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川超喜欢吏部的宴会。
饭菜好吃, 吏部从上到下说话又好听又友善,还听了不少吴越一带的风土人情跟笑话,他超满意的。
临走的时候, 穆川去跟李太九告别, 笑道:“过两日便要去上任,副将、帐房、伙房、兵器库等等的管事都要换新的。大人家里若是有想要从军的青年才俊, 不妨介绍两个,我也好多些人使唤。”
李太九都做到吏部天官,马上就要入阁的,家里子侄也多,更不是人人都合适科举的,当然他也不能给忠勇伯送去酒囊饭袋,这明显是两人深度合作的第一步,得是真·青年才俊才行。
他仔细想了想,道:“我还真有一个侄儿, 过了十五我叫他去寻你。”
只是说完, 李太九又有些担心, 毕竟穆川这张脸真的很正直, 虽然已经一起私下捏过好几个窝窝了,但只要他不开口, 李太九就担心他被人骗。
“京里各种关系错综复杂, 将军也别许出去太多人情,别叫人插进手脚来。”
穆川笑道:“正是在京里, 捂那么严做什么?一点消息传不出去,我又不打算做什么。回头我还要请陛下派个监军来。”
李太九明白了,这是叫皇帝自己看有多少人想要插手北营。他看穆川的眼神顿时不对劲了。
“咳,大人的子侄自然不在此列。况且他们一直好奇我是怎么近乎无伤打下土司村寨的, 正好叫他们看看我是怎么练兵的。”
“可若是叫人学了去……”
穆川笑道:“李大人,你能做到吏部尚书,当年科举想必至少也在二甲?”
李太九点了点头,骄傲地说:“二甲第二名。”
“那当初跟你一个私塾的学子呢?跟你一届科举的进士呢?”
李太九明白了:“忠勇伯这份自信,叫我汗颜。”
“同一个老师教,有人连秀才都考不上,真叫他们学去又能如何?无非大家一起进步,等他们都能跟上了,我就能拿出更行之有效的练兵法子了。”
送走穆川,李太九跟一直跟在身边的柯元青道:“忠勇伯……难怪他是忠勇伯。可惜了,若不是他已经有了中意的姑娘,我也想把女儿嫁给他。”
柯元青只听见那个也字,他笑道:“可惜我女儿还小,我妹妹又大了些。”
两人大笑起来,又回去吴越会馆。
穆川回家歇了半日,第二天又是一天的宴会,眼看着已经是正月十三,穆川又收拾了两盒点心,进宫面圣去了。
这次他的套路又不一样,他叫太监把其中一盒点心送去了大明宫,然后亲自带另一盒去了御书房。
皇帝看着有些憔悴,很有长假结束最后两天“我不想上班”的那个风格。
穆川笑道:“新做的点心,上回过于仓促,这次的材料虽然还不是他亲手准备的,但已有他巅峰时七成功力了。”
“做个点心,生生叫乔岳说成《七侠五义》的风格。”皇帝很是给面子尝了两块,“一会叫白忠跟你回去,朕给你换的那两处宅院妥了,叫他带你去看看。”
穆川觉得皇帝真是个好皇帝,然后道:“陛下,说起来林姑娘是真的有点惨,您说臣找人假扮林家族人把她接出来如何?”
皇帝笑骂道:“你觉得跟皇帝说这种事情合适吗?”
“那我也没别人可商量了。”穆川非常的理直气壮,“我也差人去寻林家人了,可不知怎么,竟是一个都找不到。”
“朕不知道!朕就当没听见。”
穆川立即便行礼:“谢主隆恩。”谢完恩,他立即又换了个严肃正经的话题,“臣初来乍到,京里衙门又多,北营的监军,想请陛下给指派一个懂行的。”
正经的话题,加上他严肃的语气和正直的脸,反倒叫还没转过来的皇帝有点不好意思。
“朕知道了。”皇帝说了万能回答,说完又觉得是敷衍,便又道,“朕得好好想想。东南西北四营,北营是距离边关最近的,朕要慎重些。”
说是距离边关最近,但真的大军靠走的过来,也得一个月。
穆川板正一张脸:“谢陛下。”
皇帝便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方才太严肃了?乔岳好容易说些私事……
“唉。”皇帝叹了口气,“你别叫人假扮林家人,你先叫人假扮林家下人,这就……至少在《大魏律》里,问题不大。”
皇帝真是个好皇帝啊,手把手教你卡《大魏律》的bug。
穆川感激地看着皇帝,又道:“点心虽然好,却不能代替饭菜的,陛下再喜欢也别多吃了。”
皇帝失笑,刚才他真是多余吃点心。
穆川又跟皇帝说了会儿话,皇帝再次强调了北营的重要性,接着又是两句“朕信你”,才放穆川离开。
出了御书房,白忠已经等在外头了,穆川歉意地笑笑:“还得去大明宫给太上皇请安。”
白忠笑道:“那我去北门候着大人。”
穆川一路到了大明宫,路上走得挺快,到了大明宫反而开始犹豫——至少大明宫的太监们看他是犹犹豫豫的。
不过也没让他犹豫太久,戴权出来了。
“将军怎得还害羞起来?”
穆川拱了拱手:“愧对太上皇。”
戴权一惊,微皱着眉头强行笑道:“咱家不信。将军做了了什么?可否告诉咱家,咱家也好帮着周旋一二。”
穆川便把柯元青查出来的事情全说了:“荣国府实在是……太上皇怎得会……唉……”
他这欲言又止的,戴权也听出来了,这不是愧对太上皇,这是觉得太上皇品味有问题啊。
但俗话说得好,哪个皇帝年轻的时候没被几个奸臣骗过呢?
戴权笑道:“这就不是个事儿。将军如此回避,难道就该是忠臣所为?”
这不就试探出来了?穆川一脸愧疚:“是我狭隘了。”
戴权手一伸:“将军请。”
穆川进去大明宫,已经有了前头的铺垫,他便也没客气,行过礼就跟太上皇说了,又道:“还是戴公公点醒了臣。上皇,臣请严厉处置荣国府,不能叫他们再败坏上皇威名!”
这种“请诛奸臣”的戏份,在太上皇漫长的皇帝生涯里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他非常熟练的一拍桌子,问戴权:“贾政何时回京!”
戴权应道:“按照以往的经验,最迟不过正月二十。”
太上皇又安慰穆川:“以后有什么只管跟朕说,朕虽然不是皇帝了,可也能为你做主。”
穆川顺势便问:“臣的确是有一事不解,臣去过几次荣国府,也打探过些消息。荣国府袭爵的长房虽然也不是好人,但跟二房比,只能说是私德有亏。二房……”
他摇头叹气:“上皇当初为何要让二房住了正堂又袭了爵产呢?”
太上皇一愣,他哪儿记得这个?荣国府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重要的人物。
“朕……朝政繁忙,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如何记得?好像——”太上皇犹豫片刻,“好像是荣国公临死前上了折子?但袭爵这事关乎祖宗家法,朕当初为什么要同意这么荒唐的袭爵呢?爵位如何能跟爵产分开?”
得,李大人跟柯大人要失望了,穆川也有点失望,他也好奇这个来着。
戴权忙解释:“上皇心善,荣国公又是将死之身,不过是法外开恩罢了。”
穆川了然的换了个话题,从点心开始引到了吃上,又说自家亲娘的炸酱面一绝,引得太上皇又留他吃了午饭,还叫御膳房准备了炸酱面。
穆川夸道:“御膳房大师傅的手艺是真好。尤其是这个葱。该是酱炸好的时候放,离火后用热油来炸一炸。我娘火候掌握就不是很好,有时候葱炸黄了,就没有鲜葱的甜辣味儿,不够解腻,有时候放得太晚,葱又过生,辛辣味太足也不好吃。宫里这个刚刚好。”
太上皇被他说得又多吃了半碗面。
吃过午饭出来,穆川跟白忠到了北城的忠勇伯府。
没错,还是个“敕造忠勇伯府”,太上皇给了一块匾额,皇帝也给了一块匾额,就荒唐得叫人很喜欢。
“地方都腾好了。”小太监叫开门,白忠带着他进去。
穆川一进去就一脸的惊讶:“我原以为是……原来里头都整理过了。”
白忠意味深长的笑道:“陛下待大人的心,的确是少有的。”
穆川当时就冲着皇宫行了礼,决定以后要对皇帝好一点。
至少皇帝提起过的端午赛龙舟,他得拿个第一,还得是差距巨大的第一。
过了十五就开始练!
看完宅邸,两人出来,白忠笑道:“大人那个毫无痕迹就能把红封塞人手里的功夫,能不能教给我?我实在是……回去练了好几次,毫无进展。”
穆川笑了两声,拿了红封出来:“食指跟中指往前拨,大拇指再这么一划。”红封就到了白忠手里。
这种动作,知道要领就简单了许多,就是熟练不熟练的问题。
白忠试了四五次,就把红封拨到了穆川手里。
穆川拿了就走,白忠一愣,笑着追了上去:“大人!大人?您可不能不给太监赏钱啊。我还带了两个干儿子呢。”
送走白忠,刚回到忠勇伯府,穆川就听手下回报,他吩咐人找的好玉做的玉佩得了。
穆川拿来一看,正好借这个机会再去看看黛玉。
自打上回叫锦儿去荣国府传消息之后,贾珍也关注起了忠勇伯什么时候来。
荣国府本就跟筛子一样,四处都透风,更别提是隔壁宁国府来打探消息了。
“又来了?”贾珍不可置信的问。
管事点点头:“这次没带人出去,就跟林姑娘在前头暖阁里坐着。就是……听说连丫鬟都不叫进去。”
贾珍气笑了:“三天来一次,上朝都没这么勤快,就这老太太还要继续装看不见?她总不能真傻了吧?”
贾珍皱着眉头屋里踱步:“等忠勇伯走了,我去荣国府一趟。”
穆川正给林黛玉看玉佩。
一块绿到几乎发黑,但是对着阳光看,里头一个斑点都没有,拿在手里冰凉凉的。
另一块则是莹白色的玉,也是半点杂色也无,拿在手里却是暖的,温润极了。
“一块暖玉一块冷玉。当然冬天咱们还是烧炭,夏天也有冰用,指望玉来保暖或者降温,那就是天方夜谭了。”
林黛玉哭笑不得,她才感动呢:“三哥,你这也太……牛嚼牡丹了。”
穆川反问:“你连声谢谢也不说?”
“你送了这样的东西,竟只要我说声谢谢不成?”
那他倒是想要点别的,可这会儿说也不适合啊。
“咳,头一次见面就说要给你寻两块好玉来,如今才找到,倒是不好说谢谢。只要你别觉得我说话不算数就行。”
“谢谢三哥。”林黛玉好好玉又收回了木匣子里,故意小心翼翼地问,“十五还去看灯吗?”
穆川点头:“当然,我都安排好了。还专门去钦天监问了天气,晚上冷,你穿个厚些的披风,等走起来能稍微热一点,里头别穿太厚,方便走动。”
他吩咐完这个,又问道:“你可知道周瑞家的姓什么?”
啊?这又是什么话题?林黛玉思忖道:“不知道,三哥怎么忽然问我这个?”
“周瑞家的姓江,判词上写了。她们一家就要发配了,跟我的下一趟车队去平南镇,应该是正月二十左右出发。你可要去送送她?”
“三哥也太坏了。”林黛玉嘴角一翘,“要去的。”
穆川便呵呵了两声,林黛玉原本是想引出自己受委屈,好叫三哥来安慰她。
只是见了三哥就难过不起来,到现在她嘴角都带着笑,哪里酝酿得起来情绪?
但……事到如今也只好强行伤感了。
“三哥……”林黛玉悲悲切切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穆川原本坐在她对面,立即又换到了她身边,“哪里不舒服,哪里受了委屈,哪里不开心,都告诉我。”
原本是装的,但听他这么柔声安慰,林黛玉还真觉得委屈了。
“我前儿想吃甜粥,我又在府里出不去,身边的丫鬟不能出二门,婆子也不出大门的……我无人使唤,便叫宝玉替我去买些甜粥来。”
林黛玉努力回想当时的心情,却发现她骂了贾宝玉一顿还挺过瘾的……算了,还是硬演吧。
“结果他还给外祖母和我二舅母买了,我气得都没吃饭,丫鬟还劝我别跟宝二爷置气。三哥……若不是你给我的点心,我就要饿死了。”
穆川耐着性子听她说完,心想还是打得轻了,反正李承武如今也认识人了,不如安排他再去打一顿,这次下手重一点。
或者这次安排他去打薛大爷?这样按照他们京城纨绔子弟的规矩,挨打的就该是宝二爷了。
“我给你安排几个人用,一个婆子在你屋里伺候,另几个男仆在大门口守着。”
啊?这跟她计划的 不太一样。别的不说,真叫那婆子进来,看见荣国府下人那个恭敬的劲儿,三哥误会她怎么办?
林黛玉立即就修正了她的计划。三哥是个功成名就的武将,是忠勇伯府的主人,跟荣国府那些需要看长辈眼色的爷们不一样,有问题他不仅能安慰人,他是真能解决。
“不用了三哥。”林黛玉扭扭捏捏地说,“倒也没那么难受。”
快想啊!赶紧想一个能拒绝的好理由!
穆川看着面前黛玉紧张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他道:“或者我找人把你接出来。我还有一套宅院——”
林黛玉克制不住耳尖已经开始发烫了。
“我问过……嗯,专门研究《大魏律》的人,如果我找人假扮林家下人,问题不大。”
“我……不用了,三哥,真的不用。我不能搬出来的,当年……”林黛玉吞吞吐吐地说,又想起父亲母亲来,总算是酝酿出了一点伤心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问道:“三哥,你觉得——我父亲母亲其实是希望我是个男子吗?”
林黛玉拿上回史湘云私下说的,又被薛宝琴透了底的几句话问她三哥。
“我自小就学了四书五经,启蒙的是个进士,我是被充作男儿教养的,我以为这是他们疼我,可……她们说这是因为我父母想要个男孩儿。他们拿我假扮男孩儿。”
穆川心疼极了,尤其是看着她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身形也不似往日挺拔,瘦小的身形在阳光的照耀下越发显得沉寂。
“不是,当然不是。”穆川肯定地说,“林大人把你充作男儿教养,是希望你开阔眼界,不要局限在后宅,以后能生活得更好。林大人跟林夫人是真心希望你好的。”
“三哥,你怎么这么会安慰人呢?”
穆川又道:“说这话的人,心胸狭窄,只盯着后院一亩三分田。我知道叫你不要理会她可能有点难,但谁再说你你就骂她。一次不行就骂两次,她们就不敢了。”
的确是这样,如今薛宝钗都要躲着她的视线。史湘云虽然有时候敢瞪她,但也是不敢开口的。
“可我该怎么骂她呢?”林黛玉看起来似乎好了一点,略带着急切问。
“你只说林大人不是这个意思,若是她不信,可以让她下去问问你父亲,问完了再上来嘛。”
林黛玉噗嗤一笑:“下去容易,问完了还怎么上来?”
穆川一摊手:“这就是她的问题了。”
林黛玉笑道:“都这会儿了,三哥如不就在荣国府吃饭?说起来大厨房的手艺好了许多,也有姑苏菜了,都是三哥的功劳。”
林黛玉发现了,她不能说荣国府不好,不然三哥肯定变着法儿的想把她接走,那她……就只剩下贾宝玉一个选项。
“可要叫宝玉作陪?”
不是……穆川顿时就觉得中午吃的炸酱面里的猪肉有要变成猪的趋势,然后在他胃里跑圈,还想从他喉咙里钻出来。
“叫他陪?”穆川语气里带了点冷意,“也行,正好我考考他。”
瞧见这不同寻常还很强烈的反应,林黛玉总算是满意了,她笑道:“还是算了吧,宝玉前两日挨打,还没太养好呢。这两日只能吃些清淡的饮食,还在屋里静养着。”
她一边说,一边起来去吩咐丫鬟饭菜。
穆川心里百味交集的,心说她也看见贾宝玉不靠谱的地方了,怎么还……还是老岳父的问题,没事儿给他夫人订什么婚约?
最关键还不是跟他。
“三哥?三哥?”林黛玉一回来就见他走神,叫了两声又道:“我记得三哥爱吃什么,三哥一会看看我吩咐的好不好。”
穆川有点酸,酸的不是林黛玉记得他爱吃什么,而是这么一点点温情,他就满意了。
贾宝玉真该死啊。
正值吃饭时间,后院贾母处也聚了一群人,报信的婆子一进来就缩了缩脖子。
她这个扣扣索索的样子,贾母一看就不喜欢,她板着脸道:“怎么我屋里是龙潭虎穴不成?你这个畏手畏脚的样子是跟谁学的?我荣国府可没有这样的规矩。你要说什么,大声说!”
婆子无奈,也只得尽力平静地回复:“忠勇伯……林姑娘说留忠勇伯吃饭,叫大厨房准备饭菜。”
贾母气得愣了许久才说话:“那你去大厨房,你到我屋里,我会做饭吗?”
鸳鸯忙起身,笑道:“张妈妈话也不说清楚,林姑娘晚上不来这边吃了是吧?”
张妈妈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忙点头:“正是!林姑娘向老太太告罪,晚上不来吃饭了。”
贾母深吸一口气:“下去吧。”
王熙凤也往后缩了缩,生怕贾母一开口就叫贾琏去陪着。
贾宝玉的神色就更不自然了。
“林姐姐也是。”史湘云忽然小声来了一句,但因为屋里很是安静,她的“小声”连耳朵已经不太好的贾母都听清楚了,“这是荣国府,留客人吃饭,也该来先问问才是。”
贾母一直知道史湘云有些嫉妒林黛玉,觉得林黛玉来了之后,不管是她还是宝玉,都没以前待她好了。
贾母也因此有些疏远史湘云,但今天,贾母就觉得她这话还挺中听的。
“咳,毕竟是忠勇伯。”贾母笑道,“真要回来请示,怕是就显得不够大方了。”
史湘云也就敢大着胆子说这么一句,听见贾母的回应,她哦了一声也就过去了。
这边饭吃到一半,忽然又进来个婆子,贾母看着不太眼熟,那肯定就是二门上回话的婆子。
“那边又怎么了?”贾母沉声问道。
刚才张妈妈回去,那冷汗直冒,心有余悸的样子叫人害怕,这婆子也抖了起来:“忠、忠勇伯说饭菜很好,还叫宝二爷吃好了去找他,他有话要吩咐。还说宝二爷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寻个差事了。”
贾宝玉如遭雷击,连筷子都掉了。
但这话叫贾母听在耳朵里,就不知道该是个什么表现,她不仅觉得扭曲,她还觉得荒谬。
周瑞一家十三口全被抓走了,她二儿子被急招回京,如今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就这忠勇伯还要考验宝玉?还要帮他找门路?
他不能真的想当哥哥吧?
这……贾母目光移向宝玉,事情匪夷所思到她很想知道忠勇伯究竟想怎么样。
“宝玉,你去看看。”
贾宝玉跟鹌鹑一样嗯了一声,又放下仅剩的一根筷子:“我吃好了。”
前院,天已经有点黑了,穆川吃好了站起来动了两下,远远就看见缩在一处走来的贾宝玉,他正想说“仪态太差”,一偏头就看见微微皱着眉头的林黛玉——
唉……黄毛不是这么对付的。
“仪态稍欠缺了些,你别担心,能治好。”
林黛玉差点没笑出声来,治好?这是能治的吗?
她小时候就常听母亲说,这位表兄“顽劣异常、极恶读书”,就连二舅母也说他是“孽根祸胎、混世魔王”呢。
哪怕是要从娘胎开始治了。
哪里还有救呢?
林黛玉扑哧一声笑出来,她忙掩饰地叫了一声:“宝玉。”
穆川脸黑了,黄毛可恶!
第57章 谁叫你骗我来着 白忠性价比不高啊……
贾宝玉磨磨唧唧走了过来。
穆川又专门看了林黛玉一眼, 林黛玉强忍住没转头瞪他。
“忠勇伯。”贾宝玉行过礼,又叫了一声林妹妹。
穆川一瞬间就从三哥变成了三叔,声音沉稳得仿佛四十岁的老父亲:“嗯, 你先扎个马步我看看基础。”
林黛玉只觉得想笑, 她往远处走了两步,免得真的笑出来。
只是走过去她又觉得不好, 三哥这样高大,稍离得近一些,反而只能看见她头顶。
林黛玉便又走了回来。
穆川脸更黑了:“我不能把他怎么样。”
“你只管教他。”林黛玉忍着笑,“好好教他。”
且不说荣国府是不是战功立家,就说马步这种东西,无论哪个派别,都是拿它当基本功的。贾宝玉小时候也学过。
他一甩下摆,双腿打开下蹲,就立住了。
穆川不满意:“起来些, 高桩就行, 低桩你能坚持多久?不用在我面前献丑。”
怎么说呢, 林黛玉余光扫了她三哥一眼, 语气冷冷的,脸上也冷冷的, 还挺吓人, 再一想平日里三哥跟她说话多温和,那就——
“宝玉, 你好好听忠勇伯的。”
三哥都不叫了,穆川心酸。他上前伸出一根手指,在贾宝玉背后戳了一下,贾宝玉一个踉跄, 往前扑了好几步。
“这就是你的马步?你不过是摆了个姿势而已。你可知道扎马步的扎是什么意思?”穆川摇头失望叹气,“我给你示范。”
“全身发力,自然下沉。练得是腿、是腰,更是背。”穆川也摆好姿势:“你来推我。”
贾宝玉很少受气,但真受了气,他也不是什么善茬。
况且前儿他还因为忠勇伯跟林妹妹吵了一架,心里正憋屈。虽然在他林妹妹眼里是骂了他一顿。
“得罪了,忠勇伯小心。”贾宝玉先是在他背后推了一下,穆川纹丝不动,贾宝玉又双手猛地来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
贾宝玉甚至想了想要不要上脚,但这可不是自家丫鬟。
“宝玉。”林黛玉叫了一声,又跟穆川道:“我听人说,才吃过饭不好站桩的,三哥也收了功吧。”
这话勉强还中听,穆川起身道:“你每日辰时起,站桩一盅茶的功夫,等能站住了,腿不抖了,再加到一炷香的功夫,然后就可以扎低桩了。”
贾宝玉低眉顺眼的应了声是,又道:“多谢忠勇伯教导。”
“这可不算什么教导。”穆川道:“扎马步人人都会的,明儿起哪天我有空,我差人去叫你,你来我府上学些真正的骑射功夫和兵器使用。”
哪天有空随时去叫?
这可不行,贾宝玉承受不住这个的,他要真给吓病了她还怎么拿他说事儿?
林黛玉道:“宝玉平日里也要读书的,不如或三日或五日,定下个日子来,他也好安排别的功课。”
贾宝玉倒是……也不能说是纯感激,只能是略带感激的看了林黛玉一眼,穆川的情绪就很正常了,除了心酸就是心塞。
“也好。”穆川沉吟道:“逢五逢十要早朝,过完年我要去北营常驻——你每月逢六日早上来我府上。一开始主要是你自己练,一月来三次足矣。”
贾宝玉便又道了声谢,穆川不耐烦起来,当着黛玉的面,他又不能把贾宝玉怎么样,那可不就越看越心烦吗?
“行了,你走吧,平日腿上绑两个沙袋,多走走,你用……半斤的就行。”
贾宝玉几乎是全程维持着半低着头的姿态,就又这么一顺溜的走了。
穆川叹了口气:“黛玉……他真的不太合适。他连话都不敢说。”
林黛玉顺势低下头:“三哥,你说能教好的。”
她觉得三哥教不好,她就想等着看热闹,等着将来嘲笑三哥。
诶呦,将来嘲笑三哥?一想这个代表什么,林黛玉的脸上蹭的一下就烫了起来,连想都不敢想了。
穆川长出一口气:“我尽量吧。”
“天要黑了,我送三哥出去。”林黛玉脸发烫,都不敢抬头看人。
这次是轮到穆川委屈了,不过就是用事实指出了贾宝玉是个废柴而已,不用这么疏远他吧?
林黛玉一路送到前院,穆川道:“到这儿就行了,叫她们给提着灯笼给你照着路。”
林黛玉嗯了一声,听着马蹄声离开,她抬起头来。方才三哥略带着些苦楚的声音,她也听明白了。
“活该。”林黛玉娇嗔道,“谁叫你……骗我来着。”
林黛玉叫了丫鬟婆子,打了灯笼在前头开路,她后头一个人慢悠悠、心满意足回到了潇湘馆。
贾珍这会儿已经到了贾母屋里。
先是必要的客气的寒暄,互相恭祝了一下过年快乐,接着再问问宫里娘娘好不好,之后贾珍进入了正题。
“那忠勇伯是怎么回事儿?我听说他来得非常勤,还给林姑娘送了不少东西。”
贾母脸色稍变,端起茶杯战术性打断节奏,然后又抿了两口茶,笑道:“这我如何知道?你该去问忠勇伯才是。”
得,又来装傻了。
贾珍是族长,贾母虽然是长辈,但真要算起来,也是要受他管辖的。以前贾家虽有颓势,但面上过得去,加上宫里还有个娘娘,一旦产下皇嗣,贾家立即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可这些年过去,宫里娘娘都多大了?快三十了!
以前是“珍儿”、“老祖宗”互相叫得亲热,可如今这亲热快维持不下去了。
贾珍不说话,他那张脸本就苍白又阴鸷,如今虽然微微翘了嘴角,勉强做出个笑的表情来,但贾母还是被他看得有点紧张。
“我的确不曾见过忠勇伯。”贾母道:“只是听他们说,林如海对他有恩,他是来报恩的。”
“老祖宗,这话糊弄外人和姑娘们可以,自家人就没必要这么说话了,我就直说了,媒人打算找谁?什么时候去忠勇伯府议一议这婚事?实在不行,我去一趟也是可以的。”
“不行。”贾母下意识反对,“……我当初答应林如海,叫你林妹妹嫁给你宝兄弟的。”
贾珍冷笑两声:“我就不信了,若是林如海现在还活着,他能在宝玉跟忠勇伯之间选宝玉?他图什么?”
贾母眉头皱了起来,眼神似也有些闪躲:“忠勇伯为人粗鲁,又是种地出身,你林妹妹你也见过的,如何能嫁去那样人家?”
贾珍本就是说一不二的性子,这番扯皮不是他想要的,他直接便问:“究竟为什么?”
贾母哪里敢说实话?
“况且你林妹妹跟你宝兄弟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贾母又寻了个理由,接着叹气道:“也不好叫女方先上门吧?不然将来岂不是矮人一头?”
最后这理由勉强能说得过去,但贾珍也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儿。
他站起身来,道:“我话先说了,忠勇伯就算在京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人了,他如今虚位以待,荣国府那点面子不算什么。真要把他拖到不耐烦了——哼,老太太,你还能捞到多少好处?你自己想吧。权贵能做什么,我想你应该很明白。”
贾珍说完,一拱手行了个虚礼就走了。
贾母面色也阴沉下来,嘴角都快耷拉出下巴了。
“鸳鸯。鸳鸯!”她厉声叫了起来。
鸳鸯才送贾珍出去,听见声音忙急匆匆跑进来。
贾母问:“你伙同琏儿,卖了多少东西了?”
鸳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她非常害怕,这事儿其实老太太是知道的,但当初说的很是委婉。
……他们管家,日子也不容易,这两年年景也不好,地租也没收上多少来,咱们又不是那心黑的,不好把佃户往死了逼。不过是暂且拿出去周转一二,等好了再赎回来,况且那些东西别说我了,咱们家里谁都用不上,与其放在那里吃灰,不如换成银子,也好解子孙燃眉之急……
“你跪什么?我不过就是问问。”贾母话语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但就更让人害怕了。
至少在卖东西这件事儿上,鸳鸯已经跟贾琏和王熙凤是一伙儿的了,她想了想,颤颤巍巍地回答:“六箱东西,听说也有两三千两了。主要是最近太监来得勤,用在咱们府上的,大概一千余两。”
贾母叹了口气,幽幽道:“当初娘娘省亲,不过买几个戏子,便花了几万两出去,买些幔帐花烛等物,又是几万两出去,银子使得跟流水一样,这才几年,几千两也要精打细算。”
这话鸳鸯也不敢接了。
早几年还敢说等宝二爷出息就好了,但问题是……
宝二爷周岁宴上抓的是胭脂。
三岁看老,他三岁就只喜欢漂亮姐姐了。
如今……鸳鸯都担心再说等宝二爷有出息,会有人问她:你觉得宝二爷能在哪个行当有出息?
文不成武不就,带人接物一窍不通,鸳鸯也好奇,他还能在哪个行当有出息?
贾母忽得叹了口气:“你起来吧,明儿亲自去点点,还能……有多少东西没了也不影响荣国府体面的。”
鸳鸯应了声,贾母又吩咐:“那十六扇慧纹璎珞给我留着,那是我心爱之物。”
鸳鸯又应了声是,低眉顺眼倒退着下去了。
“唉……”贾母长叹一声,又开始后悔。
若是忠勇伯刚露出点苗头来,她就把黛玉送去北静王府当妾,如何还有这等麻烦事?不过想着再看看,却成了这样。
黛玉一向聪慧,进了北静王府必定能劝着北静王出头,周瑞一家如何能被抓走?政儿又如何会被急召回京?
如今忠勇伯见天儿的来,消息早就传出去了,北静王怕是也不敢收了。
贾母叹气,她不禁也要算算真要嫁黛玉出去,得给多少嫁妆。
虽然说嫁妆一般是按照彩礼的两倍回过去的,但好人家嫁女儿,那是能有多少就给多少的。
三五万在京里算是非常丰厚,但黛玉毕竟是她女儿唯一的骨血,大概十万两应该够了吧?
忠勇伯是个泥腿子出身,就算如今当了一等伯,哪知道什么叫有钱,什么叫巡盐——可能……最多不过二十万两?
贾母算完了嫁妆,又想彩礼,虽然她是外祖母,但林家无人,她又把黛玉养大成人,教养得格外出众,彩礼肯定是要送到荣国府的。
但这样的事情毕竟不是贾母所愿,她想了片刻就烦躁起来,寻了个夫死从子的借口,打算等政儿回来再说。
跟林黛玉心花怒放回到潇湘馆不一样,贾宝玉可以说是郁郁寡欢愁眉苦脸。
今儿都正月十三了,太阳都下去了,距离正月十六的早上……就两天?
贾宝玉恨不得走一步退三步,但走得再慢,也还是回到了怡红院。
袭人看他这个样子,忙迎了上来:“我听她们说林姑娘撺掇忠勇伯叫你去?不知说了什么,忠勇伯可有为难二爷?”
贾宝玉又把自己摔进榻上,脸闷在枕头里,不说话了。
袭人轻轻拍着他的背,有点高兴。
原先她说林姑娘如何如何,宝二爷总要反驳一两句,后来渐渐习惯了,反驳的也就少了,如今这几次更是一次都没反驳过。
可见宝姑娘说的那个……什么耳濡目染,是真的有效。
“他要教我练武。”贾宝玉闷闷地说。
袭人知道贾宝玉的脾气,便道:“不如先去混两次?那忠勇伯又是野路子出身,哪里知道什么叫练武?到时候只说他不会教,再去求求老太太,没有不成的。”
贾宝玉原先就不怎么上学的,去私塾其实就为了跟秦钟厮混,贾政外放这三年,他更是整日就在大观园里瞎逛,他哪里还受得了管辖?
别说去混两次,他一次都不想去。
贾宝玉忽然翻身坐起:“我求老太太去。忠勇伯一个外人,怎么就管起我来了?真要说武将出身,我祖父还是国公呢。”
袭人大概能猜到一点,可又不能跟宝二爷直说,宝二爷明显还没开窍,真要说了实话,万一他又闹起来怎么办?
拉又拉不住,袭人忙追着一起出去了。
好在贾母已经歇下了,鸳鸯出来劝了两句,袭人又拉着贾宝玉回来。
“明日一早再去说?”
“也只能如此了。”
哪知道一夜过去,第二天早上,袭人起来一看:“快去请太医!宝二爷烧起来了!”
贾宝玉生病,整个荣国府也忙碌了起来,林黛玉也收到了消息。
“病了?”不能是三哥吓的吧?但他确实不禁吓,也的确是有被吓病的经历,还不止一次。
但这也太……林黛玉脸上表情顿时一言难尽起来。又觉得拿他当挡箭牌,万一三哥连带着看不起她怎么办?
要么推到父亲身上?反正这婚事是父亲定的。三哥总不能下去问父亲吧?
忠勇伯府里,穆川一大早起来,正在前院空地上打拳,就见窦长宗带着两个手下过来,笑眯眯地行礼:“将军。”
穆川打量他两眼:“这是累的?瘦了。”
窦长宗不说话脸上也带着笑:“这可不是瘦,将军,你都不知道就这快一个月,我们赚了多少银子?”
“你啊。”穆川笑了两声,“我还真不知道。”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啊!崇文门就这过年一个月,光税银就收了二十万两,还有数不清的夹带,库里都要放不下了。”
“怪不得要在年后办个义卖。”
窦长宗也嘻嘻笑了两声,暗示道:“能带女眷。”
穆川故意道:“我哪儿有女眷呢?”
两人正逗闷子,外头门房进来,道:“大人,钟公公来了。”
窦长宗忙道:“我得去练武场练练,不然再这么下去,武艺退步,可就逮不住那些泼皮无赖了。”
穆川去了前院,看见钟军穿着一身太监的大红蟒袍,补子还是个正面坐蟒,白忠也有蟒袍,但他的那个蟒是斜向的,不及这个尊贵。
远远的,穆川一眼就看见他手里的密匣,忙迎了上去,不用说,这是给他送虎符来的。
穆川单膝跪了下去,钟军递了密匣过来,又道:“码子另有人送来。”
穆川跟钟军以前就认得,这位太监是个挺严肃的性子,但在军事上极得皇帝信赖,穆川便就试探了一句:“希望永远用不到这虎符。”
虎符这种东西说是调兵遣将用的,但实际上用途非常有限。
将军调动手下将领士兵,是不用虎符的,他的手下都认得他,皇帝指派将军出兵,也不用虎符,因为将军也认得皇帝。
所以虎符是干什么用的,就很明显了。
钟军听他说这个,便也露出个淡淡的笑意:“咱家也曾见过将军掌兵,极有威严的。这次将军执掌北营,陛下的意思,是叫咱家先来做上一年的监军。”
没想皇帝竟然派了钟军来,看来王子腾出不去京城了。
穆川拱手笑道:“当年公公去平南镇,我便跟公公有一面之缘,当时就起了结交的心思,只是公公来去匆匆,今日你我有缘,又正逢过年,不如在我府上略用两杯水酒,也叫我表表心意。”
钟军依旧是淡淡一笑,态度不冷不热,嘴里说得却是拒绝:“既是送虎符要物,不好久留,需得尽早回宫复命。”
穆川便也一个红封送了过去,钟军倒是没拒绝。
穆川送了两步,钟军话也不多,只客气两句:“将军把东西收好。”转头就走。
他这边还没离开,那边窦长宗又来了,瞧了一眼穿红衣的太监,压低声音道:“我说将军怎么不在练武场打拳,敢情申婆子在。她那个镀金的大刀——啧啧。”
谁敢跟她对砍啊,砍点金皮下来,谁都得心疼。
他们这边说话,眼见就要绕过影壁的钟太监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身过来,死死盯着窦长宗,又一步步往过挪。
穆川眉头一皱:“钟公公?”
钟军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下来了:“爹!爹!我是豆苗儿啊!”
“豆苗儿?”窦长宗也红了眼圈。
“我真是豆苗儿!”钟军急得跺脚,“我——我屁股上长了个大痣!对,我长个大痣的!”
“别别别!”穆川赶紧上前,一手拎了一个,往厢房去了。
虽然他府里门禁森严,也没有探子,但是真叫一个穿蟒袍的大太监脱了裤子,那他也说不清啊。
“真是的,从古至今只听说认太监当爹的,还是第一次见认太监当儿子的。”
穆川踢开厢房门,给他们两个送进去:“现在好好说吧。”
穆川稍走远两步,远远地守着门口,听不清说话,只偶尔能听见两声笑又或者两声哭。
过了片刻,厢房门开了,窦长宗跟钟太监两个都是红着眼圈出来,窦长宗声音闷闷的:“叫人。”
“三叔。”
得!他也跟着认太监当侄儿了。
“银子还给你三叔。”
钟军又拿了穆川刚给他的红封出来。
穆川把人按住了:“这——算了,这个我收了,但你叫我一声叔,我给你压岁钱你就不能不收了吧?”
钟军看了他爹一眼,这才点了点头:“叔,以后办事儿找我,我什么都能办。陛下身边大太监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全福仁,全福仁只管内务,监军都是我来的,真要算起来,他能替,我不能。”
这事儿闹得,穆川顿时就觉得白忠性价比不高了。
不是说白忠不好,但谁让这个叫他三叔呢。
“他来平南镇你没认出来?”穆川问窦长宗。
窦长宗一噎:“我又不在大营伺候。”说完这个,他叹气道:“当年我来服役,叫他们好生照顾我儿的,哪知道竟然照顾到宫里去了。”
钟军吸了吸鼻子,用跟刚才端着完全不一样的粗鲁动作,拿蟒袍的袖子抹了把脸:“也不能怪二叔三叔他们,头一年旱,第二年偏又发水,他们把我卖了就去逃荒了。逃荒……能有几个活下来的?”
穆川也跟着叹了口气,又劝窦长宗:“我说人得识字吧?你若是识字,知道出身来历,说不定早就找到儿子了。”
钟军又道:“村子没了,就是找回去也只剩孤魂野鬼了。我当年很是机灵,人又长得喜庆,被选入内书堂读书习字。后来勉强靠着当年一点记忆,找了几年才找到地方,人都死完了。”
他又抽了抽鼻子:“当年教我的四位翰林,石青如今还在翰林院,做了侍读学士;凌禾渊外放去了昌辽府做知府;姚果成做了大理寺少卿,还有个已经罢官回家了。三叔若是想办什么事儿,只管告诉我,这都是我外头的关系。还有些关系不太紧密的,但我是个大太监,我什么都能办。”
白忠啊白忠,比下去了。
穆川默默叹了口气,道:“这里头可有你信任的,跟你好的?吏部尚书那边要开始了,兴许也能叫你的人吃一口。”
钟军犹豫了一下,道:“三叔若是跟他结盟了,最好是劝他稍微收手,别伸去户部,陛下已经有些忌讳他了。”
白忠啊白忠,叫我说你什么好呢?
穆川把钟军一揽:“你爹不懂这个,叫他张罗酒席去,咱们屋里说——你不回宫不要紧吧?”
“没事儿,陛下本来就吩咐要我给三叔讲讲怎么好好管北营的。”
“那你刚才——”
“我是个太监,我总得拿捏拿捏外臣吧?我以后肯定不跟三叔拿乔。”
穆川拉钟军去了内书房,窦长宗笑嘻嘻的去张罗酒席了:“唉……不好喝酒。”
“咱们……其实我也没什么担心的。”穆川想了一圈,“咱们先说说王子腾?”
钟军笑了一声:“他就是个幌子。陛下也烦他,我估计陛下可能会给他一个一品或者二品的散官,只有官名没有固定职事,就放那儿了。”
第58章 我想要个皇商的资格 “三哥欺负我。”……
说完这个, 钟军又等他新任的三叔问话,但穆川真没什么可问的了。
皇帝跟太上皇都挺好,他也没什么政敌, 那还能问什么呢?问皇帝爱吃什么?
可皇帝以前爱吃什么又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以后爱吃穆川献上的东西。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阵子,钟军先绷不住笑了:“三叔, 今儿认了个三叔,我也算是有家了。”
“这话别叫你爹听见。”
“我爹那人,三叔还不知道?”钟军叹气,“我爹兄弟三个,他排行老二,最后叫他去服役,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话听起来还是有点怨气的。
“总归还是个好人。”穆川也是跟太监交好过的,大概也能明白太监想要什么,“你放心, 我回头就监督着他赶紧再讨个老婆, 回头给你过继个儿子。”
钟军笑了起来, 这一笑到真像个二十出头无忧无虑的少年郎。
穆川眼神顿时就奇怪起来, 都是二十多,怎么他就成三叔了?
“你的宝贝该是赎出来了吧?”
穆川问得坦荡荡, 钟军自然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嗯, 总归是个大太监呢,小太监的要花银子, 大太监的东西,净房的太监是亲自送来的,还得选个好日子。”
穆川笑道:“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把那东西叫你爹收着。你爹也就才四十出头, 身体又好,正是奋斗的 年纪,叫他看着,一来是妥当,二来也督促他好生做些事业。”
钟军也笑了出来:“三叔说得是。怪不得陛下说起三叔,全都是夸的。”
“当不得陛下夸奖,全是分内之事。”穆川客气了一下,“不过既然有你这个关系,我想给你爹重新寻个差事。他如今在崇文门当杂役,一年下来也有千把两银子,原先看着是不少,但跟你比,却是配不上了。”
“三叔客气了。崇文门税务是京里最肥的肥缺儿,三叔能给我爹活动去崇文门,可见三叔是真把我爹当兄弟。三叔想叫我做什么,只管说便是。”
“我想活动一个皇商的资格,主要是方便货物进出。我也不瞒你,每年平南镇回来的东西一个赛一个贵,不管是挂我的牌子,还是挂定南侯的牌子,可以是可以,但数量太大难免要引人妒忌。我得分散风险,狡兔三窟。银子嘛,肯定是能多赚就多赚的,我还那么些手下。”
在穆川看来,皇商最值钱的不是什么挂名户部,内务府采买,跟太监相识,皇帝用他们的东西等等,这都是虚的。
真正有价值的是过关不用检,过桥不用税,来往还能蹭驿站。
尤其是驿站,条件不能说最好,但安全性是有保障的。除非是真没脑子,或者谋反想要打响第一枪,不然不会有山匪不长眼去抢劫驿站,也不会有人来抢皇帝的东西。
所以他是真不理解薛家是怎么混成这个样子的?
那可是皇商的牌子啊,做什么都不会亏本的。
穆川又跟钟军讲了目前的进度:“我跟白忠交好,原想托他办的,只是还没提,你既然叫我三叔,我先问问这事儿好不好办。”
钟军想了想:“这事儿还得叫白忠办。不是我不能办,主要是我官儿太大了。内务府的那些太监们,要说有钱是有钱的,但权上就欠缺了好多。我若去给三叔办了这个,反倒醒目,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儿,三叔只管跟他说就是。”
“那我就放心了。回头我给白忠置办个宅子,他就是我明面上的关系了。”
钟军显然明白他什么意思:“出去了我还叫您将军。”
两人正说着话,窦长宗吩咐好席面,先端了一锅汤来。
“进补的鸡汤,苗儿,你先尝尝。人参虫草还有灵芝,看你瘦的。”
钟军也没客气,等他爹给他盛了鸡汤,先吃了两口,然后倒抽一口冷气:“爹,你这放了多少人参?一点鸡味儿都尝不出来。”
穆川不信邪,也喝了一口。
“啧啧,老窦啊,幸亏当初没叫你当家。”
窦长宗嘿嘿笑了两声:“当初王太医刚来的时候,不是说身上有口子,就是漏元气吗?人参大补元气,苗儿,你多吃些。”
“那是伤口没好的时候。”穆川没好气道,“赶紧去再加两只鸡,这味儿也太冲了。你这是要熏死我大侄儿。”
这次窦长宗叫了人来把东西端走,坐一边看着他儿子,笑两声再叹口气,叹口气再笑两声。
穆川道:“回头他去北营监军,人参虫草灵芝天天炖给他吃。”
窦长宗嗯了一声:“将军说的是,也确实不好给他带东西回去,宫里怕是不方便。”
不过这么一说,真叫穆川想起个能问一问的事情。
“你可知林如海?”
这一问,窦长宗又嘻嘻了两声,钟军试探道:“林姑娘的那个林如海?陛下倒是提过两嘴。”
穆川点头,他能有什么不好意思呢?娶老婆不好意思?那你还是单着吧。
“确实是这位林大人。他跟陛下可是有什么误会?总归不该这么冷淡。”
钟军想了想:“那会儿我在外头监军,是事后听人说的,三叔也别全信,听个意思就行。大概就是陛下觉得林如海临死前该给他上个折子的,结果林如海从生病到死快一年,竟像是防着陛下。听说前后就上了两道折子,一道是不能理事的时候上的,一道是给陛下推荐继任人选。”
“若是宠臣,只上这么两道折子,的确是会寒了陛下的心。”
“谁说不是呢?”钟军赞同道,“咱们陛下这个脾气。后来也有太监猜,是林如海怕家产旁落。陛下真要派了人去,万一他死了,就只剩下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儿,完全就要任人宰割。他家四代的爵位,又不是什么人丁兴旺的大家族,家产一直都是他这一支继承,他又做了六年的两淮巡盐御史。”
钟军压低了声音:“那会儿太上皇看皇帝不太顺眼,两人也斗得厉害,的确是传出过皇帝缺钱的传闻来。”
穆川了然地点点头,心想若是这样,还真是挺好翻案的,也知道该往哪儿下手了。
钟军又坐直身子:“三叔招揽的白忠,也算是皇帝身边比较得宠的太监。陛下身边一个全福仁,一个我,是第一档的。下来还有七八个二等的太监,剩下大概还能有不到二十个能叫陛下记住名字,别的就没有了。白忠原是那二十几个,三叔在陛下面前点了他几次,他如今已经能够到第二档了。”
“不过那白忠想进一步还得等等,全福仁极得陛下信任,而且他——这么说吧,我刚进宫那两年,还是戴权当总管太监,宫里一个鸡蛋要二两银子,贵的时候要五两,最便宜也没低于一两的。如今是全福仁当总管太监,宫里的鸡蛋没超过一百文。”
虽然一百文在宫外能买到下蛋的母鸡了,但一百文一个鸡蛋,在皇宫这种地方就还挺实惠的。
穆川点头:“他若是有这个心思,我是必定要劝他的。你放心,这个我懂,他想把上头人搞下来自己上去很正常,但动手之前也要想好对手是谁盟友是谁,空出来的位置够不够分等等。况且若是他现在就有这个心思,那我反而要疏远他了。”
钟军笑了两声:“三叔说得是。其实陛下对全公公也不是哪儿哪儿都满意的,全公公不知道是想叫陛下当寡人,还是想当九千岁。总说什么菜不能吃五筷子,不能叫臣子摸到喜好,就是去后宫也要雨露均沾等等。”
“这就没意思了。”穆川道,“皇帝也不是这样的性子。谁不想叫自己过得舒心呢?睡哪个妃子,还得太监管着不成?”
“所以过不了两年,全公公就得退居二线了,其实我在御书房也有个干儿子,全公公今年在御书房伺候的天数,比去年少了四十一天。不对,是去年跟前年,这才过年,还没习惯。”
瞧他这个淡淡的骄傲劲儿,穆川就明白他什么意思了。
“你跟白忠可好?等全公公下来,上去的那位得好好跟你配合才是。”
窦长宗虽然还是跟不上节奏,但是他儿子卖关子,他是看出来了:“好好跟三叔说话,不许卖弄。”
“咳。”穆川挥了一下手,“这是必要的交流,你不明白。”
窦长宗小声嘀咕一句:“直直白白说话不好吗?”
钟军笑了两声:“我回头试试白忠,其实接替全公公这位,不管是谁,都得在他阴影下过日子,兴许还得有反复,白忠若是可以,咱们先推个别人,等陛下过去全公公的劲儿了,再叫白忠上。”
话说到这儿,饭菜也上来了,三人一桌吃饭,那锅参汤里没有一滴鸡汤的鸡汤终于也有点鸡味儿了。
穆川道:“我如今的形象是什么你也知道,总归军营是一丝不苟的,剩下随便你说。”
窦长宗虽然有点跟不上趟,但也随了一句:“想吃什么只管告诉我,我叫他们做给你吃。”
吃过饭,穆川送了钟军出来,又拿了个大红封给他:“压岁钱,二十五年的压岁钱。”
厚得连外皮都要给撑开了。
钟军接过来捏了两下,笑道:“原先那个小的好拿回去,这个还真不好拿了。万一被人瞧见我总不能说我跟忠勇伯都失心疯了吧?”他把这个大红封递给窦长宗,“爹先帮我收着。”
穆川便又把那个小的给他了:“我带你去马厩看看。”
钟军不明就里,跟他去了马厩。
“这是跟我那匹马一个品种的,还有三个月就两岁了,随时都能开始训练。我原是想先给陛下透个底儿的,这机会给你了。”
评价皇帝性格的话不好说出口,但事实上先叫皇帝知道他有好东西,让皇帝猜一猜他什么时候给,等上三两个月再进献给皇帝,效果比直接来个惊喜更好。
宫里人人都知道皇帝敏感多心,还有点……装,但敢并且能把这性格利用到极致的,也就只有忠勇伯了。
钟军叹了口气:“三叔……以后我就听你的了。”
送了钟军回去,穆川一转头,看见窦长宗又红了眼圈。
“我没想他还活着。我……对不起他。他娘生完他身子骨就不好,没两年就死了。后来……我以为他死了。”
穆川重重拍了拍他肩膀:“以后好好对人家,过两日我去见见齐大人,你的小队长叫……刘六去,你先跟我去军营,等皇商的牌子下来,你就是皇商窦家了。你一个皇商,跟太监交好也是正常的。”
“多谢将军。”窦长宗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都听将军的。”
“你上回说的那个卖汤饼的小寡妇怎么样了?”穆川又问,“差不多了就定下,家里也有个知冷知热的。”
“咳,还能怎么样,我隔三差五的去她家吃汤饼,她爹娘是同意了,她也没给我甩脸色,她女儿倒是还怯生生的,像是怕我打她,但也不敢说什么……”
穆川嗯了一声:“你下回去了,说会对她女儿好,说你家里有银子,养个女儿不算什么。再跟她爹娘说,将来给她女儿寻个近处的好人家嫁了,也多一门亲戚,这就行了。”
窦长宗连连点头,点完头又觉得不对:“我这才认识不到两个月,将军,你都多久了?你教我的东西能信?”
“呵呵。”穆川冷笑,“走,练武场走一趟,我看看你的拳法可有长进!”
另一边,钟军已回到了皇宫,先去御书房见了皇帝。
“跟忠勇伯都说了。”钟军冷冷静静地禀告,“忠勇伯留奴婢吃饭,他一顿能吃三只鸡。”
皇帝一听这话就笑了起来:“你观察得倒细。”
钟军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奴婢观察忠勇伯治军是有一套的,因此有些东西没说太细节,只说了要做到什么样儿,奴婢想着等他真的执掌北营之后,若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再一条条改。”
“这事交给你,朕是放心的。”皇帝安慰道,“当将军的是忠勇伯,当监军的是你,朕只要看一个结果。”
“是!”钟军斩钉截铁地回应,“奴婢还瞧见忠勇伯府的下人遛马了,看样子是跟忠勇伯那匹大马一样的品种,只是看身形还未成年,一共六匹呢。虽然还是幼马,但已有了风姿,倒是叫人羡慕。不如叫忠勇伯献上两匹?”
皇帝眉头一皱,声音也别扭起来:“君子不夺人所好,更何况是朕?这话以后不许说了。”
钟军告罪退下,不免也要念一念:三叔啊三叔。
出了御书房,钟军跟白忠打了个照面。
钟军难得露了个笑脸,白忠心里一激灵,原因无他,两人地位悬殊啊。
钟公公瞪他一眼正常,看他笑就有问题了。
“白公公。”钟军拿起太监特有的强调叫了一声,心想这人看着也不怎么样,三叔为何找他不找我呢?
“钟爷。”白忠恭敬行礼,“我才从——”
钟军打断了他:“不可随意泄露行踪。”说完他就走了。
白忠松了口气,去御书房禀告了。
下午,穆川又安排了一车东西送回林家村,好支持他娘黄桂花的“显摆”事业,接着又去六部看了看,趁机给李太九递了话。
李太九虽然没多问,但神情明显有点异常。
毕竟这种隐秘的消息出处是哪里显而易见。
要么是皇帝贴身伺候的那几个太监,要么是皇帝亲口告诉他的。
若是陛下亲口说的,那就是提点他,可若是前头——他近些日子的确是飘了。
李太九好生跟穆川行了礼:“大恩不言谢。”
正月十五,是今年的第一次早朝,说实话,大魏朝的早朝已经很人性了,一个月就六次,而且是辰时开始的。
但朝堂上还是此起彼伏的打哈欠声,人人都知道这玩意儿传染,直到坐在高台上的皇帝也打个哈欠,完蛋了。
皇帝笑了两声:“也没什么事儿,退朝吧。”
皇帝先行离开,李太九过来冲穆川拱了拱拳:“将军若是站在我前头就好了。”
穆川笑道:“就算我挡着你,你也是御前失仪。”
武官那边也有人笑道:“以后选京官应该再加一条身材高大,几轮下来,总有个能挡住我的。”
穆川便恭维道:“怕是难,谁能站在将军前头呢?”
第一次朝会,其实就是给大家聊聊天的,穆川跟认识的几人打了招呼,又去跟齐大人说了换人的事儿,也就差不多了。
荣国府里,林黛玉从起床就很高兴,去给贾母请安的步伐也分外的轻快,甚至得知贾宝玉病还没好,也一点都不伤心。
“忠勇伯叫他做了什么?”王夫人暗搓搓的生气,没错,现在她不敢光明正大的阴阳怪气了。
“还能做什么?就扎了个马步,高桩马步,也就四五息的功夫,不能再多了。”林黛玉抿嘴儿一笑,“宝玉也扎不了多久。”
虽然听出来了阴阳怪气,但林黛玉没一点不耐烦,脸上还都是笑。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王夫人更生气了。
“二舅母,你与其问我,不如好好问问他的丫鬟,再不济问问宝玉也行,还有给他看病的太医呢,我能知道什么?”
原先就这样,怡红院出点什么事儿,连不读书都能怪到她头上。
这能怪她吗?
她连四书都读完了。
林黛玉这么说话,她是舒服了,屋里没人敢出气儿了。
“好了。”贾母沉声道,又柔声安抚林黛玉,“宝玉病了,你二舅母着急。他又只见了忠勇伯一个外人,难免就要多问两句。”
林黛玉哦了一声,但是还有点不甘心,就是那种“我三哥只能我说,你们凭什么说他”的不甘心。
“我也见了他许多次,身子骨还一天比一天好了。宝玉以前也没少生病,怎么就单觉得是忠勇伯有问题呢?”
王夫人脸上的表情都开始扭曲了。
林黛玉忙又补救道:“外祖母,那明日还叫他去忠勇伯府吗?”
贾母有点犹豫:“你觉得呢?”
“还是去吧。”不然这挡箭牌就太不合格了,“别叫忠勇伯觉得是推脱,忠勇伯又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瞧见他病了,自然就叫他回来了。二舅母若是不放心,我跟着一起?”
王夫人呵呵笑了两声:“没什么不放心的。”
林黛玉叹气:“我还没去过忠勇伯府呢。”
“吃饭!”贾母站了起来,又换了个不那么生硬的语气,“今儿是正月十五吃汤圆的日子,我叫她们准备了十二种馅儿。”
林黛玉很是配合的站了起来:“有肉的吗?”
“有,都有!”
吃过一顿很是合胃口的早饭之后,众人又回到贾母屋里。
不等王熙凤说正月十五的安排,林黛玉直接便道:“晚上要跟忠勇伯去看花灯。”
贾母倒抽一口冷气,她还敢笑?
看着一屋子人不可置信的眼神,林黛玉撒娇道:“外祖母,我想去看花灯,小时候父亲母亲常带我去的,来京城十几年,还没去看过花灯呢。”
贾母笑得僵硬,声音就更僵硬了:“咱们家里——”
“忠勇伯都安排好了,还能上城楼呢,听说城楼上看得特别清楚。”
一屋子人都盯着贾母,贾母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个什么表情,又笑没笑出来:“多带两个丫鬟婆子。”
“知道啦。”林黛玉又端起茶杯,抿了两口。
屋里安静了片刻,忽然同时响起嘈杂的说话声,就好像每个人都很尴尬,同时抓了身边人说话,但又时不时会扫她一眼。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就是纯瞪了。
王熙凤笑了两声,道:“可惜妹妹没眼福,咱们家今年不少灯笼都是专门去灯笼梅家里订的,可好了。”
“应该不会只挂一天吧?”林黛玉很是配合,“凤姐姐叫她们多挂一天,我也看看。”
王熙凤笑着应了。
又闲聊两句,大家起身告辞,贾母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忽然又来了一句:“晚上有宴有戏,早些来。”
众人答应了,又往外头走。
史湘云大着胆子来了一句:“林姐姐真不留下来听听戏吗?”
林黛玉笑了一声:“你爱哥哥病着,也听不了戏呢。”
史湘云顿时就蔫了。
林黛玉觉得自己学坏了,这种正中靶心的反驳方式,也不知道是谁教唆出来的,好难猜啊。
进了大观园,第一个路口,林黛玉朝左走了,探春看了看她的背影,忽然来了一句:“我还真有点羡慕。”
史湘云如今也不敢拿南安太妃说事儿了,只是道:“也没什么好看的。”
“晚上也有花灯。”薛宝钗笑道,“虽然不及街上的热闹,但只有自家姐妹玩耍,也舒心些。宫里娘娘还有赏赐呢。咱们还能作些诗,回来叫她眼馋。”
她要不说作诗,迎春跟惜春两个倒也罢了,她一提作诗,迎春便道:“也不知道宫里娘娘今年赏些什么东西,谁的跟宝玉的一样。”
惜春也叹道:“反正不是跟我。”
薛宝钗脸上一冷,讪笑道:“怪没意思的。”
回去潇湘馆,林黛玉先叫丫鬟收拾出来晚上要穿的衣服,紫鹃很是担心,道:“姑娘,还是别出去了吧?晚上万一遇见拍花子的……隔壁香菱姑娘就是叫人拍了花子。”
“你可别胡说了。”雪雁如今也该反驳一两句了,“你见过忠勇伯的,谁敢当他面儿拍花子?不得被他拍进墙里?”
林黛玉笑了起来:“既然紫鹃怕,晚上就别出去了,雪雁跟着。”
下午刚申时,穆川到了荣国府,林黛玉已经等在了暖阁,见他来,笑盈盈的走了出来:“三哥。”
穆川上下打量她两眼:“今儿的衣服不错,颜色鲜艳,天黑了也好找你。”
林黛玉便学着他的样子也打量着他:“三哥这衣服一点都不鲜艳,藏在夜色里怕是找不到。”
穆川笑了两声:“我这么大的个子,你还要靠颜色分辨我?”
竟是被他绕进去了,林黛玉哼了一声:“三哥欺负我。”
第59章 正月十五看花灯 “我有钞能力。”……
穆川并不敢顺着欺负不欺负的话题往下说, 毕竟他也不是那么的问心无愧。
“我不欺负你,我还带你去看花灯呢。”穆川换个话题糊弄过去,“我定了致膳楼的位置, 正好在正阳门外, 正阳门是最热闹的,咱们先从那边看起。”
“三哥定的饭菜我是信的。”林黛玉跟在他身后, 踩着特意漆成鲜艳颜色的凳子上了马车,又看了看已经有点暗的天色,轻轻叹道,“许久没晚上出来了。”
荣国府的地段很好,上了马车似乎坐垫都没暖热,就到了致膳楼。
正月十五闹花灯,京城里里外外都很热闹,马车照例是到了小院子才停下,林黛玉下来, 就能听见外头喧哗的声音。
伙计引着他们往里。
林黛玉不由得一笑, 小声跟穆川道:“原先在荣国府, 不管多热闹, 我都觉得冷清,今儿倒是好, 竟然觉得吵。”
“住别人家是这样的, 说白了还是荣国府的问题。”穆川再次踩了荣国府一脚,“你想吃什么。”
“第一次来, 还是叫伙计来说。”
请林黛玉吃饭,穆川定的还是上好的地方,两人单独占一个小院,正房他们吃饭, 厢房给两人的下人用。
等两人坐下,有上茶端点心的伙计,也有拿着菜牌来介绍的。
林黛玉出来几次,也不等着穆川先开口了:“有什么推荐的?有什么新鲜的?”
伙计笑道:“咱们鲁菜,咸鲜为主——”
林黛玉便看了穆川一眼:这个口味你应该喜欢。
“最出名的当初九转大肠,工艺极其繁琐,就像是炼丹一样,故名九转大肠。”
“最滋补的当属葱烧海参,海参爽滑,葱香浓郁却不辣,咸中带甜——”
穆川便也看了林黛玉一眼:第二道菜就开始甜了。
“还有一道最讲究火候的油爆双脆,单听名字就知道,脆!您尝尝就知道了,这是回头客点的最多的一道菜。”
他一边说,林黛玉一边挑菜牌子。
“还有过年应景儿的四喜丸子,福禄寿喜阖家团圆。”
“若是爱吃鱼,还有糟溜鱼片、糖醋鲤鱼——”
穆川打断了他:“鲤鱼刺多,可还有别的鱼?”
“还是要糟溜鱼片吧,吃起来省力些。”林黛玉提议道,她推了推桌上的菜牌,“这些都要,再来四样时令鲜蔬。”
伙计出去下单,穆川调笑道:“怎得又不爱吃糖醋鱼了?”
林黛玉半低着头,装作不敢看他的样子:“怕三哥被刺卡了。”
穆川还没什么反应,林黛玉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横竖三哥又不能把她怎么样:“我怕三哥疼。”
她猜对了,穆川的确不能把她怎么样:“被鱼刺卡了还真挺疼的。”
林黛玉就有点想再放肆一些。
好在菜很快上来,倒是让她庆幸没再说点什么出来。
像是四喜丸子、葱烧海参这种菜,都是提前炖上的,这边有客人点,那边上最后一道程序,所以端上来的也很快。
穆川把四喜丸子挪到面前,跟林黛玉道:“这四个丸子都得吃才算是四喜。”
他一边说,一边拿小刀切了四分之一下来:“能吃完吧?”
林黛玉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三哥,像你拳头那么大的丸子,你觉得我能吃多少?我想吃别的呢。”
穆川叹气:“是挺难伺候,要么我叫他们给你上碟糖来,你沾着吃?”
话没说完,他就先笑了起来,林黛玉故意鼓起腮帮子装作生气的样子:“三哥讨厌。”
菜很快上齐,伙计又端了一个长条形的盘子,笑道:“这是送的,红糖白娘子。据说是南边传来的菜。”
林黛玉还挺好奇的,等伙计放下盘子一看:“红糖年糕。”
一长条年糕做成蛇形,然后浇上红糖汁儿。
穆川也笑:“江南一带的人,是挺会取名字的。”
两人这边吃得开心,荣国府……至少表面上也很热闹。
虽然天气挺冷,宴席不能摆在院子里,但花厅的窗户全开了,又用纱制的屏风挡着,里头还摆了一圈火盆,不仅能看见外头树上挂着的各式灯笼,屋里也不至于太冷。
加上弹琴的乐师,说书的女先儿,一屋子陪笑捧哏的人,谁看了都得说热闹。
但这些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贾母笑道:“你们宝兄弟没福,这么好的饭菜,他偏生病了。”
鸳鸯去看过了,袭人也说了实话:“就是第二天早上起来烧了烧,喝过药就好了,只是像是被什么惊了一样,坐立不安的,怕是还得修养几天。”
鸳鸯回来也是这么跟贾母说的。
既然知道他没病,贾母便指着桌上饭菜:“那个山药野鸡羹给他送去,也叫他补补身子。”
王熙凤身子大不如前,自然也没以前机灵,完全没想起贾兰来。
李纨倒是一直记得她儿子,但她也不敢提。
探春虽然记得她有个弟弟,但——不提也罢。
剩下人别说想不起来,就是想起来也不会提醒贾母,毕竟还有个鸳鸯都没开口,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想要警告什么。
一顿饭就在这种略带诡异,又非常赶,但是人人都在笑的“开心”局面中吃完了。
吃过饭,贾母笑道:“都回去换件厚衣裳,等天彻底黑了,咱们去大观园里看灯。”
众人行过礼一一离去,贾母回到屋里,鸳鸯伺候她换成厚比甲,贾母忽然问道:“我让你查的事情,你查得如何了?”
鸳鸯道:“公中的东西……大概还能匀出十来万两。”
“怎么就剩了这么点!”贾母惊道,说完她反应过来了,“公中?”
鸳鸯都不敢抬头:“二房支了不少银子,后来就开始支东西了,说是宫里娘娘开销。”
贾母冷笑一声,鸳鸯又道:“还有不少……我听说周瑞的女婿,在外头开了个古董铺子,当日官差来说他一家的罪行,就有倒卖爵产。”
“既然是倒卖爵产,如今案子都结了,为何不把东西还回来。”
鸳鸯敢回这个,自然是了解得差不多了,她道:“官府那边说,要人去拿单子对的。”
人字专门重读了,贾母立即便道:“叫那个不成器的来!”
正月十五,贾赦也是要陪着一起看看灯的,他就在外头候着呢,听见贾母叫他,忙进来行礼,恭恭敬敬叫了声:“母亲。”
贾母厉声问道:“荣国府的东西,你为何不去要来!”
贾赦先顿了顿,用他被酒色腐蚀到已经不怎么转的脑袋想了想,才回应道:“又不是我卖的,谁卖的找谁。”
不管这话说得多有道理,贾母现在最气的是全家上下人人都有主意,没人听她的。
“你袭爵,你不去谁去!”
贾赦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我又不住正堂,我住马厩边上。我都不跟荣国府共用一个大门,我进荣国府,要先从我家大门出来,再进敕造荣国府的大门,薛家都在荣国府里住着,进出都没这么费劲。袭爵?说出去谁相信这是袭爵?”
贾赦方才也是喝了几杯酒的,越说越来劲:“家是我管吗?不是。好事儿不想着我,坏事叫我出面?我算什么?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贾母被他气得乱抖:“你个不孝子,我非要去官府告你不孝。”
“又不是第一次了。当年能这么袭爵,也是因为父亲临终前上本,说我不孝对吧?所以袭爵该有的几样东西,分开了。”
贾母一瞬间就蔫了,半晌才道:“滚,你给我滚!”
贾赦麻利走了,贾母又咬牙道:“去叫琏儿办,明日一早就去!”
这种话别人又说不了,鸳鸯又去找了贾琏,说了贾母的吩咐,贾琏也不想干这种事情,他也觉得丢人,但他没贾赦能刚,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答应。
贾琏不想看灯了,他跟鸳鸯拱了拱手:“这是个麻烦事儿,我得回去想想怎么办,我先行告辞。”
鸳鸯回来跟贾母说了,又道:“姑娘们都来了,老太太,咱们出去吧。”
“不忙。”贾母按住了她,问道:“还有我的私库呢?”
贾母的私库,这些年也是出去的多,进来的少。
先说贾母私库的来源,最早就是她的嫁妆和嫁妆的营收,后来还有公婆和荣国公给的东西,有时候宫里也能赏一些,还有就是做寿收的礼。
这么一算就知道了,尤其是上上等的好东西,来源没有了,原先得的那些,为了维持荣国府的关系,贾母这几年也没少往外送。
就像上次她说的慧纹刺绣,原本是有三件的,如今两样都送出去了。
而且荣国府没有官面上的人,有些好东西就是花钱,也买不来了。
鸳鸯这么一犹豫,贾母显然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还有多少?”
“粗粗数了一遍,又拿单子对了些贵重的,大概还能有三十万两。”
贾母腿一软坐了下来,呵呵笑了两声之后眼泪都掉下来了。
这东西在她这儿值三十万两,真要当出去,五万两都算多的。
不然为什么一开始走下坡路就止不住了呢?就是因为当东西不值钱。
鸳鸯原本是要扶着贾母出去的,手都扶着她胳膊的,这一下也被带了下来。
“老祖宗!老祖宗!等宝二爷出息了就好了!”
“出息?他还能怎么出息?你跟我说,他读书不成,扎马步三四息就腿软,除了认识北静王——我总不能把他送去北静王府吧!他还三个月就十八了!”
鸳鸯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还有兰哥儿呢,大家都说他读书有望,先生也总夸他。当年珠大爷十四岁就考中秀才,兰哥儿今年都十二了。还有宫里娘娘,等她生下皇嗣,咱们就都好了。熬过这几年,咱们就否极泰来了。”
就这几句话,鸳鸯翻来覆去的说,贾母一点没有被安慰到。
“兰哥儿?兰哥儿!你既然知道他出息,平日为何不多提醒我?方才那么些菜,也不给他送两盘去!”
鸳鸯咬了咬下唇,道:“有珠大嫂子在呢,兰哥儿一向孝顺,又不 好这些虚名,大过节的也要读书。”
贾母嗯了一声:“以后时时提醒我给他送些吃食去。”
鸳鸯忙应了。
贾母这才勉强站起来,往外头屋子去了。
“老祖宗。”王熙凤方才跟贾琏打了个照面,得知贾母气儿又不顺了,第一个笑盈盈地行礼。
贾母嗯了一声,看见三春笑了,她还有三个如花似玉的孙女儿呢。
尤其是她的好外孙女儿,出身名门,如今已经给自己找好了佳婿。
贾母正要说话,外头婆子进来禀告:“恭喜老祖宗,宫里娘娘赏了东西,公公正在外头候着呢。”
“赏!”贾母笑道:“多给他些银子吃酒!”
王熙凤带人忙去办了。
她接了赏赐送回来,虽然跟贾母一起在笑,也在恭维娘娘,但她心里不由得算了笔账。
娘娘赏的手帕、诗筒还有茶具等物,全加起来,怕是也不值两百两银子。
别家姑娘在宫里当娘娘,都是一年比一年富,怎么到了荣国府就是一年比一年穷了?
当年她们王家曾接过圣驾,银子虽然使得跟流水一样,但后来得的好处,不仅空缺全填补上,还有许许多多的富裕。
怎么换到贤德妃身上,就不管用了。
“二奶奶?二奶奶。”
“啊?”王熙凤忙回过神来,笑着上前扶了贾母另一边胳膊,笑道:“我们年纪轻,许多东西不认得,还得让老祖宗好好给咱们讲讲这些灯笼的制式。”
探春上前恭敬地扶了王夫人的胳膊,跟在贾母身后。迎春左右看看,有点为难的也上前去扶邢夫人。
邢夫人不跟她来虚的,意有所指道:“你扶着我,我难受你也难受,你跟惜春一处玩吧。”
林黛玉这会儿正跟在穆川身后,上了正阳门。
说实话她有点忐忑,以前在扬州,她倒是没少上城楼,但这是京城啊。
“累了?”穆川转头看她。
两人离得近,又是在上楼梯,穆川转头倒是能看见她头顶,林黛玉就只能看见她三哥的背了。
林黛玉伸手戳了戳:“看路,别看我。”
这话听着耳熟,好像原先他也说过似的,穆川笑道:“咱们上不到最顶的箭楼,就在这一层,再往上走,我得先去请示陛下。”
虽然上不到箭楼,但站在十余丈高的城台上,景色也很不一般。
正阳门外大街上,人潮涌动,两边都是架起来的高台,上头挂着一盏盏灯笼。
有最简单的红色圆灯笼,还有各色宫灯,按照动物样式扎的,还有蛇年的蛇灯笼。
虽然有点风,但刚吃完饭本来就热,稍微吹一吹还挺舒服的。
“我原以为不止咱们两个呢。”林黛玉道,在城门楼上说话,周围还有风声,她声音也大了些。
“年纪轻的上不来,年纪大的没这个兴致。”穆川总结道。
林黛玉偏头看他几眼,笑道:“三哥脸上白净了许多,笑起来眼角也没褶子了,刚回来那会儿着实有点吓人呢。”
穆川摸了摸脸:“陛下赏赐的好香脂,我给你的记得擦。”
林黛玉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街景了。
穆川想了想,既然林黛玉觉得他脸也白净了,那也是时候进入下一个阶段。
——示弱。
穆川仔细想过的,他外表很是强悍,人高马大,又没受过什么挫折,值得信赖值得依靠固然很好,但有点像是神像架在那里,恭敬有余,亲近不足,是时候激发一下黛玉的同情心了。
“我帮你挡着风。”穆川站在林黛玉背后,忽然叹了口气。
“三哥可有什么烦心事儿?”林黛玉道,“大过年的不能叹气,要把好福气叹走的。”
穆川笑道:“四个丸子我吃了三个半还多,叹一叹正好。”
不过虽然这么说,他还是深吸一口气,略显得无助道:“我爹娘回林家村了。”
“可是……京城住不惯?”林黛玉小心问道。
“也不全是。你知道的,我原先小名儿叫穆三。我排行老三,我上头还有哥哥姐姐。”
其实两人认识也这么久了,林黛玉也听他说过几次家里,大概也能猜出来她三哥前头的两个都没留住。
林黛玉往旁边挪了一步:“三哥,你站我边上说吧。伯父伯母回去,应该是要祭拜吧。”
穆川嗯了一声:“我娘头一胎生了个女儿,第二胎是个儿子,第三胎才是我。”
穆川说了这个就有点编不下去了,他娘生的头两个孩子,第一个是因为太过重视,孩子养得太大,生的时候有点难产,直接下来没气了。
第二个倒是知道不能吃太多,结果又矫枉过正,孩子生下来有点小,孩子小抵抗力就差一些,又是冬天,没等满月就病死了。
原主都没见过他的哥哥姐姐,就更别提穆川了。
这……实在是找不到哪里能有伤感的地方。
别说是他了,这么多年过去,就是爹娘说起来,也只剩感慨没有伤感了。
他当了一等伯衣锦还乡,回来就先整了祖坟,给不到一岁就死了的孩子也整了快墓地,还在祠堂里给他们立个总灵位,村里人都很感激他。
这就更不伤感了。
穆川沉默下来编词儿,林黛玉有点难受。
她原本就是个敏感的性子,又很能感同身受,三哥说他哥哥姐姐,她便想到了她弟弟。
“我原本也有个弟弟,养到三岁死了。”
穆川暗道糟糕,大过年的,怎么能叫她想起这种事情来。
“其实也没必要太过伤心,如今他们团圆了,你哥哥姐姐也能相互作伴。”林黛玉看了他一眼,“咱们两个也能相互作伴。”
穆川笑了笑:“你说得是,我就是有点伤心,我爹娘说要回去陪陪我哥哥姐姐,但他们每年都陪的,我才回来头一年,就得一个人——还有你陪我过年。”
林黛玉笑了一声:“上次你还说过年一天都不得歇呢。”
“咱们也别比惨了。”穆川道,“正好有件事儿要求你呢。我弟弟要去县衙当文书了,他小名叫穆四儿,你觉得合适吗?”
这个无奈的语气,把林黛玉逗笑了:“那又生的母亲叫什么?”
“不叫穆五儿,她叫穆春桃。”穆川说完忽得又叹气,“怎么给我们取名字就这么敷衍呢?”
“三这个字儿挺好的。”林黛玉笑道,“《道德经》有云,三生万物,你说三好不好?”
“前头还有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呢。”
“三哥倒是没少读书。”
穆川客气了一下:“也就知道出名的这几句。所以你说给他取个什么大名好呢?也得跟我似的。”
穆川眼神里有点挑衅的意味,林黛玉被他激起了好胜心。
“三哥考我不成?四是五笔,他既然是做文书,也是个吏,既然进了官府,若是按照四笔取名,不如单名叫升?”
穆川念了两遍:“不错,挺顺口的。”
“若是按照五笔,正直的正可好?”
穆川道:“我觉得正好,横平竖直的,写起来也方便。就这两个叫他挑吧,简单明了,意义也好,他若不喜欢,就叫他自己取。我这个哥哥也就只能帮到这儿了。”
林黛玉看着下头越来越热闹:“三哥,咱们也下去吧。”寻着机会,她也踩了一脚荣国府,“外祖母总说好人家的女儿是不出门的。只是看我下头,穿着锦衣华服的女子也不少。”
虽然各自都有各自的节奏,但踩荣国府是个共同点。
穆川想了想:“我猜是因为贾宝玉的关系。”
林黛玉心里觉得好笑,脸上还定得平平的,语气还有点埋怨:“怎得跟他有关系?”
“你想,女子要出门,多半得有人带着,我是你三哥,我就能带你出来,他也是当哥哥的,他——唉,自己出门还得人带。所以你外祖母这么说,实际是帮着贾宝玉逃避责任。”
林黛玉默默笑了两声:“三哥别总说人不好。”
穆川就又有了主意,道:“不如明儿你跟他一起来?”
林黛玉原本还想说贾宝玉病了,正好叫三哥也歇歇,不用浪费时间在他身上,但听见这么一句话,林黛玉果断把贾宝玉抛之脑后:“我来做什么呢?”
“你得教我写字儿。他还不曾入门,叫人看着就行,正好书房都布置好了,你总得看看成不成。”
林黛玉笑了一声:“若是书房布置得不满意,我就不教你了。”
两人已经走到了人群中,林黛玉左右看看,放心了,的确没人能挤得过三哥,更加没人敢挤三哥。
“三哥,我们比比可好?看谁得的灯笼多。”
看花灯最最必不可少的活动就是猜灯谜了,每家都有,彩头还都很不错。
穆川虽然觉得林黛玉笑得很好看,但他也没打算输。
他慢悠悠解下腰间的荷包,往上抛了抛:“这里全是金瓜子。”接着又从袖口里拿出一叠银票来,“你还要跟我比吗?”
林黛玉一边叹气一边笑:“三哥可真不讲规矩。这样吧,我猜的灯谜给三哥,三哥买了好看的灯笼给我可好?”
穆川便指着架子最顶上,制得最精巧的那个盘蛇灯笼:“去猜吧。”
林黛玉笑了两声,找店家问去了。
这下她该知道什么叫钞能力了吧?穆川心想,过日子若是没点银子,那就只剩下柴米油盐了。贾宝玉就没银子。
猜灯谜这种活儿,考得是见多识广,甚至很多典故都很生僻,但对林黛玉来说,她甚至还能一心两用。
她瞄了一眼身边跟着的三哥。
三哥外表看着坚强,其实心里也有不好受的地方,她以后一定好好对三哥。
第60章 林黛玉一进忠勇伯府 “师父在上,请受……
“今儿走了不少路, 回去泡泡脚再睡,睡觉把脚垫高,免得第二天起来肿了。”穆川扶着林黛玉下车, “灯笼叫丫鬟给你提着。”
“我喜欢, 我要自己拿着。”林黛玉打了哈欠,“什么时辰了?”
“马上亥正了。”鸳鸯忙应道。
她从戌时刚过就等在这儿了,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林姑娘才回来。
“那还真够晚了。”林黛玉站定,“三哥早些回去吧,明儿还要教宝玉呢。”
“你上了轿子我就走。”穆川应道。
林黛玉跟他笑笑,那边丫鬟早就掀好了帘子等着,她往轿子里一坐,手里还提着穆川送她的灯笼。
见她轿子进了二门,穆川先去车里看了看林黛玉送他的灯笼,这才上马,招呼道:“回忠勇伯府。”
鸳鸯跟在轿子边上, 还想着方才那两眼看见的灯笼。
八角宫灯的样式, 下头坠着红色的穗子, 通体都是深浅不一的莹白色, 粗看好像没什么装饰,但细细回味, 好像也有些图案。
鸳鸯试探道:“怎么送了个白色的宫灯?”
雪雁虽然跟了一晚上, 但说实话不是很累,毕竟有忠勇伯陪着, 也不用她操心什么,后头更是寻了个茶点铺子歇脚了。
她笑道:“一会儿等姑娘出来,您再看看那是什么。”
说是这么说,她也没卖关子:“骨架和提手都是象牙做的, 蒙面儿用的是磨得极薄的夜光贝,里头还拿彩螺磨了花鸟鱼虫等等贴上。原本里头照明用的是夜明珠,但忠勇伯不喜欢夜明珠,那个没要。姑娘也觉得夜明珠不够亮,还是点蜡烛在里头好看。”
这次轮到鸳鸯故作镇定了:“点蜡烛难免要熏黑的。”
“店家说送去他们给擦。”雪雁说着还笑了一声,“许是太热闹了,那店家昏了头,一开始没认出忠勇伯来,还说他身上带的银票不够。”
鸳鸯知道不能叫下头小丫鬟知道她没见识,便跟着一起笑了起来:“京里谁不认识忠勇伯呢。”
她俩声音再小,林黛玉就在旁边轿子里坐着,听得一清二楚。
感动之余,林黛玉脸上烧了一下,京里人人都认识忠勇伯?那岂不是过去这一晚,人人也都知道她了?
三哥,说是三哥……一点都不老实。
轿子很快到了潇湘馆,担心了一晚上的紫鹃忙出来扶她:“姑娘怎么回来这么晚?”
原先无所谓,但三哥什么都顺着她,林黛玉现在是真有些逆反心理,一点听不得这种话,况且无论在哪儿,都不该是丫鬟管主子的。
就说她跟三哥出去,三哥带的丫鬟婆子跟家丁,除了要用他们的时候,剩下都跟不存在似的。
再说了,她姓林,林家现在她做主。
“我进出要跟你请示不成?”
紫鹃一僵,再不敢多说什么。
鸳鸯只当没看见,吩咐几句好生照顾姑娘,就要告辞离开。
林黛玉叫住了她:“我跟忠勇伯说过了,明儿一早,我陪着宝玉去忠勇伯府。”
这话听起来真有几分倒反天罡的意味。
鸳鸯遏制住心中怪异的感觉,应道:“我回去顺带去怡红院说一声。”
今天确实很累,没等头发梳好,林黛玉就打了好几个哈欠,头一挨着枕头,她就睡着了。
鸳鸯先去怡红院找袭人说了,这才回到贾母屋里。
贾母斜靠在榻上,装出一副“我不是很在乎”的神情,见鸳鸯进来,还专门又等了片刻,才不慌不忙道:“玉儿回来了?”
鸳鸯日夜跟贾母在一起,前几天又清点了贾母的私库跟荣国府的公库,大概也能猜到贾母想做什么。
——把林姑娘嫁去忠勇伯府。
清点库房,就是要开始准备嫁妆了。
但贾母讨厌忠勇伯,最近脾气也不太稳定,鸳鸯不确定她是想叫自己点破,还是想继续拖着。
“回来了,忠勇伯亲自送回来的。”鸳鸯一边说,一边吹息了两根大蜡烛,“老祖宗,该歇息了。”
贾母嗯了一声,伸手给鸳鸯,让她扶了自己起来。
鸳鸯是个忠仆,她想了想,还是隐晦地提醒道:“忠勇伯送了林姑娘一个象牙跟夜光贝做的八角宫灯。”
忠勇伯家里非常有钱。
“树小、墙新、画不古,暴发户是这样的。送个宫灯都得叫人知道他有银子,他哪里知道什么叫底蕴呢?”
贾母张口便是讽刺。她讨厌忠勇伯,周瑞一家都在其次,主要是讨厌他带得自己原本贴心的外孙女儿离心。
鸳鸯便不敢多说,下意识便顺着贾母的意思说:“林姑娘不放心宝二爷,特意求了忠勇伯,说明儿跟着一起去。”
贾母顿时又高兴起来,玉儿虽然跟她稍有离心,但还有个宝玉呢。她顿时便觉得占了忠勇伯的上风。
“宝玉啊宝玉,叫我怎么不疼他?行了,睡吧。”
第二日一早,林黛玉、贾宝玉跟贾琏三个,在前院碰见了。
前头两位去忠勇伯府,贾琏则是去要回荣国府被倒卖的爵产。
三人打了个照面,贾琏先呵呵两声,抬脚走了。
对林黛玉,那是心虚导致的厌恶,就像是“赏无可赏,不如赐死”。对贾宝玉,那就是旧仇未消,新仇又起。
尤其是荣国府一日日走下坡路,贾宝玉还跟个傻子似的,他看贾宝玉就更不顺眼了。
林黛玉扫了一眼贾宝玉,她也不满意。
虽然三哥说不是拜师,就是指点一二,但贾宝玉是真的什么都没准备,不说传统的肉干跟布匹,就连一盒点心一瓶酒也没有。
他不准备,外祖母和二舅母也是一点都没提。
林黛玉轻轻柔柔道:“宝玉,你骑马去。忠勇伯教你骑射,你坐马车去像什么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神情就叫人挺心惊的,贾宝玉小声解释道:“还没太好,袭人不叫我吹风。”
林黛玉有点堵,她甚至想冲回去问问薛家大姑娘:你好歹能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你就想跟这么个人有良缘?
“行吧。”林黛玉上了前头马车,不管了。
贾宝玉有点难堪,没出声,而是招手叫了紫鹃过来,小声道:“咱们两个一辆马车可好?你见过好几次忠勇伯了,跟我说说他是什么脾气。”
昨儿雪雁跟着出去了一晚上,今儿出门就是紫鹃伺候,她小心看了一眼前头林黛玉的车子,犹豫片刻才点头,还寻了个能说得过去的借口:“宝二爷不舒服,原该是我们伺候的。”
穆川如今还住在东华门出去的敕造忠勇伯府,距离荣国府不远,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两人的马车就到了忠勇伯府门口。
今儿谁来,穆川是提前通知过的。
忠勇伯府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想见见申妈妈嘴里的天仙究竟是什么模样。
当然也有人大义凛然地说:“我不关心林姑娘长得好不好看,那是将军的事儿。我就想谢谢这位让我箭术更上一层楼的仙女儿。”
所以等穆川接了门房禀告出来之后,他忠勇伯府“小小”一个前院,光扫地的就有十七人。
穆川一个个瞪了过去。
到了前头暖阁——其实前院的婆子犹豫过,按理来说应该直接把林姑娘迎去正堂的,但这样会不会太过明显呢?
唉……迫于将军威势,婆子引着两人去了厢房暖阁,又上了林黛玉喜欢的茶点,笑道:“姑娘莫急,将军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穆川大步走了过来,笑道:“来了?走,先带你去看看书房。老汤,你来过。”
穆川又指了指贾宝玉,道:“这是我府上的护卫队长。我昨儿仔细想过了,我水平太高,教你反而不适合,他训练护卫很是有一手,先让他教你基本功。你好好跟他学。”
穆川说完就带着林黛玉走了。贾宝玉再不通庶务,也觉得屈辱,怎好叫个护卫长教他?他都不知道他荣国府的护院有哪些?
汤松柏上下打量贾宝玉两眼,皮笑肉不笑道:“贾公子,你别看我在将军府上当护卫,我也是个五品的锦衣卫千户。教你……反正你不寒碜。”
贾宝玉自小女儿堆里长大的,又是荣国府的凤凰蛋,哪里经过这么不讲情面的说话方式,更何况还是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当即便涨红了脸,唯唯诺诺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李贵开口道:“大人受累,我们家公子大病初愈,若是有什么欠缺的地方,还请您多担待。”
“知道了。”汤松柏转身带路,“咱们去练武场。”
穆川带着林黛玉到了东跨院,这跨院最前头是个大戏台,再往里是外书房,之后是一道门,进去是个横跨东院、正院和西院的大花园,花园里还布置了内书房等等。
穆川安排的写字的地方就在外书房,是一排三间的厢房,再往里他怕吓着姑娘。
“这如何?”穆川笑着问道。
林黛玉点点头:“环境清幽,阳光明媚,很是不错。还有些书香墨香熏陶,很好。紫鹃,我叫你带的东西呢?”
紫鹃把一大摞写过的纸放在桌上,林黛玉道:“行了,你们外头伺候吧。”
等紫鹃跟荣国府带来的两个婆子出去,穆川顺势又踩了她们一脚:“这丫鬟我也见了几次了,总觉得不太好。仿佛总想跟着,好像要探听什么似的,不说她不出去。”
林黛玉看了他一眼:“你就非得说的这么明白?”
“我总不好在你面前装傻。”
林黛玉嗤笑了一声,你在我面前装傻的……可是个非常大的。
“你再怎么说,今儿也是要学字的。”
“不急。”穆川笑道:“还不曾奉上束脩呢。”
厢房一共三间,两人现在是在南边的这一间,穆川穿过明间,去了北边那一间拿了东西过来:“这是我给师父准备的束脩。”
他左手拎着一条金华火腿,右手则是一个布包袱,林黛玉猜大概是丝绸之类的东西。
“哪有你这么拿东西的?蹭上油了。”
“外头还包着一层呢。”穆川把东西放在桌上,又让林黛玉站好,理了理衣冠,好好的行了礼,“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等他再直起身来,发现林黛玉脸红了,红得跟林黛玉一样好看。
穆川忍住没笑,而是正正经经地说:“你看看这布料喜不喜欢,不喜欢我去换一种来。”
林黛玉扭捏得都说不出话来,声音只在喉咙里打转,但为了对抗羞涩,手上动作倒是挺快。
包袱里是一块浅绿色的缎子,浮线比一般的缎子多,光泽感也更强。
“给你春天做衣服用的。”
“挺好的,喜欢的,就它了。”林黛玉说完就飞快把包袱又包上了,然后清了清嗓子,“我来教你写字,咱们先看看你抄写的《三字经》。”
“《千字文》,我抄的是《千字文》。”
“我说的就是《千字文》啊?”
行吧,你长得好看,你说什么都对。
两人一左一右在穆川准备的大书桌前坐下,林黛玉指给他看。
“头一句天地玄黄,你看这个天字,这一撇的末尾上钩了,你可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写的时候笔划上钩了?”
林黛玉被他逗笑了,笑了两声又板起脸说道:“正经些。因为你写这一笔的时候,就想到了下一笔是捺,所以带出来一个上钩的笔划。”
穆川嗯了一声,林黛玉又道:“兴许写草书行书的时候可以,但你还在打基础的时候,所以不能这么写,每一笔都要当成最后一笔,不能有勾连。”
穆川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严肃认真的神情也很有说服力。
“下来这个地字,偏旁部首的比例不对。玄的这一横,上挑挑过了,下压没压下去,叫这个字整体都是斜的。最后这个黄,也是比例的问题,上头写得太大,下头就被压住了。”
虽然林黛玉挑了几十条问题,但她今天并不打算全说,她三哥大小是个将军,万一受不了呢?
所以林黛玉只说了前头四个字的毛病就停住了。
“不过你会写字,这点毋庸置疑,提笔顿笔出峰都做到了,下来就是好生练习了。咱们今天的任务,就是先写几遍‘天地玄黄’,再练习几个常用的笔划,最后写几个横平竖直的基础字。”
穆川嗯了一声,拿了笔墨纸砚来,给砚台里倒了些清水,开始磨墨。
林黛玉笑了一声:“东西准备得不错。”
那是,俗话说了:差生文具多。
“纸是上好的澄心堂宣纸,墨上还有金印,这水?”
“玉泉山的水。”
林黛玉故意叹气:“倒也不必准备这些。”
穆川力气大,控制力也好,磨墨是一把好手,不多时各种东西准备好,他沾了墨,想着不能上钩,写了个还算不错的“天”字。
林黛玉夸他两句:“不错,只要能记得这个,很好改正的。”
只是写到地就有点不好了。
“矫枉过正了,这次偏旁写得有些小。”
外书房里,穆川练字练得很是开心,贾宝玉习武就不开心了,一点都不开心。
一开始汤松柏只让他做走、蹲、起这三个动作,贾宝玉做了几遍之后,汤松柏笑道:“四方步倒是走得不错,走路仪态也好。”
接着就只叫他起和蹲了:“将军说你马步只能扎几息,直接叫你扎马步就没意思了,先从起蹲开始吧,这个练好了再扎马步。”
贾宝玉只觉得屈辱,他又给跟过来的四个小厮长随使眼色。
茗烟是一点就炸,而且目中无人的性格,但汤松柏也说了,他是正五品的锦衣卫千户,况且又在别人家里,茗烟就炸不起来了,最后还是李贵上来道:“大人,我们公子重病初愈,还请您多体恤。”
汤松柏嗯了一声:“那就歇歇吧。”说完,他走到一边拿了大刀练了起来。
贾宝玉回到他四个小厮长随里,茗烟立即便撺掇道:“二爷,不如装病——不是,您本来就病着,差不多就行了。”
李贵有点不同看法,他本就年长,早就娶妻生子,性子稳重,也知仕途经济是怎么回事儿,劝道:“二爷,若是能坚持,还是多坚持会儿。”
贾宝玉怏怏地没说话。
这个时候,贾琏已经到了内务府。
虽然这案子是宛平县断的,但贾琏也知道,县衙是留不住荣国府的东西的,所以他压根就没打算去宛平县。
真要算起来,国公府相关事项是归宗人府和礼部管的,内务府嘛,是总管皇室宗亲的,但内务府的太监个顶个的有权势,说一句话就能顶事儿。
最重要的时候,他们没少来荣国府打秋风,贾琏想着总归是该有点香火情的吧。
只是他等了半个时辰,来打过秋风的夏公公不在,张公公也没来,刘公公不知去向,最后临近中午,还是有个小太监看不下去——
兴许也不是看不下去,是觉得他占地方。
小太监把贾琏拉到一边,给他说了实话:“这东西您要不回去。”
贾琏等了一上午已经有点昏头了,他下意识反驳道:“这的确是荣国府的东西,结案的时候就说了,罪名是倒卖爵产。”
小太监冷笑:“倒卖爵产?那爵产是怎么倒卖的?再追查下去,是不是得治您家里一个看管不利?差不多就得了,哪有上赶着求罪名的?万一里头还有御赐的东西呢?您还要不要脑袋了?”
贾琏头都要炸了,回到荣国府脑袋里还是那一句“上赶着求罪名”。
他也顾不得许多,直接便冲去了贾母屋里。
一进去,他便看见一个熟人。
“二老爷?”
没错,贾政回来了。
一大早先去了刑部画押,接着才回到了荣国府,不等换洗,就又被叫到了贾母屋里。
贾母看着瘦了一大圈的儿子,眼圈都红了。
“都是你那个毒妇,害得你这样!”
贾政还有点不明就里,他只知道是下人犯事被牵连,但能把他急招回京,想也知道是大事。
“母亲,究竟是为何?”
贾琏顺势把方才去内务府的屈辱说了:“人家太监说了,想要再获罪,就继续要。”
贾赦旁边添油加醋地冷笑一声:“二房养得好奴婢。”
贾母气得头晕脑胀:“我要我荣国府的东西,怎么就成了求罪名!”
“不如让二老爷去要。”贾赦没安好心的出主意,阴阳怪气的又念了一遍二老爷,“二老爷的奴婢,我们怎么好越庖代俎?”
“你少添乱!这是你亲弟弟,什么二老爷不二老爷的!”贾母一个茶杯扔了过来,贾赦呵呵笑了两声,“我不说了,我就听听。”
他一边说,还一边又瞪了贾琏一眼,警告他也不许开口。
贾琏最烦的贾宝玉就是二房的。
他这些年为荣国府操劳,累死累活的,没捞到多少好处不说,贾母是既不觉得他有功劳,更不觉得他有苦劳,说起来就是宝玉孝顺,琏儿只知道胡闹。贾琏索性也站在一边,只听贾母说。
贾母一开始还能好好说,但是没两句下来,就是一句“狗拿耗子忠勇伯”,再说两句,又是“不安好心忠勇伯”,到了最后,就是纯纯的骂,只说忠勇伯不好了。
贾母一顿发泄,心情舒畅了些,看着蓬头垢面的儿子又开始心疼起来,道:“你赶紧回去洗洗,叫他们给你熬了参汤来喝,好生休息,一切有我们呢。”
别说贾赦了,就是贾琏听了这话也不舒服,再说是安慰二老爷的,难道他们就是纯纯的冤大头?
贾政从琼州赶回京城,他也累啊,尤其听贾母一顿发泄之后,他不仅累,他还头疼,听见贾母放他走,他忙起身行礼,一边告罪一边下去了。
出了贾母屋子,他又跟急匆匆赶来的贾珍打了个照面。
贾珍把他一拉,去了没人厢房说话。
“我说,忠勇伯跟林姑娘的婚事不能再拖了,正好你回来,你又是母舅,正好去忠勇伯府商量一二。”
贾政不仅仅是累,他刚才还陪着贾母哭了一场,现在反应是有些慢的,贾珍说话,他听是听见了,往心里去了多少就不一定了。
贾珍看他这个样子也知道他没怎么听见去,便又道:“你的官职,最后还是系在忠勇伯身上的,你好好想想就知道了。”
贾政应了:“只是我这才回来,就是去拜访忠勇伯,也得先洗漱一二。”
“是该先歇歇。”贾珍见他态度还好,便笑道:“过两日再说,只是你别学老太太,遇见什么事儿就只会拖着。你那官职没了再去求人,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送走贾珍,贾政一路昏昏沉沉回到王夫人院里。
那边早就备好了热水等他,泡过澡,又换了新衣服,喝了两碗参汤,贾政稍稍缓过劲儿来,去王夫人屋里说话了。
不是他不想找赵姨娘,只是才回来,需得给正妻些体面。
王夫人见他,也是一顿哭诉:“你那外甥女儿也不知道怎么跟忠勇伯说的 ,忠勇伯没几日就抓了周瑞一家,安了些莫须有的罪名,下了大狱,又判了流放。老爷,你要为我们做主!”
翻来覆去的,她嘴里的罪魁祸首竟是林黛玉。
贾政又觉得头疼了。
他跟王夫人两看生厌多年,更加知道她嫁进来之后做了多少事情,哪里会全然相信她的话。
横竖也给过她体面了,贾政站起身来:“我去赵姨娘屋里。”
王夫人气得又掉了两滴眼泪:“我饶不了她们!”
忠勇伯府里,穆川已经练了快十页大字了。
“中午吃什么?”他放下手里纸笔道。
林黛玉瞥他一页:“这个点儿问,可还来得及准备?”
穆川笑道:“我叫他们备了有平南镇特色的烤肉,嫩嫩的小羊羔,烤得皮都酥了,咬一口香得冒油。还有好吃的蒸牛舌,这东西跟别的肉口感不一样,你尝尝?”
“还真有些饿了。”林黛玉起身,穆川叫了热水来洗手,林黛玉状似无意又问了一句,“宝玉呢?”
穆川脸上一黑:“他回去了。”
林黛玉拿了手巾擦干手上水,看似没瞧她三哥,但余光全盯在他脸上。
“就是前头你出去那次?”
穆川点头应是:“我前头打听,荣国府下人说他性子古怪,老太太又宠溺,不善与人交际,还真没说错,也不知道过来说一声,直接便走了。”
林黛玉觉得好笑,她三哥平日说话语气挺丰富的,只是一说到贾宝玉,就跟三叔上身似的,完全是长辈。
“他若等我,我也是要他先回去的,教三哥练字还是要费些功夫的。”
穆川有种飞上天的爽快感觉,他忍住了没大笑两声:“走,吃过饭我亲自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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