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 你很好,你是这世上最好的——”
后头的林黛玉没听见,她羞得急冲进了书房, 她怎么能问出这种话来。
三哥又是怎么敢在大庭广众——书房人更多!
林黛玉进去就刹住了, 她只觉得自己今儿一天都不知道怎么了,书房人当然该是最多的, 她为什么没想到呢?
穆川不紧不慢的追了过去,一进书房就看见他家黛玉跟一群白胡子老头对视着。
还挺好笑。
笑当然是在心里笑的,穆川第一时间站在了林黛玉面前。
书房里这些人全都不认识林黛玉,但没人不认识穆川的。
有人叫着忠勇伯,有人叫穆大人,打过招呼之后,大家也就散开了,不过有个人没走。
他迟疑了一下,过来问道:“可是林姑娘?我是林大人当年同榜的进士。”
说实话, 主动上来问姑娘其实是有点失礼的, 这人也有点忐忑, 尤其是想想传说中的户部大门, 他就更忐忑了。
穆川回头看了林黛玉一眼,沉着脸道:“阁下是?”
这人道:“我名冉喜荣, 如海兄当年做巡盐御史的时候, 我在江南做知府,也曾去府上拜访过的, 我如今在宁陕做布政使,刚回京述职。”
一直外放,怪不得没见过他。
穆川稍稍让开了些地方。
林黛玉行了半礼,问道:“可是暮秋居士?”
冉喜荣脸上满是惊喜的笑容:“姑娘竟然还记得我?唉, 当年听闻你来京城,我也曾去荣国府送过帖子,只是去了两次,都说你病了,后来我外放,也就……”
林黛玉便客气道:“当年刚来京城,水土不服,的确总是生病,多谢伯父关心。”
“如今看你一切都好,我便放心了。”冉喜荣又看了看穆川,这才告辞离开。
“你稍等等。”穆川跟林黛玉道,他两步出了屋子,又两步撵上冉喜荣,问道,“不知冉大人是什么时候去荣国府送的拜帖?”
冉喜荣是宁陕布政使,是一省的主官,虽然跟李太九不是一个派系,但对朝廷局势也是有所了解的。
况且这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七年前,我知府期满,回京选官,没想第二年,如海兄就去了。”冉喜荣又叹气。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荣国府一开始就没打算叫林黛玉见人,为的是什么?八成是为了他们家的宝玉。
只是后来林如海死了,贾元春又封了贵妃,荣国府就看不上她了。
穆川拱拱手跟冉喜荣道别,又回来书房,开口便道:“我一开始要见你,荣国府也说你病了,后来还送了封假信,还叫贾宝玉代为观礼。”
“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林黛玉白了他一眼,“其实我外祖母对你算不错了。你没听冉大人说吗?他是荣国府直接拒了的,你手上至少还有封假信。”
“那我也……谢谢荣国府?”
林黛玉一笑:“人家不稀罕你的谢谢。”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了两步,“这里有幅祝允明的字,你买回去好生看看?”
“这又是谁?书法界最好的不是二王?要练也是冲着他们练吧?”
林黛玉哭笑不得,她那个宏伟的目标:把王羲之为榜样,把三哥教成王献之,其实并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今儿三哥突然这么一提,就还让她的心情挺复杂的。
“祝允明,民间俗称江南四大才子。”
“你说祝枝山啊,这个我就知道了。”
林黛玉笑了两声:“他的草书很是不错,你虽然现在用不上,但等基本功练好了,就要临一临这些名家的字,一来是看你喜欢哪个,二来也好看看合不合适。”
穆川想起自己的字体,又想上回林黛玉说的练字计划,他连偏旁部首都没练到,觉得现在说这些可能有点揠苗助长。
但是管他呢,穆川又放了一块牌子,角落里伺候的下人很快就把东西收走了,又补上了新的。
当然新补上的,就没一开始的好。
不过最好的东西大概也不会展出,肯定是送去顶级的权贵家里,比方忠顺王,好让人家先挑。
两人从书房里出来,林黛玉觉得还是空间宽敞的地方好,跟三哥待在屋里……总觉得有些坐立不安。
既然坐立不安,肯定是要找补的,况且刚才还说了王羲之,林黛玉笑道:“三哥倒是挺会挑目标的,你跟王羲之比,大概还差了三个颜真卿吧。”
“那王献之呢?”穆川问道,“他不是跟王羲之合称二王?”
“那是沾了爹跟儿子的光。”林黛玉又看着穆川笑,“若是拿三哥跟颜真卿比,大概也是三个王献之的距离。”
穆川正要应声,忽然眉头一皱:“这不对吧,怎么都是三个?我……合着就起了块墨锭的作用?”
林黛玉就等着这个呢,她往前窜了两步,躲在中庭的金桂树后头,露出半张脸来笑他:“三哥,你还有得练呢。”
“你过来。”
“我不过来。”
“我又不能打你。”
“那我也不过来。”
“咱们去吴越会馆吃午饭。”
“我不饿,我早上吃得多。”
穆川把脸一板,手一伸,叫了院子里藏在角落里的下人:“这棵树我要了,现在就挖。”
林黛玉一愣,眼看下人就要去找人了,她忙从树后头出来:“好好一棵树,三哥快别挖了,我这就跟你吃饭去。”
穆川严肃地嗯了一声,又吩咐下人:“那就先不挖了,等我那边腾好地方再说。”
下人应了一声,又回去角落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站着了。
穆川又掏出怀表来一看,怀疑地看着林黛玉:“不是我说,才吃过早饭一个时辰,你真能吃下去?”
这分明就是故意的,林黛玉没搭理他这茬,反而道:“三哥的怀表怎么这么大?给我的那个小小的,都看不清。”
穆川正经道:“不能吧,拿来我看看?”
林黛玉嗯了一声,浑然不觉把怀表给了穆川。
穆川接过一看,叹气道:“还真有些小,这样吧,咱们换着用,这块大的给你了。”
他说着就把原先给林黛玉那块小巧精致的怀表放进了荷包里。
“三哥。”
穆川心都颤了,他觉得这声三哥恨不得转了十几个调,叫得他心都半软半硬了。
软的那一半:黛玉说什么我都答应!
硬的那一半:欺负她,让她再叫三哥!
“大一些看得清楚,还能砸人呢。”穆川劝道。
这都是什么奇怪理由?
“我能用来砸谁?”林黛玉嗔了一句,把穆川那块大一些的怀表收起来了,“你再想要回去,也不能够了。”
这话说完,林黛玉太心虚了,甚至连余光都不敢去看她三哥了:“咱们再去厢房看看吧?我给——”
林黛玉忽然顿住了,她该怎么叫三哥的妹妹呢?
这妹妹都已经结婚生子了,又生都四岁了,肯定是比她大的。
但是……
三哥已经起疑心了,林黛玉急中生智:“三哥既然送了我这么些东西,我也得给三哥的妹妹送些什么吧。三哥的妹妹喜欢什么?”
说实话穆川也不知道。
还是那句话,相处的时间不够久,原先又受过苦,从来没有机会培养自己的爱好,现在还是看什么都新鲜的阶段。
不过他最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林黛玉吞吞吐吐最后来了个“三哥的妹妹”。
这称呼的确是不好叫。
穆川心满意足的笑了两声:“我记得方才过去的时候,桌上有一碟不知道什么雕的桃子,不如送那个?她叫春桃,也算应景儿。”
林黛玉却摇头:“这么送礼其实有点敷衍的,我得去好好看看。”
厢房里陈列的都是些小玩意小摆设,换句话说数量挺多的,林黛玉一件件看过去,余光扫了一眼她三哥,倒是没见什么不耐烦的表情,就挺让人开心的。
他甚至还能提些意见:“我们小时候家里虽然稍有积蓄,但也是种地的人家,我记得那会儿我小小的就跟着我爹和二叔下地干活了,春桃也没闲着,她在家里干活,喂鸡捡鸡蛋,还要帮着我娘做饭。她是没见过玩具的,我觉得给她送些玩具如何?”
“七巧板?九连环?这两样是最平常的,这还有个八音盒,鲁班锁也行。”林黛玉挑了四样,“这就差不多了,先一点点来,回头这几样玩腻了,还有别的。”
其实穆川挺想说,你这个语气就很长嫂,但说出来就真是情商低到让人发指的地步了。
所以他换了个说法,而且还是很若无其事的引导:“春桃一定喜欢。”
可惜今天林黛玉口不择言好几次了,如今也有了抵抗,她睨了穆川一眼:“三哥说喜欢,那三哥的妹妹一定喜欢。”
穆川有点失望,又道:“咱们再去前头正厅逛逛?正好我也挑些放家里的摆设。”
林黛玉才不相信他的鬼话,她又不是没去过忠勇伯府,里头布置的大气又敞亮,既有珍贵之物,又很高雅得体,哪里缺东西呢?
况且这屋里的东西,跟忠勇伯府比,还是有些差距的。
他不过是想——
她也想——
咳,不能想这个,林黛玉点了点头:“好吧。”
前厅布置得就挺正统了,正对着门的那面墙放了一张窄桌,上头摆着些贡品,墙上还有两张长条的字画。
林黛玉下意识看了穆川一眼,幸亏当初问了晴雯,把尺寸放大了些,不然这等寻常尺寸,跟三哥比是有点小。
“你又想什么呢?”穆川问道,“笑得这样——”好看。唉……除了好看,他再想不到别的形容词了。
林黛玉有点心虚,又想把绣品一直瞒到最后一刻,好给他一个大惊喜。她忙快走两步:“你看这个怎么样?这个香炉不错。”
穆川摇摇头:“铜的不好,上头还有盖子,烧得烫烫的,换香料的丫鬟该烫手了。”
也是,林黛玉又说:“这还有个摆桌上的花瓶,我觉得也挺好。”
穆川接着摇头:“这得把花枝折下来,好好叫人家长在树上不好吗?”
倒也挺有道理,但连着被拒绝了两次,林黛玉起了好胜心:“那这个呢?这个大雁也不错,好像是红木的,飞起来的姿势,羽毛都雕刻得惟妙惟肖,还——”
怎么说呢,林黛玉脸又红了。
大雁。
成婚必需品。
她的脑子去哪里了?
她怎么能劝三哥买一对儿大雁???
穆川原本还想说颜色太深不好看,但看林黛玉忽然噤若寒蝉,一言不发还脸红不敢看他的模样,他再一看,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窃喜归窃喜,穆川忙道:“我怎么看这像是野鸭子呢?”
林黛玉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小声道:“我也看着像是野鸭子。那就——”
等一下,方才说是大雁不好买,现在变成野鸭 子,岂不是必买了。
心虚混杂着欲盖弥彰,林黛玉以不怕死的决然态度说:“这个野鸭子挺好的,三哥觉得呢?”
穆川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挺好,那就这个吧。”
穆川又放了牌子上去。
这么一搞,两人都有点别样的心情。
林黛玉更加不想再在这地方待了,她都没看她三哥:“咱们走吧?也逛得差不多了。”
穆川点点头:“你先去外头等我,我去问问怎么结账。”
林黛玉哦了一声,低着头就去前院了。
穆川当然不是去问怎么结账,这种高级场合,都是事后送账单去他府上的。
穆川过去是跟管事的说:“这宅子我要了。”二环内的宅子都是稀缺资源,况且他现在家大业大的,平南镇还有那么些人没回来。
再说他还新认了个侄儿,窦长宗的皇商资格也办下来了,皇商窦家得住得好一点。
穆川吩咐完这个,才去前头找林黛玉。
他们两个也没入什么大件,满打满算就六样东西,下人直接搬到了马车上。
这会儿吃饭就差不多了,穆川道:“咱们还去吴越会馆?”
林黛玉点了点头,她有点累,她不想说话。
马车又往吴越会馆去,这个时候,荣国府又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官差带着两位嬷嬷:“要找尤氏二姐问话。”
荣国府都经过几次这种事情了,下人们也算摸索出了经验,管事的前院请官差们喝茶,几个跑腿的飞快跑回去回话。
琏二爷不在,二老爷虽然在家,但他白身一个,还素来不管事儿,最近又生病了不见人,临近中午,琏二奶奶应该在老太太屋里。
跑腿的飞快想了一遍,到了二门告诉婆子:“赶紧去老太太屋里,跑着去!”
贾母屋里正“你好我好大家好”呢,见婆子喘着粗气进来,贾母心下一沉:“又出什么事了!”
婆子都没敢抬头:“官差来了,要见尤氏。”
“啊?”王熙凤一下子便站了起来,“没说是为什么?”
婆子摇头:“只说有两句话要问。”
这能为什么?尤二姐身上能牵扯什么案子?
王熙凤跟贾母对视一眼,贾母压着怒气质问:“是不是张华见咱们——”落魄两个字还是没说出来,“又来要银子了!我记得那会儿你说已经处理好了。”
她当然处理好了,她吩咐旺儿去做了张华,人都没了,他告个屁!
“我回去看看。”王熙凤道,“二姐儿没见过世面,我吩咐两句,免得她说出什么来。”
王熙凤有点难堪,更加难过。去年她们还是“告谋反都不怕”的人家,今年就成这样了。
贾母沉着脸点头:“快去快回,这一天天的官差上门,叫人如何吃饭!”
屋里姑娘们吓得屏息静气全都站了起来,王熙凤这时候也不敢多安慰,只给鸳鸯使了个眼色,便匆匆离开了。
王熙凤一路都在想,官差在外头等着,大概全因尤二姐是女眷,她父亲又是个官儿,因此才有些礼遇,但王熙凤并不敢耽误,回去都没进去自己屋里,直冲冲就奔着尤二姐屋里来了。
她一脚踢在门上,哐当一声响,里头尤二姐被吓得一声惊呼,吓得跳了起来,抬头一看,是王熙凤来了。
“二、二奶奶。”
王熙凤却没理她,而是直勾勾盯着她的肚子:“你有孕了!至少——”
她一阵眩晕,差点栽倒,若不是平儿听见动静出来,又追着进来扶住她,她怕是要一头栽在地上头破血流了。
王熙凤心跳得飞快,热血一波波的涌上来,头虽然是涨得,脸上也是通红,但思维从未如此敏锐。
她想起来当初是怎么拿捏尤二姐的。
她叫人唆使张华去都察院告贾琏:“国孝家孝期间停妻再娶,强娶有夫之妇。”
都察院那边,案子是张峻岭经手的,上次回王家,听叔父说张峻岭已经被革职了。
这必定是他报复!
王熙凤倒吸一口冷气,睁开眼已经满是决绝之意,她上前一步死死抓着尤二姐的手,指甲都扣在了她肉里。
尤二姐不明就里,手上疼,心里又害怕:“二奶奶,这是二爷的孩子,您饶了我,我给您磕头,孩子生下来也是要叫您太太的!无论是男是女,都养在奶奶膝下,我一句话都不多说。”
“这孩子不是二爷的!”王熙凤抓着她的手,用力把她拉了过来,“官差来找你,想必是张华那边事发了。国孝家孝娶二房,你想要害死二爷不成?到时候你这孩子也保不住!”
尤二姐哭得梨花带雨,可惜王熙凤一点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
“这孩子是二爷的。二奶奶,你饶了我。这孩子真的是二爷的。”
王熙凤一巴掌扇到她脸上:“你给我清醒些!这孩子是张华的,是他□□于你!你身子弱,打了胎要丢命的,才把这孩子留了下来!你是宁府尤奶奶的妹妹,你母亲和妹妹都死了,你一个孤女借住在我们家里,你听见没有!”
“二奶奶,这是二爷的孩子!我要见二爷!孩子在踢我,二奶奶,您摸摸,孩子都会动了,这是二爷的孩子!”
王熙凤被她气了个七窍生烟,她干脆拔下头上金钗,撸起尤二姐的袖子,在她胳膊上狠狠扎了一下,扎得血都出来。
“这孩子是张华的!你若敢提二爷半个字,我把你母亲妹妹的尸骨都扬了!”
尤二姐一愣,王熙凤又扇她一巴掌:“孩子是谁的?”
“琏——张华的!”尤二姐痛苦地说,眼泪滚滚而下。
“平儿。”王熙凤长舒一口气,缓缓道,“叫两个婆子,带她去前院。”还有一句是特意说给尤二姐听的,“看牢她,说了什么回来一句句回我。”
平儿应了是,又去扶着尤二姐出去,她有心想安慰两句,可看着尤二姐那个能害死二爷的肚子,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干嘛瞒着这个?”
尤二姐只默默地掉眼泪,又飞快抬头看她一眼:“平姑娘,你素来心善,能不能帮我去找找二爷,这孩子真是二爷的,我先谢谢你了。”
平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只叫了小丫鬟来,拿了湿毛巾给她擦了擦了脸,就叫婆子带她去前院了。
屋里,王熙凤撑在桌上,一步步挪到了椅子上坐下。才喘两口气,善姐急匆匆进来:“二奶奶。”
“跪下!”王熙凤怒道,善姐不明就里,普通一下跪在王熙凤面前。
王熙凤一脚就冲着她脸踢了过去,善姐迟疑了一下,躲得有点慢,被踢中了半张脸,血流了出来,眼泪也下来了。
“我叫你看着她,你就是这么看的!她那肚子至少七个月了,七个月!你就是这么看的!”
王熙凤气得胸口发闷,善姐只呜呜的哭,因为嘴被踢了,说话有些含糊,翻来覆去也只有两句:“二奶奶饶命。”和“二爷也没发现。”
王熙凤是真想要她的命,但是贾母还在等回话,她撑着起来,指着善姐道:“你给我跪好了,我不发话,你就是跪断了腿也不许起来!”
王熙凤一边说,一边扬声喊道:“外头喘气儿的进来一个!”
等小丫鬟进来,王熙凤指着善姐:“看着她,叫她跪好了!”
平儿扶着王熙凤,两人又匆匆赶回了贾母屋里。
王熙凤一进去便道:“你们先出去。”
贾母不太高兴,哪有孙子媳妇来老祖宗屋里吩咐事情的,还这样不客气。但如今这情况,她也只能沉着脸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等屋里人走了个干净,王熙凤跪了下来:“尤二姐有孕了,看着……七八个月。”
“啊!”贾母一声惊呼,指着王熙凤就骂,“我叫你们出了孝再圆房,你们竟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不成?”
贾母一边说,一边颤颤巍巍地起来,摇摇晃晃走到王熙凤面前,一巴掌就扇在了她脸上:“你要害死琏儿!”
王熙凤又羞又气,捂着脸,眼泪也掉了下来。
那东西长在二爷身上,二爷都管不住自己,叫她管?
况且当年二爷跟鲍二家的好上,差点杀了她,老祖宗是怎么说的“什么要紧的事情”、“馋嘴猫儿”、“都是这么过的”。
王熙凤跪着蹭到了贾母身前,抱着她的腿道:“我三令五申叫尤二姐说那孩子是张华的,只是尤二姐是隔壁东府尤嫂子的妹妹,只怕她不愿意。”
贾母怒道:“她有什么不愿意的!异父异母的亲姐妹?害死琏二她能落下什么好名声?你现在就去办!”
王熙凤撑着起来,出了贾母屋子就吩咐平儿:“套车,去宁府。”
平儿一脸的担忧:“别去,要么我去说吧。二奶奶,这是要把人得罪狠的。”
王熙凤冷笑一声,咬牙切齿地说:“我就是要他们都抬不起头来!我要叫所有人都知道,荣国府没我不行!”——
作者有话说:以后更新就改在09:09:09啦,毕竟男主不能算是单身汉了。
第67章 大雁你也敢送? 大雁你也敢收?
尤二姐由两个婆子扶着, 到了前院。
官差跟两个婆子原本正坐着喝茶,听荣国府的下人奉承他们,这在京城也算是份难得的经历了。
只是一见尤二姐这模样, 官差也立即站起来了。
他们带婆子是为了什么?看这肚子, 不带婆子也知道她怀孕了。两位官差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去看看大概几个月了。”
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接了尤二姐, 其中一人还在她肚子上摸了几把:“她瘦,肚子就显得大一些,不过这孩子也就七个月,最多不超过八个月。”
两位官差对视一眼,七八个月的身孕,今儿是二月初三,也就是说,这孩子是去年六七月份怀上的。
他们来查的,自然是贾琏孝期娶妻的案子。
宫里的那位老太妃是去年清明节前两日歿的, 贾家的人是四月底没的, 算起来这孩子是不满百天的时候怀上的。
其中一官差道:“我回去禀告大人, 你带着人在这儿看着。”
这人刚走两步, 尤二姐想起王熙凤的吩咐了,而且他们这么算日子, 着实是叫人害怕。
“我肚里的孩子不是琏二爷的!我肚里的孩子是张华的!是他强迫……”尤二姐勉强能说出来这么两句, 后头已经是泣不成声了。
她心里喊着琏二爷,求他赶紧回来救救自己的孩子, 又恨王熙凤心狠手辣,连二爷的骨血也不放过。
尤二姐本就体弱,加上这半年为了藏这个孩子,整日担惊受怕, 吃不好睡不好,情绪激动之下,她直接晕了过去。
好在有婆子拉着她,慢慢把她放在了地上。
官府来的婆子可不会心软,一个掐她人中,一个掐她虎口,不过几息的功夫,尤二姐忽然喘了口气,醒了过来。
官府的婆子扶着她进了门房,平儿派的婆子一边跟着,能被派来做这等差事的,肯定是王熙凤得用的心腹,她们两个恨尤二姐恨得牙痒痒,却又不能当人面说什么,屋里加上门房的人,都快十口了,愣是没一个人说话,只有尤二姐呜呜的哭声。
王熙凤这会儿已经到了宁国府,贾珍听下人说王熙凤来势汹汹像是要找麻烦,直接便道:“我不在。”
下人又道:“看琏二奶奶的意思,像是去找太太的。”
贾珍“哦?”了一声,起了些好奇心。
这事儿毕竟着急,王熙凤也没拿出平日里唱念做打那一套,加上平儿一边盯着她,她很是直白地说:“尤二姐有孕在身,七八个月的样子,官府来查了。这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能是琏二爷的。”
尤氏惊讶地看着她:“怎么会七八个月才发现?”
王熙凤冷哼一声,只觉得这人是在装傻,她有点忍不住了,正要开口,平儿轻咳了一声。
王熙凤冷笑两声:“我也想知道,她是怎么能瞒七个月的,我院里那么些人,竟是没一个发现,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银子打点。我是没给她银子,二爷有多少银子,我心里有数,少也不过是一二十两。”
尤氏想要分辨,可又想这事儿真坐实了,她一样落不着好。
岂止是落不着好?
所谓礼不下庶人,寻常百姓怎么样无所谓,她们这些有爵位的人家,是断断不能做出这种事情的。
尤氏道:“我知道厉害……你只说怎么办吧。”
“这孩子是张华的,她被强迫的。”
尤氏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恨贾珍色中饿鬼,她恨继母一心攀附权势,她恨两个继妹品行不端,她更恨自己无力反抗,不仅要装聋作哑,还要帮着一起善后。
“我知道了。”尤氏有气无力地说。
王熙凤叹了口气,还要往人心上差刀:“我也不想这样,二爷好容易有个孩子……好在老太太有先见之明,只说出了孝再圆房,更加不曾办事,不然这就说不清了。”
“我知道了!”尤氏猛地一拍桌子,与其说是发火,不如说是发泄。
她知道,她继妹连通房丫鬟都不如。明明是个良家子,父亲是官,母亲是诰命,先是给人做了通房,又没名没分的跟着,如今连肚里的孩子还要被打成野种。
“唉……”王熙凤陪着一起叹气,“你与她不同,我知道的。你也别放在心上,你那两个妹子,又不是尤家的血统,你难过个什么劲儿?”
这话哪里像安慰人,平儿一边咳烂了嗓子,王熙凤只当听不见。
“我知道了……”尤氏缓缓地站起身来,“我会吩咐她们的。”
“那我就先走了,等二爷回来,还得跟他通气儿。”王熙凤又名为叹气,是为示威,“要我说,这事儿也怪二爷,他若是勤去二姐儿屋里,早些发现,不就没这么些麻烦事了吗?”
早些发现?早些发现不就是一碗药下去落了胎吗?尤氏跟没听见一样,几乎是飘着往里头去了。
王熙凤这才心满意足地站了起来:“哼,德行。”
平儿扶着她出来,担忧地说:“二奶奶,后来那些话着实没必要。听了叫人——”
“胡说八道!”王熙凤这儿正满足,哪里允许别人破坏?“她们敢做,就不该怕人说!又不是贞洁烈女,你二爷喜欢什么样的,你还不知道?”
平儿便也垂下头,不说话了。
尤氏表面上看着是满腹愁绪飘着进了内室,其实拐了个弯去寻贾珍了。
她虽然觉得恶心,但贾珍跟她妹妹,也……
“老爷。”尤氏哭诉道,“总得想个法子救救她,不能叫她的名声被毁成这样。”
贾珍哪儿在乎这个,他正想尤氏刚才说的,孩子是六、七月怀上的。
那二姐儿是什么时候被抬去小花枝巷的呢?六月初三。
总之这孩子跟他们父子二人应该没关系。
贾珍松了口气,呵斥道:“你叫我如何管?我是族长!凤姐儿的主意很好,不能叫污点落在贾家身上。”
尤氏无法,又哭哭啼啼地走了。
王熙凤坐着马车又回到了荣国府,方才那劲儿过了,她腿有点打摆子,这才想起中午没吃饭。
但还得先回贾母,王熙凤又往贾母院里去,才说了两句话,她身上也开始抖了。
鸳鸯方才外头跟平儿通过气的,见状忙道:“老太太,二奶奶中午还不曾用饭,赏她些点心吧。”
贾母见状便又给了颗红枣:“上回那红参吃完了没有?再拿一支来。”
她又安慰王熙凤:“你年纪还轻,这时候就吃上野参,以后怎么办?虽然有些药方子里是有野参的,但过去那阵,进补还是要红参的。”
王熙凤忙道谢,但心里不免又有些悲哀,今天这事儿就是荣国府衰败的证据,人参变成红参就是另一件了。
回完老太太,王熙凤回到自己屋里,虽然累的半死,但思维分外的活跃。
她靠在罗汉床上,背后垫了厚厚的软垫子。想着尤二姐这几个月种种不合理的地方。
“怪不得秋桐骂她,她从不还嘴。年前我刺了她几句,她就不进来给我请安,只在外头磕头,那会儿就怕我看见她肚子。”
“还有过年那阵,善姐来回,说她吃多了,想要些山楂消食。好啊,她还掩人耳目了。”
只是王熙凤说了这么多,也不见平儿吱声,她睁眼扭头一看,平儿正一边默默地流眼泪呢。
“二奶奶……这事儿不该你去办的。”
王熙凤笑出声来:“你怕什么?还有我叔父呢。你二爷在我面前也不敢怎么。”
两人正说这话,贾琏踢了帘子进来:“真是晦气,回来就被老祖宗骂了一顿。”
“二爷知道了?”王熙凤翻了个白眼,抑扬顿挫地问。
贾琏坐下:“才回来。”他表情有些不自然,去找他的人把王熙凤怎么办的都跟他说了,他也知道这是要命的事情,在前院遇见尤二姐的时候,根本不敢多看一眼。
“二姐儿叫带走了。”贾琏叹气道,“说去问话,问好了自然给送回来。”
“二爷这会儿心疼了?”王熙凤冷笑,“你早干嘛去了?过年这几个月不说,那会儿她至少四五个月还伺候你,你竟一点都没发现?”
贾琏神色越发的尴尬了:“又不是非得对着她肚子——你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
“我也觉得没意思!”王熙凤猛地坐了起来,“二爷可好好祈祷你那宝贝二姐儿别给你供出来,不然别说袭爵了,你头都要没!”
贾琏气得七窍生烟,呵斥两句“不可理喻”,转身出去了。
“伯父伯母还没回来吗?”
吃过饭,穆川跟林黛玉绕着吴越会馆的小假山遛弯,穆川又演了一下伤痛少男。
虽然知道他可能是装的,但林黛玉还是很感同身受的,没办法,她六岁就离家了,就算按照穆川实际的十四岁去服役,也要早上八年。
“没有。”穆川叹气,无奈地说:“他们说要等春耕差不多了才回来。我爹地种得好,村里如今全都是我的佃户了,我爹不放心,说要好好盯着他们,不许他们糟蹋我家的地。”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林黛玉偏过头去,抿嘴儿笑了笑。
“当然这是我娘的说法,我爹挺别扭的。他的说法是,他在京城也没什么用,搁老家还能发挥点余热。”
林黛玉又有点懵,这种话适合跟她说吗?
“所以我家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穆川转头看着她。
“丫鬟小厮就不算人了?”林黛玉飞快地反驳道。
“我是想说……我家猫会后空翻,你要不要来看看?”
林黛玉笑出两颗小酒窝来:“下次练字的时候再看吧。”
说实话,穆川不是很想送她回去,他便道:“咱们去戏园子逛逛怎么样?我还没去过呢。”
林黛玉道:“我记得上回去致膳楼,不远处就有个戏园子,好像叫广什么楼的,看着挺大,又在正阳门外头一点,也该是挺好的地方。”
穆川笑道:“你看得这么清楚,是不是早就想去了?”
“我原先在家,也常听昆曲的。”林黛玉白他一眼,“不然还能干什么呢?”
“我能干什么,你自然也能干什么。”穆川不假思索道,“你教我写字,我也教你骑马射箭,只要我会的,我都教你。逛街听戏也不在话下。”
林黛玉哼道:“你上回还说教我五禽戏和太极呢,你连贾宝玉都教了,怎么不教我?怎么,我还不如贾宝玉?”
她眼睛亮闪闪的,尤其又提了贾宝玉,就等着穆川怎么狡辩——啊不,辩解了。
“我叫申妈妈教你?或者再等上月余,我也就能教你了。”穆川意有所指的暗示着。
刚吃过饭,林黛玉又嗜甜,思维不免有些迟滞:“怎么就要——呸!”
她既然反应过来,穆川就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严肃认真地说:“还是等上几个月,我亲自教你吧。上回我跟你说,要好好吃饭,一旦开始练这些东西,是要消耗气血的,这并不是骗你,真的要等你结实些。”
穆川的外表是很有迷惑性的,尤其是他装老实的时候,这下林黛玉又开始狐疑不定了。
真是我误会他了?
他是担心我没好好吃饭?
“是比以前长了些肉。”林黛玉歉意地说,她原先两侧肋下骨头根根分明,手放上去便是一棱一棱的,如今好了许多。
而且今年新作的衣服,腰身也比以前要多放出来一寸。
“还是等三哥教我吧。也不好总麻烦申妈妈。”林黛玉又问穆川:“你看我脸上可圆了些。”
只是等她三哥真把视线放在她脸上,她又有些紧张。不过一息的功夫,林黛玉就偏头快走两步,躲开了穆川的视线。完事儿她还要催:
“你快些。这都什么时辰了?我可不想听两出就走。”
穆川先叫了手下骑快马去准备位置,等他们两个到了之后,上头的包厢已经安排好了。
不仅如此,茶点也都摆好,还有专门用来看戏的单筒长镜。
才过完年,而且又是下午,算是戏院的淡季。
林黛玉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拿着长镜好奇地看着台上的一切。
半晌,她有些失望地说:“角儿都是晚上才出来的,这会儿也就只比上午强一些。”
穆川想了想:“我虽然听不太懂,不过我可以晚上来替你听。”
“这东西还能替的?才不要呢。”林黛玉咯咯地笑了起来,“你唱两句我听听,若是好,才叫你替。”
穆川便嗯嗯啊啊的唱了两句,林黛玉捂住耳朵,笑道:“快别唱了,我都快不记得正经唱段是个什么调儿了。”
“那你捂耳朵不管用,你得来捂我的嘴。”
林黛玉笑着睨他一眼,转身从桌上倒了杯茶来:“大人请喝茶。”
穆川接过茶杯抿了两口,摆出大人物的姿态来:“不错,如此我便依了你。”
正如林黛玉所说,这个点唱戏的虽然已经能独自登台了,但水平有限,她断断续续地听着,又跟穆川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不知不觉便到了申时。
林黛玉叹了口气:“该回去了。”
“过两日我再接你出来。”穆川站起身来,“也不能天天出来,我毕竟还有正经官儿要当。我叫人假扮林家下人来寻你,多给你配些人,你带着她们出来,也就不用我跟着了。”
林黛玉瞪了他一眼。有点喜欢又有点生气。
气他不知道自己想跟谁出来。
喜欢他自己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三哥……”林黛玉叫得百转千回,穆川道:“你再这么叫我,咱们就等夜场散了再走。”
林黛玉又瞪他:“若是回去晚了,荣国府关门了怎么办?”
穆川摊手,再次踩了一脚荣国府,顺便又给林黛玉心里名为自由自在的种子浇了一瓢水:“这就是住别人的坏处。你看我回忠勇伯府,就是三更他们也得给我开门。”
“谁能跟你比?”林黛玉也站了起来,往楼下去了。
一路回到荣国府,两人在前院告别,穆川觉得哪里不太对,林黛玉也觉得怪怪的。
两人对视一眼,还是穆川先反应过来。
“今儿没给你带东西。”
林黛玉一下子笑出声来:“三哥真是要把人惯坏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哪用次次送礼物。”
“我把人惯坏了,跟你又有什么相干?”穆川一边说,一边走到最后那辆专门用来放东西的马车上。
祝枝山的字,给春桃的四样玩具,还有——
穆川坏笑两声,把那对展翅高飞的大雁拿了出来,还特意点了出来:“别的不合适,这对野鸭子给你吧?”
他脑袋转得飞快:“你看这下头有底座,脖子伸得老长了,大小也合适,正好放在书房里,一只脖子上能挂一根毛笔呢。没错,这分明是用来挂笔的,怎么放在前厅里卖了呢?”
林黛玉从听见野鸭子三个字开始,脑袋里就只有胡说八道四个字儿了。
等她三哥说完,林黛玉立即反驳道:“你说挂笔的,你怎么不要?”
反驳嘛,就是让对方还嘴的,林黛玉正等着回击呢,没想他三哥居然点头了:“你说得有道理,反正写字一次也只能用一支笔——那咱们一人一只,把这野鸭子分了。”
林黛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她甚至怀疑她三哥真不知道这是大雁了。
“谁要跟你分这个?两只都给我,雪雁,拿着东西,咱们走。”
林黛玉脸上滚烫,飞快吩咐完,转身就走,连道别的话都没说一句。
他是怎么敢给姑娘送大雁的?
这么想着,林黛玉不由得转头看了看,哪知道她三哥也在看她,而且从那满含着笑意的眼神里,林黛玉清楚明白地读出了一句话:大雁你也敢收?
“什么大雁!”林黛玉飞快上了轿子,小声嘀咕着,“这是野鸭子,这就是野鸭子!”
婆子抬着轿子,一路往大观园去,只是才进去,林黛玉就吩咐:“先去栊翠庵,我去上柱香。”
出了荣国府,穆川骑着马先走了,原先马车上有林黛玉,那他肯定是慢慢跟着一起走,现在马车空空如也,他还伴骑,那不是有病吗?
回到忠勇伯府,穆川跟来支银子的窦长宗打了个照面。
窦长宗过来行礼,穆川问道:“你打算先做什么生意?”
“咱们这个皇商,主要是为了平南镇的交易,这点前头将军也吩咐过的。”
穆川点头:“不错。”
“现如今打下来的地盘,主要是花阿赞土司的。前头土司也交待了,他那片地上,有两片山坡都是产虫草的。另有少量的藏红花跟红景天。这些都是名贵的药材,量也不会很大,一年能有三五车就不错了。”
穆川道:“接下来呢?”
“但平南镇来往的贸易,量还是有些大的,所以我打算做些粮食生意打掩护,比方北黎的青稞,还有南黎的苦荞。过几日,等我先成亲,我就打算先跑一趟实地看看。”
“嗯……啊?”这就成亲了?你动作倒是快。
穆川呵呵笑了两声:“你既然做了皇商,也该有些过人的寻物本事才是,你去给我寻一只会后空翻的猫来,我要用,尽快。”
“我?”窦长宗指着自己鼻子,疑惑不解的反问,“将军,我给你翻两个可好?”
穆川笑道:“行了。你先去库房里拿些红景天吃上,你年纪也不小了,去这一趟,后头就叫别人跑吧。而且我估摸着花阿赞的儿子快到了,到时候也能从他那儿得些帮助。”
穆川揽着窦长宗的肩膀去吃晚饭,林黛玉也已经上完香回到了潇湘馆。
平日她跟着忠勇伯出去,都是大包小包的东西带回来,今儿就带了一只——大雁?
在雪雁手里分外引人注目。
这都是什么眼神?
怎么这些人一个个连荣国府都没出去过,却人人都认得大雁的?
林黛玉心里慌得能敲鼓,脸上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镇定样子:“去把那‘野鸭子’的笔架放书房里。”
雪雁应了声是,面无表情地去了。
这个时候,尤氏又哭哭啼啼地来找贾珍了。
贾珍这个人,是夜夜笙歌的,就连他亲爹死的那阵子也不例外。
见尤氏进来,他脸上挂着不满的表情,又把手从小妾怀里抽了出来:“何事。”
尤氏悲悲切切道:“老爷,我今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且不说这官司如何又被翻了出来,只说二姐儿,她一个弱女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谁认识她?不过寻个能说会道的丫鬟出去说两句,打发了官差便是。凤丫头屋里又不缺这种人,何必非要叫二姐儿过去呢?”
尤氏说着说着又掉了眼泪。
“二姐儿都八九个月的身孕了,哪里还吃得了这个苦?听说人都被送去礼部的净室里看着了,她该有多害怕。”
贾珍眉头一皱:“八九个月?”若是有八个月,那还真有可能是他或者蓉儿的。当然也有可能是贾琏的。
不过还是那句话,肯定是姓贾。
尤氏肯定地点了点头:“我去问过了, 她一路走去前院,许多人都看见了,肚子已有——”她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了,都说看着像快生了。”
这点尤氏还真没撒谎,况且荣国府的下人,跟宁国府没什么两样,尤其是现在人心惶惶,不过稍引导两句,就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她对付王熙凤不容易,可贾珍呢?他可是贾家的族长。
“我知道了。”贾珍挥挥手就打发了尤氏,要说子嗣,他也是有点在乎的,但也没那么在乎。
上回去找土司求东西,他就是打着为了子嗣的借口,但实际上他求的是采阴补阳的养身秘法。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他贾家的子嗣,王家人手伸得太长了。
贾珍一边想,一边把手又放在了小妾胸口,嘻嘻笑道:“给爷暖暖。”
第68章 感谢老岳父打下的良好基础 “林家下人……
贾琏从王熙凤屋里出来, 虽然表面上是骂了她两句,看着毫不在意的样子,但这事儿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他又如何不担心?
他一边骂尤二姐, 一边还得差了人去打听她关在哪里,将来好打点一二。
贾琏一个人在外书房喝了几杯闷酒, 有点上头,去东府找贾珍商量去了。
贾珍也正喝酒,见了贾琏来,又让下人上了新鲜的酒菜,兄弟两个喝了起来。
贾琏说了两句尤二姐,贾珍忽然想起尤氏方才说过的话,便叹道:“你家里那位的确是厉害了些,原本糊弄过去就算完事儿了。如今搞成这样,好容易有个子嗣,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保下来, 唉……”
贾琏也不太在乎这个, 反正他能生就行。况且这些年都没子嗣, 不是他不行,是王熙凤不行。她不仅不行, 她还看得严, 连平儿他都极少上手。
不过贾琏的脑子还没被酒色掏空,他道:“这事儿她没办错。尤二姐不比别人, 家里人都见过的,去年叔父的葬礼,她也来帮忙的,几个月下来, 就是外头人也认得她了。官府随便找人问一问,若是知道咱们糊弄,那就更说不清了。”
贾珍一愣,不过好在他虽然脑子不太转,但道理是听得进去的,他怏怏地道:“女人是这样,没见过世面,听风就是雨。”
再继续这话题,显得他有些傻,所以贾珍立即就问:“你们府上林姑娘的事儿怎么样了?”
这话题贾琏就难过了。
“别提了。老太太你也知道,我看她还有些不情愿,不肯先低头的,不过总归是叫开始收拾东西了。”
贾琏便也换了个话题:“我听说王家那婚事出了点问题,原本婚事是定在五月初十的,前两日听说保宁侯的儿子生病了,说要推迟婚期。”
贾珍冷笑道:“什么叫出了点问题?分明就是不做数了。王家就那么一个官职,跟咱们家的爵位不一样。”
这么说说别人家里的苦难,两人心情都好了些。
两人喝到天色将黑的时候,贾琏吩咐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这其实也不用怎么打听,把人带走肯定是要有朱票的,况且还是个官宦人家的女眷,不会直接下大牢的。
小厮道:“尤二奶奶被安置在了会民巷的院子里,有婆子伺候,环境倒还好,她住厢房,正屋不知道住的谁家女子,我去的时候正在骂。”
贾珍笑了两声:“都快进牢里了,还这等嚣张?”
小厮便恭维道:“谁说不是呢,听她言语,仿佛是害了家里子嗣。”
贾珍便看了贾琏一眼,暗示他,他家里那位也快了。贾琏浑身上下都难受:“我叫你去打听你尤二奶奶,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小厮忙低下头:“我看那院里还算干净,外头晃了两眼,东西也还齐全。二爷给的二十两银子,我先给了那两个婆子五两,说明儿还有。”
“不错。”贾珍便赞道,“是个会办事儿的,吊着才能好好伺候人。”
小厮又谄媚的笑笑:“当不得大老爷夸。”接着又道,“我也问了,看门的人说,探视肯定是能探视的,只是不许说案子。”
贾珍事不关己,乐得轻松,又道:“这是问你要银子呢。”
贾琏就没他这么轻松了,他叫小厮下去,求贾珍道:“能不能叫她姐姐去劝劝?也安安她的心。原先是因为在孝里,不曾办事儿。这次等她出来,我就摆酒认了她做二房。”
贾珍叫人去请了尤氏来,又跟贾琏道:“你自己说。”
贾琏便把方才的说辞又说了一遍:“求嫂子救救弟弟。”
“这……”尤氏面露为难之色,心想总算是寻着机会扎根刺儿进去了。
“不是我不愿意,你也知道的,那两个是我继母带来的女儿,我出嫁的时候,她们都还不到五岁,这些年也没怎么相处过。况且叫我劝,不如叫凤姐儿去,她是正房奶奶,她说叫二姐儿做二房,才是名正言顺的。”
贾琏有些意动,他倒不是怕别的,他是怕凤姐儿骂他。
尤氏哪里真敢叫他去找王熙凤呢?不过是先装一装难罢了。
况且王熙凤那个人,才思敏捷又口齿伶俐,二姐儿就是个傻子,万一叫她糊弄过去,那二房就当不成了。
“唉,我也不是不帮你,我先去试试。只是先别叫凤姐儿知道。”尤氏叹道,“她那个人,你也知道的,这次说要正式摆酒做二房,她还不知道怎么闹呢。我跟她素来很好,为了这事儿,她将来怕是要恨我的。”
“那不会。”贾珍先开口道,“凤姐儿年纪也不小了,不能再像以前那么过日子了。况且他们夫妻一体,帮了琏二也就是帮她。若不是她急中生智想出这么个主意,还不知怎么呢。”
贾琏倒了酒,一口干了:“我先谢谢嫂子。”
尤氏一脸为难的接下了这事儿:“我嘴笨,我先回去想想明儿该怎么说吧。”
贾琏心里是又害怕又有些解脱,又跟贾珍喝了个一醉方休。
天已经黑了,林黛玉出去一天,早早的就歇下了。紫鹃轻轻推了推雪雁笑道:“今儿怎么这么累?陪姑娘去哪儿了?”
雪雁打了两个哈欠:“还能去哪儿?上回说的义卖。后来还去了个很大的戏楼。那地儿可……”雪雁打着哈欠,半天也没想出来什么词儿,她换了个说法。
“忠勇伯都没坐到最好的位置,原来京里还那么些权贵。还有个姑娘,脸上带着面罩,可面罩上不是珍珠就是玛瑙,看着还像是黄金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挂上去的,耳朵坠得沉不沉。”
紫鹃想的是书房里那大雁,可雪雁一直懵懵懂懂的,像是没长大的样子,问了几句,只说这个她没见过,那个她不曾听说过,问得紫鹃都有些生气,她是问她外头有什么新鲜玩意的吗?
“你出去是伺候姑娘的,怎么倒自己逛起来了?”
雪雁吓得一个激灵:“紫鹃姐姐,我下次不贪玩了。”
“你年纪也不小了。”紫鹃烦躁起来,又不好问得太直白,更加不能说,你是不是没看好姑娘,叫她跟忠勇伯单独相处了?
她正要再问,外头传来鸳鸯的声音:“老太太叫我给姑娘送些东西来。”
紫鹃忙出去接了,鸳鸯笑道:“这是老太太特意吩咐给林姑娘做的新衣裳,别的姑娘都没有的,你好好收了,别大声言语。”
紫鹃忙道谢,鸳鸯又问:“姑娘睡下了?”
“看着是挺累的。”紫鹃笑道,“早早就睡了。”
“老太太特意送来的东西,既然姑娘睡了……那你跟我去一趟吧。”
紫鹃又去了贾母屋里。
第二天,穆川一早就进宫了。他带着林黛玉亲笔写的字帖,还有自己的部分优秀作业,打算请皇帝点评一下。
“这不挺好的?”皇帝笑道,“林姑娘教得很好,你写的也不错。”
穆川道:“陛下,您觉得,臣若是拿林姑娘的字儿出个字帖如何?”
他每日空出那么些时辰写字,不就为了这个?
他想叫林黛玉有独立自主的能力,真正成为林家人,而不再受制于荣国府,变成荣国府的表小姐,贾母的外孙女,那出名就是必须的。
“笔划、偏旁、结构,还有独体字。臣觉得林姑娘教得也很有章法。”
虽然说皇帝派去江南的探子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但既然皇帝已经开始行动了,就证明他还是愿意相信林如海的,所以穆川觉得他可以开始行动了。
皇帝一开始没往这方面想,不过经穆川这么一提醒,他又翻了翻那几张字帖,笑道:“她这个楷书,很有王羲之跟钟繇的风格。”
穆川一脸惊喜:“对对对,就是这两位,说起来一开始我还不认识繇字儿呢。”
皇帝失笑:“去把公主练字的字帖拿来。”
这可就是意外之喜了,单靠他都不行,穆川心里默默感谢了老岳父。
太监很快回来,皇帝拿了字帖对比,笑道:“她这字的确是不错,比宫里请的这个强。”
“多谢陛下恩典。”
皇帝大笑:“乔岳啊,还得添些什么。”
穆川便道:“她作诗也很好的。”
皇帝忽然便想起当年贾元春省亲,虽然这省亲另有目的,出宫的时辰也是他特意安排的,但流程是正规的,皇帝又吩咐太监:“去把贾氏省亲时的诗句带来。”
“这东西朕还没看过,今儿跟乔岳一起看看。”
穆川便很是骄傲地说:“虽然臣不懂诗词,但林姑娘肯定是最好的那个,毕竟家学渊源。剩下的人可没一个有这么个好爹。”
皇帝想起那个风光霁月,考中探花的林如海,头一次觉得他的乔岳用词糙了些,有个好爹?这可配不上啊。
太监很快回来,虽然是几年前的东西,不过保存的很好,纸边上一圈也没有发黄的迹象。
皇帝一首首看了过去,看到两首里头写了“待凤来仪”和“凤凰”的,不免也要嗤笑两声,不过是个山鸡罢了,两根羽毛插在尾巴上,也好充作凤凰的?
“哦?这首《世外仙源》是林姑娘写的,倒也不错,不过朕倒是觉得这《杏帘在望》最好,是贾氏的弟弟,贾宝玉写的,只是他这几首诗水平不太一样啊。”
皇帝看得很明显,这里头只有两首是夸圣恩的。别的要么是夸园子景色好,要么是夸贾氏的。
穆川凑过去看了一眼,道:“陛下,不如宣贾宝玉进宫,问问他这究竟是谁写的?”
皇帝也觉得不是贾宝玉写的,毕竟前后不是一个风格。
“宣他进来反而是抬举他了。”皇帝语气有点教导穆川的意思,“朕是皇帝,朕就是宣人进来骂一顿,那人出去宣扬我被陛下骂过,也算是有了恩宠。乔岳也要记住,这种事情是不能做的。”
穆川谢了皇帝教导,只是还有些失望。
皇帝又笑道:“其实看一眼,就知道这诗是林姑娘做的,省亲是要做颂圣诗的,科举也要考这个,这一首很是有林如海的风格。”
“乔岳,你也来看看,这几首诗都好在哪里?”
穆川也不是全然不懂的,他过去一首首读了,个别繁体字笔划过于复杂,有点一团的架势,咋一眼看过去不认得,他就嗯嗯过去。
皇帝觉得好笑,也没打搅他,只等他读完。
穆川看过一遍,又把这诗分了五份。
“这几首臣读着是夸园子漂亮的。这一首夸完园子,又夸了贵妃娘娘。这几首夸完园子,还赞叹住进去该多快活。这一首夸的是圣恩,这一首不仅夸了圣恩,还赞了太平盛世。”
其实穆川也有点投机取巧,单看名字就知道该怎么分了。
皇帝大笑起来:“谁再说你是个粗人,朕许你去打他——一拳就行了,也不能太用劲儿。”
穆川又谢了隆恩,皇帝笑道:“过两日朕就叫皇后宣她进来。字帖的确不错,不过这点还不够,让她多写一点,朕叫内务府出字帖。”
穆川再次感谢了老岳父。
从御书房出来,穆川照例又去给太上皇请安,跟太上皇就不说这些事儿了。
穆川只说马上要去西苑划船试试,还说等太上皇去游湖,他来撑船。他甚至还撸起了袖子,给太上皇展示了一下强健的肌肉。
太上皇满意中夹杂了一些遗憾,又赏了穆川不少东西。
从宫里出来,穆川又往西苑去,李承武正带着六位划手在门口等着他。
虽然当初选了三十人,但不能把三十人全都带进皇家园林吧,那穆川就成二缺了。
门口有太监等着他们,见人齐了,带着穆川一行人进去。
“端午赛龙舟在南池。”太监客客气气的介绍:“从源京殿门口的船坞出发,从南池西岸一路往北到春华岛,绕春华岛半圈后,沿南池东岸回到源京殿。”
穆川又展示了他浑然天成给太监塞红包的功力。
太监捏了捏红封,笑道:“这里头最难得是春华岛东西两座桥,大人随我来看看就知道了。”
众人一路往北,很快到了地方。
太监指给穆川看:“春华岛这里是最窄的,东西两边都有长桥,但这桥洞怎么过就有说法了。中间的桥洞最宽,两边越来越窄,不说有人见夺冠无望,特意把船横过来挡路,就是不小心撞在桥桩上,也是要翻船的。而且我劝大人过来的时候别想着从中间最大的桥洞过,控制不好的。”
穆川便又给他塞了个红封。
太监给穆川指了指自己带的小徒弟,笑眯眯地:“我先去给大人安排一艘船,大人也别乱走,看看就原路回来。”
穆川深知减压的重要性,尤其是对划手来说,他们本就是士兵,没必要给他们加压力。
他拍了拍李承武的肩膀:“你是舵手,你控制方向,你得好好练练了。”
李承武差点死过一次的人,哪里怕这个:“四叔放心,肯定不叫你掉水里。”
几人又看了片刻,穆川招呼他们一起,跟着小太监回去了。
划船也不是第一次划,不过在西苑划船就是第一次了。穆川吩咐了慢点来,尤其得叫李承武感受一下钻桥洞的感觉。
慢悠悠划了这么两圈,也就差不多了。
几人又从西苑出来,划手们上了马车准备回军营,穆川跟李承武骑马,说实话李承武不太想的,毕竟他四叔的马太高,他四叔也太高,就还得昂着头说话。
“过几日换些人再来一次,我还得说:你控制方向,你得好好练。”
李承武忙点头:“四叔,我知道的。”
穆川这边事情安排完,又回去北营,继续操练士兵。
荣国府这边,尤氏去看了尤二姐,又跟她说了二房的事儿,还暗示了当初王熙凤接她进去不明不白的,总归是把人劝好了。
但实际上,尤二姐一颗心都在贾琏身上,单单王熙凤那两句威胁她的话,就足够她做出“正确”的决定了。
况且她不跟着王熙凤进去还能怎么办呢?
妹妹死了,母亲死了,别说琏二爷了,那会儿就是珍大爷跟蓉哥儿也不来,她就跟几个下人住在院子里,她害怕极了。
若不是王熙凤来接她,她都怕琏二爷不要她了。
尤二姐拉着尤氏的手,还红着眼睛说了一句:“姐姐回去告诉琏二爷,我必不负他。”
尤氏回去斟酌着跟贾琏说:“事情办好了。只是二爷,我这个妹妹为了你,连名声都不要了,你可得好好对她。”
要掉脑袋的事情,贾琏自然是笑着应下了:“我若不喜欢她,又为何要娶她?你只问她我当初是怎么说的,我一直都记在心里。还请嫂子多多去看她,好安她的心。”
过了几天清闲日子,这天早上,一屋子姑娘都聚在贾母屋里,只是说话都谨慎了许多,也客气了许多。
贾宝玉笑道:“春暖花开,我前儿还看见迎春花了,嫩黄色很是亮眼,诗社是不是该开起来了?”
这时候谁有心思作诗呢?
探春笑着拒绝道:“老爷病了,正是要侍疾的时候,你若有空,多写两张字,老爷好了要看的。”
贾宝玉一下子就变成了鹌鹑:“怎么好好的又提这个?”
其实探春原本是想帮他临几张的,可赵姨娘说的那些事儿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些痕迹,而且她也着实是觉得宝玉有些不成体统了,便想着也该叫他自己担些事儿了。
王夫人扫了探春一眼,虽然该是这么劝,但是宝玉不高兴,她也就不高兴:“功课原是该天天做的,不信你问你林妹妹。”
林黛玉顺势笑了笑:“二舅母说得是,宝玉该听二舅母的话。”
贾宝玉越发的没精打采了。
鸳鸯扶着贾母从内室出来,贾母笑道:“过两日便是玉儿的生日,过年的时候我跟你们太太进宫,也没好好过年,正好趁这个机会,咱们热闹热闹。你们想吃什么,想听什么戏,只管说。”
薛宝钗心生警惕,真算起来,林丫头的生日都只是随随便便吃顿饭就过去了,她客气道:“还是先问问林妹妹吧,寿星公想吃什么?”
这个称呼,别说林黛玉了,就连王夫人都愣了片刻。
林黛玉甚至生出些由奢入俭难的心情来,她这陡然间不叫自己颦儿了,还真有些不习惯。
这么一想,她笑了起来:“还是先去吃饭吧,这会儿我满脑子都是梅花糕、咸豆浆和叉烧包,过生日总不能也吃这个吧?”
大家都笑了起来,史湘云道:“还有上回那个吃了会烫背的糖糕呢?”
林黛玉便板着脸:“你探春姐姐不是说了,天热不好吃这个,真会烫着背的。”
等吃过早饭,贾母又留了人,只说要商量林黛玉的生日怎么过。
林黛玉觉得有点没意思,外祖母笑得过于不自然了。若是找两年,可能还有感动,如今这么些年都过来了。她又生出点打一棒子给颗甜枣的感觉来。
但是想想三哥平日是怎么为人处世的,她又觉得有礼物收有戏听,也还是开心的。
“总归要一桌苏州菜,孟婶子已经做得挺好了。”林黛玉一条条数着,“天气若好,就摆在大观园里。另外,找个新鲜的戏班子如何?”
贾母笑着都应了,又想那天叫紫鹃来问话,心想安排成这样,她当日必定是出不去的。
总归不能叫她跟忠勇伯太好,不然还有荣国府什么事儿?
敏儿不在,荣国府就是她的娘家,哪儿有姑娘不向着娘家的?
况且她若是过得太好,忘记自己这个外祖母有多疼她了又该怎么办?
贾母便又吩咐:“看看最近哪些戏班子有空,这两日就叫进来试试,我也许久没听戏了——”贾母稍稍一顿,“不如咱们唱三天吧?”
“正是该好好乐呵乐呵。”薛姨妈笑道。
“老太太倒是疼她。”王夫人也笑道。
这边正说着,二门上一个婆子进来,行过礼抬起头来,脸上表情有点奇怪。
“老太太,外头来了个几个婆子和丫鬟,说是林家的人,奉了主人的命,来看林姑娘。”
什么!
不是说林家人都死绝了吗?
贾宝玉下意识便道:“别是骗子吧?”
“她能骗你什么呢?”林黛玉反问。
贾宝玉想了想:“许是来骗赏银的?”
贾母眉头皱了皱,她又不能当着林黛玉的面说林家没人了:“鸳鸯,你去看看,若是假的,就打发了吧。”
鸳鸯一路到了前院,看见人,她才知道方才那婆子表情为什么那么奇怪了。
这分明就是申妈妈!
只是打扮得精致了许多,脸上也擦了些粉,看着比原先体面了许多。
“这位姑娘。”申妈妈笑眯眯道,“我夫家姓刘,你叫我一声刘妈妈就好。”
鸳鸯也皱起了眉头,这要怎么回话?
那忠勇伯也太仗势欺人了!知道你没把我们荣国府放在眼里,但你也换个人啊!
第69章 刘[申妈妈]一进荣国府 “你是怎么全……
荣国府有个共识, 凡是会叫贾母不高兴的事儿,就先瞒着。
至于瞒到什么时候……总之过去那个劲儿,老太太也会装傻, 到时候就好糊弄过去了。
没错, 鸳鸯已经打算带“刘妈妈”进去了,毕竟忠勇伯已经用事实证明他更不好惹。
“妈妈请随我来。”鸳鸯笑着引路, 又暗示道:“您是哪里人,林姑娘该怎么称呼您家主人?”
申妈妈还在这儿感慨呢,真真虎落平阳被犬欺,将军是一句没说错,荣国府还真不敢撵她,非但不能撵,还得好生带她进去。
等一下,虎落平阳被犬欺是不是用得不太对?
“称呼?你问称呼啊。”这个将军也说过,“真算起来, 我们家辈分高, 林姑娘得叫我家老爷三叔。”
好好好!鸳鸯气急, 你们就这么糊弄我, 我还有心帮你理理顺呢!
横竖都开口了,化了妆、已经不是申妈妈的刘妈妈继续道:“我们老太爷是个三品的官儿, 虽然是个虚职, 但家里也小有积蓄,略有几亩薄田。”
她这一说薄田, 鸳鸯警惕心上来了。当初不就是为了三十五亩田闹得吗?她这是在……警告我?
鸳鸯脸上又有了笑意:“那贵府的老爷也算是年少有为。”
老爷跟年少有为在一个句子里就亏心,但谁让这老爷是忠勇伯呢?
申妈妈笑道:“当不得您夸。”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到了贾母院子门口,鸳鸯把申妈妈请进了厢房:“您几位先稍等,等我去回老太太。”
申妈妈笑着应了。
说实在的, 鸳鸯还有点不放心,她又提醒道:“是刘妈妈对吧?”
申妈妈点头:“我夫家确实姓刘。”
鸳鸯继续提醒道:“我们老太太问什么,妈妈千万别着急,想清楚了再回答也是一样的。”
别嘴瓢了说自己姓申,虽然你没去给老太太请过安,但老太太可是知道有你这号人的。
申妈妈笑道:“咳,不会紧张的,我这一把年纪,什么没见过啊?”
等鸳鸯出去,申妈妈表情也古怪起来,乖乖,将军可真神了。
鸳鸯回去屋里,大家顿时都安静下来,全都看着她。
鸳鸯克制住没先去看林黛玉,而是笑道:“去见了那婆子,她说姓刘——”
“几个人打扮得都很是……不凡,身上也有两件首饰。听说他们家老太爷是个三品虚职。”
贾母笑道:“三品的虚职想在京里安下家可不容易,若是——”
“老太太。”鸳鸯急忙打断了她,真要叫说出什么来,后头就不好收场了,那时候可就不是一两顿骂能解决问题了。
“第一次上门,那婆子还在外头等着呢。”
贾母原本是不想见这些人的,她一个国公夫人,也不是人人都能见的,就像忠勇伯府的婆子,她就从不提要见,这等人是不配给她请安的。
只是如今形势有所不同,她又不能叫玉儿多心,便道:“既然连你都说是有体面的婆子,那带来见见吧。先就叫那婆子进来,人太多乱糟糟的,见这一个就行了。”
鸳鸯松了口气,又给林黛玉使了个眼色,出去叫人了。
可惜就算聪慧如林黛玉,也理解不了鸳鸯这三分惊讶三分暗示三分哀求还有一分生气的复杂眼神是什么意思。
不过等鸳鸯带了刘[申妈妈]进来,林黛玉一看她就愣了,她也神情复杂的看了鸳鸯一眼,她终于明白鸳鸯表情为什么那么古怪了。
如今这古怪的表情转移到了她脸上。
林黛玉一直知道鸳鸯、二舅母、凤姐姐,连带荣国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婆子们会合伙糊弄外祖母。
如今她也是这里头的一员了,有种努力十年,终于打入荣国府内部的感觉。
真真叫人哭笑不得。
这屋里——林黛玉也用余光扫视了一圈,好像认识申妈妈的就她跟鸳鸯,怪不得鸳鸯敢糊弄。
好像贾宝玉也见过的?
上回申妈妈来,还说被贾宝玉狠狠瞪过。
林黛玉飞快扫视一眼贾宝玉,只见他表情懵懂,似乎是全然无知。林黛玉放下心来。
刘[申妈妈]先冲贾母福了福身子,贾母笑道:“你看看这屋里哪个是你家林姑娘。”
申妈妈装模作样得环视了一圈,这也算是她第一次登堂入室。
别说林黛玉还真有点紧张。
“那位跃跃欲试,看着很是活泼的姑娘,肯定不是。”
林黛玉松了口气,申妈妈第一个点的是史湘云。
贾母只当这是给她逗趣儿呢,笑道:“不错,的确是有几分眼力。”
“那位年纪看着有点大,应该也不是。”
薛宝钗也被点了出来。
贾母笑得更开心了。
林黛玉觉得这可真刺激。
她三哥果真不同凡响又胆大包天,怪不得一回京就能做了二圣宠臣。
“这位姑娘看着跟那位年长的姑娘有些相似,应该也不是。”
薛宝琴是下一个。
申妈妈还在看,林黛玉疯狂给她使眼色:可以了!差不多可以了!
申妈妈便走到了她面前:“这位该是林姑娘了吧?”
屋里众人都笑了起来,申妈妈又给林黛玉行了礼。
林黛玉受了半礼:“刘妈妈远道而来。”她也给鸳鸯使眼色,“给妈妈拿凳子来。”
鸳鸯忙回过神来,觉得背上都有汗了,她一踢前头小丫鬟,林黛玉又提醒:“拿个高凳子。”她知道原先就是赖嬷嬷来,也是个小板凳坐在外祖母脚下的。
这点其实她也不太习惯。既然给人体面,那就给全了,非得在这种地方提醒别人:就算你再体面,你也是我家下人。
“正是。”鸳鸯也不敢叫她坐矮凳子,“妈妈年岁大了,坐高得舒服些。”
鸳鸯连姓都不敢提,生怕自己一个秃噜嘴瓢了。
小丫鬟拿了凳子过来,鸳鸯一想,伸手接来,放在林黛玉身边,又抿嘴一笑:“妈妈挨着林姑娘坐,也好好看看林姑娘。”
说着她又给林黛玉使了个眼色,这次哀求加到了五分:求林姑娘看好这位刘[申妈妈]。
林黛玉便接过话头:“妈妈一路过来辛苦了。”
申妈妈回应道:“不辛苦,这点路哪里辛苦呢?对了,我们家老爷吩咐给姑娘带了些新鲜的马兰头来,这个季节,正是吃马兰头的时候。”
“难为你们家老爷了。”林黛玉抑扬顿挫地说,她还记得上回去吴越会馆,点了个时令的香干马兰头,端上来之后三哥是怎么说的?
……怎得放了这么些香油?怎得还是甜的!
林黛玉不禁勾起来嘴角,她觉得看三哥吃放了糖的菜,真是一辈子都看不腻的。
林黛玉这一想起穆川来,搭话的节奏稍慢了些,贾母寻着机会便问:“府上在哪儿?过来可方便?”
申妈妈笑道:“烦劳老太太关心,我们住在东庄街上。”
贾母咦了一声:“那可是个好地方。”妥妥的内城,都没出东安门。
申妈妈又道:“只是那宅子太小,有些不够住,要换去城北的宁义街了。”
这屋里有一个算一个,只有林黛玉能听明白申妈妈说得是什么。这是要从太上皇赏的敕造忠勇伯府搬去皇帝赏的敕造忠勇伯府了。
贾母不知道内情,又想着要挽回林黛玉的心,便很是和善的叹气:“内城的宅子是小了些,宁义街也好的。彷佛是在顺天府附近?也是好地方。”
申妈妈笑道:“新的宅子是原先那个两倍大。我们老爷原本不想搬的,旧宅子在内城,做什么都方便。”
既然提到了老爷,贾母便问:“你们老爷是做什么的?”
申妈妈表情又有些古怪了,她们家老爷是谁呢?忠勇伯啊。
一想起这个,鸳鸯吓得出了一头的冷汗,林黛玉也觉得不能再这么刺激下去了。
“我们老爷……”申妈妈扫了一眼屋里大座钟,“这会儿怕是正跟人喝酒呢。”
一听这话,贾母越发的放松了,谁家有正事儿做的人,中午就开始喝酒呢?可见这家虽然有官,但没有正事,多半是跟琏儿似的,捐了个官身,方便活动而已。
况且内城的房子小,搬去北城?
没听她说吗?
……我们老爷不想搬,住内城什么都方便……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说他家里内城的房子小到只住一个主子带几个丫鬟小厮都不够,兴许连院子都没有。
这宅子多半是买来撑场面的,老宅在内城的东庄街,说出去多好听。
贾母叹气,很有优越感地说:“酒这种东西,喝些就行了,不能多喝,不然要误事的。”
“老太太说 得是。我们家老太爷也常这么说呢。”申妈妈陪笑道。
贾母便又问:“你们家老太爷身子骨可好?”
“好,多谢老太太关心。”申妈妈笑道:“老太爷可硬朗了,还能种地呢。他如今正忙春耕。”
种地?贾母克制不住了,她扫了林黛玉一眼,却见林黛玉脸上的表情比她还夸张。
这穷亲戚,保不齐是来打秋风的,看来玉儿也不打算来往。
贾母身上的优越感更强了,她隐晦地讽刺道:“咳,这种事儿叫管事儿的去就行,怎么好叫老太爷去?”
林黛玉算是怕了,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紧张刺激的经历,她生怕申妈妈再说出点什么来,她就要忍不住了。
怎么说呢,她想过申妈妈可能要撒谎糊弄外祖母,但是……全说实话还能糊弄过去,她是万万没想到。
谁又能想到呢?
……三哥能,都怪三哥!
“妈妈喝些茶。”林黛玉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鸳鸯也松了口气,她也觉得不能再往下说了,趁着这个机会,她跟贾母道:“老太太,该吃药了。”
贾母满意地看了她一眼,她哪儿想理会这些人呢?还是那句话,她一个国公夫人,这等下人,若不是看在玉儿的面子上,想给她磕头都寻不着门路的。
敷衍这么几句也就行了。
贾母站起身来,客气道:“替玉儿给你们家老太爷问好,回头有空,我叫她去认个门。”
申妈妈笑眯眯地应了,等贾母出去,屋里人也就散了,申妈妈陪着林黛玉出来。
林黛玉脸上的笑意总算是轻松了些,贾宝玉忽然凑过来,说:“这位妈妈瞧着面善,我许是见过的。”
林黛玉紧张死了,忙打断他:“这话当年我来的时候你也说过的。”
众所周知,贾宝玉看不上嬷嬷,被林黛玉这么一抢白,贾宝玉顿时噎住了,再说他过来,也不过看在林黛玉的面子上客气客气,再有就是……他觉得这是个骗子,是来跟他抢林妹妹的。
“你可会说苏州话?”贾宝玉道,“我们府上没人会说苏州话,你若是会讲两句,也好跟林妹妹说说家乡话。”
他倒是执着,可申妈妈又不怕这个:“这位少爷,您府上还是祖籍金陵呢,还有几个人会说金陵话?况且我还是个下人,您问问府上的下人,有几个是金陵来的?”
申妈妈是笑着说的,看着态度挺好,可说出来的话就全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林黛玉便道:“宝二爷,你赶紧回去做功课吧,我听说舅舅大好了,许是不日就要考你了。”
打发走了贾宝玉,剩下几个姑娘也没什么好奇心,虽然史湘云小声跟薛宝钗嘀咕一句:“这又是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
但薛宝钗都变成了林党,更加不会附和史湘云,她说两句觉得没意思,也就罢了。
倒是王夫人眼神闪烁,她想起早年刘姥姥来打秋风,顶着王家亲戚的名号,被老太太叫去园子里好生捉弄了一番,这打的可是她的脸,如今林家来人……
不过这只是个婆子,捉弄她也没什么意思,万一吓到她了,以后林家的人不来了怎么办?
王夫人便笑道:“既认了门,以后常来。”说完又吩咐林黛玉,“你也是个大姑娘了,既然是你的客人,你自己招待。”
林黛玉说了好,偏头看申妈妈:“刘~妈妈,咱们出去说?”
申妈妈恭恭敬敬说了好,跟着一起走了。
鸳鸯虽然扶着贾母进去,但急得什么似的,申妈妈来了不止一次两次,前院伺候的,大观园里伺候的,还有林姑娘屋里的,哪个不认识她?
她需得赶在这些人把消息传开之前,好好警告一番才是,至少得瞒到老太太能过去这个坎再说。
鸳鸯便选了个贾母最不爱听的话题,舍身炸了粪坑:“……要去凤姐儿那边,问问东西当得怎么样了。上回还听琏二爷说,若是不着急,最好是慢慢来。主要是这么大批的当,万一叫人知道的,对荣国府的名声不好,二来也怕当铺给不起价钱。”
果然,贾母沉下脸来,摆摆手:“你去吧。”
林黛玉带着申婆子出来,原本是想带她去潇湘馆的,但转念一想,那两幅绣到一半的《满江红》正在绷在绣架上的,那就不好带她进去了。
林黛玉便小声问:“你如今是刘妈妈了,那申妈妈怎么办?”
申妈妈把比甲扣子解开一个,笑道:“脱了比甲洗了脸,我就又是申妈妈了。”
林黛玉哭笑不得,申妈妈又道:“我夫家确实姓刘,就是陛下来了,我夫家也姓刘。”
“那我就不留你了。”林黛玉想了想,“你既然当了刘妈妈,那叫申妈妈歇歇吧。”
怎么说呢,听着是挺体贴,然而并没有休息。
林黛玉笑了两声,又道:“回去替我谢谢三哥,我知道他用心良苦。”
申妈妈便道:“姑娘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林黛玉摇摇头,忽又想起什么:“叫三哥好生练字,我要检查的。”
申妈妈便告辞了,她是真佩服将军,从头到尾,全都在他预料之中。
那边,琥珀看见婆子带着她往外头走,便回去给贾母回话:“没带去潇湘馆,就在外头说了两句话,便叫人送她走了,其余几个婆子丫鬟,林姑娘根本没见。”
贾母欣慰的松了口气,看来她这外孙女儿还是跟她亲。
申妈妈说穆川在喝酒,还真没说错。
他正跟皇帝派来的亲信、监军钟军,也是他新认的侄儿喝酒。
“最后一杯。”穆川劝道,“自己人吃饭,喝什么酒呢,三杯意思意思就行了。”
钟军道:“我爹说三叔是海量,千杯不醉的,我的确是想见识见识。”
“千杯不醉就是个比喻——”
钟军刚松了口气,又有点遗憾,就听他三叔道:“我们军营里喝酒都是用碗的,就算你爹酒量不行,他也得用碗。”
钟军笑了起来,又给穆川盛了碗汤:“人参鸡汤,三叔补补。”
“这是沾了你的福。”穆川玩笑道,“你爹临走的时候专门叮嘱我,又去找了管厨房的老廖,人参虫草灵芝,换着炖,一定得叫你这个监军吃好了。”
钟军也跟着笑了起来:“老廖手艺确实不错,他还真以为我是个监军,三叔瞧瞧这鸡汤,谁家鸡长四条腿。”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着,钟军提醒:“京营五大营,关系不能太好,有时候还得在陛下面前吵一吵,比方为了春猎、秋猎或者夏天避暑哪家当护卫,就算是一起都去,也要争谁离陛下最近。”
穆川点头:“的确该这样,所以这次赛龙舟,第一名不过是我掌中之物。”
钟军便举起汤碗来:“我先祝三叔旗开得胜。”
两人干了半碗鸡汤,穆川又问:“我若像陛下提议,来个京营大比武,可行否?”他倒也不全是为了军费,比一比也好叫别人看看差距在哪儿。
钟军想了想:“的确是像是三叔会提的建议。不过三叔若是不急,不如等我说。等端午过后,三叔拿了赛龙舟榜首,我私下跟陛下说。三叔这会儿还是外来的和尚,拿来激其他几个大将军特别好用。”
说完这个,他有些羞愧,又换了直白些的语句:“我虽然得陛下恩宠,但也得寻些功绩的。我来监军,不管是赛龙舟还是大比武,三叔赢了,我也有功劳的。其他几营,也有监军,我不能给他们任何赶超我的机会。”
穆川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人人都想要升官发财,何况你我,你放心,你想要怎么,只管说便是。”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吃饭嘛,又是跟自己人,才聊了严肃的话题,现在换成了轻松的八卦。
“荣国府那块玉,宫里可知道?”
钟军道:“没想三叔也关心这个,那会儿我才进宫,不过宫里还真有传闻,据说一开始是出自戴公公的嘴,我听见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几手,三叔听个意思。”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戏文里太监特有的尖利嗓音——事实上他嗓子没那么尖利,戴权也一样,只不过一点都不低沉罢了。
“那玉若是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那他们就算不献,这东西也该是陛下的,不然他们脑袋就保不住了,可不过是‘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这就是个小孩儿的玩意儿,谁稀罕这个?”
“你们想想,那玉是哪儿出来的?你把这玩意献给陛下,陛下能要吗?”
钟军尖着嗓子来了两段,嗓子还有点痒,端起鸡汤又喝了两口,再开口已经恢复了正常嗓音。
“太上皇快退位那会儿,极为好大喜功,每年清河道挖淤泥,光‘天佑大魏,吾皇万岁’的石碑都能挖出来好几块,那玉太上皇看不上。”钟军说着,又问,“三叔见过那玉吧?”
穆川点点头。
“三叔觉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这八个字适合皇帝吗?这不是自取其辱吗?况且那玉能有多大?三叔想,若是做成印章,能刻几个字?”
穆川笑道:“真要刻字,怕是要请个会微雕的师傅。”
“这不就结了?荣国府把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我们都猜,他们应该是想借着献玉的机会重回太上皇的视线,再给他们家求些恩典。太上皇根本没理他们。”
“要照这么说,这事儿是假的?故意做局?”穆川反问,他略一思索,又道:
“倒是也有可能。若我遇见这个,私下献上就行了,太上皇哪儿能亏待我呢?可他们偏偏搞得全京城都知道荣国府有个宝玉,声势浩大,有点像是胁迫太上皇:你拿了我们这么好的东西,你的补偿也得够体面。”
“所以说,自打荣国公过世,荣国府是一天不如一天。”钟军叹道,“阴谋诡计都玩不转,更别说堂堂正正的阳谋了。”
两人聊完这个,饭也就吃得差不多了,钟军道:“前几年北静王也特意去看过那玉,回来还跟陛下说了,我正好在场。北静王的原话是:那玉太小,若不是臣弟年轻眼神好,但凡上了年纪,字儿都看不清。”
穆川笑了几声:“北静王也是个妙人。到现在也就二十出头吧,京里人人提起他,都是性情谦和,着实不像个世袭罔替的王爷。”
“三叔真信他性情谦和?”
“你要这么说,那我肯定不信。”穆川道,“他能去宁国府那场超出规格的葬礼,他就不可能是真的谦和。”
钟军笑道:“三叔知道这个就好,那场葬礼,四王八公都去了,去年宫里死的太妃才停灵二十一天,宁国府的秦氏足足停了四十九天。这不是示威是什么?三叔,陛下将来肯定用得上你。”
正说着话,外头有穆川的心腹敲门:“大人,王子腾来了,说求见钟公公。”
钟军笑了两声:“这是给我送功劳来的。”他把剩下那点鸡汤喝了个干净,又道,“三叔再见到白忠,跟他说一声,有空多听听宫里秘闻,这里头事儿多了,派系斗争全在里头。别总避着,不站队就没人带他玩儿了。”
第70章 凑嫁妆?先拖着 “若不是三哥,没人能……
林黛玉试了两天戏就有点不耐烦了。
最好的几个戏班子, 荣国府请不来。尤其是荣国府还得罪了忠顺王,京里最好的几个角儿,全是忠顺王捧出来的。
还有些有心走忠顺王路子上进的, 也要跟荣国府划清界限。
次一点的荣国府也看不上。
加上是给女眷唱戏, 戏班子的名声就尤为重要,能选的也就那么几家, 基本上是平常听惯了的那几家。
林黛玉漫不经心地说:“就昨天看的畅喜园吧。畅喜音同唱戏,敢叫这个名儿,想也是有不凡之处的。况且这名字也听着喜庆,就它吧。”
贾母笑着吩咐王熙凤:“听见没有?还不快去定下。”
王熙凤应下,且不管她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面上她跟林黛玉是很好的,她又道:“只有个戏班子,怕是委屈了妹妹,老太太还有什么主意?”
“我能有什么主意?”贾母笑着接过了话头, “菜也叫准备上了——玉儿, 你还想要些什么?”
那边其乐融融的, 史湘云嘟着嘴翻白眼, 这几日她宝姐姐不怎么搭理她这茬,史湘云倒也没觉得生分, 反而越发的崇敬她宝姐姐了, 不说人闲话是个多么高尚的品德,她可一点忍不住。
史湘云便又戳了戳探春:“把你们几个亲的比下去了。”
探春最讨厌的就是四处挑拨离间, 就像赵姨娘一样。
“也把你比下去了。”探春笑着瞥了史湘云一眼,又问她,“我住秋爽斋,二姐姐住紫菱洲, 三妹妹住藕香榭,你住哪里?”
史湘云一下子就没话说了。
那边林黛玉还认真想了想,开口道:“外祖母,我喜欢晴雯,不如叫她来我屋里伺候?”
屋里安静了片刻。
若是以前,林黛玉觉得自己会私下问外祖母,毕竟当众说这个,就算外祖母不愿意,那多半也会为了面子答应。
不过她现在想的只有晴雯,总不能真叫三哥来吧?那就真成胁迫了。
况且三哥也说了,你体贴你退让,那她们呢?
所以林黛玉问完,就笑嘻嘻的看着贾母,还又叫一声:“外祖母~”
若是跟三哥用这种语气说话,他什么都能答应。
林黛玉稍微走了个神,贾母犹豫了片刻,点头答应了。
“不过一个丫鬟,算不得什么。叫你凤姐姐去办就是了。”
这会儿已经派给王熙凤两件差事了,林黛玉冲她笑笑:“多谢凤姐姐。”
王熙凤也不在意这个,她也是吩咐一句,由手下去办:“你光嘴上谢我不成?”
林黛玉开心,王夫人就不太开心,况且上回贾母还为了这死丫头扇了她一巴掌。
再者把她送去给人当妾明显不可能了,嫁妆还得用她的私房——凭什么!
“你屋里既多了个丫鬟,她还是个大丫鬟,把谁挪出来呢?宝玉屋里少一个人,该添谁进去呢?”
贾母脸色一沉:“怎么?若是我看上个丫鬟,你也要跟我讲规矩不成?你想把我屋里谁撵走?”
王夫人忙站了起来:“老太太,我……就是问问。”
“这有什么可问的?你要说宝玉屋里的丫鬟——尤其那个袭人,原先是记在我名下的,如今记在你名下,她一直都不是宝玉的丫鬟。”
眼见连袭人都扯出来了,王熙凤打哈哈道:“太太,宝兄弟屋里丫鬟是多了些,上回我要那个小红,宝兄弟都不知道她是谁。你说是吧,宝兄弟?”
贾宝玉点了点头:“林妹妹想要谁都行。”他就这点好,他是真看不懂眼色,或者说他不用看眼色。
从贾宝玉身上找回了些面子,贾母便跟王熙凤道:“你记着这一遭,等下回再添人的时候,你林妹妹屋里少一个就是了。”
掰扯完这个,贾母正想说点体己话,安安林黛玉的心,二门上的婆子来了:“回老太太。外头来了两个婆子,说是林大人故交,来给林姑娘送些东西。”
婆子把帖子送上,贾母递给一边鸳鸯,鸳鸯接过来,先看下头落款:“通政司左通政施大人。”
荣国府虽然已经脱离政治中心许多年,但基本的常识贾母还是有的。
别看左通政只是个四品官儿,但通政司也是个不能用品级衡量的衙门。
他们管的是奏折收发,虽然密折不过他们的手,但就算是普通的折子,耽误一天或者早发一天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再者朝政也不可能全由皇帝处理,多数事情都是大学士们根据旧例商量着来的,折子一旦送去跟这官员有仇的大学士手里,事儿就办不成了。
来上这么两三回,年底的考评就评不上甲,接着就是升官无望。
贾母脑袋里过了一圈,笑道:“既然是送东西给你的,你便去见见。鸳鸯,上回打的精致好银锞子,拿些给你林姑娘。”
林黛玉在前院的小厅里见到了施大人家里的婆子,说了两句话,感谢了施大人的关心,又收了她们带来的礼。
风筝、藕粉,还有邓德春的点心。
尤其这邓德春的点心,让林黛玉觉得很是好笑,总之这钱又叫三哥赚去了。
林黛玉离开,贾母这边的场子顺势就散了,王熙凤去办事,姑娘们三三两两的离开,鸳鸯扶着贾母进去内室歇息。
看她那张脸,鸳鸯就知道她不高兴。
如今伺候老太太是越来越难了,鸳鸯陪笑道:“咱们林姑娘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多亏老太太养得好。况且她身份又不一般,想必那忠勇伯也是看中这一点,才生生扒上来的。”
“可不就是他死死扒上来吗?”贾母没好气道,“听说他祖父死了,他二叔断了一条腿,还能这么若无其事的……我是真担心玉儿,他肯定是没安好心,不会是来报复的吧?”
“纵然是报复,可报复的程度也有限。”鸳鸯顺着贾母的意思道,“咱们林姑爷是探花,官场上又有许多同僚,今儿不是还有故交来看,林姑娘又有老太太这个靠山,忠勇伯能怎么报复?他又敢怎么报复?”
贾母开心了些:“当年她来京城,水土不服,总是生病,我便替她推了好些客人,她不会误会吧?况且敏儿还在的时候,曾写信说有个和尚不叫她见外客,我也是为了她好。”
“林姑娘最是懂事了。”鸳鸯言不由衷的安慰,她如今是不敢糊弄林姑娘,那怎么办?只能糊弄老太太。
“唉……”贾母叹气,“我让你教紫鹃的话,她想必还没说?”
鸳鸯点了点头,肯定是没说,不然林姑娘不能是这个表现。
“我吩咐紫鹃,让寻着机会再说,平白无故的说忠勇伯居心叵测,不安好心,这就是故意了。”
贾母点头:“你办事我是放心的。”
贾母不想他们过得好,况且忠勇伯凭什么过得好呢?可忠勇伯那边她是使不上力气的,那边都不在京城招下人,一根钉子都插不进去,她就只能在玉儿这边使力气了。
这不能叫不想他们过得好,贾母又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结婚这种事情,不就是你压我一头,我压你一头?
她一定会好好传授给玉儿她这几十年的经验,免得她去了忠勇伯府被人拿捏,天天受委屈。
“我管她受不受委屈?”王夫人手里死死攥着帕子,愤恨地跟薛姨妈说。
以前她还能跟周瑞家的商量商量,如今周瑞家的……不在了,她就只能跟自家姐妹商量了。
“老太太嫁外孙女儿,叫我们出八万两的东西,一万两的现银,我哪里有那些东西?她还说什么,嫁妆不够,去了婆家要被人看不起的,我管她呢?我巴不得——”
玉钏儿端茶进来,王夫人忙住了嘴。
说实话,薛姨妈也不太明白自己姐姐究竟是个什么套路,按理来说金钏儿跳井死了,若是她,那肯定是给玉钏儿一笔银子,寻个清闲的位置养起来,等这事儿过去,再寻个理由打发了她。
可她姐姐倒好,还让玉钏儿在身边伺候,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薛姨妈甚至觉得她姐姐有点疯。
等玉钏儿出去,薛姨妈忙把思绪又来了回来。哦对,刚说的是林丫头的嫁妆,那她肯定是当不成宝二奶奶了。
“咳,我看林丫头也喜欢,若不是我们家蟠儿着实配不上,我也不敢开这个口,哪里能轮到忠勇伯呢?况且我们家宝丫头跟她相处多年,姐妹情深,我也给她添些东西。也不用大张旗鼓的送过去,就算在你的份下如何?这样——”
薛姨妈飞快想了想自家所剩不多的财产,这两年有薛蝌帮忙看铺子,倒是还有些盈余。
“我认五千两银子,再一万两的东西。”
王夫人笑了:“这怎么好意思?”
“都是自家姐妹。”薛姨妈情真意切地说。
“唉……要我说,还是宝丫头好,我一直把她当自己女儿疼的。”
林黛玉回到潇湘馆,看着丫鬟收拾东西,她不免又要想起三哥来。
今儿叫人来送东西的这位施大人,八成也是从义卖会上听说了她的消息。
再一想义卖会上那位冉大人……去了两次,说你病了……林黛玉叹了口气,若不是三哥,京里怕是再没人能想起她这个人。
“姑娘!”
扑通一声响,林黛玉被吓了一跳,抬眼就看见晴雯跪在了她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
晴雯倒是起来了,她来了这些日子,的确是没见过潇湘馆的人跪来跪去,只是起来归起来,眼圈通红。
“姑娘……我一定好好伺候你。你想做什么?我都会。”
林黛玉哭笑不得,劝道:“以后你就在我屋里伺候了,我不是还分给你两个小丫鬟,先带她们去收拾你的东西。原先我是借你,如今到了我名下,针线活就多了,不过上夜不用你,端茶倒水的也不用你,你就做针线活。”
“我一定好好教她们。”晴雯信誓旦旦的表着决心。
“行了,快去收拾东西吧。有什么缺的,要么寻紫鹃,要么寻雪雁,她们两个若是都办不了,再让紫鹃带着你去找平儿。”
晴雯一一都应了,却还是有点不想走:“姑娘,那我去收拾东西了?”
“赶紧去,一会儿天要黑了。”
晴雯带着两个小丫鬟刚出去,紫鹃就端了茶上来,笑得很是开朗。
“晴雯手艺很是不错,以后咱们有福了。”
雪雁下意识瞟了她一眼,她最听不得的就是紫鹃嘴里的“咱们”,好像荣国府的大丫鬟都爱这么说,原先住老太太屋里的时候,也老听袭人跟宝二爷说咱们。
大概是为了显示亲近,也为了抬高身份,可谁能跟主子当咱们呢?
况且她们是咱们,那别人又是谁呢?
林黛玉倒也没在意,只嗯了一声。
紫鹃又笑:“晴雯实心眼,只是再喜欢姑娘,也不能做出那副模样来,宝二爷待她不薄,像她这么着,好像在怡红院受了不少委屈似的。”
雪雁也笑了一声:“晴雯喜欢姑娘还不好?非得哭哭啼啼的,好像姑娘非得要她不成?那姑娘成什么了?”
林黛玉眉头一皱:“你们两个出去说,我要写字了。”
雪雁高高兴兴的出去了,紫鹃却是唉声叹气,不太情愿的样子。
怡红院这会儿还挺热闹的。
贾宝玉这个人好犯痴病,而且他的想法也跟常人不同。
袭人还若有似无的戳他,说:“怎么就把晴雯要走了?我上夜的时候,二爷叫得是晴雯,麝月上夜,二爷还叫晴雯。二爷哪里离得开她?”
那知道贾宝玉的反应,跟她想得完全不一样。
“你不知道,晴雯能去伺候林妹妹,是她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她要了我的东西,自然是跟我亲近的意思,不然她怎么不要别人的丫鬟?老太太屋里那个长脸的丫鬟,手艺也不错,人还勤快。”
贾宝玉又看着袭人:“你常说晴雯不做事,总偷懒,林妹妹能要了她去,想必也有照顾你的意思,你以后可别总说林妹妹不够体贴了。”
贾宝玉一脸的感慨,袭人都愣了,他这说的都是什么!
“爱哥哥?爱哥哥,我跟宝姐姐来看你了,你瞧这是什么?”
史湘云放了两叠纸在贾宝玉书桌上,贾宝玉过去一看,是两叠临得极好的字。
“好云妹妹,多谢宝姐姐。”贾宝玉笑得灿烂极了,“这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史湘云邀功道:“听说二老爷要回来,我便跟宝姐姐说,你功课肯定没做。宝姐姐便说,别的不好替,不如我们一人替他临两张字。一人一百张,合起来两百张,勉强也够一年的量了。”
袭人正好端着茶过来,见状也笑道:“我也替我们宝二爷谢谢两位姑娘。”说着她又瞥了一眼贾宝玉,“宝二爷平日里跟林姑娘好得什么似的,有什么好东西先想着她,倒是没见林姑娘也帮着宝二爷临几张字。”
贾宝玉怏怏得没说话,薛宝钗大气端庄地笑道:“林丫头这些日子忙,那忠勇伯隔三差五的带她出去,我听说她还给忠勇伯绣了一副挺大的字,怕是没工夫了。”
袭人一边倒茶一边道:“原先看着林姑娘端庄,咳……”
她适可而止了,史湘云又道:“林姐姐还总说我贪玩,谁能有她贪玩呢?”
贾宝玉总算是说了一句公道话:“其实她一个月也就出去三两次。”
史湘云瞪了他一眼:“那怎么不见她帮你临字呢?我知道了,你得罪林姐姐了。哈哈。”
史湘云正笑得开心,贾母屋里一个婆子急匆匆过来,道:“云姑娘,史家来人了,说史老爷不日回京,老太太叫你去呢。”
史湘云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求助似的看看薛宝钗,又看贾宝玉,口中喃喃道:“不是说至少三年吗,我……”
这次轮到贾宝玉大笑了,他不仅笑,他还拍手:“该,你也没做功课!”
薛宝钗看着这一幕,着实难绷,不是说贾宝玉跟他屋里好几个丫鬟都……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
只是难绷归难绷,她还得笑:“快别笑你云妹妹了,仔细一会儿她哭给你看。你也别瞪你爱哥哥了,老太太等着呢。”
史湘云心不甘情不愿的去了,晚上回来,又跟薛宝钗哭诉道:“说是已经收到信了,最多再有十天就回来了。家里原本就留了人,收拾房子也不要多少功夫,总归……我最多再有二十天就走了,宝姐姐,我舍不得你。”
薛宝钗松了口气,劝她:“旁的不说,你的针线活儿得练起来了。只是这不好替,你能做多少算多少吧。”
林黛玉是二月十二的生日,贾母的意思是唱三天的戏,从二月十一就开始了。
不仅唱戏,贾母还叫府上有头有脸的婆子丫鬟们来给林黛玉祝寿。
她是想叫林黛玉看看荣国府的排场有多大,人口又有多少,也好叫她生出点归属感来,有这么个荣国府当靠山,难道不是三生有幸。
贾母这主意,荣国府的婆子丫鬟倒是挺开心的。
更有甚者,上来直接就三叩九拜了,叫前头的人后悔不已,才磕一个头,一点都不出众,林姑娘哪里记得住她?
别的不说,她们平日里想寻个借口巴结林姑娘都难,这么好的机会,就该各凭本事博出位。
后头的人瞧见才五个婆子过去,就已经三叩九拜了,一狠心,连“九天仙女下凡尘”这话也说了出来。
最后还是鸳鸯看不下去,出去警告一番,这些人才收敛了些。
这么热热闹闹一天,晚上回去,大家都挺累的,不仅身子骨累,心更累。
“真是见鬼了!”贾琏一回来就跟王熙凤抱怨,“老爷说要给林妹妹凑嫁妆,问我要银子,说我当年陪着一起去扬州,不知道吞了多少,他不全要,只要我出一万两。”
王熙凤也冷笑一声:“太太也是一样。问我还有没有什么好东西,比方像我那个玻璃炕屏、赤金璎珞,又或者镶珠的大凤钗。”
“你怎么说的?”贾琏忙追问道。
“还能怎么说?这些东西林妹妹都是见过的,拿来添妆还行,若是从太太手里给林妹妹,你让林妹妹怎么想。”王熙凤嘲讽道,“太太是真敢开口,要我去寻跟这些差不多的东西给她。我去哪里寻?这都是有银子也没处买的好东西,更何况她一两银子都不给,美得她。”
“你说……老太太要给林妹妹多少嫁妆?”贾琏坐在王熙凤边上,给她揉了揉肩。
王熙凤瞥他一眼:“这话二爷可不能乱说。”
“那是自然。”贾琏这两日本就理亏,他瞒着王熙凤,许下了正式纳尤二姐做二房的承诺,所以这些日子是事事都顺着她。
王熙凤只当是她在尤二姐这事儿上当机立断,救了贾琏性命,所以他感激。两人这两天虽然不至于蜜里调油,但也好了许多。
“我听……你知道的。”王熙凤指了指贾母院子的放向,暗示这是鸳鸯说的,接着道,“老太太说一共出二十万两的东西,另有五万两的现银。东西老太太出十万 两,大房两万,二房八万。银子老太太出三万,大房跟二房各一万。”
“乖乖。”贾琏一声惊呼,“这么多?”
王熙凤斜他一眼:“这还多?你说老实话,你当年去扬州,究竟带了多少东西回来?又贪了多少东西?我虽然不知道林家有多少家资,可我知道王家有多少,薛家又有多少,你别想骗我。”
“也没多少。”贾琏很是不自在,“就是那些,这些年也花得差不多了。”
王熙凤冷笑一声:“鸳鸯还说了,老太太让你给林妹妹添个至少一千亩地的庄子,琏二爷,你好自为之吧。”
“一千亩地?”贾琏顿时红温了,“两万两银子都不一定能买到。”况且老太太说的是田庄,那是要连佃户都配齐的。
他去哪儿寻,他哪儿来这么些银子?
贾琏想了想,贴在王熙凤耳边:“咱们不如……拿些老太太的地契出来?”
“只怕鸳鸯不肯答应。”
贾琏道:“那就先拖着,就算还得一阵,等到临了再去求鸳鸯,多半就能成。”
王熙凤迟疑地点了点头:“也行。那老爷跟太太要东西的事儿……”
“也拖着,不行就去找老太太哭。咱们两个都这么辛苦了,况且荣国府又不是咱们的,上头还有两辈儿呢,哪里轮得到咱们出头?”
夫妻两个商量好事儿对策,也就睡下了。
第二天就是二月十二,花朝节,也是正日子。
穆川特地从军营回来,马车上还堆了不少礼物。
申妈妈却有些犹豫,她看着手里的马甲和擦脸的香粉,她今儿是代表忠勇伯府送东西,还是代表林家送东西呢?
好难选啊!
她不免又看了一眼自家将军,叹气道:“将军,若你能封个王,当上京城第一权贵,我也就不用这样苦恼了。”
穆川也跟着叹气:“我不够有出息,真是让你受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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