方向和前进路线,得找一个沉稳的大心脏——穆川觉得就选他大侄儿李承武了。


    主要这是个实打实的勋贵,还在山里躲了大半个月,是临死之际被他救了的,这经历也是独一份的。


    而且龙舟在哪儿比?


    皇宫西苑。


    李承武一个勋贵,说出去也是正三品,能寻找不少去西苑的机会,场地肯定是熟悉的。甚至偷摸去湖里先划两下,也没人能说什么。


    下来的划手,只要想想这是个团队运动,就知道该怎么选人了。


    大概五天的时间,穆川把北营六千七百名士兵看过一遍,选了三十人出来,身高体重基本一样,又给他们安排到一间大通铺里,剩下的就是训练。


    心肺、耐力、力量和爆发力,以及最重要的配合。等天气再暖和些,不会游泳的也得去学一学游泳。


    穆川请了专业划船的师傅,仔细研究过后,把划船的动作分了五步,打算在未来的四个半月时间里,把这套机械化的一二三四五,灌输到这些人的脑海里。


    当然,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求助场外力量——比方白公公跟钟公公,也是必须的。


    忙完这一堆事情,不管是北营还是赛龙舟都上了正轨,穆川又回到了京城。正好第二天又是一次早朝。


    这次早朝上,勉强跟穆川有点关系就一件事儿。


    王子腾被搁置了。


    对,搁置,不是革职。


    正如上回钟军所说,皇帝封了个他一个一品的武散阶,没给他派任何的差事,只说他辛苦,叫他先歇歇,就把他放到这儿了。


    下了朝,穆川往御书房求见皇帝去了。


    最近朝堂没什么大事,又是刚开春,洪涝干旱也没有,早朝上也能看出来皇帝心情不错,穆川放心大胆的打算跟皇帝聊一聊私事。


    “陛下。”穆川把他练的字,还有林黛玉给他写的字帖都摆在了桌上,“陛下,您觉得臣的字儿好点没有?已经足足练了十天了。”


    皇帝笑了两声:“十天能练出什么来?皇儿练十天刚刚能——好像还真好了些。去把忠勇伯上回上的折子拿来。”


    小太监很快取了东西过来,皇帝摊开比了比,又叫穆川过来:“字儿写得不那么乱了,一笔一划都在位置上。”


    皇帝翻了两页,又问:“这是谁给你写的字帖?”


    穆川一脸骄傲:“这是林姑娘的字儿,写得好吧?”


    皇帝笑道:“好!比你好多了!跟她比,就是朕再偏心,也只能说:乔岳啊,你这是刚学会写字儿吧?”


    穆川便又加了把劲儿:“臣听林姑娘说,林大人的字儿比她写得还好,尤其是那一手馆阁体。单看没什么稀奇,可若是大家的馆阁体放在一起,林大人写的一眼就能认出来。只是可惜当初林大人的书信字迹等物全叫人烧了,林姑娘那儿也只有几封信,臣想学也没地儿学。”


    这倒不是穆川撒谎,他派去打听消息的人的确是这么说的。


    烧书信这种事情很正常,毕竟林如海是朝廷重臣,留着他跟人的往来书信,别人也要多想荣国府是不是要做什么。


    甚至有些非常重要的书信,可能林如海生前就要亲自销毁掉。


    但穆川觉得皇帝不会这么想,皇帝都纠结好几年了。如今好容易有个机会,能证明林如海没那么渣,皇帝也没那么瞎。


    皇帝犹豫片刻,叫道:“乔岳啊……”


    穆川等了许久,皇帝才又道:“你去问问林姑娘,林如海死的时候……给朝廷上了几封折子?”


    这不就是穆川极力促成的?他自然是答应。


    不过皇帝这会儿心事重重的,也没多说什么,只让他好好练赛龙舟,穆川便又趁机提了个要求:“臣是鼓手,李承武是舵手,臣想跟他去西苑看看场地。”


    皇帝笑了两声:“你这不是作弊?”


    穆川一脸正直:“京营五大营,只有臣没去过西苑。”


    居然还挺有道理的?皇帝道:“朕准了。朕再叫他们准备一艘船,你上去试试。”


    穆川心满意足地告辞了。


    进宫来见过皇帝,不能不去见太上皇,不然不能促成有效并且良性的竞争。


    穆川去大明宫先行过礼,关心了太上皇的饮食之后又进言道:“不如派几个龙禁尉去北营训练?十天换一轮?”


    戴权先阻止了:“使不得使不得,这是犯忌讳的。”


    行了,第一个要求过于无礼被拒绝了,下来该提第二个比较合理的要求了。


    穆川便又把他是京营五大营里唯一没去过西苑的将军又说了一遍。


    太上皇原本就是个拿权、利砸死人的性格,当下便道:“皇儿也太过小气了。五大营的将军,除了你,哪个没在西苑划过十几次船的?戴权,拿朕的令牌来。”


    不过等东西拿来,太上皇又有点犹豫。


    专业的大总管戴权便道:“将军,行事要谨慎,最好是乔装进去,别叫人看出来。”


    穆川点头:“臣就去一次,看看就行。臣不好藏的,叫那些划手多去几次。”


    太上皇是什么人?曾经手把手教过穆川如何结党的。况且穆川还引导过他:都是太上皇了,还要看人脸色不成?


    如今看见穆川这个样子,太上皇有点不痛快,他道:“朕一个太上皇,如何要受制于人?”


    他沉思片刻,笑道:“春暖花开,西苑景色优美,到时候朕去西苑游玩,要宣你伴驾的。”


    第62章 赖管家一家被抓了 “三哥是这世上最老……


    上朝过后的第二天, 照例是穆川的书法课,以及贾宝玉的骑射武艺基础课。


    穆川算着时间差不多,就等在了忠勇伯府前院。


    这次他忠勇伯府的下人们总算是长进些了。


    有扫地的, 有提着水、扛着梯子等等摆样子的, 还有修剪园艺造景的。


    总之虽然还是快二十人,但总算不是一个造型了。


    等了片刻, 穆川看见马车进来,林黛玉跟贾宝玉两个一前一后,从两辆马车上下来。


    穆川迎了上去,林黛玉心里有点异样的感觉,尤其余光扫到身边的贾宝玉,这就更异样了。


    ……可三哥怎么能装得这样若无其事?


    “忠勇伯。”林黛玉福了福身子,穆川脚步一顿,瞪了贾宝玉一眼。


    只是两人身高差挺多,贾宝玉还低头行礼, 没看见他凶狠的眼神。


    穆川又是三叔上身, 语气平缓且低沉:“我看看你的马步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贾宝玉这几天根本没练, 他甚至没出门, 说是在家里补功课,预备老爷询问, 但贾政日日去衙门被问询, 哪里有功夫考他功课?


    贾宝玉也不过补了两天,就陷入了:我休息一下→休息太久了→我是个废物→我要发愤图强!的死循环中。


    忠勇伯这么一说, 贾宝玉又焦虑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撩了撩下摆,扎了个高桩。


    然后……穆川叹了口气,叹给林黛玉听的, 非常恨铁不成钢的叹气。


    “我记得上回考你,你差不多能扎四五息,这次……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进步,只是意志力强些,也是能从四五息提升到五六息的。”


    贾宝玉缩了起来,并不说话。


    穆川忍着没去示意林黛玉:他是个废物。而是严厉地问:“你回去可有练习?”


    贾宝玉喉咙里发出两个音来,低着头小声道:“练过的。”


    “这就是你练了十天的结果?以你这个……幼童基础,十天下来怎么也能翻倍。”


    贾宝玉分辨道:“还有别的功课。另我老爷回来了,还要侍奉老爷。因此并未多练。”


    穆川冷笑两声,他虽然不重视贾政,但他消息灵通,贾政这几日被叫去问话他也是知道的。


    “哦?”穆川嗤笑道,“你既然去了,你老爷是被哪个衙门叫去的?”


    贾宝玉抖了一下,他虽然不通庶务,但常识还是有的。


    他老爷是个官儿,审理肯定就是三法司会审。


    三法司里,其中刑部是负责审判的,大理寺复核,都察院监察。


    贾宝玉想了一通,小声道:“是刑部。”


    穆川又冷笑:“废寝忘食这四个字,分开哪个都跟你很合适,合在一起就与你无关了。你老爷在宗人府。我也不留你了,你去侍奉你老爷吧。知道宗人府在哪儿吗?别走丢了。”


    穆川一甩袖子走了,林黛玉左右看看,虽然三哥看起来怪吓人的,但贾宝玉他丢人啊。


    她叹了口气,又叫了声:“……宝玉。”转身跟着三哥去了。


    两人一路到了书房。


    林黛玉想了想,大概三哥是真生气的。


    她明显执迷不悟在这么个废寝忘食的人身上,就算他只想着当哥哥,那也是要生气的。


    可她演得有那么好吗?


    “三哥。”林黛玉叫道,略有点心虚:“你别生气了。”


    穆川叹气:“非得他不可吗?”


    林黛玉抬头看他,两人四目相对,穆川眼神里满满的恨铁不成钢,还有些生气。


    所以她演得全无破绽?她……没有对贾宝玉多好吧。


    “黛玉,你既然叫我一声三哥,我问你,京里这么些青年才俊,你喜欢什么样儿的只管说。”


    林黛玉越发的心虚了,又想方才三哥那个吓人的样子,都是三哥吓的。


    她低下头来:“三哥,我父亲定下的婚事。”


    总归三哥是没法下去问的。


    都怪三哥!


    “我虽然不愿意说林大人,但今时不同以往,荣国府不是好人家,贾宝玉不是良配。我也去荣国府打听消息,他荤素不忌,男女通吃,跟屋里好几个丫鬟都有了首尾,还逼死过母婢。这还不算完,他拐带忠顺王家养的戏子,这倒也罢了,最后他还出卖人家,叫人又被忠顺王抓了回去,他品性极差,这样的人,如何能是良配?”


    “还有那金玉良缘。他既然跟你有婚约,为何荣国府又有金玉良缘的风声?就算那位薛姑娘是商户,他竟挑上了不成?若是没有我,你又当如何?荣国府若是好人家,又如何能放任自家少爷跟表姑娘传良缘,还一传就是好几年。”


    虽然一开始林黛玉有点故意,但三哥说的全都是实话,如果没有三哥,她也不敢想自己会是个什么样子。


    也许死了更好。


    “三哥,你别说了。”林黛玉虚弱的反驳,“我、我……教你写字吧。”


    “还写什么字?”穆川心疼起来,“你把这个喝了。”


    穆川专门给她泡的果茶,甜甜的又香气扑鼻,热热的一杯下去,林黛玉好多了。


    虽然不明白三哥想要给她介绍青年才俊是个什么套路,但三哥的关心真的叫人很喜欢。


    “三哥,你说话我总是听的。”林黛玉把杯子放下,穆川又给她倒了一杯。


    “我原先一到冬天就总是没精神,不爱出门,不爱晒太阳,有了三哥,我这一个冬天都不曾病过。三哥,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林黛玉说得很是真挚,她以前的确是这样,有了三哥之后,似乎也能把以前的苦难轻轻松松的说出来了。


    “我又不是逼你。”穆川叹气,虽然黛玉看起来伤心又脆弱,但他不免还是要试探一下。


    “咱们寻个跟贾宝玉不一样的可好?嗯,他是个文弱纨绔,勉强算是读书吧,反正跟习武完全不沾边。家里人多,又不能做主。那换个走武将路线的?能自己做主的,家里人不要太多的?也要配得起你的家世。”


    武将?


    自己做主?


    家里人口不多的?


    还得是适龄配得起她的?


    这说的是谁?林黛玉心里冷笑两声,三哥可真是这世上最老实的人。


    一瞬间,想要看乐子的心情压倒了所有,林黛玉只想知道他怎么收场。


    不过好像还是有个小热闹可以看的:“三哥,你还记不记得?你说宝玉能教好的。这才第二次,你就把他赶出去了。”


    “咱们写字吧。”穆川立即站起身来,“陛下也说我的字大有长进。”


    林黛玉忍住了没说什么,若是叫他看 出端倪来,大乐子就要打折扣了。


    不过她还是想做点什么。


    两人又在长书桌前坐下,林黛玉翻了翻他的作业。


    “不错。这些横平竖直的字儿,三哥写得很是不错。”


    她上回布置的作业是类似于“正、中、王、五”这类,还有几个加强版,比方“田、早、再”。


    今天原本的计划是在横平竖直的基础上加些折勾或者撇那,再联系基本的偏旁部首,就像“册,相、枉”这些字。


    她连字帖都写好了。


    但林黛玉忽然不愿意了,她打算上点难度。


    “上回咱们练了横平竖直,今天咱们学不横平竖直的字。”


    林黛玉提笔如有神,先写了“女、心、以、今”三个字。


    女字算是看着简单,其实最难写的字。可以这么说,什么时候能次次写出来一样的女字,书法就算是入门了。


    “你先试试。”林黛玉微笑着说。


    穆川下笔,嗯……


    林黛玉故意叹气:“我来慢慢教你。”


    总之开场的这四个字,穆川写了几遍之后林黛玉开始心虚了。


    “我让你写这个不为别的,是想叫你知道,练字是个水磨工夫。不仅要天天联系,还得下功夫思考。”


    林黛玉一脸“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自信,把这张纸放在一边:“咱们先来简单一点的。”


    这下穆川的进度就正常了。


    两人开始练字,贾宝玉也回到了荣国府。


    “怎得今日回来这样早?”袭人惊讶地问。


    贾宝玉往榻上一歪:“那忠勇伯根本不是真心教我。”


    袭人心疼地说:“那咱们回了老太太,以后就别去了。”


    贾宝玉嗯了一声,却没起身,他上回去过忠勇伯府,回来老太太就问东问西的,他就在练武场待了片刻,跟忠勇伯更是一句话没说,哪里知道那么些东西。


    若是老太太再问怎么办?


    “去给我倒杯茶来,再拿些点心。早上胃口不好,没怎么吃,现在有点饿了。”


    大观园里,赵姨娘一路躲躲藏藏到了秋爽斋。


    “这是我准备的碎布头,都是些好看的颜色,你给林姑娘送去。”


    探春正写字,见赵姨娘来,手一抖,这张字儿就废了。她狠狠瞪了赵姨娘一眼。


    赵姨娘见她这个样子就生气,她自顾自坐下,嘲笑道:“姑娘字儿倒是写得好,怎么也不见教教你弟弟?”


    “姨娘今儿得空?”探春冷着脸道,“太太不叫你抄佛经了?”


    赵姨娘刺了回去:“我听说太太又教育姑娘了?不知道这次教育的是什么?我劝姑娘留点心眼,太太怎么可能真的为姑娘好?”


    “姨娘离我远些!少丢人现眼!”探春发泄道,“太太看我自然就顺眼了!”


    赵姨娘笑了一声:“原先姑娘小,有些话我不好说。三月初三是姑娘十六岁寿辰,也是个大姑娘了,这话我能说了。”


    赵姨娘眼睛一瞪,语气也厉害起来:“太太不可能真的对你好。宝二爷是四月二十六生的,姑娘是三月初三生的,你是我在太太坐月子的时候怀上的,太太看你一眼,就能想起这事儿来,尤其是你生辰附近,你还天天在太太面前晃。姑娘——”


    赵姨娘笑了一声:“太太不可能对你好。”


    “滚!你滚!”探春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赵姨娘站起身来:“我劝姑娘清醒些,早些打算。”


    探春正要骂,侍书一脸惊恐的冲了进来:“姑娘,姑娘!赖管家叫官差带走了!”


    “啊?”


    别说探春,赵姨娘都慌了。


    赖管家是什么人?


    赵姨娘两步奔了出去:“我去前头问问。”


    “他们怎么敢的!”贾母气得直拍桌子,许是用力太大疼得慌,许是太过生气,眼泪也掉了下来。


    “那是荣国府的管家!丞相门前七品官,荣国府是国公府!”


    鸳鸯忙跪下来:“老祖宗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


    她这一跪,屋里的丫鬟跟着跪了一地:“求老祖宗息怒。”


    鸳鸯又跪着往前蹭了两步,给贾母顺气。


    “你们政老爷呢?”贾母厉声问道。


    “一大早就去衙门回话了。”鸳鸯低眉顺眼的回应着。


    “叫琏儿打听消息去!他一天到晚哪里那么闲事?家里管成这样,他倒是会偷懒!”


    鸳鸯这会儿也不敢离开,只安排了小丫鬟去王熙凤那边吩咐。


    只是这边贾母还没安排好,又出事了,王夫人面如金纸,叫两个婆子拖着进来。


    贾母虽然不喜欢她,但她今天是进宫给娘娘请安去了。


    “元春!元春怎么了?”贾母颤抖着问。


    王夫人这才像是回过神来,眼珠子稍稍动了动,然后转到了贾母这边:“老祖宗!老祖宗!皇后下令叫元春在宫内静养,不让我请安,我连北安门都没进去。”


    “娘娘是贵妃!”贾母回过神来,也不敢再叫元春了,她眉头皱在一起,“贵妃……贵妃!定是皇后忌惮她了。”


    是这样吗?王夫人怀疑地看着贾母,但又希望她说出肯定的答案。


    “宫里是这样的。”贾母坚定地说,“要有陛下的宠爱,还要有位分。陛下的宠爱就那么多,宫里恨不得斗得你死我活,有时候一杯茶,一句话,兴许就是别人挖的坑,娘娘只是一时不慎。”


    王夫人稍稍松了口气,她的元春封妃的时候都快二十五了,而且直接就是贵妃,这难道还不能证明皇帝爱她吗?


    但这还没完,婆媳两个正惴惴不安相互打气,贾珍怒不可遏直接冲了进来。


    王夫人忙侧坐过来,只是脸上表情还没摆好,就听贾珍厉声问道:“老太太,我府上管家赖二叫官府抓了去,你可有头绪!”


    贾母一惊,眯着眼睛,阴阳怪气道:“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都什么时候了,你想的竟然是这个?荣国府迟早败在你手里。”贾珍还想说,也不知道荣国府跟你哪个先死,只是这话说出来,怕真气坏了她,贾珍只好咽了下去。


    “林姑娘呢?我有话要问她。”贾珍索性不与贾母纠缠,只想见林黛玉。


    贾母知道贾珍的性子,但又实在是生气,只好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没好气道:“她去忠勇伯府了!”


    贾珍心情这才好了些:“什么时候下聘?”


    王夫人一惊,下聘?什么下聘?


    贾母这一迟疑,贾珍都气笑了:“若不是我进不去忠勇伯府,我何苦来你这儿受气。你就拖着吧。看拖到最后忠勇伯怎么感谢你!”


    贾珍说完扭头就走,只是走了两步,他又转身威胁道:“老太太,你若是还没动作,可就别怪我出手了。”


    贾珍离开,屋里一种丫鬟都吓得屏息静气,连话都不敢说一句的。


    王夫人犹豫片刻,小声道:“老祖宗,我倒是觉得不如送去……南安郡王,北静郡王都同——”


    “啪!”


    贾母一巴掌扇了过去,眼睛里的仇视叫王夫人害怕。


    你早干什么去了!


    “你这个烂心肝的毒妇!你怎么敢说这种话!那是我的敏儿留下来的唯一的骨血!我是不会让她做妾的!”


    贾母用尽全身力气骂完王夫人,吁吁的喘气,又指着屋里丫鬟道:“谁若敢把这事儿传出去,我扒了谁的皮!”


    屋里丫鬟又扑通扑通跪了一片。


    贾母转过头又看王夫人,王夫人不明就里:“老祖宗?”


    “家里的姑娘都大了。”贾母隐晦地提醒道,“你也该备些东西添妆才是。”


    王夫人如遭雷击,贾母看见她这倒霉样子,心情畅快许多,她拉着鸳鸯的手站了起来:“赶紧送你们太太回去,给她切两片参含着,免得坏了身子。”


    鸳鸯扶着贾母回到内室。


    贾母拿了自己的内库单子,看着上头一条条被划去的记录,她是越看越生气,越看越伤心。


    但事到临头……方才珍大爷话也说得明白,鸳鸯便暗示道:“咱们家里毕竟是开国的国公,积攒下来的东西又好又有底蕴,就是陪嫁给王妃也不丢面子的。只是办喜事,又要请亲朋好友,需得备些现银。”


    荣国府账上如今也有点青黄不接的架势。


    才过完年,花了个大的,今年的收益还没收上来。


    要当东西得早点当,免得当多了拉低物价。


    贾母是明白的,但她并不想明白:“我累了,我要歇会儿,中午叫她们别来吃饭了,有什么事儿下午再说吧。”


    一早上两节书法课结束,穆川顺势就带林黛玉去了内花园走走。


    “当初林大人过世的时候,可曾给朝廷上折子?”


    穆川问得很是直白,稍稍动动脑子,也知道这话是他替别人问的。


    林如海的折子是上给谁的呢?


    谁会关心林如海上折子呢?


    林黛玉扫了他一眼,仔细想了想:“按理折子肯定是上过的。但我那会儿才十一岁,我是在内宅待着的。我只能盯着她们熬药,每日看着父亲吃药吃饭,别的我是管不了的。”


    “父亲身边有管家陪着,还有他的师爷,书房伺候的小厮等等。后来父亲病重起不了身,有些事情是管家带着琏二哥办的。”


    穆川再问两句,又换了个话题:“这园子里最好的就是这两棵树,据说是前朝种下的,前头明秀公主养护得也不错。你看前头那亭子——”


    穆川指了指前头架在假山上的凉亭:“原先围绕这树,周围三个亭子,不远处还有个阁,我拆得只剩下这一个了。”


    头一次带她进忠勇伯府的二门内,虽然穆川不觉得二门算什么,但他也没敢带着人多逛,绕着很有氛围的古树转了一圈,就又出来吃饭了。


    这会儿已经是初春,穆川准备了些新鲜的野菜。


    虽然荣国府冬天也不缺菜吃,但初春新张出来的嫩芽的确是鲜嫩多汁,又有清新的味道。


    林黛玉也挺喜欢的。


    吃过饭,照例是歇了片刻,穆川送她回去。


    只是才进荣国府,穆川就见贾琏,还有上回见过的鸳鸯,身后还跟着几个婆子,急切地围了上来。


    穆川往林黛玉身边一站,趁着她下马车的功夫,还悄声为了一句:“他们这是怎么了?”


    林黛玉瞪了他一眼,三哥真真是天下第一老实,从不装傻。


    瞧见他们两个这副模样,贾琏放心了,鸳鸯也放心了。


    她带着婆子上来伺候林黛玉,贾琏冲穆川行礼,笑道:“烦劳忠勇伯照顾姑娘了,原该我们去接的。”


    穆川脸上带着奇怪的微笑,看了他一眼。


    “三哥。”林黛玉忽然叫道,“我先回去了?”


    贾琏哪儿敢放她走?她若在,忠勇伯兴许还能好好说话,她若不在——呵呵。


    “还有一事想要想求于大人。”贾琏一脸谄媚的笑容,飞快地说:“还请大人看在林妹妹的份上,略略指点一二。”


    林黛玉的脚步忽然就停住了。


    穆川笑得挺爽朗,一副传统武将大不咧咧的形象:“何事,你说。”


    “我们府上的管家一家好几十口人都叫官府捉走了,他们一家在荣国府伺候多年,劳苦功高,我们实在是寻不着头绪,还请大人指点迷津。”


    “原来是这事儿。可有朱票?”穆川问道,“若是有朱票,这才是官府带走的,若是没朱票,许是盯上荣国府想要敲诈你们。”


    虽然是有求于人,但这也太瞧不起人了。


    况且上回他们吃了个大亏,这次是真的好好看了朱票的。


    贾琏拿了朱票递上去:“大人请看。”


    穆川接过朱票,慢悠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着急得贾琏想问他是不是不识字。


    “你看——”穆川指给他看上头的押印,“刑部的,你得找刑部。”


    贾琏面色不太好,刚才是不敢信,现在是不得不信:忠勇伯在捉弄他。


    “还有这个。”穆川又道,“以贱充良,改籍捐官。这是赖家的罪名。那他有没有以贱充良,改籍捐官呢?”


    贾琏眯了眯眼睛,不敢说话,半晌,他辩解道:“家里奴婢伺候得久,伺候得好,总是要放籍的。”


    穆川笑道:“那不就结了?只要他往上数三代不是奴婢,就不存在以贱充良,改籍捐官。刑部又不可能诬赖他们,只要拿出户籍查一查,解释清楚就好了。”


    贾琏只觉得气都吸不进去了。


    “我们……这是给他的体面,当初的定康侯、陵周伯,还有那谥号文中的荆大人,都是贱籍出身。”


    穆川脸冷了下来:“你再说一遍?”


    这可不一样,这三位都是从龙之功。


    贾琏若是真敢说这个,那就是谋逆了。


    贾琏哪里敢,他都不敢用开国两个字,只敢说当初。


    瞧着他这唯唯诺诺的样子,穆川有点失望,他拍了拍贾琏肩膀:“谋逆可是大罪,若是有证据呈上,我大小还能再升一级。到时候我必有重谢。”


    贾琏不想说话了,心里骂起了贾宝玉。


    林黛玉忽然轻咳一声,穆川看她。


    “三哥,那赖管家挺会办事儿的,伺候人也体贴。我安排给他的事儿,他都办得又好又快。”


    贾琏松了口气,抹了抹头上冷汗。


    穆川也放心了,这不就是暗示他:送去平南镇吗?但这个真的有点难,这种混淆阶层的大罪,多半是斩立决的,能拖到秋后问斩,都是法外施恩。


    第63章 贾政革职 “二舅母不想周妈妈吗?”……


    离开荣国府, 穆川立即就去宫里回话了。


    陛下是昨天问的,他是今天办妥的,对待皇帝就该是这样的效率。


    “林姑娘在内宅, 主要是伺候林大人的药和饭。当时在林大人病榻前伺候的, 除了管家、师爷和书房伺候的小厮,还有荣国府的贾琏。”


    这事儿没法查, 因为这些人不可能全天一起伺候,不管是谁,都只能说自己没动手脚,不敢保证别人有没有使坏。


    一圈问下来,所有人都有了嫌疑。


    最关键的是这里头只有一个外人贾琏,黑锅他不背谁背呢?


    皇帝沉思片刻。


    穆川又道:“陛下,您知道的,臣想娶林姑娘为妻。已经派了人手去扬州查探消息。林家的下人叫荣国府卖了,林家的祖坟跟祖宅, 如今也是荣国府看着的。林家的人, 只剩下林姑娘, 还有她身边一个丫鬟, 一个嬷嬷。甚至连这丫鬟和嬷嬷的家人也不知去向了。”


    “朕叫太监跟锦衣卫去查。”皇帝脸色已经有些阴沉了,这不叫吃绝户, 那什么叫吃绝户?


    “林姑娘还说她当时过得浑浑噩噩的, 只记得仿佛有两个林家的宗亲来行礼。”


    穆川感慨道:“她是年底收到林大人的信,说生病要接她回去, 荣国府安排她第二年开春回去,林大人是九月初三没的。”


    先说了时间线,穆川又补充道:“林姑娘说她父亲熬到只剩一把骨头,整日吃药只是吊住命, 她说她恨不得求父亲放手,她不想他再受苦了。林大人啊……”


    皇帝也是个感情充沛的人,听穆川这么说,浑身上下都难受起来。


    “林如海不想死!他熬着——”他一定是在等什么!


    皇帝猛地站了起来:“冯顺!今天就把人派出去!”


    皇帝跟太监说事儿,跟吩咐大臣肯定是不一样的,穆川很有眼色的告退,又去大明宫给太上皇请安。


    太上皇笑道:“你今儿来的不巧,朕前两日吃得不太合适,太医叫朕这两日吃素,都是些口蘑炖白菜,最荤的也就是香煎豆腐。”


    谁会在有机会陪太上皇吃饭的时候在意荤素呢?


    穆川道:“臣听说白菜做得好吃,才是好手艺。”


    “这话没说错。”太上皇也舍不得叫他挨饿,“你那么大的个子。戴权,叫他们烤些鹿肉来。”


    穆川谢恩,太上皇又道:“春日阳气发生,多吃些鹿肉,好好补补。”


    吃过饭,穆川借□□动活动,又给太上皇打了一套刚猛有力的拳法。


    看得太上皇又是喜欢又是遗憾:“朕真恨不得年轻二十岁!”


    申时,穆川回到家里,他往书房这么一坐,开始每日必须的练字活动。


    只是写着写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她说什么都听我的,唉……她怎么能这么信我呢?我确实没安好心。”


    语气里只有笑意和炫耀,没有懊恼更没有自责。


    不过炫耀过后,他又有些烦恼。该寻个什么样的机会,把自己的身份从长辈和兄长,变成适龄未婚男青年呢?


    只是想了半天,砚台里的墨汁都变得浓稠了,穆川的结论也只有一个:随机应变。


    但不管怎么说,机会得跟人见面才有,穆川寻出上回崇文门税务送的请柬来,一看日子是二月初三,便写信连带请柬叫人给林黛玉一起送去。


    “她若是想去,那天我去接她。”


    请柬送走,穆川又让人叫了张强来。这是他专门安排去荣国府打听消息的。


    一开始去的勤,后来消息打听的差不多了,就是十天半个月去一趟了。


    张强进来先行了礼,语气带着点兴奋:“将军,荣国府的人嘴严了许多,尤其是问林姑娘,竟知道搪塞我了,只说林姑娘挺好,连酒都不肯跟我喝了。”


    穆川哼笑一声,总算是放下心来:“不错,这么些例子放在前头,他们总算是知道怎么好好做奴仆了。”


    忠勇伯府的请柬送去荣国府的时候,林黛玉刚吃完饭,正坐在贾母身边,听她讲过去的故事。


    总结一下,就是:史家原先如何好,贾母在家做姑娘的时候是怎么过的。荣国府如何好,贾敏在家是怎么过的,最后引申到林黛玉身上,她跟贾敏如何如何像,又跟贾母年轻的时候如何如何像,祖孙三代一脉相承。


    林黛玉上午才上了两节书法课,况且如今跟三哥在一起,她得装了,不然她也怕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所以只想好好歇一歇,若不是鸳鸯亲自来请,她都不会出来吃饭。


    好在有王熙凤在,不缺捧哏的,她少说两句话也不会怎么样。


    林黛玉手里捧着茶杯,时不时抿一下,借机也看看别人。


    她这会儿挺感激三哥的,给了她在荣国府不说话的自由。


    “讲究的人家,过完二月二才算过完年。”贾母笑眯眯地跟大家讲着老历,时不时余光扫一扫林黛玉。


    虽然玉儿这一天可能有点累,但对她这样冷淡——贾母狠狠地瞪了一眼王夫人,都是她惹出来的事情!


    当年王氏才嫁进来的时候,就跟敏儿不和,那会儿她想着敏儿不日就要出嫁,因此没有过多计较,哪知道竟是助长了王氏的威风,现在更是报复到了玉儿身上。


    若不是她,玉儿又怎么会跟她这个最疼她的外祖母生分?


    这么一想,贾母又跟邢夫人笑了笑:“你这年纪,也该要好好养生了,鸳鸯,去给你大太太拿根红参来。”


    说完她又吩咐邢夫人,“切片喝。还有六味地黄丸,这药里虽然没什么名贵东西,但从惊蛰开始吃,对身子很好。你年纪轻,也用不着药性太强的东西。”


    邢夫人的受宠若惊也就持续了一盅茶的功夫,然后她就开始琢磨:老太太吃错药了?老太太想干嘛?


    王夫人越发的气不顺,她转过脸来问探春:“没见你说话,可是哪里不舒服?”这不过是个引子,她根本不等探春说话,便又道:“在你祖母屋里,屋里不是你的长辈就是你的兄弟姐妹,不要拿大。”


    探春脸上微红,手飞快在大腿上掐了一下,强撑着说了声是。


    王夫人这么一句,屋里除了薛家母女两个不受影响,其他人开口之前都得琢磨琢磨了。


    “林姑娘,忠勇伯府送来的信。”二门的婆子进来,先给贾母行了礼,这才恭恭敬敬把信交到了林黛玉手上。


    前后态度对比,给贾母这礼行得竟然有些敷衍。


    林黛玉拆开信正看,坐在贾母另一边的贾宝玉耐不住好奇心,探过头来也想要看一看。


    林黛玉把信一压,瞪着他道:“宝二爷可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


    贾宝玉笑了两声,正要说话,贾母轻轻拍了他一下,跟林黛玉笑道:“他一向这样,没有坏心的,你们两个自小一起长大,何必闹这些?”


    贾宝玉松了口气,笑道:“我只瞧见二月初三几个字,可是有什么安排?”


    要出去总归是要说一声的,虽然不用管她们同不同意。况且贾宝玉怎么样,又跟她有什么关系?


    横竖他不通庶务,既碍不找穆家,也碍不找林家。


    林黛玉把信收了,和和气气地说:“二月初三有场义卖会,是崇文门税务办的,三哥说想去看看,寻些新鲜玩意儿。”


    贾母笑道:“这我倒是知道,挺热闹的,原先我也陪你们祖父去过两次。”


    这一句是跟屋里众位小辈说的,还有一句吩咐林黛玉:“我给你备些银子,想要什么自己买,别总用忠勇伯的。”


    林黛玉笑道:“多谢外祖母。”


    这一番对话,听得探春心生烦闷,再说不要把赵姨娘放在心上,但她说的那些“太太不可能真心对你”,“年纪大了早做打算”也还是在探春心里留下来点东西。


    况且探春又是最在意贾家的人,这么一对比,她再次印证了那个猜测,荣国府的确是一步步在走下坡路。


    上回忠勇伯送了件廖记的裘衣,祖母说知道,还说廖记名满京城,但府里人都没有他家的衣裳。这次说义卖会,祖母还说知道,但府里也没人去过。


    当初祖母甚至府里婆子们都是“忠勇伯是泥腿子出身,没见过世面”,但荣国府的确是比不上他的。


    探春越发的沉默了。


    天色渐暗,贾母笑道:“都回去吧。”然后又吩咐邢夫人一句,“你先别走,我有话吩咐你。”


    王夫人脸上表情顿时微妙起来,细究起来可能还有些幸灾乐祸。


    她知道老太太想说什么,叫大房出银子给她那短命的小姑子留下来的病秧子凑嫁妆。


    王夫人放满了脚步,拉着自家姐妹在贾母院子门口装模作样的说话,等着看热闹。


    薛姨妈自然是配合喽。


    林黛玉等人一起出了贾母院子,往大观园去。


    李纨拉着探春,笑道:“好姑娘,我有件事儿得麻烦你。”


    探春打起精神:“嫂子只管说,能办的我都办。”


    “咳,春天了,你侄儿总是这儿那儿的不舒服,我得照顾他,那小厨房就没人看着了。我想年也过完了,姑娘若是有空,不如替我照看着小厨房?”


    原本渴求的管理小厨房,但在看清楚之后……探春只觉得味同嚼蜡,意兴阑珊。


    但毕竟前头费了那么些功夫,去找了林姐姐,去找了自家姐妹,还私下去求了凤姐姐。她甚至还熬了几晚上,详细写了怎么管,怎么改,怎么罚,怎么赏。


    探春感激地冲李纨笑笑:“兰哥儿既然不大舒服,这两日给他安排些清淡好克化的东西,别叫积食了。”


    林黛玉一路回去潇湘馆,路上的婆子都不太一样了。


    远远的见她过来,就在路两边候着,脸上的笑容谄媚又恭敬,还有种恨不得趴在地上给她当垫子,让她踩着走的恐慌。


    也是,赖嬷嬷都被抓了,她们哪个的身板能有赖嬷嬷硬?


    林黛玉不禁也要想,若是周瑞家的现在再装疯卖傻,八成都说不了完整的一句话,就要被这些婆子拉走了。


    一想到周瑞家的,林黛玉忽然又有两句话“贴心”话想跟王夫人说,她转身又往外祖母院子去。


    邢夫人气呼呼的从贾母屋里出来,手里那根参是扔也不是,拿着更觉得恶心。


    好在王善保家的就在外头等着她,所以一出来抱厦,邢夫人就把东西扔在了她怀里。


    “还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不过一根破参,还是红参,就想叫我们大房出银子。她给二房好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大房?”


    红参是什么?


    红参是蒸制过的参,蒸完之后看起来是粗了许多,但药性比野参弱,说得好听点就是适合老人或者体虚用不得人参的人吃。


    说白了就是这参太细,直接卖卖不出价格。再不然就是挖得时候没注意,须断了,所以蒸一下就没那么明显了。


    “就这么个破玩意?老太太也是落魄了。”


    邢夫人气呼呼地出来,就见王夫人跟薛姨妈两个站在院子里说话。


    几人视线对上,王夫人淡淡笑了笑。


    邢夫人直接便是零帧起手,她冷笑:“二老爷回来没有?这天都要黑了,你有空搁这儿赏花,还不赶紧担心担心你们老爷?回来这些日子,整日的被叫去问话,在衙门待得比家里还久,你还真以为是要给他升官?”


    邢夫人说完就走,王夫人气得脸上都涨红了,尤其是在薛姨妈面前落她面子,这就更不能忍了。


    “不愧是穷家小户出来的!关心小叔子,她也好意思说出口的!”


    但这还没完,王夫人往前追了两步,就见林黛玉又来了。


    那边两人打过招呼,邢夫人步子快到不像个太太,林黛玉倒是依旧不慌不忙的,走到王夫人身前站定。


    王夫人皱着眉头,压着怒气,勉强能好好说话:“又来给你外祖母请安?”


    林黛玉摇了摇头,面带微笑道:“是有几句话要给跟二舅母说。”


    王夫人一挑眉,她们两个能有什么可说的?也就是表面功夫。


    林黛玉收了脸上笑意,悲悲切切道:“听说周妈妈过两日就要去平南镇的,二舅母可要去送她?可要我跟忠勇伯打声招呼?也叫二舅母跟她说两句话?她毕竟伺候二舅母多年,全家都在您手下干活的,二舅母不难过吗?您真的一点都不伤心吗?”


    就算刚听见周瑞家的名字有些难过,这一番话下来,王夫人心里就只有怒气了!


    而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只要想起周瑞家的,她脑海里都会浮现林黛玉今天这一番讽刺。


    见王夫人不说话,咬牙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林黛玉叹气:“二舅母若是不想去,我去看看便是,周妈妈临走前,还跟我磕过两个头呢。”


    林黛玉说完也走了。


    脚步轻松,面带微笑。她这位二舅母,从她进府就是下马威,接着便是一个坑接一个坑。


    反正大家相互不喜欢,那就这样吧。


    薛姨妈低头看自己的手,被王夫人掐肿了,她再不松手,自己手就要破了。


    “她怎么敢的!我是她长辈!”


    薛姨妈另一只手上来,看着是拍了拍安慰,实际是抓着王夫人的手不放,好容易才把自己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救了出来。


    “她母亲原先也这样吗?”


    果然,王夫人气得红了眼圈:“跟她那个早死的娘一模一样!牙尖嘴利,待人刻薄,哪里积攒得下什么福气!早晚也是横死的命!”


    王夫人正欲再说,却见她屋里玉钏儿急匆匆的跑来:“太太,老爷回来了。”


    说这么一句语焉不详的话,王夫人正要骂她,却见她红着眼睛,满脸都是惶恐,再一回想,她好像声音都在抖。


    王夫人眉头一皱,还要跟薛姨妈装一装:“我先回去了,天色渐晚,你也早点回去。”


    自家人最知道自家人的性子,薛姨妈也笑道:“虽已经是春天,但夜里凉,你也注意些,别生病了。”


    姐妹两个分开,王夫人急匆匆往回走。


    一进屋,她就看见贾政无力的靠坐在椅子上,好像骨头断了的那么颓废,面色惨白,衣冠不整——


    衣冠不整?


    “老、老爷,你的官帽呢?你胸前的补子呢?”王夫人的声音也抖了起来。


    贾政长叹一声:“革职了,太上皇的旨意,说我——”


    他站了起来,缓慢却又坚定的走到了王夫人面前,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扇了过去。


    “败家的祸根!”


    贾政全身都是软的,也没有多少力气,扇完就倒退着踉跄两步,又跌坐在了椅子上。


    王夫人腿一软,晃了两下跌坐在地。


    “老爷、老爷。”她捂着脸呜呜得哭了起来。


    两人成亲这些年,从未红过脸,就算是后来两看生厌,但面上的体面都给得足足的。


    如今——不过是因为她娘家哥哥失了势。可她娘家哥哥依旧是一品的散阶,正一品啊!


    不过是选官而已,等皇帝想好怎么安排他,她王家依旧是京里数一数二的权贵!


    王夫人安慰着自己,很快力气就又回来了,她挣扎着伸手,玉钏儿把她扶了起来。


    王夫人走了两步,听见贾政在外头吩咐:“不许传出去,叫老太太睡个好觉,明早我亲自说。 ”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开,整个荣国府都乱了。


    林黛玉跟姐妹们等在贾母屋外,听见里头时不时的骂声和哭声。


    鸳鸯急匆匆的出来,让人去太医,回来才看见她们几个:“姑娘们先回去吧,宝二爷也回去。老太太这会儿顾不上你们。”


    贾政丢官,跟林黛玉没什么关系,她虽然也装得紧张焦急,但其实是有闲心看看别人是什么反应的。


    最着急的是探春。


    贾宝玉……他听见鸳鸯叫回,竟然松了口气,林黛玉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等回到大观园,林黛玉再看,贾宝玉是真的轻松了许多。


    大观园并不是世外桃源,他也是真不知道这个官丢了有什么后果。


    林黛玉冷眼看着,过了两日,荣国府好似恢复了正常,但这就是最不正常的事情。


    所有人都表现得好像没什么大不了。


    出来园子里晒太阳的时候,林黛玉甚至听见婆子们讨论:“老爷说正好趁这个机会好生歇歇,做了那么多年的官儿,书都不曾好好读过。”


    “听说老爷叫了人来问,好像要去……南吾山?是叫这个名儿吗?”


    “一家子都去吗?上回清虚观打醮多热闹,好些日子没全家一起出去了。”


    “咱们是国公,四王八公的国公,一门双国公,没什么大不了的,老爷年纪也大了,原本也是该乞骸骨的年纪,咱们家里又不缺什么,何必操劳呢?”


    林黛玉觉得这样挺好,免得她还得装伤心。


    但只说大观园里的众人,珠大嫂子只说兰哥儿换季身子不好,整日照顾孩子不出来了。


    迎春说得了个什么卫方棋谱,说要好好研究研究,也不太出来了。


    探春……探春脸上根本遮不住。


    惜春也说要画画,就连薛宝钗跟史湘云都不说话了。


    就只有贾宝玉,林黛玉到情愿他脸上的轻松是因为不用做功课。


    又过了两日,一大早,穆川就带着东西到了荣国府。


    “这又是什么?”林黛玉一到前院就看见她三哥指挥几个婆子把好几个箱子小心翼翼的搬了下来。


    “先等等。”穆川吩咐,先是掀开最大的箱子给林黛玉看,“是个鱼缸。”


    看见里头实物,林黛玉都惊呆了,是个汉白玉的鱼缸:“那些箱子又是什么?”


    穆川一一打开给她看:“这是里头的底座。”


    一片跟鱼缸底大小一样,正好放进去的玉石底座,上头凿了规律的方孔。


    “还有莲藕、荷花、荷叶和莲蓬。下头这个凸起正好插进底座去。”穆川给她示范了一下,“你随便怎么插,想怎么造景都行。”


    “这一箱是金沙,充作泥土,正好盖住,显得自然些。隔三差五的我再你送些玉泉山上的水,据说那个养鱼比井水好。”


    “三哥,你哪里寻来的,这也太贵重了。”林黛玉有点不敢收了。莲藕是羊脂白玉做的,荷叶似乎是翡翠,莲蓬里拿珍珠充作莲子,荷花是粉玛瑙,更别提那一小箱金沙了。


    穆川笑道:“若是你还在家里,你可会觉得这东西珍贵?”


    林黛玉犹豫了一下,穆川又道:“所以荣国府住久了,你也小家子气起来。”


    “收便收了!”林黛玉没好气道,“我挺喜欢的。”


    她又对三哥的温水煮青蛙功夫有了新的认识。


    他一开始送的是什么?玩具,还是给小孩子的玩具,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成这样了。


    呸!


    他从头开始就没安好心。


    “三哥今儿来就是给我送这个的?”林黛玉语气不太自然,眼神也躲躲闪闪的。


    穆川道:“你不是要送周妈妈?她今儿就上路了。”


    想起上回把二舅母气得够呛,到现在都没跟她正经说过话,都是“嗯啊哦”了事,林黛玉笑了起来:“走吧。这么晚合适吗?这都快巳时了。”


    穆川给她解释道:“也不是越早走越好的,要估算着驿站之间的距离,不能宿在野外。所以有时候就走半天,有时候天不亮就得起来。”


    林黛玉便问:“这算劳逸结合吗?”


    “算!”穆川笑着回应道,“咱们走广安门出去,不过的确是有点晚了,马车快一点,你怕不怕?”


    林黛玉脚踩在车辕上,借着马车的高度,她看她三哥也有了居高临下的气势。


    “这有什么可怕的?”林黛玉瞥他一眼,“若是没跑出烟来,我可不依。”


    第64章 我怎么觉得这是在谈恋爱呢? “咱们回……


    马车自然是跑不出烟的, 所以等出了广安门,穆川扶林黛玉下来,有点好奇, 可能还有点挑衅地看了她一眼。


    林黛玉嘴角一翘, 移开视线,只当没这回事儿。三哥这么成熟稳重, 还挺“记仇”的。


    但每天发现一个三哥的小性格,就还挺好玩。


    “周妈妈在哪里?去平南镇的车队——车子是不是有点少?”


    穆川让手下去找周瑞家的,他跟林黛玉解释:“不是所有东西都从京城发的,有些是路上加入的,不然一路损耗太大。”


    林黛玉嗯了一声,拿了腰间挂的荷包,打开给穆川看了看:“三哥身上可有碎银?我这儿就五两。”


    虽然她在荣国府待着不出门,但银子是必须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打赏。


    穆川也解了他的荷包下来, 林黛玉拿在手里就笑了:“虽然不是第一次见, 但三哥这荷包也太大了, 做起来都比平常那些费功夫。”


    穆川便拿了林黛玉粉粉嫩嫩的小荷包, 往自己腰间一挂:“你看这像话吗?”


    林黛里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她又看了穆川一眼, 这才打开荷包, 拿了个一两上下的金锞子出来:“这就够了。”


    周瑞一家判的是流放平南镇,要有官差押解, 虽然多半情况下,是判了就得走,不过去平南镇五千里路,一路上不少地方都是穷山恶水, 跟着穆川的车队更安全些。


    很快,手下就带了周瑞家的过来,还有个官差跟着。


    官差过来先行礼。


    也就一个月没见,周瑞家的那张圆脸都有些凹陷了,原本抹了头油,永远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现在也乱糟糟的,只拿块布包着。


    她眼神躲闪,小声小气叫了声“林姑娘”。


    林黛玉道:“我问过二舅母了,她不想来看你。”


    周瑞家的一愣,林黛玉又把银锞子还有她荷包里那些碎银给了旁边官差,又跟周瑞家的道:“这银子给了你,你也保不住,不如交给官差,多少也能用些在你身上。”


    说完她便看着穆川:“三哥,咱们走吧。”


    怎么说呢,这么简单明了,只说一句话,就还挺符合他对林黛玉的印象的。


    两人转身离开,周瑞家的忽然大叫了起来:“小心太太!她没安好心!她当初换了鲍太医给你看病,就是想你死!她想你死!你不能放过她!你不能放过她!”


    两人都没回头。


    “唉。”林黛玉叹了一声:“当初外祖母对我可好了……其实我也不知道她对我好不好,我吃鲍太医的药就吃了不到一个月,后头就又换回王太医了。只是——”


    林黛玉看了一眼穆川:“若是三哥,我根本见不到鲍太医的吧?”


    “你那个‘的吧’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穆川回应的也很直白,林黛玉笑了一声,“三哥说好就行。”


    “你三哥不仅会说好,你三哥还会付账呢。”穆川掀开马车帘子,“今儿想吃什么?”


    “咱们去吃湘菜吧?忽然想吃腊味合蒸了。”


    马车又往京城去。


    荣国府里,薛宝琴跟着薛宝钗,到了薛姨妈客居的东北小院里。


    薛宝琴行过礼,薛宝钗拉她坐下,薛姨妈道:“蝌儿去看铺子了,还没来,你先等等,咱们说说话。”


    丫鬟上了茶,薛宝琴端了喝了两口,薛宝钗笑道:“你这些日子很好,也很是规矩,只是有几句话我要嘱咐你。”


    寄人篱下又是堂姐,薛宝琴放下茶杯:“姐姐请讲。”


    “荣国府不比别的地方,这儿又是京城,规矩更重,我知道你从前总跟着一起出去,可既然借住在别人家里,自然要小心谨慎才是。你看我,何时提过旧事?何时说过要出门?”


    薛宝琴只低着头,小声道:“姐姐说的是。我这就回去。”


    薛宝钗一顿,都回了老太太了,她现在回去怎么说?


    我堂姐不叫我出去?那她成什么了?


    薛宝钗挤出两声笑来:“都回过老太太了。况且你是去挑些绣线,女红本就是女子应尽之务,我不过平白嘱咐你两句,以后注意便是。”


    薛宝琴也不抬头,只顺着她的意思:“姐姐说的是。”


    薛姨妈正要开口,外头婆子进来道:“蝌少爷来了。”


    “快叫进。”等婆子带了薛蝌进来,薛姨妈笑道,“你这孩子也忒实心眼了,都是一家亲戚,通报什么?只管请进来。”


    薛蝌行过礼,又看自己妹妹,薛宝钗便道:“早去早回,别叫老太太担心你。”


    薛宝琴又应了声是,跟在薛蝌身后,从薛姨妈客居这小院子,出了荣国府。


    这边出去是一道长长的私巷,一边是荣国府的院墙,一边是宁国府的院墙。


    两家都是国公,还是开国的国公,府邸规格都比一般的要高上许多,院墙也又高又厚,走在这私巷里,太阳都照不进来,可薛宝琴觉得,就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也比荣国府好上许多。


    “哥哥,咱们回家去吧?”


    薛蝌转头看了她一眼:“人多口杂,出去再说。”


    到了宁荣街上,薛蝌带她上了不远处的马车:“快中午了,咱们先去吃些东西。”


    车夫是薛家的人,薛宝琴也不敢在车上说什么,只问了问哥哥好不好,又欢快地告诉哥哥,她得了什么好东西,荣国府的老太太又如何喜欢她。


    不多时,马车到了都安胡同,薛蝌扶着薛宝琴下来,又跟车夫道:“你歇歇,我们去——”


    “要半个时辰。”薛宝琴一笑,“挑绣线是要费些功夫的。”


    车夫行个礼,笑道:“那我过半个时辰还在这儿等您。”


    车夫离开,薛宝琴脸上的笑容垮了,她又说了一遍:“咱们回去吧。”


    薛蝌还有些犹豫。


    薛宝琴道:“咱们又不是没有家。大伯家里那不争气的儿子打死了人,你又没有。咱们原本好好的,你有屋子,我也有屋子。可如今呢?你住人家小书房,我虽说是住在老太太屋里,可地方还不如老太太的丫鬟鸳鸯大。人家就把我当个解闷的玩意儿,当去还行,如今都不让我往跟前凑了。”


    薛蝌迟疑道:“可你的婚事……若是咱们现在回去,梅翰林家里悔婚了怎么办?”


    “那就叫他悔。哥哥,母亲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咱们两个都在外头,就指望丫鬟婆子照顾她吗?况且梅翰林既然想悔婚,我就算拼死嫁了进去,难道就能过得好?”


    薛蝌看着薛宝琴:“你这样的样貌性情,人品德行,如何不能过得好?”


    薛宝琴轻笑一声,换了个说法:“那你看荣国府呢?你难道看不出来荣国府风雨飘摇?他们家二老爷的官职都没了,只有一个世袭的爵位,哥哥,你觉得依照他们现在的开销,他们还能撑多久?”


    “这……”


    他们兄妹两个都是跟着父亲一起走南闯北的,就算是对官场和世家的了解不够深刻,但算账这些,几乎是看一眼就能估算个大概了。


    “……他们宫里还有个娘娘,兴许还有圣眷。”薛蝌也有些迟疑,来之前不知道,住了这一年半载的,荣国府着实不像是能长久的样子,“可若是不嫁梅翰林,咱们回去金陵,退婚的名声可不太好。”


    “那是想往高嫁难,平嫁呢?寻个跟咱们差不多的人家,嫁去也能舒舒服服过日子,还能正经当成亲戚处,更加不会因为商户出身而低人一头。哥哥,梅翰林既然想悔婚,就证明他家里品行不好。这样的人家……我嫁进去,你回金陵,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难不成要跟大伯他们家里来往?那岂不是更被人瞧不起了?万一他们磋磨我,我死在里头,哥哥,你知道的时候,我都下葬了。”


    薛宝琴说着,眼圈都红了,住在荣国府的日子太过压抑,太过难受了。


    “你别哭。”薛蝌忙掏了手帕出来给她,“我想想,你让我好好想想,其实我也能看出来荣国府不太好。若他们真有本事,咱们都住了一年半,婚事早该解决了。虽然大伯娘说等梅翰林一家回京就办事儿,但这一年半,梅家连封信都没有,一点荣国府的面子都不给。事情大概也是不成的。”


    薛宝琴点头:“咱们等在京城,就是咱们着急。回了金陵,就是梅翰林着急了。他家里是翰林,自诩清流,咱们不过是商户,他比咱们更注重名声。况且在京城,咱们是外人,回了金陵,他们就是外人了。”


    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


    “如今咱们在京城,自家的生意放在一边,帮着大伯娘操心他们家的生意,那位堂哥倒落得清闲,哥哥,何必呢?若是没有堂哥,哥哥兼祧,那我没得话说,我也该孝敬大伯娘,可现在……哥哥还不如他们家的掌柜呢。这不是把哥哥当苦力用?”


    薛蝌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是薛蟠那个酒囊饭袋,他打小就跟父亲一起走南闯北,也没少接触家里生意,人也精明,原先铺子的掌柜伙计们很是听话,可已经出来一年半,再不回去,难保铺子里那些伙计不会起异心。


    薛宝琴见哥哥意动,便又道:“咱们只说家里来信,母亲病重,咱们是一定要回去的。他们也不好拦。先别跟大伯娘说,我当着老太太面说,荣国府如今乱成一锅粥,她们也不会留咱们。”


    “也行……”薛蝌犹豫着点了点头,“邢姑娘怎么办?”


    薛宝琴道:“当初大伯娘给哥哥说这门亲事,难免没有私心。邢姑娘是大房太太的侄女儿,大伯娘又一直想着要把堂姐嫁去二房,大伯娘分明是想两头凑。”


    她一边说,一边看着薛蝌的脸色,见他面露难色,又皱起了眉头,薛宝琴一笑:“可咱们一路来京城,邢姑娘的确是好。我想不如带她一起回去,见了母亲就好完婚。”


    薛蝌这才知道被妹妹耍了,他无奈地叹气:“你呀。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安排。”


    薛宝琴便也跟着又叹了一声:“邢姑娘也是个可怜人,二姑娘屋里的丫鬟一个个都眼高手低的,婆子总欺负她是外来的。没多久她就搬去跟妙玉师父住了,堂姐还总叫她省简,荣国府真不是个好地方。”


    “那咱们就回去!”薛蝌斩钉截铁地说,只是说完又是一迟疑:“大伯娘说忠勇伯跟林姑娘……”


    “哥哥不在内宅,好些事儿不知道。咱们那位好堂姐,原先只知道踩林姑娘,最近才好些,可林姑娘从不搭理她。若是林姑娘真嫁去忠勇伯府,她不理会堂姐都是心善,况且这种绕了几家的关系,又能有什么好处落在咱们身上?”


    “唉……”薛蝌叹气,“咱们来京城这些时日,我被大伯娘使唤得团团转,你在里头,竟是比我清醒许多,咱们这就走。”


    “别叫大伯娘看出端倪来。”当然还有个理由,她们毫无征兆的走了,又是在荣国府艰难的时候,很明显是要避祸,而且是不相信荣国府的能力,那谁会倒霉呢?


    你说呢,我的好堂姐。


    说完这事儿,薛宝琴轻松了许多,她笑道:“咱们也好好逛逛吧?在荣国府住了一年半,这还是我第一次出门。”


    自家妹妹,去过大魏朝几乎一半的地方,生生在荣国府后宅住了一年半。


    薛蝌不免心生愧疚:“我早该看出来的。”


    他们是轻松了,薛姨妈跟薛宝钗两个却越发的沉重了。


    “你不知道,林丫头如今是威风渐长。”薛姨妈叹道:“那天你姨娘被她说到人面红耳赤,掐着我的手——你看,到现在还有个印儿。”


    很难说薛宝钗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她们给忠勇伯府送了不知道多少帖子,可忠勇伯连理都不理她们。


    而林丫头呢?见天儿的带她出去,各种东西不要钱似的往她屋里送。


    原先什么都淡淡的林丫头,生生被养出脾气来。先前她只跟宝玉吵,如今竟是连宝玉都不怎么搭理了。


    “林丫头脾气不好,谁都瞧不起。”薛宝钗一脸关切地说,“忠勇伯现在对她好,可他家里还有父母,又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哪里看得林丫头这样糟蹋银子?况且忠勇伯家里还有个妹妹,小姑子岂是好相处的?”


    “唉……”薛姨妈也跟着叹气,“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况且她又是个不听劝的,你说了反倒平白惹人嫌弃,回头她又要说你闲话,随她去吧。”


    “那忠勇伯年纪轻轻就挣下这么大一份家业,林丫头若是还跟宝玉似的,在他面前耍脾气使小性子。纵然是她颜色好,可又能维持多久呢?”


    两人惋惜了林黛玉的婚后生活会有多么不幸福,心情好了许多。


    薛姨妈忽然道:“你说你姨夫的官职……还能有吗?”


    薛宝钗也不知道这个,但她除了安慰还能怎么办?她们在荣国府住了七八年了,现在走……她都多大了?前头花的银子又该怎么办?


    “宫里还有娘娘的。”薛宝钗笑道,“贵妃娘娘的生父,原本就该有个爵位的,再不济也该赏个锦衣卫指挥使。原先姨夫身上有官职,不好赏的,如今没了这官职,等这阵风过去,该有的都有。”


    薛姨妈稍稍放心,薛宝钗想了想,又补充道:“上回哥哥还说,皇后娘娘的娘家,隔三差五的就被御史弹劾,什么仗势欺人,鱼肉乡里等等,可皇后娘娘不是还好好的?皇亲国戚就是皇亲国戚。”


    母女两个对视笑了笑。


    “贵妃娘娘喜欢你!”薛姨妈笑道,“每次你的礼都跟宝玉的一样,林丫头争不过你的。”


    她们口中的林丫头正在干嘛呢?


    吃腊味合蒸。


    湘菜多辣,一桌十道菜,有七道都是辣的,当然到了京城肯定是有改良,但也还是挺辣的。


    穆川看她脸都红了,鼻尖还泌出些细汗来,却还能忍住不嘶哈嘶哈,觉得挺好笑的:“再来杯甘蔗汁?”


    林黛玉点了点头,矜持地说:“甘蔗汁不错的。又凉又甜,三哥也来一杯?”


    穆川没叫伙计进来,而是出去吩咐。


    不多时,林黛玉看他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头不仅有甘蔗汁,还有——


    “牛乳?”


    穆川板住脸没笑出来,而是一本正经地说:“拿牛乳漱漱口,解辣的。”


    林黛玉道:“正是该漱漱口,这道冰糖湘莲味道清淡,漱口了才好吃出味道来。”


    真是的。


    林黛玉说完有点不太自在。


    原先把他当哥哥,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如今把他当……倒是不太敢了。


    连漱口或者打嗝儿都要避着他。


    连吃了辣的,都怕失仪,要装一装不辣。


    但三哥的态度不见变化,可见他从开始就没安好心。


    林黛玉又瞪了他一眼。


    这次就真忍不住了,穆川笑道:“你吃你的腊味合蒸,或者咱们多来吃几次?你就不怕辣了。”


    “三哥不好。”林黛玉嗔道,“明知道我不能吃辣的。”


    “是我不好。”穆川微笑着承认了,“你打我两下?”


    “不行。”林黛玉心里咚咚跳了两下,也微笑道,“不能没大没小的。”


    穆川遗憾地叹了口气。


    等吃过饭,两人又寻了间古玩店去逛了逛,林黛玉给他挑了个紫砂的砚台跟一套两样镇纸,道:“练字是挺枯燥的,多换换东西,心情能好些。”


    瞧瞧人家是怎么说差生文具多的,穆川便道:“那我也给你挑两样?”


    林黛玉瞥他一眼:“我有用熟了的笔,用那个写出来才顺手。”


    瞧见他脸上无奈的表情,林黛玉笑道:“三哥的进展已经很快了,只要能好好练,我保证你今年楷书就能写得有模有样。”


    林黛玉不想回去,穆川又总想着要多相处才能见机行事,等他们两个到荣国府的门口,又已经是申时了。


    还正好跟薛家兄妹两个打了个照面。


    确切地说,是薛家兄妹两个看见他们,但是他们没看见薛家兄妹两个。


    毕竟薛家的马车是停在街口,两人也不能正门进出,而是要走旁边的私巷,从侧门先进去薛姨妈的小院,薛宝琴才好回到荣国府。


    看见骑着马的忠勇伯,后头还跟着几辆马车,薛宝琴忙把自己藏在了哥哥身后,忠勇伯虽然没见过她,可她怕林姐姐认出她来。


    “那位应该就是忠勇伯了。”薛宝琴叹道。


    薛蝌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也跟着叹了口气:“京里权贵众多。你说得不错,不如回家去。嫁入官宦人家又能怎么样?不是自己挣来的东西,都是虚的。”


    林黛玉回去潇湘馆,正洗漱着,紫鹃问道:“方才鸳鸯姐姐来了,问姑娘可去老太太屋里吃饭?”


    说实话,林黛玉中午没吃多少,主要是因为高估了自己吃辣的能力,其次嘛……反正都怪三哥。


    林黛玉扫了一眼屋里座钟:“去吧。”


    她到贾母屋里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正围着薛宝琴不知道在看什么。


    见林黛玉来,探春先叫了声“林姐姐”。


    林黛玉便也过去:“这是看什么呢?这样热闹?”


    贾宝玉让开地方,笑道:“宝琴妹妹新买的绣线,我竟不知道竟然有如此多的绿色紫色和粉色。”


    “正是。”探春也道,“我自诩女红不弱于人,可这姜红跟水红,我瞧着也没太大区别。”


    林黛玉也去看了看:“姜红带了点黄。”


    “还有这秋香色跟香色,我觉得也没差别。”惜春接着道。


    “这个我也看不出来。”林黛玉笑道。


    实心眼的迎春叹道:“怪不得要亲自去挑,这谁能保证别人一定能卖回来自己想要的东西?”


    薛宝琴总算是松了口气。


    林黛玉却忽然想起她三哥腰上那个大大的荷包来,兴许……给他绣个荷包?


    一想起早上才说的“比平常那些要费好些功夫”,她自己先笑了,没想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三哥是一等伯,冠服是青缘赤罗衣,他平日出来,除了刚开始穿了几次甲,后来的衣裳多是青蓝色系。


    那就——


    “林妹妹,林妹妹?”贾宝玉忽然叫她。


    被他打断了思绪,林黛玉很是不满:“做什么?”


    “该去吃饭了。”


    林黛玉抬眼一看,屋里几乎所有人都在看她。


    没想到真是因为三哥,却又不好往他身上推了,林黛玉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有些累了。”


    贾母如今自己就能挽尊,她笑道:“俗语说得好,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春天困是应该的。”


    林黛玉心中有事,吃饭不能说心不在焉,但也不太说话。等吃过饭,她第一个就告辞,贾母还要说:“早些休息,别太累。”


    竟像是她刚进府那会儿一般。


    回到屋里,林黛玉差人叫了晴雯来,如今晴雯算是她的专用女红大丫鬟,除了刺绣,别的什么都不要她做。


    “我想做个荷包。”林黛玉道:“青蓝色,或许也能加点赤红?如意纹,或者麒麟纹?”


    虽然她觉得没人会不长眼摸三哥的荷包,但他一身的深色,给他做个浅粉或者亮黄的荷包也不合适。


    晴雯仔细想了想:“若是麒麟纹,就用赤红来绣,若是如意纹,选比底色深一点浅一点的绣线都行,绣成暗纹。”


    晴雯一边说,一边从绣框里寻了相近的颜色给她看:“差不多就是这个效果。”


    “那便绣麒麟纹吧。”林黛玉笑道,“你先给我画个纹样出来,我试着绣一绣。”


    原先她做女红倒是没这么谨慎,如今不知道怎么了,反正——都怪三哥。


    穆川打了个喷嚏。


    唉……今儿出去,黛玉矜持的瞥他那两下,真叫人有点谈恋爱的甜蜜又挠心的感觉。


    等一下——


    谈恋爱?


    第65章 她害羞又脸红的样子真可爱 “这怎么就……


    林黛玉紧赶慢赶, 总算是在去义卖会之前做好了超大荷包。


    “没想做针线活儿这样累。”林黛玉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针脚细腻,刺绣精致,配色协调, 比她原先的针线活儿都要好。


    而且荷包也很大, 非常适合三哥。


    可见晴雯是个好老师。


    这么一想,林黛玉叫道:“紫鹃, 再给晴雯送一罐手脂去,上回忠勇伯府送来的按照二十四节气打的银锞子,给她也送一匣子去。我想想,以后叫婉儿和春梅跟着她,不许给她派别的活儿了。”


    紫鹃拿了东西送去,她是有点担心的。


    真说起来屋里活儿就这么多,无论如何都要不了二十个丫鬟。而且紫鹃跟荣国府大多数丫鬟都不一样,别的丫鬟想的都是怎么偷懒,怎么不干活, 紫鹃想的都是要多干些, 多伺候姑娘。


    姑娘提拔了晴雯上来, 那潇湘馆就是三个大丫鬟了。


    但晴雯又是宝二爷屋里的人, 当初说的是叫她来三个月,然后就回去的。


    可这又不算什么, 真计较起来, 袭人现如今还是太太屋里的。


    紫鹃忧心忡忡的,不过没在晴雯面前表现出来, 她只道:“虽然天黑了,不过我觉得还是姑娘面前好生道谢才是。”


    这个倒不用她说,晴雯笑道:“你先走,我收拾收拾东西就过去。”


    紫鹃点了点头, 先回去了。她倒没觉得晴雯拿大,姑娘给的东西,的确是该好好收着的。


    尤其是那一套二十四个银锞子,立春、立夏、立秋和立冬的四个银锞子都是二两,其余的都是一两。


    一共二十八两的银子对荣国府里有体面的丫鬟来说,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多去主子面前露露脸,兴许还不到半年的赏钱。


    但那一套银锞子不仅仅是银子,上头竟是微雕了一年四季的场景,这就贵重了,真要拿出去换银子,翻个两三倍也是有的。


    紫鹃前脚回来,晴雯后脚就来了,手里还拿了个小包袱,她笑道:“这是我给姑娘做的宫绦。”


    晴雯打开包袱,里头一深一浅两条七彩的宫绦。


    宫绦这东西,其实跟禁步是一样的,尤其是春夏季节,裙子换了薄的,风又大,得有东西压一压裙子,别叫风吹起来。


    所以宫绦上还得坠些比方玉佩或者金银饰物等等有重量的东西,为了好看,两端还有流苏。


    晴雯的手自然是巧的,而且她的配色跟审美也都是顶级的。


    林黛玉一看就很喜欢。


    晴雯看见她脸上的笑容,也很是高兴。


    她来潇湘馆月余,不用干杂活儿,不用守夜,睡得好吃得也好,脾气也跟着好了许多。


    更加不用隔三差五的听袭人跟宝二爷办事儿,不用跟人吵架、厉声赶着小丫鬟做活,她来这些日子都没大声说过话。


    还有林姑娘给的各色香脂,涂上还真就焕然一新了。


    前两日她还在遇见过袭人,袭人看着可是憔悴了许多,虽然她本就比自己大上几岁,但以前看起来也没差什么,可上回遇见,倒真是姐姐了。


    晴雯十分感激林姑娘拉她出了泥潭,就算三个月之后她回去,也知道该怎么办了。


    别的晴雯不会,她就会做女红,她只能拿这来感谢林姑娘。


    “浅的这个正好春天就能用了。”林黛玉笑道,“去把我的玉拿来。”


    紫鹃去里头拿了林黛玉放玉饰的匣子来,林黛玉拿了她三哥前些日子寻来的暖玉挂了上去:“颜色倒也般配。”


    “还有这个。”晴雯又开小木匣子,里头两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好像说话的这点风,也能叫它们扇动翅膀似的。


    “这是怎么做的?太精巧了。”林黛玉赞叹道,“连翅膀上的磷光都做得这样惟妙惟肖。”


    她这样夸人,没人能受得住。


    别说牙齿了,晴雯笑得都露出了牙龈:“这也是别在宫绦上的,正好春天用。这是先拿极薄的纸剪出样子来,用最细的针最细的线再上头绣,满绣。然后泡在水里,等纸泡糟了,再把纸浆洗出来,最后再用极薄的浆上浆就好了。翅膀下头是 用银丝卡住的,这样才能扇起来。”


    她说得虽然轻巧,但林黛玉知道没这么简单,单说这翅膀上磷光点点的,不管是绣还是洗,又或者上浆,但凡糙一点,绣线起了毛刺,这光感就没了。


    林黛玉站起身来,又把宫绦系在了腰上,晴雯过来给她别上了蝴蝶,又坠上了玉佩。


    林黛玉在屋里走几步,都没抬头,就看着蝴蝶忽扇翅膀了。


    “真好看,明天就穿这个了。”她又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晴雯不好意思道:“这个也不太结实,用几次就不亮了。翅膀要扇起来,也不会卡得太结实,可能用用就掉了,也不能压。”


    “已经很好了。”林黛玉笑道:“忠勇伯整日拿上进的小东西给我用,没一个有你手巧的。”


    晴雯又笑出牙花子来了。


    二月初三,穆川早早起来,选了件浅紫色的窄袖圆领长衫,外头套了个春绿色的长布罩甲。


    长布罩甲其实跟长比甲是一个款式,只是布料更厚,有轻微的防护作用,也更笔挺一些。


    穆川站在镜子前头看了看,又挑了根清水蓝的宫绦系上。


    “原先穿深色,是为了稳重,如今——”他又看了镜子里的自己,这不一看就是青年才俊吗?


    “我看谁还敢叫我三叔。”


    别说他自己了,就连他那匹高头大马,尾巴和鬃毛都编了麻花辫。


    穆川骑在马上,挺拔又魁梧,一路到了荣国府。


    别说荣国府的下人看他愣住了,就连林黛玉也愣住了。


    “三哥,你这——”林黛玉嘴角带笑,瞥了他一眼,肯定是故意的。


    穆川其实也有些愣住,因为林黛玉今儿的打扮实在是好看,这并不是说她昨儿就不好看了,而是两人的打扮十分相似。


    她里头是浅桃粉的立领对襟长衫,下头是浅绿的马面裙,看着像是他上回送的那块,外头罩了个嫩黄色的长比甲。


    长衫跟马面裙都是素的,比甲上就绣了不少花样,这个跟他还是一样。


    而且系在腰间的,也都是宫绦。


    “今儿这身看着就很春暖花开。”穆川夸她。


    两人打扮得差不多,林黛玉又觉得他送那块绿色的缎子别有用心,就是为了今儿跟她穿一样的颜色。一时间她不仅脸红,还有些慌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连那个荷包都是扔在他怀里。


    “我给你绣的荷包。”扔过去又觉不妥,竟像是撒娇一样,林黛玉脸更红了。


    她又极力安慰自己,以前也跟三哥撒娇的,没什么不一样。


    这还不是谈恋爱吗?穆川故意道:“怎得连三哥都不叫了?”


    三哥讨厌!


    “三、三哥。”三字一叫出来,林黛玉就觉得自己声音有点虚,说话都结巴起来,她忙闭了嘴,深吸一口气,强壮镇定道,“你看看,若是哪里不喜欢,我叫人去改。”


    穆川手里揉捏着荷包,问道:“不是你亲手做的?”


    语调这么奇怪,林黛玉脸上的色号蹭蹭蹭的往红变了又变:“是我做的,我亲手做的!”她咬牙切齿地说,“你若是不喜欢,我——”


    “喜欢的。”穆川笑道,“你做的东西我都喜欢,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你的手工活儿呢。”


    林黛玉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气势汹汹上了马车,力气大到帘子打在木框上,发出了啪啪的声音。


    “你干什么?”


    林黛玉才坐下,就见帘子被掀开,她三哥那个非常孔武有力,非常大,非常有压迫感的身躯进来一半。她有点慌。


    穆川声音里带着笑意:“荷包里还有个隔断。”


    林黛玉松了口气,顿时又觉得自己有点不争气,她控制着说:“能把东西分开放。”


    许是控制的太过了,语速有点慢,慢到有点欲盖弥彰。


    “哦~原来是这样。那我是把银锞子放这边,还是把金锞子放这边呢?”


    “我怎么知道?”林黛玉移开视线,搪塞道,“我饿了,我早上没吃东西。”


    “那咱们去试试粤式早茶?”


    别说粤式早茶了,就是他现在说咱们去吃辣椒炒肉剁椒鱼头,林黛玉也会答应。


    她忙点头:“赶紧,还不快些。”


    帘子虽然放下了,可林黛玉好像还能听见她三哥的笑声。


    “三哥太讨厌了!”林黛玉小声埋怨道,虽然说的是讨厌,可她嘴角却翘了起来,“三哥讨厌。”


    马车哒哒哒的走了起来,这种有规律的声响,非常有助于思绪平静,差不多走出宁荣街,林黛玉就放松到能想些别的事情了。


    尤其是刚才情急之下,完全没过脑子的对话……这也不能算是别的事情。


    “不是第一份手工活儿。”她小声道,还有个《满江红》的刺绣呢。


    她现在差不多绣了四分之一,进度虽有稍有落后,但随着她越来越熟练,后头也会越来越快的。


    肯定能在三哥生日之前绣完……嗯,就算五月的生日绣不完,八月的生日也肯定能绣完了。


    这么一想,三哥两个生日还挺好的。


    林黛玉笑了两声,忽然又觉得有点不对。


    她脸上噌的一下又烫了起来。


    以前当哥哥,送个刺绣没什么,如今这样……竟像是纳采后的回礼。


    ……女方亲手做的针线一二,显示心灵手巧,是持家之人……


    啊啊啊!不能再想这个了。


    想想三哥写的字!


    再想想王羲之!


    这么一想,林黛玉还真冷静了下来。


    她虽然冷静了,□□国府前院的下人们,跟今儿跟着她出来的丫鬟婆子们不冷静了。


    虽然这些人瞧见的都不多,但就这么一点,也足够这些人遐想了。


    前院的下人们,是结结实实被宝二爷坑过的,荣国府的下人又最是记仇,况且除了那几个被打了板子撵去庄子上种地的,他们这些人也被扣了赏钱。


    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这仇他们记下了。


    所以虽然荣国府人人都传宝二爷跟林姑娘是一对,但前院这些人基本不想宝二爷好。


    再者二老爷的官儿丢了,就是因为周瑞一家得罪了忠勇伯,这才被小惩大诫。


    这些日子荣国府上下人心惶惶,后院又传出来消息,要裁剪人手,谁想离开荣国府呢?


    没什么活儿,还有赏钱。


    如今看这架势,林姑娘已跟忠勇伯好上了,那……如果成了一家,二老爷的官儿不就回来了?他们依旧是荣国府的下人,能舒舒服服的过日子。


    “忠勇伯更好。”


    “是啊,前头说他四十,也不知道是谁看不得人家好,我今儿大着胆子看了一眼,虽然看着凶狠一点厉害一点,但最多也就三十。”


    “他本就没琏二爷大,年纪轻轻就做了一等伯,肯定是要把自己往沉稳了打扮的。况且放着家主不要,选个没出息的纨绔子弟,林姑娘傻了不成?而且宝二爷拿什么跟忠勇伯争?人家能通天的,咱们宝二爷——会犯痴病?”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要我说宝二爷也太……唉,不好说主子,但他得改改了,就是人家宝姑娘,也是会来事儿的。”


    又有个婆子嗤笑一声:“你们还记不记得前年……大概是宝二爷挨打那阵子,二老爷有个姓傅的门生,派了自家的婆子来请安。”


    “记得,如何不记得?当年他那妹妹都二十三了,还想要要嫁宝二爷,今年该二十五了吧?”


    “就是他们家,那两个婆子走的时候,是我送的,我还隐约听见两句:脸是不错,可惜人是傻的。”


    “你要这么说……后来的确是再没听过他要将妹妹嫁来了。”


    “还有去年,甄家太太带着她女儿上京,也有四个婆子来相看宝二爷,也没看上。”


    一边听八卦的有个小厮就疑惑道:“不是说林姑娘跟宝二爷是一对?那宝二爷还这么些——咳,我傻了!”


    “林姑娘可算是苦尽甘来喽。”


    “宝二爷——”活该!


    跟前院这些人兴致勃勃的聊不一样。


    马车上的雪雁并两个婆子,并没说话。


    婆子倒是想说两句,可当着林姑娘贴身丫鬟的面,是一句不敢说,只能相互使眼色。


    可就算是使眼色,也都使得兴奋起来,时不时窃笑两声,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聊”起来的。


    雪雁想了许多,不过最后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总算是能离开荣国府了。


    马车一路到了粤来会馆,穆川掀开帘子就有点遗憾,他家黛玉看着没那么慌张了,唉……


    林黛玉笑道:“上回就说来,结果去了吴越会馆,今儿得好好尝尝。”


    穆川不太甘心,他看了看林黛玉身上:“这是我给你那块玉?”


    话说玉好像也有些定情的意思来着。


    三哥究竟骗着她,打着哥哥的旗号,让她收下了多少不该收的东西?


    林黛玉眼神又有点闪躲,穆川满意了。不过他也知道不能太过,万一习惯了,就瞧不见她这害羞又脸红的可爱模样了。


    伙计带两人到了个清净的小院子里,坐下来的时候林黛玉还犹豫了一下,原本两人是挨着坐的,但……问心有愧还被人知道之后,坐哪儿都觉得不太合适。


    伙计出去下单,穆川问道:“你坐这么直不累吗?”


    林黛玉瞥他一眼:“你光看我身上的玉,你就没看我宫绦上别的蝴蝶?这东西不能碰。”


    怎么说呢,反正也当不成正经兄妹了,穆川不能说彻底放开,但每一句,他都能说点意味深长的语调出来。


    “虽然是兄妹,也不好总盯着姑娘裙子看吧?”


    林黛玉都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她强装镇定摘下一只来,放在桌上给穆川看:“我屋里丫鬟做的。”


    那蝴蝶翅膀颤颤巍巍的,穆川小心拿起,仔细看了:“果真心灵手巧。”然后又摘下腰间的荷包,“我还是喜欢这个。”


    林黛玉扑哧一声笑出来:“三哥的确是会说话。不过这可不是心灵手巧,这是巧夺天工。可惜这丫鬟不是我的,我只是借她三个月。”


    穆川给她出主意:“这有何难?买来便是。那丫鬟叫什么,我叫人去买。”


    “就你霸道。”林黛玉道:“荣国府又不缺这点银子,况且我来这十多年,从未见过他们卖出去一个下人。”


    “凡事总得有第一次。”穆川语重心长的叹气,“再说他们真的不缺银子吗?上回你也说了,荣国府开销太大,省简刻不容缓,我去买荣国府一个丫鬟,看着是仗势欺人,实则是帮他们找个借口省简,万事开头难,我帮他们走出第一步,说起来他们还得好生谢谢我。”


    虽然并不认识新入阁的李大学士,但林黛玉此刻也生出了跟他一样的心情,三哥这嘴,没人打他是真的打不过。


    也是,没这样的体格子,练不出这样的嘴。


    “那丫鬟叫——”不行,林黛玉忽然摇头,“我还要用她呢,过些日子再说。”


    若是真叫三哥把晴雯买了去,就算又送回来给她用,但晴雯怎么也得去忠勇伯府待几日,保不齐三哥就能知道她绣的《满江红》。


    确实是有点不想叫他知道。


    穆川又叹气:“也是,若是买了又送给你,那也太得罪人了,荣国府怕是要恨上我。”


    什么?林黛玉一愣,忙点头道:“没错!我就是这样想的。我还住荣国府呢。”


    这语气,穆川笑了两声,林黛玉掩饰道:“先吃些东西吧,三哥你不饿吗?”


    “饿自然饿的。”穆川道,“上回你还说要教我成语呢,我忽然想到个应景儿的。”


    林黛玉清了清嗓子:“你说。”


    “秀色可餐何解?”


    呸!


    林黛玉连头也不敢偏,正正经经地说:“这词说的是秀色可餐,观之忘饥,并不是说秀色可食的意思。”


    既然她装正经,那穆川也装得很正经:“原来是这样,看来我以前都用错了。”


    林黛玉点头:“成语是很容易用错的,三哥平日要多读些书才好。”


    怎么办,她装作正正经经的样子也很喜欢。尬聊……可她声音好听啊。


    穆川就着秀色,舒舒服服地吃了一顿饭。


    虽然有点甜,但真的很甜。


    以上两个甜不是一个意思,考试要考的。


    等吃过饭,林黛玉又上了马车,两人往崇文门税务的义卖场去了。


    这场义卖请了不少权贵,场地布置在一座五进带花园的大宅,各种东西按照用途分门别类的放好,因为穆川是第一次来,齐大人还专门告诉他:“所有东西都出,这宅子也一样。”


    不仅如此,齐大人还给了他一套牌子:“看上了就放上。”


    穆川客气两句,齐大人也没多说什么,今天是义卖会第一天,客人想也知道是什么身份,齐大人也忙。


    “宅子还喜欢啊?”


    穆川一句话就给林黛玉问懵了,她呆了呆,止不住的笑了起来:“谁要这个啊。好了,三哥,知道你家产颇丰了。”


    但这话说出来,林黛玉不免又要多想,他引着我想家产是为了什么?


    “咱们先从后头正房看?那屋里摆得东西兴许好一些。”


    “先去厢房。”林黛玉笑道:“我外祖母给我备了五百两银子,我想给又生姑娘买些小玩意儿,她喜欢什么?”


    说实话穆川不太知道。


    原主走的时候他妹妹春桃还都不到十岁呢,换了穆川回来,他又忙,算起来跟又生相处的时间还没林黛玉长呢。


    再说他当初也不是没打听出来林黛玉喜欢什么吗?还不是靠着礼物海战术,什么都送些。


    所以穆川道:“原先她爹还在的时候,她爷爷奶奶嫌弃她是个女孩儿,不喜欢她,后来她爹死了,她爷爷奶奶又逼我妹妹嫁给他们家那个傻子老大,又生也跟着糟了不少罪。到现在她还怯生生,都不敢说自己喜欢吃肉,你多给她些玩具,总有她喜欢的。”


    虽然遭遇不同,但处境却又叫人能感同身受的地方,林黛玉便道:“那便多送她些吧,多些玩具总是开心的。”就跟她似的。


    这么一想,林黛玉又瞥了穆川一眼。


    穆川觉得这是情趣,他很喜欢。


    两人顺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路上也遇见几个人,穆川虽然不认识他们,但穆川这个头,京里没人不知道他的,相互通了姓名职位,差不多混个脸熟就过去了。


    等下次再见面,就能稍微深入的聊一聊了。


    林黛玉感慨道:“怪不得三哥说要找个能自己做主的,我看这屋里许多青年才俊,都是跟着长辈来的。”


    她怎么还想着青年才俊,穆川不开心地看了她一眼,却见林黛玉嘴角含笑看着他。


    明白了,穆川也叹道:“该把贾宝玉带上的,你上回说他不通庶务,把他叫来,不认识五家人就不叫出去。”


    “那他就出不去了。”这么说话虽然有点脸红,但刺激是真刺激,林黛玉心咚咚咚跳着,她又道:“过年那会儿,外祖母要他学着待客,听说他就躲在门后看着。”


    说到这儿,林黛玉若无其事问了一句:“他还被打了,三哥知道吗?”


    穆川还挺认真——装的,想了想:“这事儿可能……大概我还真知道。我听人说,荣国府借居的那薛家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上回唱戏,他盯着人家捧的戏子,言语里也多有冒犯,京城的子弟,哪里咽得下这个口气?就把他打了,那天贾宝玉又跟他一起,打架嘛,都是打书童的。”


    林黛玉嗯了一声表示知道。


    话都说到这儿了,穆川便很是诚恳的坦白道:“上回你们来我家里,也是我叫人挤兑他,把他撵走的。你们两个一起来,已经够叫人生气了,我不想你们两个再一起回去。他真不是什么好人,哪里值得托付终身呢?”


    这话穆川说过许多次,再听这话,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意味,就连前头听见的那几次,也有了别样的感触。


    林黛玉耳朵烫了起来,人来人往的,他怎么敢说出这种话的?


    “我就说他大小是个世家公子,见人的礼数还是学过的——”林黛玉顿了顿,糊弄这两句,她就没那么紧张了,她接着又道:


    “不过外祖母也叫他学待人接物来着,他一直都是顺境里长大的,三哥给他造些逆境,想必也是为了他好,他该要感谢三哥的。”


    等一下,这话听着耳熟,方才三哥是不是还说荣国府要感谢他来着?


    真是的,学好难,学坏就是一瞬间!


    林黛玉又瞪他一眼,快步走进前头厢房。


    穆川还回味她方才那个眼神呢,就听林黛玉里头道:“咳,这不是闺房,这间布置成佛堂了。”


    穆川便也跟进去看了看,里头大大小小的佛像,最次的也是汉白玉的,但那个非常大,盘腿坐着比人都高。


    “这种东西看看就行。”穆川小声道:“宗教这种东西,跟实事求是完全不相干。”


    没想他竟然能有这样的见识,林黛玉道:“我二舅母就……自诩很虔诚的信佛,还要做个慈悲人。”


    “贵族家里信佛,多半都是信给旁人看的。”穆川摊了摊手:“她大概是荣国府里最会骗人的一个了,狠起来连自己都骗的那种。”


    两人看了一眼佛像就出来,又去了对面的厢房,这次是真布置成了闺房,里头东西无一不精致。


    林黛玉挑了三样小玩意,拿了穆川的牌子摆上。


    穆川道:“那剩下的都给你?”


    林黛玉笑出声来:“三哥,不能这么花银子,况且我也不喜欢。咱们去书房看看,我再给你挑几本字帖。”


    “你已经很好了。”穆川追了上去,“我是说字帖。”


    林黛玉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那我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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