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三哥求亲?谁?我? “林妹妹,你别跟……


    贾宝玉打听过了, 晴雯住在大观园西门出去的那一片奴仆群房里,他出了怡红院便一路往西。


    只是他心里颇有点不可言喻的滋味,又觉得这事儿是隐秘, 不好叫人知道, 而且他也不想大过年的叫人看见他闲逛,显得他无事忙一样。


    所以贾宝玉一路走小道, 从潇湘馆后墙绕过去,又紧贴着紫菱洲西墙跟大观园院墙的夹道往北,本来今天家里主子都不在,又是大过年,冬天又冷,能偷懒的就都偷懒了,贾宝玉横穿大半个园子,竟然没一个人发现他。


    他甚至还从西门门房的窗口往里看了看,只见里头四个婆子围在炉子边烤火闲话吃零嘴儿, 头都不带抬一下的。


    贾宝玉连自己院子里的丫鬟都不太认得, 别人的丫鬟就更不用说了, 虽然这一片进进出出的丫鬟不少, 但他根本分辨不出来潇湘馆的丫鬟住在哪个院子。


    “早知道多问袭人两句了,她肯定知道。”


    贾宝玉一个个找过去, 问到第三个院子才找到地方。


    丫鬟婆子们住的地方, 跟怡红院天然之别,没花没树也没景色, 房檐只有简单的雕花,彩漆也早就褪色了。


    早上起来洗漱的人不少,倒便盆的也有,院子中间也已经有人撑起了竹竿准备晒被子, 乱糟糟的,气味更是不太好闻。


    贾宝玉很是嫌弃又往外挪了几步。


    等婆子叫了晴雯出来,贾宝玉招手叫道:“晴雯,咱们出来说。”


    晴雯眉头一皱,规规矩矩行了礼:“咱们去背风的那个亭子。”


    晴雯微低着头一言不发,她有点排斥宝二爷。


    她没来潇湘馆之前,只觉得宝二爷是这世上最好的主子。


    宝二爷不拿大,也不觉得她们是丫鬟就该低人一等,平日里也愿意敬着她们宠着她们,所以人人都想来怡红院。


    但去了潇湘馆,伺候林姑娘几日,她才发现宝二爷的喜欢,不是正经的喜欢。


    宝二爷是把她们当成了精美的瓷器,爱惜不假,却是个物件。


    林姑娘就不这样,林姑娘只把她当丫鬟,但这丫鬟却当得特别舒心,好过在宝二爷屋里当副小姐。


    到了潇湘馆,好像整个人都平和了。


    不用分辨话中有话,只好好的当差就行。


    贾宝玉也有点犹豫,他想了一路,觉得直接问林黛玉,怕是晴雯要伤心的,所以他先得先关心晴雯,她住在那样的地方,心里指不定多难过呢。


    “大过年的,你怎么一个人待着?若是林姑娘屋里的丫鬟你不熟,不如还回怡红院里,咱们好好过个年,正巧老太太跟太太都不在,也没人拘着咱们。”


    晴雯烦躁起来:“我好容易歇两天,怎么还要回去伺候人?”


    说完她更烦躁了,她才学的怎么当个正常的丫鬟,遇见宝二爷就又破功了。


    “不叫你伺候我,我伺候你可好?她们都想你呢,我叫袭人也来伺候你。”


    听着越发像是过家家了,晴雯道:“今儿都除夕了,宁国府不要开祠堂祭祀吗?二爷怎么还胡乱逛?一会儿他们寻不着你,回头告诉太太,我看你怎么办。你赶紧回去吧,我这儿还有事儿呢。”


    晴雯说完就想走,却被贾宝玉拉住了:“我知道你不耐烦我,我再问一句话就走。”


    晴雯瞟他一眼:“二爷想问什么。”


    “林姑娘这几日可好?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没有?”


    “林姑娘挺好的。”


    “挺好的?你再想想,她必定哪里不对。”贾宝玉完全不相信她的话。


    “林姑娘真的很好!吃得好,睡得香,我觉得没什么不对。”晴雯再强调一遍,“没别的事儿我先回去了,今儿可是除夕。”


    贾宝玉看着晴雯的背影,唉声叹气道:“怎么一个个都不跟我说实话呢?纵然是不想叫我担心,但瞒着我,我不就更担心了?”


    但晴雯刚提醒了他,一会儿还要去祭祀,贾宝玉整个人都被焦虑淹没,他完全不想回怡红院,只想在园子里逛到最后一刻再回去。


    锦儿这会儿已经在大观园西边这几处院子外头转了几圈了。


    老爷叫她传林姑娘的闲话,那肯定是在潇湘馆附近最好,只是转了两圈,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太冷,竟然一个人都没遇见。


    锦儿便又往北走了走,紫菱洲住着二姑娘,是个闷嘴儿的葫芦,这个不行。


    再往北就是三姑娘了,旁边就是晓翠堂,说是大观园里头最大的花厅,大观园里正式的宴席都在这里,伺候的婆子丫鬟也不少,兴许能成。


    只是才走了两步,锦儿又见赵姨娘往秋爽斋去,一脸的幸灾乐祸,明显就是来找麻烦的。锦儿忙躲在树后头,心想那边也不好去了。别叫她听见赵姨娘跟三姑娘吵架,那她的话还说不说了?


    罢了,锦儿一跺脚,往西门的门房去了。


    这虽然是下下策,门房的婆子们本就是最低等的,从她们嘴里穿开,不知道还得等多久,但眼看着就要回去了,能传一点是一点。


    锦儿先开门帘,笑道:“好妈妈,不知道哪儿来的邪风,吹得人都透了,叫我进来烤烤火吧。”


    锦儿穿着打扮都挺贵的,虽然一看就是个丫鬟,但肯定是个得宠的丫鬟。


    “你是……隔壁宁国府的?”


    “妈妈还记得我?我是佩凤姨娘的丫鬟,太太来看四姑娘,我正好跟姨娘来逛逛。”


    宁国府的几个年轻的妾室们经常带着丫鬟来逛园子,再说大观园也占了不少宁国的地方,也没人觉得不对,婆子给她让出个位置来,叫她坐在炉子边上烤火。


    锦儿伸手出来,反反复复烤了几下,忽然道:“府上好事儿将近了吧?到时候不知道能发多少赏钱,可惜我们姑娘年纪还小,成亲还得两年。”


    这说的是什么?谁要成亲了?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要说年纪最大的是二姑娘,但是……


    “没听说二姑娘有喜事,大太太又藏不住心事,若是真有什么,肯定闹得全家都知道。”


    “史姑娘到时定亲了,不过都是几年前的事儿了,难不成是她要成亲了?”


    闲聊嘛,就是这样,锦儿装作冻坏了的模样,又烤了两下火儿,这才道:“我说的是林姑娘,忠勇伯这天天来,不是相看又是什么?”


    “咳,林姑娘——”


    “太太不让说这个!”


    旁边婆子拍了她一下,这人立即不说话了。


    锦儿瞧见她们这神情,就知道这些婆子们也有猜测,她笑道:“可是还没定下来不好乱说?咳,都送了那么些东西了,比下定也不差什么。你们倒是谨慎。”


    其中有个婆子憋不住了,她笑道:“太太叫忠勇伯是林姑娘兄长,是来报恩的。”


    锦儿也笑了两声:“的确得顾忌着姑娘的名声。我们那边也猜呢,你说忠勇伯比咱们琏二爷也没小几岁,又是立了大功劳回京的,他头一件事儿不去找个夫人赶紧结婚传宗接代,他先来找个妹妹天天带她出去玩——”


    锦儿一顿,嗤笑道:“他若不是看上林姑娘……他总不能看上宝二爷了吧?”


    总之散播谣言就得这样,不能只说林姑娘,那谁都知道有问题,得把能扯的人都扯进来。


    一屋子婆子都笑了起来:“姑娘这话可不敢出去乱说。”


    “不过我倒是在哪儿听见一嘴,忠勇伯的确是有个妹妹。”


    “他妹妹还有个三四岁大的女儿呢。宝二爷……啧啧,不好说。”


    “宝二爷模样好,人又体贴,你笑什么?”


    贾宝玉在荣国府的丫鬟里名声好,但是在婆子里头,也就那么回事儿了。


    毕竟他那个结了婚就变成鱼眼珠子的说法,也没避着人,全府上下都知道的。


    虽然当面还是恭恭敬敬的,毕竟是荣国府的凤凰蛋,但有些婆子喝了酒,也在私下吐槽:“宝二爷倒是会说,他怎么不想想我们是怎么从宝珠变成鱼眼珠子的,他有种他去说男人去。也就骗骗小姑娘了,过日子可不是这么回事儿。”


    几人对视一笑,又开始算起忠勇伯的家产来。


    “就说给林姑娘送的那些东西,乖乖,我今年都四十九了,荣国府的家生子,好些东西我都没听说过。”


    “栊翠庵那个琉璃盏你们见过没有?有次我们几个去给栊翠庵送泉水,你们知道的,那妙玉喝水忒讲究了。总归是隔着门看见一眼,太阳照上去,整个屋子都给染了颜色,仙境也不过如此。”


    锦儿笑道:“可惜今儿来不及了,等过两日我们太太再来,我定要去栊翠庵看看,就是隔着门看一眼也好。”


    “才封了爵,家里又只有他一个,说一不二的,进门就当太太,婆婆虽然有,但种地出身,想必既不会管家,也压不住人,这么一想,这京里怕是再没有比忠勇伯府更好的人家了。”


    里头聊得热火朝天,虽然王夫人下令不能乱说,但这条命令本身就有点造谣式辟谣的意味。


    加上锦儿又是隔壁宁府的人,荣国府的规矩管不到她头上。王夫人进宫不在家,林姑娘跟忠勇伯不好多说,但王夫人又没说不许说忠勇伯的家产。


    谁不爱银子呢?在锦儿推波助澜下,一屋子婆子越说越激动。


    “比琏二爷好!”


    “不是我说,别说珍老爷了,就是我们府上大老爷跟二老爷也比不过他。”


    “虽然有些许……不太好,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成了亲就是一家人了,谁还管这个?”


    “虽说林姑娘跟宝二爷是一对,但咱们说又不管用,老太太不说,二老爷不说,二太太也不说,况且府里还有个金玉良缘,谁知道最后怎么样呢?”


    屋里的话一句句地刺在靠在墙角的贾宝玉心里,叫他眼睛发直,心跳如雷。


    他从外院回来,还是走的这条路,刚到门房就听见林姑娘三个字,他理所应当就往墙角一站,然后就听见她们说林姑娘跟忠勇伯有多般配。


    “不是的……”贾宝玉喃喃自语,声音无力,低到自己都听不清。


    他不想再听,只想逃开这地方,费了半天力气,两条腿总算是迈开了,完全无意识的在园子里乱走。


    ……怪不得林妹妹对他越发的冷淡,昨儿还问他将来打算做什么?还说林家书香门第,世代读书的。


    她以前明明不这样的,他明明从小就不喜欢这些的。


    他们以前那么好,从小就在一起的。


    她为他落下一身病,他也为她夜不能眠。


    ……前些日子还让他陪她去大佛堂,结果最后是跟忠勇伯去的。


    ……那个羊绒的娃娃,不叫他碰。


    ……嫌弃他叫茗烟置办的金陵菜不好吃。


    贾宝玉陷入了自暴自弃的漩涡中,再回想起这几个月跟林妹妹的相处,那处处都是证明,一件件都是林妹妹变心的证据。


    恍惚间,贾宝玉看见林黛玉远远走来,他上 前就抓住人家的手,说道:“好妹妹,你我从前的情分,竟然是假的不成?我也为你累出一身病来,你竟然全然不顾吗?忠勇伯究竟好在哪里?原先宝姐姐来,你嫌我跟她亲近,你却为何又要跟忠勇伯亲近?”


    “林黛玉”一句话不答,只将手推开,头也不回的走了。


    贾宝玉失神间竟不知道这天地间还有何处可去,两腿更不知道往哪儿迈,迷迷糊糊又走回了怡红院。


    袭人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痴病又犯了。


    横竖这套流程已经很是熟悉了,袭人也没问什么,先拿了被子给他裹上,又拿了手炉塞在他怀里,这才取了安神的药丸子化开,喂了他喝了下去。


    果然,两碗汤药灌下去,贾宝玉眼泪就掉下来了:“林妹妹……”


    袭人松了口气,宝二爷常为林姑娘犯病,倒也正常。


    若是平日倒也罢了,但晚上还有祭祀,明儿下午老太太跟太太也就腾出手来了,到时候二爷若是不好,她难免又是一顿挂落要吃。


    “二爷怕是听错了,方才紫鹃还来问呢,说晚上一处吃饭。”


    贾宝玉眨了眨眼睛:“真的?”


    袭人笑道:“真真的!”


    这也不算她撒谎,晚上的饭还是老太太的花厅吃,琏二奶奶早就差人来说过的,除夕晚上的饭,林姑娘总不能不吃吧?那不就是一起吃饭喽。


    “二爷,再喝些汤药。”


    秋爽斋里,探春气得砸了个杯子。


    方才赵姨娘来,又是一顿有的没的,什么:“听说太太昨儿训你了?”


    还有:“你又不是她生的,别指望她能真的为你好。”


    更过分的也有,但探春不想再回忆一遍了。


    侍书亲自来收拾东西,也没怎么开口,以前赵姨娘来,姑娘虽然气,但没砸过东西,也不知道今儿赵姨娘说了什么。


    探春忽然叹了口气,那个杯子砸出去,她人已经清醒了过来。


    昨儿下午,太太的确是训斥她了,还隐晦地提点她要对薛宝钗好一点,就像以前那样。


    她……这么说吧,她以前觉得太太哪儿都好,其实是因为要在太太手底下讨生活,为了自己好受,为了自己的马首是瞻显得不那么卑微,她把太太塑造成了一个哪哪儿都好的圣人。


    但其实太太不是圣人。


    尤其是家里一天天走下坡路之后,真遇见事儿之后,她发现太太非但不是圣人,连个好人都不是。


    与其说她是生赵姨娘的气,不如说她是生自己的气。


    “你怎么又来了?”探春皱着眉头,没好气的质问。


    太太不是好人,赵姨娘就更不是了,她当人都差点什么。


    “好我的乖乖。”赵姨娘又把手在袄子上蹭了蹭,这要叫人知道宝二爷拉着她的手说话,她就没个活路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邪风,吹得人浑身发冷,我进来躲躲。”赵姨娘只觉得浑身发痒,“侍书,打盆热水来,我洗洗手,刚才扶在树上了。”


    赵姨娘忍了一下,没忍住,她道:“听说林姑娘跟忠勇伯的事儿要成了?以后当宝二奶奶的怕就是薛家的大姑娘了,你别总跟她对着干了,免得以后吃亏。”


    探春的火气蹭的一下又冒上来了:“侍书把门关上,不许人进来!”


    赵姨娘喊道:“水端进来再关门,我真得洗洗手。”


    这话打断了探春的节奏,闹得她越发的憋屈。


    “姨娘究竟想干什么!这是能跟姑娘说的话吗?况且太太也说了,忠勇伯是兄长!姨娘真是皮痒了!”


    一说痒,赵姨娘又浑身难受起来,但还是得憋着。


    “这次怕是真的了。”宝二爷都说是真的,那还能有假?


    从前的情分……啧啧,累出一身病……啧啧,忠勇伯好在哪里……啧啧,你为何要跟他亲近……啧啧。


    赵姨娘非常自动的又回味了一遍,没办法,这个真的没法控制。


    “这次是真的。”赵姨娘叹气,“你若不喜欢薛大姑娘,就跟林姑娘多亲近亲近,她是个好的,以后当了忠勇伯夫人就是享不完的福,将来你也好托你姐夫给你找个如意郎君。”


    “你走!”探春气得把赵姨娘推了出去。


    她忍不了薛宝钗,是因为薛宝钗不当人,她亲近林黛玉,是因为她聪慧清秀,有才德,更是这么多年唯一没变过的人。


    让赵姨娘这么说,好像她做什么都是为了利益一样。


    偏偏她亲近王夫人,还真就是为了利益。


    探春眼泪都流下来了,赵姨娘叹气,放软了声音道:“你别推我,我自己走,你记得我跟你说的,这次是真的了——罢了,你自己打算吧。”


    赵姨娘出了秋爽斋,又往潇湘馆走了两步,但她一个二房姨娘,没边没沿的也不好过去。


    这么一想,她又快步往家里去,这次一定得好好教环儿,有空去潇湘馆多好,去什么蘅芜苑?那地儿就是个赌窝!


    林姑娘长得好看,才学又好,书香门第,又要做伯夫人了,叫环儿没事儿去问问她功课,说出去这也是他师父呢。


    唉……为了自己一双儿女,她这次是真得把事儿憋进棺材里了。


    到了下午,贾宝玉还算正常由丫鬟伺候着换了衣服,跟琏二哥一起,去隔壁宁府祭祖。


    真要说起来,他其实是有点呆滞的,因为袭人害怕出事儿,所以安神汤多给他喝了两碗。


    但贾琏跟他不熟,加上祭祀这种场合,一个比一个严肃,贾宝玉的呆滞很好的隐藏在了里头,一点不显眼。


    按部就班的祭祀过后,贾珍甚至觉得贾宝玉比以往沉稳许多,连说话语速都慢了些,很是得体。


    天黑了下来,贾琏又带着贾宝玉回到了荣国府。


    因为贾母邢夫人跟王夫人都不在,荣国府的晚宴是分开摆的。


    贾琏跟贾赦一处喝酒听戏,女眷这边是王熙凤招呼的。


    饭吃到一半,贾母等人回来了,都是一脸的疲惫,打了声招呼就去内室休息了,明早上还是进宫朝贺,完事儿还要去元春处祝寿,又是一天的事儿,现在是抓紧一切时间休息。


    人不全,王熙凤也累,又都是姑娘们,平日最喜欢凑热闹的贾宝玉安神汤喝多了,话也不多,晚宴早早的就散场了。


    林黛玉没有多想,甚至还有点期待,她打算回去放三哥给她的烟花。据说能拿在手里放的。


    “真是的——三哥这个人,我都说了不敢拿在手上放了,他也不来教教我。”


    林黛玉一边抱怨一边笑,指挥丫鬟把烟花先插在土里,看看点起来什么样儿再说。


    “点了就跑,我也是第一次放这个,别崩在身上。”


    小丫鬟笑着拿火捻子点了烟花,然后跳着跑开了。


    林黛玉瞧见那细棍子头上呲出些五彩的星星来,大概持续了十来息的功夫。


    “看着挺好。”林黛玉上前拿了一根来,“你们胆子大的也都放两根吧。”


    这东西确实新奇,以前没见过的,丫鬟们推搡着就一人拿了一根,在火捻子上点了,笑嘻嘻的转起圈来。


    林黛玉也没少放,她一边放,一边还又念叨了一句:“谢谢三哥。”


    过年大家都挺高兴,况且这么好玩的东西,潇湘馆上下齐声道:“谢谢忠勇伯。”


    林黛玉脸上噌的一下就红了。


    姑娘家的声音清脆又好听,还带着笑意,叫在潇湘馆外头徘徊的贾宝玉红了眼睛。


    不过安神汤又抑制了他激动的情绪,所以贾宝玉虽然冲进来了,但只说了一句:“林妹妹,我有话要问你。”


    林黛玉扫了一眼放烟花的匣子,道:“给我留些。”然后又对贾宝玉道:“你要说什么?咱们外头去,还能看见皇宫里放的烟花呢。”


    因为超剂量的安神汤,贾宝玉一肚子的话憋了一天,但憋到现在,反而都挤在喉咙处,叫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宝二爷,你来消遣我不成?”林黛玉没好气道:“我还回去放烟花呢。”


    “林妹妹……你别跟忠勇伯好,咱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再说这些,我——我叫三哥揍你。”


    贾宝玉更心酸了,以前他稍有冒犯,林妹妹多半会说找外祖母,若是他真惹人生气了,也就是告诉二舅舅,可现在……直接就成三哥了。


    林妹妹是真的跟他亲近,她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贾宝玉低下了头,眼睛有点酸:“我听她们说,忠勇伯不日就要来提亲了。还说,若是……老爷的官位就保不住了。还有……”


    后头的话林黛玉再听不见了,她满脑子都是轰鸣声。


    他在说什么?三哥怎么会拿这个威胁人?


    不是!林黛玉猛地摇了摇头,三哥怎么会提亲?


    “谁?三哥要跟谁提亲?”


    林黛玉的语气奇怪极了,贾宝玉飞快抬头看了一眼,却见她面颊泛红,嘴角似乎还有笑。


    贾宝玉的怨气上来了:“妹妹,你这不是明知故问?是谁跟他天天出去的?是谁天天三哥三哥的叫?忠勇伯送了那么些东西又是给谁的?他不跟你提亲,难道他要跟我提亲不成!”


    “你别胡说八道!”林黛玉心里矛盾极了,一方面觉得她应该直接把贾宝玉撵出去。


    可另一方面,她又忍不住想问:你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三哥怎么可能要提亲,他知道我跟荣国府有婚约。


    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荣国府。


    “胡说八道……”贾宝玉心酸地重复道,“可人人都知道这事儿,太太还严令不许多说,只说是兄妹。我也是做哥哥的,哥哥不是这样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他是最好的三哥!”林黛玉忽得生起气来:“他从不说那些不该说的话,出去也规规矩矩的恪守礼仪,我叫他三叔他也不恼我,我要什么他都给我,他会开导我,从不跟我生气,他还说——”


    林黛玉忽然顿住了,似乎就要说出什么来,却被贾宝玉打断了。


    “他说什么了?他就是个粗人!他能陪你弹琴能陪你作诗,能陪你读书吗?咱们两个——”


    林黛玉脸上一冷,嗤笑道:“粗人?宝二爷,真比起君子六艺来,你比不过他!乐、御、射这三样,他战鼓敲得极好,连忠顺王也夸的,他还给主帅驾过几年战车,骑马射箭你可会?这三样你就是再投胎,也比不过他!剩下还有什么?礼、书、数,他待人接物一点毛病没有,官场交际更是精通,你也就写字能比他强些了。”


    说完又觉得不过瘾,她补充道:“你的字也没好到哪儿去,一样都是比不过我。这几年你可练过字?你没有!三哥迟早写得比你好!”


    我非叫他练成王献之不可!


    贾宝玉不知道林黛玉的怒气来自何处,甚至林黛玉自己也不知道。


    甚至争到现在,两人吵的话题似乎都有点偏差。


    一个后悔不该提这个,一个潜意识想要掩饰什么,两人话都多了起来,尤其是林黛玉,她本能地不想跟贾宝玉说三哥。


    “二舅舅没几日就回来,你功课做了多少?字写了几张?幸亏二舅舅身上还有官司,不然我看你怎么逃过去!二舅舅回来看见你这样,非得再打你一顿不可!”


    贾宝玉本来就说不过林黛玉,再说又喝了安神汤,嘴笨且慢,当下涨红了脸,连着说了好几个“好!好!好!好!”才又有了话。


    “你明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以前是天天拿什么金玉姻缘气人,如今又有个三哥哥叫个不停,你安的是什么心?咱们多年的情分就当我错付了。”


    林黛玉很想说他心里有妹妹有姐姐有许多人,她才排到哪儿?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


    “二爷赶紧回去休息吧,别错不错了,回头二舅舅问你功课,你才好叫知道什么叫真错!”


    贾政就好比贾宝玉的金箍儿,连着被林黛玉念了这么多次,贾宝玉自然是想跑的,不过才抬脚,他又想起他是来问什么的。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跟忠勇伯究竟——”


    话没说完,他就被林黛玉推了一把:“你听谁说的你就去问谁!外头听了混账话也好来问我的?你也配当爷?”


    我三哥从来不这样!


    林黛玉说完就快步走了回去,贾宝玉原地站了一会儿,思来想去,觉得她最后那句话是否认的意思,加上吹了冷风,头都疼了起来,袭人又来找他,贾宝玉便被拉着回去了。


    林黛玉回到潇湘馆,烟火也没心思放了,她满脑子都是忠勇伯要来提亲。


    三哥怎么可能——


    三哥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只是因为父亲陪他等了失散的父母,又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


    可人人都说不可能,三哥同父亲没有交集。


    她自己也算过的。


    林黛玉又想起一个她忽略了很久的因素,她自己都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三哥怎么能记得那样清楚。


    他答应了紫鹃,要过问自己的婚事,他还说要多教教宝玉,要他尽早立业。这又不像是……


    “紫鹃,紫鹃。”林黛玉叫道,但是等紫鹃进来,她又不想问了,“下午的参放多了,去沏壶清热消火的茶来。”


    还有一句更像是掩饰了:“以后别沏参茶了,又上火又不好喝,我三哥送了那么些灵芝和雪莲花,以后喝那些。”


    紫鹃并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她笑道:“人参也是忠勇伯送来的。”


    林黛玉忽然就不高兴了:“叫你换你就换。”


    紫鹃忙应了声,出去给她沏清火的茶来。


    只是这茶喝下去也没什么用,林黛玉辗转反侧到三更也没睡着。


    “真是太讨厌了!大晚上的放什么炮?扰人清净。”


    三哥怎么可能要来提亲?


    “紫鹃,去两块碳,窗户开一条缝,屋里太热了。”


    他怎么可能喜欢我?


    他对我那么好。


    他——


    第52章 有点想三哥,又有点烦三哥 “三哥挺忙……


    林黛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着没有, 总归是翻腾了一晚上,早上起来发现不仅是褥单,连带铺在下头的三层褥子都被她睡得挪了地方。


    她似乎还做了不少梦, 梦里的她, 左耳朵能听见三哥叫她:“黛玉”,右耳朵能听见三哥问她:“你喜欢哪个?”


    “我哪个都不喜欢!”林黛玉愤愤道, 但是掀开床幔一看,屋里哪个东西不是三哥送的?


    又有哪个她不喜欢?


    她喜欢得都不叫丫鬟碰,就连打扫她也要在一边盯着。


    “我——”


    “姑娘醒了?”紫鹃带着小丫鬟进来,口中又说着大吉大利等等吉祥话。


    林黛玉只得先按捺住心事,也笑着回了她们些吉祥话,又道:“这会说是不算数的,一会儿发红封,你要再说一遍。”


    紫鹃上来伺候林黛玉穿衣,林黛玉看着那一身以红色为主色, 点缀了其他鲜艳颜色的新衣——这也是三哥送的。


    “早上鸳鸯姐姐还来看过姑娘了。”紫鹃干活很是麻利, 嘴上说归说, 手上分毫不乱。


    “我猜是送老太太进宫, 顺路过来的。她还吩咐我们不要吵着姑娘,让睡醒了再起。”紫鹃一脸骄傲的笑意:“鸳鸯姐姐还说, 姑娘以前总睡不好, 大年初一要讨个吉利,一定叫姑娘自己醒来。”


    后头还有什么老太太疼爱姑娘, 鸳鸯姐姐照顾姑娘,宝二爷心里也有姑娘,姐妹们如何如何的,婆子丫鬟又是怎么恭敬的等等, 但林黛玉的心已经飘到了她三哥身上。


    三哥怎么可能喜欢我?


    外祖母喜欢我,宝玉喜欢我,都是让我只有她们可依靠。


    三哥若是真喜欢我,不是应该说荣国府哪儿哪儿都不好吗?


    哪怕他什么都不管,只偶尔来看看我,我在荣国府过得煎熬,但凡他开口,我肯定就答应的。


    可现在,荣国府上下都不敢给我脸色看,二舅母也要跟我低头,我能在荣国府过得好好的。


    这怎么能是喜欢?


    若这是喜欢……那他一定是这世上最喜欢我的人。


    林黛玉面颊顿时烧了起来,眼圈泛红,似乎就要有眼泪下来了。


    紫鹃忙笑道:“姑娘怎么又难过了?以后多孝敬孝敬老太太,别总跟宝二爷闹别扭,比什么都强。”


    “你少说两句,大年初一,我不想骂你。”林黛玉一边说,一边又寻了自己一个错儿:三哥说过,荣国府哪儿哪儿都不好。


    穿好了衣服,林黛玉倒是听不见她三哥的声音了,但是现在她脑袋里仿佛有两个小人。


    一个高喊:三哥最好!


    一个叫道:三哥最坏!


    她就这么迷迷糊糊到了贾母屋里。


    贾母虽然进宫去了,但拜年的礼节不能少,昨儿也说过的,冲着贾母经常坐卧的罗汉床行礼便是。


    林黛玉没在意,但是王熙凤看见了,薛宝钗看见了,探春也看见了。今年的次序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们这些没成亲的少爷姑娘们行礼,是贾宝玉排第一,林黛玉第二,然后才是三春,最后是薛宝钗。


    今年虽然还是贾宝玉第一,但鸳鸯把林黛玉拉到了迎春身后,这是什么意思?


    林黛玉行过礼,从站在侧边的鸳鸯手里接过红封,坐回自己惯常坐的位置上。


    “……啊?”


    “昨儿没睡好?”探春笑道。


    林黛玉这才清醒了些,又刻意要装得无辜:“也不知道昨天晚上谁家放了一晚上炮,吵得我天亮才睡下。”


    迎春是个老实孩子,她思索道:“东边不可能,东边跟外头还隔着大半个大观园,还有宁府呢。西边虽然出去就是奴仆群房,再出去就是街了,但我比你还靠西,也没听见炮仗。”


    探春笑了两声:“各人和各人不一样,就像二姐姐喜欢下棋似的。”


    说是这么说,但她不免又要想昨儿赵姨娘说的:林姑娘跟忠勇伯,怕是要定下来了。


    昨天听见的时候很是震惊,但仔细想想,不可能。不是说忠勇伯跟林姐姐不可能,而是昨天不可能。


    老太太跟太太们都进宫了,大老爷跟琏二爷?他们也管不了这个,况且忠勇伯又没来,怎么凭空就出来亲事了?


    但是今天看林姐姐这个神情,真要说没睡好……从前她一个月能有一半都睡不好,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难道……又是薛宝钗叫人传什么消息了?


    趁着老太太跟太太不在生事,倒也符合她的做派。


    王熙凤还在讲笑话,问各人中午想吃什么,又说明儿就开始有客人了,还叫宝玉一早起来打扮好了,跟琏二哥一起去前院候着。


    趁着薛姨妈没看这边,探春狠狠瞪了薛宝钗一眼。


    薛宝钗不明就里,但她知道前儿王夫人叫探春去说了什么,她自信地笑道:“三妹妹看我做什么?我又不会跟你抢吃的。”


    林黛玉来了精神,以前跟薛宝钗说话,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绕进去了。


    兴许……跟她聊聊能不这么困呢?也好把三哥从脑袋里撵出去。


    “你怎么总担心有人跟你抢吃的。”林黛玉看着薛宝钗笑。


    哪知道薛宝钗忽然服软了:“大过年的,东西抢一抢才好吃。”


    索然无味,索然无味啊,果然还是三哥最——


    啊!不能再想了!


    探春感激地跟林黛玉笑了笑,她方才的确是冲动了,太太虽然不在,但薛姨妈在,背后指不定说什么呢。


    王熙凤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林妹妹说没睡醒,看着不太精神,宝兄弟兴许是因为明天要出去陪客人,也没精打采的。


    王熙凤自己也是想回去歇歇的,她便笑道:“老祖宗不在,又把你们托付给我,那我就做主了——”


    她又看薛姨妈,薛姨妈笑着点头:“应该的。”


    “那就都回去吧,想睡觉的睡觉,想凑在一处玩的自己安排。”


    王熙凤说完,第一个就站起来,哪知道刚出了贾母院子,尤氏又带着贾珍的两个妾过来了。


    等众人一一见过礼,林黛玉和三春都回大观园了,薛宝钗只说要和堂妹亲近亲近,拉了史湘云留下。


    尤氏陪着王熙凤走了一段,歉意地笑道:“你也知道你珍大哥……那边颇有点乌烟瘴气的,我带着她们过来躲躲清净,你只管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理会我。”


    看她这样子也不是为了尤二姐来的,王熙凤便也客气笑道:“正好你身上有孝,也没法进宫朝贺,既然伺候不了老太太,不如就帮着照看照看姑娘们。”


    尤氏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那我就去大观园里,有事儿你差人叫我。”


    林黛玉回去潇湘馆,困的确是困的,脑袋一团浆糊,但就是不肯休息。


    她索性拿了三哥最早送她的玩具汉诺塔,横竖这是个完全不用动脑的游戏。


    只是挪着挪着,她仿佛听见丫鬟轻声道:“姑娘,姑娘?床上睡吧,仔细着凉。”


    这一觉睡醒,已经到了下午。


    醒来雪雁进来伺候她,笑道:“真是赶巧了,紫鹃看了姑娘一天,正巧出去吃饭,就叫我遇上了。”


    林黛玉打了个哈欠,这次倒是没梦见三哥:“寻些吃的来,饿了。”


    吃过饭,林黛玉清醒了些,似乎……好像也没那么想三哥了。或者说习惯了,想归想,不妨碍她做些别的。


    这倒是适应得快,林黛玉哭笑不得的,觉得还是要埋怨三哥了。


    其实以前也没少想三哥,但是——反正他说了,都往他身上推,林黛玉理直气壮地想。


    差不多到了申时,贾母等人从宫里回来了,鸳鸯还专门让小丫鬟过来吩咐:“不必来请安,老太太累了,要先歇歇。明早再说吧。”


    听见这话,林黛玉就没去了,不过有人去了。


    “宝钗跟探春?”贾母重复道,“她们两个倒是心思重。”


    鸳鸯轻声道:“就在外头候着,老太太可要见见?”


    贾母摇头都费劲,刚才回来,脱下身上那支架,她别说抬脚了,抬胳膊都难受。


    “不见,叫回吧。来给我捏捏脚。”


    鸳鸯出去,琥珀跪在床边给贾母揉腿捏脚,捏得她胆战心惊。


    贾母毕竟是年纪大了,连着两天这么累下来,虽然没怎么喝水也没怎么吃东西,但全身都肿了,尤其是脚脖子,都摸不到骨头了。


    林黛玉今儿就吃了两顿,她虽然有点怕自己晚上饿,但屋里点心也不少,还是三哥送的,她爱吃——


    “让她们给我熬个绿豆百合汤来,只要绿豆百合跟莲子,别的不要,莲心别去。要苦苦的才好。”正好配着甜甜的点心吃。


    这么一想,林黛玉都恨不得拿头撞墙去了。


    大年初一就这么过去了。


    初二早上,林黛玉醒得清早,她还有点庆幸,昨晚上睡得挺好,似乎也没怎么做梦,但是睁眼一看——


    被子被她从罩布里睡出来了。


    这究竟是怎么睡的?


    林黛玉只当做把被子睡出来是人人晚上都会做的事情,毫不在意地吩咐:“今儿打扮得喜庆些,要去给外祖母请安。”


    只是还没梳妆打扮好,又有小丫鬟来说:“鸳鸯姐姐说了,老太太懒得动,叫姑娘们吃了早饭再去,不必太急。”


    吃过早饭,三春到了潇湘馆,探春笑道:“咱们一块去吧。”


    林黛玉不知道探春昨晚上又去了,但鸳鸯知道,今儿看见三姑娘跟大家一块来,不免也要想一想老太太昨天说的心思重。


    这么一比,薛家大姑娘心思还真重,因为她早上又是第一个来的,神色如常,不知道她昨天出来的时候怎么跟史姑娘说的。史姑娘的心眼简直是被薛大姑娘全吃了。


    林黛玉同大家一起,上前给贾母行礼。


    贾母斜靠在榻上,小丫鬟跪在一边给她喂粥。


    “年纪大了,容我犯个懒吧。”


    尤氏今儿还在,她笑道:“我也进过宫朝贺的,的确是累。老祖宗还是要多保重的。”


    贾母便谢她过来帮着看家,尤氏又是那套“身上有孝不好进宫,帮着看家就是孝顺老祖宗”的说辞。


    太太们说话,小辈们认真听着,林黛玉不免又走神了。


    她余光看看,发现外祖母跟二舅母都肿了,大舅母倒是还好,也难怪,她稍年轻些。


    别看大舅母一天到晚不是深绿就是紫褐,但其实比二舅母还小了五六岁。


    穿成这样,大概是想要威严吧。


    许是眼神有点放肆,邢夫人转头过来看了看她,林黛玉笑道:“大舅母,我发现您比以前白了些。”


    邢夫人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还是你眼尖。”


    眼看话题就要被扯开了,贾母咳了两声,又道:“宫里娘娘一切都好,还叫你们别记挂她。她还赏了些东西,昨儿回来太晚了,一会儿分给你们。”


    贾宝玉不禁想起腊八节宫里赏的东西,又是他跟宝姐姐的一样,他下意识看了看他林妹妹,却见人家好像一点不在意的样子,丝毫不关心谁跟谁的一样。


    贾宝玉的心酸里加了点怒气:“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跟宝姐姐的一样?”


    贾母眉头一皱,这说的是什么话?这叫人怎么答?贾母恶狠狠瞪了一眼王夫人,都是你闹出来的事情!


    王夫人忙笑道:“你宝姐姐是客人,该是要厚待的,你又是娘娘亲手启蒙的,情分不一般,自然也是厚了三分。”


    生怕贾宝玉再追问为什么他跟云妹妹的不一样,王熙凤忙站起身来,笑道:“前儿老太太说叫宝玉也学些待人接物,我跟琏二爷说了,老太太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大家便又去看贾宝玉,怎么说呢,长了眼睛的就能看出来他不乐意。


    贾母笑道:“头一次,外头看两眼就回来吧。”说完她又安慰贾宝玉:“不要求你说话,去看看你琏二哥是怎么接待客人的就行。”


    贾宝玉这才松了口气。


    林黛玉觉得自己并不是故意的,但是她不禁想起上回定南侯家里的宴会,三哥跟谁都是谈笑风生,就是大明宫的戴公公,跟他也有说有笑的。


    怪不得三哥瞧不起他。


    初二依旧没什么事儿,三哥……也不可能这个时候来看她,甚至初六初七都寻不出空来。


    这一天依旧波澜不惊的过去了。


    林黛玉生出点叛逆心理,要么去找贾宝玉吵一架?


    初三早上,照例是先去给贾母请安。


    林黛玉刚到贾母院子门口,就见一个批头散发的妇人冲了过来,她吓得往后一躲,就见那妇人扑跪在了地上。


    “周妈妈?”探春的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的惊讶。


    “林姑娘,算我求您了!您让忠勇伯饶了我们一家!今儿早上他们又来捉了我儿子女儿,连我儿媳妇女婿也没放过。林姑娘!我给您磕头,我们实在是无辜的,我们当初都是被人骗了啊!”


    若是以前,兴趣看热闹的人多,但如今,贾母院子门房很快冲出来两个婆子,抓起周瑞家的就要走。


    “她疯了!姑娘莫怕。”


    “下一个就是你!”周瑞家的癫狂地喊着,“你也逃不了!为什么不把我也抓了!我也想进去!我还没吃过牢饭呢!你——”


    婆子拿了帕子出来,狠狠塞在了她嘴里,周瑞家的就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了。


    两个婆子拖着周瑞家的离开,林黛玉一行人往屋里走。


    说实话她倒是不怕,周妈妈口齿挺清楚的,诉求也说得一清二楚,八成是装疯卖傻吓她。不过看她们几个都心有余悸的样子,林黛玉便也微微低头,顺势挽住了旁边迎春的胳膊。


    迎春还拍了拍她。


    到贾母屋里请过安,又有个婆子急匆匆进来跟王夫人说了刚才的事情,王夫人脸色黑得可怕。


    “姑娘。”她阴沉地叫着林黛玉。


    说实话还是不怕,但林黛玉还是非常给面子往后缩了缩:“二舅母,信我也写了……要么你派个车,我去忠勇伯府问问?”


    至于问的是什么,你别管,总之我肯定问。


    王夫人来找林黛玉,贾母是不知道的,听见这话,贾母眉头一皱:“你背着我私底下又做了什么勾当!”


    这话指责得太严 厉了,王夫人忙起身,躬着背道:“周瑞家的毕竟在荣国府伺候多年,我想着其中定有误会,不如跟忠勇伯解释清楚,也免得两家交恶。”


    子孙后代脱离控制,阳奉阴违糊弄她的怒气在这一刻到达了顶点,贾母气得拿起杯子就往王夫人头上泼去。


    贾母的茶,茶叶子都蔽掉的,温度也是正好入口。


    只是……虽然没有伤害,但是侮辱性极强,王夫人立即红了眼圈。


    林黛玉看得不说津津有味,但的确是少了一把瓜子,探春吓得都忘记得站起来,还是一向超然的薛宝钗道:“老祖宗,姨娘也不是故意的——”


    她又给林黛玉使眼色,林黛玉便把刚才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我这就去忠勇伯府问!”


    贾母再生气,也不可能备车把林黛玉往忠勇伯府送,刚才的怒气又消耗掉了她刚积攒起来的力气,贾母疲惫地说:“既然已经写过信了,就再等等,这才几天,兴许他还没空过问。”


    那肯定不能,林黛玉心想,上回她说想周妈妈来请安,第二天就办好了。


    况且她在二舅母示意下写的那封信,三哥肯定看出来不对了。


    “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还得再歇歇。”贾母说完,又吩咐王夫人:“你有空去看看宝玉,他这两日在外头待客,琏儿粗心,别叫他受了委屈。”


    林黛玉跟着姐妹们出来,看着三春小心翼翼又刻意回避的表情,她还觉得挺好笑的。


    又想如果没有三哥,她也得是这个样子。敏感多心,同情心强得不得了,什么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回到潇湘苑,林黛玉左右看看,拿出已经练了好几次的满江红的字帖,还有没精裁过的绣布,以及给三哥准备的练字指导和字帖。


    “不管怎么说,既然答应了你,总还要教你写字的。就算练不成王献之,但练字是个长久的活儿,得练一辈子的。”


    她丝毫没察觉“练成王献之”跟“教他练一辈子”哪个问题更大一点。


    到了晚上,贾琏带着一身酒气回来,王熙凤给他倒了杯热茶,幸灾乐祸地问道:“你的凤凰蛋如何?不能一点长进没有吧?仔细老太太骂你。”


    贾琏瞪了她一眼:“也不知道老太太怎么跟他说的,他就在前院侧门处当柱子。幸好今儿有个人认识神武将军冯唐的,他儿子冯紫英,凤凰蛋也认得,还一起喝过酒。说是明儿冯紫英办宴席,凤凰蛋说他明儿去找冯紫英,还把薛大傻子也叫上了。”


    平儿端着热水进来,问道:“神武将军又是个什么官儿?名字听着威武,比忠勇伯那个北营统领大将军有气派多了。”


    贾琏一脸的“你是不是故意”,他没好气道:“忠勇伯这个武官,咱们家够不着他,神武将军也是个武官,凤凰蛋能跟他儿子交好,你自己想吧。”


    平儿笑了两声,许是被戳中了痛处,贾琏也戳了戳王熙凤的痛处:“听说周瑞家的疯了?”


    “八成是装的。”王熙凤不耐烦道:“我叔父不打算把人情浪费在她身上。要我说她也活该,现在看,她早就知道消息了,生生瞒到现在,我若是忠勇伯我也不能忍。也不知道我姑妈怎么想的,也跟疯了一样的要保她。”


    “怎得替外人说话了?”贾琏故意把热毛巾甩进水盆里,溅了平儿一脸的水,“八成还是抹不开面子。”


    “你小心些!”王熙凤不满道:“赶紧把这点破事了了吧!听说原先就三十五亩地,生生闹到现在,二老爷也被牵扯进去,再叫忠勇伯这么拖下去,你迟早也得进去!”


    贾琏翻了个白眼:“二奶奶的志气呢?”


    “早死在你荣国府了!”


    初四早上,林黛玉刚起来,就听见丫鬟道:“申妈妈来了。”


    林黛玉头一个想法,就是不想见她。


    但还要见,林黛玉想起热情周到的申妈妈,就觉得这里头有猫腻。


    三哥除了一味地对她好,别的什么都没有,但申妈妈就不同,现在想想,她倒是说过许多深究起来不太对的话。


    “怎么大过年的来了?”林黛玉坐在梳妆台前,看似是对着镜子选今儿带哪根簪子,实际上是在看申妈妈的表情。


    申妈妈的确是笑得一如既往。


    所以答案很明显了,要么是她想太多,要么是打申妈妈第一次来,三哥就已经——


    三哥跟个婆子说,都不跟她说?


    林黛玉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也承认,若是头一次见三哥的那张脸,还的确是挺冒犯人的。


    罪过罪过,林黛玉心里告罪,又默念道:三哥是个好人,三哥是这世上最好的三哥——不是三叔。


    “姑娘,这是我们家将军吩咐我特意给姑娘带的吃食,将军说了,过年吃得油腻,怕是姑娘不习惯,他特意吩咐吴越会馆做的。桂花糖粥、话梅熏鱼和蟹黄豆腐,另有两样凉拌的小菜。”


    林黛玉顿时就想起三哥上回说“话梅跟鱼不能出现在同一道菜里”的表情,真是难为他了。


    她笑道:“替我谢谢将军……他这两日可忙?过年宴会挺多吧?”他得忙到什么时候我才能见到他?


    林黛玉的语气控制得很好,申婆子什么都没察觉到。


    “将军是挺忙,除夕跟初一都要进宫朝贺,初二初三去了定南侯府,今儿要去忠顺王家里赴宴,初五将军摆宴,初六开始就是六部的宴会,还有京营五大营的宴会,会同馆的宴会他也得去。”


    林黛玉粗粗一算,这一忙就要到正月十五才能歇了?


    他忙成这样,自己还在想他什么时候能来看自己,十五的灯会又能不能看。


    真是——


    她从来没这么懊恼过。


    “你回去叫三哥好生休息,别总骑马出去了,也坐坐马车,上头能躺一躺的,还不用吹风。”


    申婆子顿时就顺杆爬了:“唉……别看将军年纪不大就挣下这一份家业,但他身上的伤更多,暗伤更是不计其数,只是我们劝他他都不听的,总说不能坠了平南镇的名声。”


    林黛玉顿时就心疼起来:“我给他写封信吧。”


    “正是,姑娘劝,将军倒是能听两句。”申婆子笑眯眯地说。


    林黛玉忽然又不那么肯定了,虽然按照三哥的身份还有官位,他的确就该这么忙,但……申婆子看着一点都不担心,她最期望的竟是自己将要写的这封信。


    林黛玉又哀怨起来,她怎么这么好骗?


    但是最终,申婆子还是拿了她的亲笔信走了。


    怎么办,有点想三哥,却又有点烦三哥。


    不过林黛玉也没烦很久,毕竟绣一副《满江红》的狂草出来,不是三两个月就能做完的活儿。


    而且才中午,贾宝玉就被人架回来了。


    茗烟叫得咋咋呼呼,喊得整个荣国府都知道了:“二爷叫人打了!”——


    作者有话说:其实穆川想要的,就是林黛玉在有选择权的前提下选他。


    而不是迫于无奈只能选他。


    第53章 不愧是姓王的 “三哥,你知道煎熬两个……


    林黛玉忙穿了比甲又罩了披风, 才从潇湘馆出来,就见迎春远远的招呼道:“稍等等,我看见三妹妹跟四妹妹也出来了。”


    几人相伴一起去了贾母屋里。


    贾宝玉就在靠窗的软塌上躺着, 身上搭着毯子。


    他一边嘴角破了, 一边脸上有些肿,长袄脱了, 里衣的袖子挽了起来,胳膊上也青了好大一块。


    见姑娘们进来,王夫人忙拉着毯子给他盖上了。


    贾母坐在一边掉眼泪:“哪个杀千刀的下这样的死手?”


    邢夫人安慰道:“都是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养养就好了。”


    “你少说风凉话!伤的不是你孙子!”贾母怒斥道。


    邢夫人根本没有怕的,以前她吐槽,至少有一半都是默默吐的,现在管他呢,贾母就是个没牙没爪子的年迈老虎, 她有什么就说什么。


    “我也得有孙子啊。”


    这话又扫射到了王熙凤, 她眉头一皱, 下意识看了邢夫人一眼。


    邢夫人冷笑一声:“琏儿都三十了。”


    “你们少说两句!”贾母怒道, 不过邢夫人也是提醒了她,她又指着王熙凤的鼻子骂:“这就是你说的叫琏儿照应他!”


    王熙凤也委屈, 她辩解道:“昨儿宝玉说要赴冯紫英的宴, 琏二爷回来也跟我说了的,还有有薛蟠同去, 茗烟呢?他是怎么照顾宝玉的!”


    贾母一边招呼叫人,一边又轻轻拍着贾宝玉:“疼不疼?我非扒了他们的皮!”


    贾宝玉道:“老祖宗别担心,不疼的。”说着他又看向几个姑娘,微笑道:“别——嘶。”


    王夫人顿时就回头瞪了一眼:“你少说两句吧!”


    林黛玉几个这才寻着机会上前看了一眼。


    要说伤得重也不算很重, 林黛玉还记得上回三哥给她看他手臂上的疤,虽然只挽起袖子看了那么一点点,但疤都是隆起来的。


    三哥不知道有多疼,那会儿有人关心他吗?他有热水喝吗?有伤药涂吗?


    贾宝玉见她这样,不免想起自己上次挨打,她哭得两个眼睛都肿了。


    他除夕晚上找她去,现在想想还跟做梦似的,虽然他并不知道这是安神汤喝多了的缘故,但看林妹妹一切如常,他就……兴许真是做梦。


    贾宝玉还懊恼了一下,怎么就为了一个梦避开她好几天呢?


    “林妹妹,我挺好的。”


    “你哪儿都不好!”又是王夫人训斥道。


    林黛玉索性就不说话了。


    茗烟就在外头等着,薛蟠是等在二门外的,顺带婆子也把贾琏叫来了。


    一听婆子回话,探春忙起来把几人都拉去了里屋,就连薛宝琴也跟着进去了。


    探春还有点疑惑:“那不是你堂兄?”


    “我看你们都起来,我也没多想——”薛宝琴一脸无辜。自家人的丑事只有自家人知道,薛蟠……那是看见他一眼都觉得脏,被他看一眼就难受三天。


    而且进来了也不好再出去了,不然就太显眼了。


    几位姑娘坐在一起,听见老太太先骂茗烟:“你就是这么照顾你宝二爷的!平日只会带着他胡闹,一点事儿不顶!他被打成这样,你怎么还好好的!”


    茗烟扑通一下就跪下了,一边磕头一边道:“那些人来势汹汹的,李贵、王荣、锄药都被打了,我原本也想冲上去的,还是李贵踢了我一脚,叫我先躲起来,不然……万一有个什么,都没人报信。”


    有名有姓的李贵跟王荣都是年长的仆人,尤其是李贵,还是贾宝玉的奶嬷嬷。


    里头林黛玉听见这个名字,就知道外祖母骂不起来了,荣国府的奶嬷嬷们一向尊贵,虽然李嬷嬷伺候的是小辈,但这个小辈是贾宝玉。


    果然,贾母眉头一皱,又问贾琏:“你就是这么照顾宝玉的!”


    贾琏更无辜了:“老太太,是他自己要出去的。他说要去找冯紫英喝酒。我这两天可是连大门都没出去过。”


    “他又不跟人交际,哪里来的仇人?打成这样,不知道有什么深仇大恨,是不是你在外头得罪了人!”


    好大一口黑锅扣上来,王熙凤知道贾琏嘴笨只会耍横的,但老太太明显是泄愤,又不好辩解,她便祸水东引。


    “薛大兄弟,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他们一个是小厮,一个还招待客人呢,宝玉又伤得说不出话来,你走南闯北的见识广博,是什么人打的宝玉?”


    薛蟠道:“我也不知道是谁,他们两个走过来,只说了一句你瞅啥就踢了我一脚。后来我还扑上去想拦——你看我这脖子,还被掐青了。”


    薛姨妈看他扯领子,气得直接踢了他一脚。


    “两个?就两个?”王熙凤抓住了重点。


    “就两个,一个少爷,一个小厮。”薛蟠继续道:“打人的是少爷,那叫一个疼。”


    比上回他柳兄弟打他还疼。


    王夫人眉头就没松开,她阴恻恻地说:“两个人打你们这么些人,那两人必定来历不凡。”


    “只有一个。”邢夫人补充道,“加起来六七个人,叫人家一个揍了。”


    王夫人气得闭了眼睛深吸一口气,这才压下心中的不快:“我在想……京城里能有这么好身手的人。”


    她是想把嫌疑引到忠勇伯身上的,忠勇伯跟荣国府有仇,保不齐就要找宝玉泄愤。


    只是她还没继续说,里头就传来她讨厌的小姑子的病秧子女儿的声音。


    “忠勇伯今儿在忠顺王府。”林黛玉喊出来,心咚咚跳,跳得从来没这么快过,她嘴角都翘了起来,“昨儿在定南侯府,明天忠勇伯府摆宴。”


    王夫人顿时就想问她:你知不知道廉耻两个字怎么写!


    里屋的姑娘敬佩地看着林黛玉,外头薛宝钗跟薛姨妈对视一眼,贾宝玉又开始伤心了。


    林妹妹何时跟忠勇伯这么好了?他出去见客人,也不见林妹妹问他一句。


    自打那忠勇伯给林妹妹寻了许多玩物丧志的东西,林妹妹便不跟他亲近了。


    沉默片刻,王熙凤道:“不如先叫人把宝兄弟抬回去?还有跟他出去的几个人,也得叫人给他们送些伤药,另再派人去打听打听,打他的究竟是谁。”


    贾母点头应了:“大过年的找不痛快!”她把屋里人一个个瞪了过去,“荣国府什么时候这么好欺负了!”


    在场之人都移开了视线,王熙凤第一个起身,叫婆子扶了贾宝玉起来,又给他挪到藤轿上抬回去。


    贾宝玉一开始担心林黛玉伤心,如今又觉得她不够伤心,动一下便是诶呦一声,吓得王夫人跟贾母都红了眼圈。


    邢夫人便又故意安慰道:“以前宝玉比这重的伤也遇见过,还是他老爷亲手打的,这次不算什么,都没怎么出血。你也别太担心了。”


    “是啊,琏儿也被大老爷打断过腿。”王夫人说完便见邢夫人一脸平静,甚至还带了点笑意,王夫人气得一扭头直接走了。


    她一个亲儿子没有,她就是来看热闹的!


    王熙凤一路把贾宝玉送到怡红院才又回来,进门就见贾琏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一脸的烦闷。


    “我日日夜夜为荣国府操劳,怎么凤凰蛋被人打了这种事儿也好赖在我头上的?我还要帮她们带这么大一个孩子不成?”


    王熙凤冷哼一声,先没安慰他,而是叫了王信家的过来,仔细吩咐道:“上回宝玉挨打,就听人说是薛大傻子捅出去的。这次保不齐还跟他有关。宝玉是什么人品?他都不出门的,他如何能得罪人?”


    王信家的如何不明白自家奶奶什么意思?


    她笑道:“正是这个理儿。那薛家大爷又不是什么好货,上回还听说他调戏柳大爷被揍了,许是外头又跟人争风吃醋,连累了咱们宝二爷。”


    王熙凤又道:“这事儿你知道就行,别出去乱说,别叫人知道是咱们这一房传出去的。”


    王信家的忙应了,这才出去。


    贾琏笑了,他从床上起来,凑过去给王熙凤揉了揉肩。


    王熙凤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回来就知道躺着,我若像你一样,早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大观园里,林黛玉跟几位姑娘从怡红院里出来。


    薛宝钗叹道:“那袭人果真妥帖,又是极关心宝兄弟的,我看她一边流着泪,一边伺候宝兄弟,竟是分毫不带乱的。”


    这时候反正跟着点头就好,几人在怡红院门口感叹几句,一并出来往北走。


    薛宝钗渐渐就走到了林黛玉身边。


    林黛玉的警惕心顿时就起来了,她想说我什么?觉得我不该说忠勇伯?


    她正想着怎么说一个犀利又简洁的反驳,就听薛宝钗问:“你既然认了忠勇伯做哥哥,过年也没见你送年礼,亲戚还是要多来往才是。”


    薛家给忠勇伯送了不知道多少帖子了,一点回应都没有。


    这都过年了,哪怕最最简单的名帖,都没见忠勇伯府回过。


    薛宝钗方才听见林黛玉说忠勇伯的行踪,她就动了心思,想来打听打听,病急乱投医就乱吧,薛家谁不着急呢?


    薛宝钗这话给林黛玉问懵了,这个套路不太对,才想好的话没法说了。


    但林黛玉丝毫没放松,谁知道这是不是引子呢?


    “你方才说的是亲戚相处之道,我都叫他三哥了,真要像你说的那么来,岂不是故意生疏?你可别乱教人了,咱们也认识好几年了,真算起来,你走亲戚的次数跟我不相上下,我还比你多一个三哥呢。”


    薛宝钗也懵了,天地良心,她是正经来问的,一点多余的话都没说。


    她别扭地笑着:“我就问问,你哪来这一大堆有的没的?”


    林黛玉哼了一声:“你既然知道我话多,又何苦来惹我?我还以为你爱听我说话呢。”


    “真是疯了。”薛宝钗也不好再问,她跟史湘云道,“你先回去,我去看看我哥哥,他那个人有些粗心,仔细问问说不定还能问出些什么来。”


    林黛玉看着薛宝钗离开的背影,忽得笑了一声:“你们看,她不跟咱们一处的时候,走得多快?竟是咱们耽误了她。”


    探春很给面子的笑了起来,史湘云有心想反驳,可迎春也道:“倒是没看出来,她没我高,腿比我还长吗?”


    史湘云不太开心住了嘴,对方人太多,不好反驳。


    薛宝钗一路回去,正好见薛姨妈正吩咐:“老太太既然说是琏二的错,那肯定是他在外头得罪人了,你家少爷本本分分的正学做生意振兴家业呢,如何有空招惹这些闲事?”


    “太太说的是。”婆子回应道:“咱们少爷才从外头回来,自家铺子还没看过一遍呢,况且柳大爷不知去向,咱们少爷最重情义的,闲了便带人出去找柳大爷,哪里会得罪人?”


    薛姨妈听见动静,看见是女儿进来,便笑道:“你行事比我周全,看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没有?”


    薛宝钗笑道:“妈妈吩咐的很好,就该这么说。再加一条,宝二爷要去找冯紫英喝酒的消息,是昨天宴会上传出来的,那必定是荣国府走漏了风声。”


    婆子领命下去,薛宝钗问:“哥哥呢?究竟是谁打的宝玉?”


    “他说不知道,从没见过,像是个纨绔子弟。我也没再问,叫香菱给他擦药去了。”


    母女两个正说着,外头急匆匆进来个婆子,大冬天的头上都激出汗来:“官府来把周瑞家的捉走了!”


    “啊——!”薛姨妈一声惊呼,起来就想去找王夫人,却被薛宝钗拉住了手。


    薛姨妈看她,薛宝钗摇了摇头:“先避一避吧。今儿林丫头对忠勇伯的行踪了如指掌,咱们又打算跟忠勇伯一起做生意,姨娘又极恨忠勇伯,等上一会儿等她稍冷静些了再去。”


    薛姨妈叹了口气:“咱们这寄人篱下的真不容易,哪边都得讨好,哪边都讨不了好啊。”


    周瑞家的被抓走,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荣国府。


    “倒也不稀奇,周瑞都在大牢里过年了,她去了正好还能陪一陪,这不还有几天吗?”


    “她走了之后差事给谁?”


    “我劝你先别去找,二太太怕是正在气头上。”


    “至少等过十五,等太太知道这差事没人管着不行才好去说。”


    林黛玉也表达了不满:“我还没说放她走呢,怎么她就跑了?”


    她那是跑吗?雪雁嘻嘻笑了几声,没说话。


    贾宝玉挨打,贾母叫查是谁干的,贾琏跟王熙凤一合计,声势浩大把所有不当差的男仆全派出去了。


    到了下午,宁国府那边也察觉到了,贾珍问了一句:“隔壁搞什么呢?”


    管事的一一都说了,贾珍这才想起来他还让个丫鬟去荣国府传递消息。


    “也吃了几天酒,晚上的戏先停了,我也歇一宿。年纪大了,是真撑不住。再去把锦儿叫来,我有话问她。”


    锦儿从除夕到初二,连着去了荣国府三天,听见老爷叫她,她忙过来回话。


    “听荣国府那意思,好像是都知道,所有婆子都说,二太太吩咐了,不叫传闲话,只能说忠勇伯是林姑娘兄长,是来报恩的。”


    贾珍觉得好笑:“报恩?那她们听没听过: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锦儿见贾珍心情挺好,便大着胆子笑道:“我也问了这个,那婆子说忠勇伯肯定是愿意的,就是二太太拦着不许,嫌弃忠勇伯太老了。”


    贾珍冷哼一声:“老?有爵位之人不说老。还有呢?”


    锦儿便把她去了几处地方,都跟什么人说了什么,捡要紧的跟贾珍说了。


    听完这个,贾珍原本的好心情就没剩下什么了。


    如今看,荣国府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尤其是那位二太太,她见不得林姑娘好,便要拦着人家的好姻缘。


    老太太也不知道是管不住,还是不想管,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先说的疼她爱她,连个好夫婿都不给她找,再拖下去就要成笑话了。


    但是贾珍一想她装傻充楞的样子又有点烦:“我过了年再去找她们说,过年不能叫她们气走我的福气。”


    初五这天,忠勇伯府设宴,李承武一大早就来帮忙。


    穆川见他来了,便道:“你和苗镇川门口迎客,我门口管事儿的几个兴许还有些人不认得,正好有你。”


    李承武应了,然后扭扭捏捏地说:“四叔,你叫我打的那个贾宝玉,我打过了。”


    “打就打了呗。”穆川疑惑道:“你羞愧个什么劲儿?”


    李承武满脸为难,欲言又止,半晌道:“他确实挺娇嫩的。”


    啊?!


    穆川正要再问,李承武已经快步出了厅堂,“承武!”


    李承武的小厮上来行礼,低眉顺眼地解释道:“四老爷,这事儿实在是……少爷他打错人了。”


    李承武不好意思,小厮不会不好意思,他还憋着笑。


    “少爷拿冯唐将军家办宴席当幌子,叫人骗了贾宝玉出来。初四快中午,我们两个守在荣国府街口,这个点出来的,肯定是贾宝玉。”


    穆川点了点头,小厮又笑:“结果出来两人,身边跟着五个下人。其中一个五短身材的,下人叫他大爷,还有个打扮得跟……戏子似的,特别喜庆还特别白嫩,下人叫他二爷。四老爷,您想,这打谁呢?”


    穆川也跟着笑了起来:“一个大爷,一个二爷,要我肯定打大爷,那个二爷,照你那么说,肯定是‘书童’。”


    “我就说不能怪我!”李承武又冲了进来。


    穆川笑道:“那怎么打错了?你把大爷打了?没揍贾宝玉?”


    李承武叹了口气,语气虚幻起来:“四叔,你没当过少爷,你不知道的。我们这种人,读书读不好,家里长辈打的是陪读,练武练不好,还打陪读。”


    “所以打架也得打书童?”


    李承武点头:“我打了那五短身材的纨绔子弟两拳,就去教训他的书童了。结果——唉!都快打完了,下人叫他宝二爷,叫他薛大爷!”


    穆川大笑起来:“好你个李承武!我本来就是叫你揍贾宝玉一顿,这不正好?”


    “你不明白,四叔。”李承武更忧伤了:“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若是叫人知道了,就是我死了,我那些狐朋狗友来给我送葬,喝酒喝多了还得拿这事儿来嘲笑我。”


    穆川笑得脸疼:“我不可能说出去,你也不会说,那——”


    李承武死死盯着他的小厮,吓得人往后缩了缩。


    “我带你去军营,我得牢牢看着你!”


    小厮苦笑道:“我们少爷是个好人,打架的时候也不叫我上的,说是打了有名有姓的人,他一个三品锦衣卫指挥使,一点事儿都没有,我这个小厮就要被拿出去顶罪了。”


    穆川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还有我呢,不叫你顶罪。”


    从初七开始,朝廷的各个衙门就开始办公了,不过这会儿人还不全,要等到正月十五之后,才能恢复满配办公。


    初九早上,穆川又拿了林黛玉写给他的信看了看。


    “还是我家黛玉会关心人,那今天礼部的宴会就不去了。”虽然本来也不用都去。


    兵部的要去,因为他挂着兵部侍郎的衔,兵部还给他送了不丰厚,但是是用兵部经费采购的统一年礼。


    京城老字号的酱肘子还挺好吃,送平南镇是不可能了,路上指定得坏,但他能送个师傅去现做啊。


    吏部的也要去,他跟吏部天官李大人关系挺好,还正合作,而且李大人就要入阁了。


    户部?就是看在那个大门的面子上,他也得去看看。


    剩下的礼部、刑部和工部,就没什么交情了。


    对了,上回盘上交情的崇文门税务还送了请柬来,请他参加“蛇年新春内购会”,当然这时候不叫内购,叫义卖。


    卖得是京城九门查出来的夹带,所得款项除了用于崇文门税务衙门,还会给京里的善堂捐一部分。


    “备车,今儿坐车去荣国府。”


    “姑娘,忠勇伯来了。”


    林黛玉听见这个消息,从椅子上起来的速度快到像是弹起来的,但是她立即又坐了下去。


    怎么说呢……


    如果穆川初一初二来,他大概会得到一个激动又藏不住话,流着眼泪质问,问完他就能抱得美人归的林黛玉。


    如果他初四初五来,就是一个有心试探,但是又会比较直接,能叫他看出破绽,追问下去会忍不住全说了的林黛玉,依旧能抱得美人归。


    但是今天已经初九了,林黛玉已经经历过做噩梦、做美梦、做烦人的梦,做让人回味的梦等等一系列能揭示内心想法的活动。


    不仅如此,她还把穆川送她的所有东西都清点了一遍,还回忆了两人认识以来所有的点点滴滴跟一切的细节。


    总之现在的林黛玉,有自己的计划要实行,有自己的委屈要述说,并且还有自己的戏要演。


    最重要的,她有自己的三哥要试探。


    并且还有个她没太想明白,但已经在潜意识里有了点雏形的想法:我得叫他知道什么叫煎熬。


    穆川在前厅等了一会儿,就见林黛玉缓缓走了过来,似乎……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咱们今儿去试试粤来会馆的菜,他们年后才正式开张,这两日正试菜。他们的叉烧包跟流沙包应该挺合你胃口的,据说红糖小馒头也不错,菜也清淡,正好清清肠胃。”


    “三哥……”


    “怎么了?”穆川两步走到她面前,关切地问。


    “没什么……”林黛玉小声道,“其实……外祖母过年进宫,没两天周妈妈又被抓走了,宝玉被人打了,荣国府上上下下都挺忙乱,吃得最好的一次,还是申妈妈送来的桂花糖粥。”


    这也不能算是骗人。


    前头说的都是事实,而且大小厨房虽然伺候得挺好,天天都有江南菜系,但她就是喜欢吴越会馆的菜。


    那碗桂花糖粥比她在家里吃的还要好吃。


    虽然直接开口也行,但她就是想看看三哥脸上出现点别的表情。


    第54章 三哥不语,只一味的对她好 “宝玉,这……


    “是我疏忽了。”穆川一脸的愧疚。


    糟糕!林黛玉忽然想起她好像把申妈妈绕进去了。


    她微低了头, 一副心虚的样子——这个倒真不是装的。


    只要一想她在干什么,她的确心虚。


    “我原想着要不要跟申妈妈说,可申妈妈又不是三哥, 总有些不好开口。三哥这么大的家业, 也要过年的。”


    浓浓的歉意袭上穆川的心口,所以她问申婆子他过年忙不忙是因为想他来看看, 他自诩细心,竟然没有想到。


    “你一个人借住在荣国府,他们家里又着实不像话。我以后常来看你。”


    林黛玉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三哥脸上的确是不像以往那么平静,她大着胆子道:“你上次来看我,还是送云片糕,到今天已经……”


    “以后不会了。”穆川已经从荣国府真该死转变成了我真该死!


    明知道荣国府没有真心,原本是想着有他 看着,正好让她把以前在荣国府吃的亏全弥补回来, 哪知道荣国府竟然还是不做人。


    虽然只试探了两句, 但林黛玉心里又羞又涩还有点酸, 甚至还觉得好笑, 着实是不敢继续了。


    “三哥,咱们今儿去哪儿吃?也不必总去吴越会馆, 你又不爱吃甜的。”


    “我爱吃他家的腌笃鲜, 咸肉炖得挺烂,味道却还很浓郁,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陈年香糟卤也很好,不管是肉食还是小菜都好吃的。”


    林黛玉满意了,她跟穆川笑, 肯定地说:“咱们还去吴越会馆,我还要吃松鼠鱼。”


    两人往前院去,身后跟着丫鬟婆子,林黛玉一看前后三辆马车,不免诧异地看了穆川一眼:“三哥,倒也不必这么隆重。”


    “你写信叫我少吹些风,多坐坐马车,也好歇歇。”


    林黛玉笑中带了点顽皮:“没想三哥这样听话。”这话着实有点大胆了,林黛玉两步快走到了马车边上,找补道:“咱们坐一辆马车,反正是三哥,也好说说话。”


    上马凳已经摆好,林黛玉一看,还真漆成了鲜艳的颜色,她不禁回头看了三哥一眼。


    “好好看路,别看我。”穆川叹气道。


    这语气就挺哀怨,林黛玉又笑了起来:“你上回还说接着我呢。”


    她掀了帘子进去,好生坐好,不知道为什么就又开始紧张。


    帘子又被拉开,穆川也进来,林黛玉知道她为什么紧张了。


    三哥……太大了。


    她还从没跟三哥一起待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


    “我总算是知道了,从一开始坐三哥府上的马车,就觉得比荣国府的要大,原来是为了这个。”


    林黛玉伸手,她是摸不到马车顶的,但三哥只要稍微站起来那么一点点,就要撞上去了。


    紧张之余,她又觉得有点好笑:“是我想当然了,你还是骑马吧。”


    “什么话都叫你说了。”穆川无奈道:“你再往里头点,桌上是邓师傅新做的点心,上次太仓促了,这次应该更好吃。”


    “已经不能再好吃了。”林黛玉直接就打开盒子,先拿了喜欢的云片糕,又问,“三哥,我若是点心吃多了,吃不下饭怎么办?”


    这大概还是因为长期被压抑,需求得不到满足而产生的代偿心理。


    而且她今天话挺多,又很活泼,很显然是因为在荣国府得不到真正的关心。


    穆川道:“偶尔几次倒也无妨。或许也有菜不好吃的关系,下回咱们换个菜。”


    “我喜欢吴越会馆!”林黛玉忙强调道。


    穆川也笑了起来:“那我带你跑两圈?你看我,那一盒点心我都能吃了。你挡什么?我不爱吃点心。我不跟你抢。”


    两人在前头聊得开心,后头马车上的紫鹃已经慌到觉得地动天摇了。


    姑娘跟在家里的时候大不一样。


    她这几日都不怎么理宝二爷,不是刺绣就是练字,在家里淡淡的,出来跟忠勇伯却笑得这样开心。


    尤其是她听见的那几句,姑娘是什么意思?


    在荣国府过得不好?荣国府怎么会不好?


    原先她试宝二爷,宝二爷也说了“活就一处活着,死了就一起化灰”,俗话也说黄金万两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宝二爷人品样貌样样出众,姑娘还要求什么呢?


    紫鹃又想她上回求忠勇伯替姑娘做主婚事,他明明答应了的。紫鹃抿了抿嘴,下定决心寻着机会要再问一问。


    忠勇伯一个一等伯,总不能说话不算数吧?


    马车很快到了吴越会馆,穆川先下来,一手拿着凳子,一手撑着叫林黛玉扶着下来。


    原先也不是没扶过,但今儿竟是连用力都不敢用了。


    林黛玉瞥他一眼:“扶什么扶?难不成我会摔了?”


    别说这一眼瞪得还挺好看。


    两人进了小院子,掌柜的亲自过来伺候:“今儿有蛇羹,还有佛跳墙,大人可要尝尝?”


    穆川便看了林黛玉一眼:“你吃蛇羹吗?”


    “吃的。”林黛玉点头,又吩咐掌柜的,“配些腊味糯米饭。”


    掌柜的笑道:“姑娘会吃。”


    等掌柜的出去,穆川逗她:“你倒是什么都吃过,我都不曾吃过蛇羹。”


    林黛玉瞥他一眼,故意道:“原先在家里,那些盐商隔三差五的孝敬东西,什么没吃过?只可惜来了外祖母家里,哪里都去不了。若不是三哥,我还被关起来不见天日呢。”


    说起来还是荣国府该死!穆川问道:“荣国府也有一千下人了吧?”


    “不止。”林黛玉是好好考虑过荣国府将来的,能跟宝玉说后手不接,也实在是憋不住了,只是说完之后,贾宝玉“短不了咱们两个”的回答可以说是当头一棒,从此林黛玉就彻底迷茫了。


    “我来了没两年,那会儿荣国府就是四百丁,这就至少一千五百人,还不算田庄的佃户,就光荣国府里伺候的。这两年更多了,我院子就二十多人伺候,宝玉那边四十多人了,最近各处还又添了两个。说起来,怕是琏二嫂子都不知道府上一共多少人。”


    穆川引出这个话题,就是想踩荣国府一脚:“这么些人伺候,还能怠慢你,荣国府也好叫自己国公府?你外祖母进宫,周瑞家的被抓走,贾宝玉挨打,怎么看也影响不到厨房。”


    “就是人太多了,所以才怠慢,倒个茶都要三个人去,这不就开始乱了吗?依我看,裁去一大半的人手也够用的。”


    林黛玉这么说,其实并没有什么深意,主要是她长久的观察荣国府,甚至说句有些出格的话,她想过跟贾宝玉成亲后两人怎么过日子,她又该如何管小家的。


    她暗示过凤姐姐,明示过宝玉,最后这几句有点泄愤的话,可以说是带着怀才不遇的愤愤。


    “就这一千五百人,男仆的月俸是女仆的两倍,赏赐比月俸还多,加上吃穿用度,一年也要三五万两。”


    穆川听出来了她话语里的负面情绪,便顺着她的意思,继续道:“荣国府不曾裁减人手?”


    林黛玉摇头,叹道:“怕失了体面,也怕下人出去说隐秘。”说完这个,她情绪好了些,又担心三哥觉得她卖弄,便又柔声道,“三哥可别学他们。”


    那是,荣国府彻底一个反面教材。


    穆川笑道:“我忠勇伯府的下人签的都是长工约,三五年的有,最长十五年,以后想走想留随他们。若是不想走,留下来我给他们养老。”


    林黛玉笑了起来:“三哥不怕他们出去乱说?”


    “我有什么隐秘呢?我对他们都挺好的,我手握京营守卫军,又是大明宫龙禁尉大将军,还是忠勇伯,二圣宠臣,他们若是真的想走,我也不会拦他们。”


    林黛玉笑得更开心了:“你怎么没有隐秘?你一顿吃十五碗就是忠勇伯府最大的隐秘。”


    说完她便咯咯咯笑了起来,穆川无奈:“你这就是瞎调皮捣蛋,上次是碗太小,我在家只吃三碗饭的。”


    正巧伙计来上菜,林黛玉便不说话了,只看着穆川笑。


    还没出十五,正经过年的日子,伙计上菜还有些吉祥话,比方:“红红火火油爆虾!金玉满堂龙井虾仁!节节高升油焖笋!”


    “行了。”穆川笑着打断了他,原因无他,他家黛玉的眼神里的笑意越来越放肆了。


    “菜端上来就行,你下去吧。”


    伙计很快把菜摆好,行个礼下去了。


    穆川道:“你胆子倒是大,竟敢嘲笑你三哥。”


    “三哥有什么不能笑的?又不是三叔。诶呀,说错话了。”林黛玉主动把手伸了出来,“好三哥,你轻点。”


    只是不等穆川伸手出来,林黛玉又把手缩了回去:“你还要我教你写字呢,以后我就是你师父了,该是师父打徒弟手心的。”


    她这模样,就叫穆川心痒难耐,他慢吞吞把手伸了出来:“叫你打两下也无妨。”


    哪知林黛玉竟突然正经了起来:“人家吃饭呢,再说万一你学得好,不用打也能成才呢?”


    穆川还能干什么呢,他只能夸张地无奈叹气:“不过半月未见……”


    “虽是半月,却是两年。”


    “若是像你这么算,咱们四十五年没见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秋是九个月。”林黛玉笑道:“那诗说的是三月,三秋,三岁,若三秋就是三年,那三岁又是什么?”


    穆川叹道:“看来不仅要你教我写字,这些诗书典故,你也得教教我。”


    “你再陪我吃两顿饭,兴许我就答应了。”


    等吃过饭,掌柜的亲自过来送了一碟水果。


    这个季节,又是过年,新鲜水果多半是骑马送来的,不说价值千金,但也是寻常人家吃不起的东西,穆川领了他的好意,笑着问道:“今儿的菜不错,伙计的切口也喊得挺好,这是我赏他的。”


    穆川摸了银锞子出来,放在桌上。


    掌柜的替伙计谢了赏,又笑道:“还有件事儿求您。上回来的那个邓老先生,点心做得很是不错。我知道他已经开了铺子,只求他能给我们特供些点心。”


    穆川笑道:“你消息倒也灵通,他店里的确有我三成干股,我答应了,你去跟他谈吧。他手艺的确不错,陛下也夸过的。”


    掌柜的更高兴了,他道谢出来,穆川又给林黛玉道:“咱们家的铺子,你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叫他做给你吃便是。”


    林黛玉是巡盐御史家的女儿,自然明白在京里开铺子不能没有靠山,也明白那三成干股是怎么回事儿,但如今心境不一样了,她更在意的,反而是咱们那两个字。


    以前三哥也说过不少次的,她竟是一点没往心里去。


    “三哥真好。”林黛玉叹气道:“三哥可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的生日——你别说,你知道就行。”


    穆川了然的点点头,这是不好意思了。她害羞的时候好看,张牙舞爪的时候也好看,嘲笑他的时候——不好意思,这个他也觉得好看。


    “你过生日想要个什么?”


    “我也不知道。”林黛玉想了想:“自打认识三哥,得了不少好东西,三哥什么都能想在前头,我——我想要个百花裙,外祖母说过,她年轻的时候,廖记出过一个蝴蝶裙,走起路来蝴蝶跟飞起来似的,全京城都喜欢的,我想比照那个,要个百花裙。”


    穆川一脸的:“你这也算要求?”


    林黛玉笑了两声:“三哥自己想,对了,不许按照一岁两岁三岁这么送,我明年——你知道的,就按照那个岁数送。”


    两人一前一后出来,在院子的袖珍版苏氏园林里逛着,林黛玉又问:“三哥是什么时候的生日?”


    她一开始就是想知道三哥的生日,直接问又有点不好意思,便拿自己生日做个引子,没想被他岔开,竟像是特意要礼物一样。


    真是的,都怪三哥。


    “大概是五月前后,八月也行。”


    “这个也好算前后的吗?八月又是怎么回事儿?”


    “我家里原先是种地的,你也知道。我早先是叫穆三的,我爹娘就认识三字,哪里有心思记我的生日?只记得是端午前后。至于八月,就是我义父寻着我的日子,也算是我的生日。”


    林黛玉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这有什么可难过的?”穆川笑着劝她:“我且问你,你既然知道我有两个生日,你打算送我几样礼物?”


    林黛玉一下子笑出声来:“三哥心眼子怪多的。”


    穆川便也笑话她:“心眼子多的人才会觉得我心眼子多,一般人都很同情我的。”


    “咱们两个心眼子都多。”林黛玉假意安慰,实则调侃。


    两人绕了几圈稍消消食,眼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穆川打算送她回去,林黛玉又问:“周妈妈可好?”


    穆川道:“这我倒不知道。案子是宛平县令办的,我还不曾过问,明儿是吏部的宴会,他应该也去的,我正好问问。”


    说完了正经的,下来就是更正经的:“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她,这位周妈妈这一生也算是少有跌宕起伏了,住过国公府,下过大狱,马上就要住营房当苦力了,别的不说,朝廷里一大半官员都没她曲折离奇。”


    “还有从京城到平南镇这段路——就是我爹娘,这辈子也就只来过京城,也就是方圆一百二十里活动。她呢?五千里路,乖乖,千里之遥都得遥五次才赶得上她。”


    林黛玉不知道她三哥是怎么用这么严肃正经一张脸说出这么讽刺的话来的,她笑得直不起腰:“就这你还让我教你诗词成语典故?谁都不及你会用成语。”


    两人又坐马车回去,这次林黛玉就不那么紧张了,她甚至还有心情又点评了一句:“三哥跟马车的确不太般配。”


    回到荣国府,穆川又叮嘱两句必要的废话,看着轿子来了才告辞离开。


    紫鹃一直沉默着跟着,她一天都没找到机会单独问忠勇伯,憋了一肚子的烦闷,等回到潇湘馆,她终于是忍不住了。


    “姑娘,您跟忠勇伯……似乎是有些逾矩了?他毕竟是个伯爷,又是长辈,姑娘……还是敬着些的好。”


    “胡说八道。”林黛玉也不恼,说话还带着笑意:“我叫他哥哥呢。”


    她今儿特意带了紫鹃出来,不就为了这个?


    若是带雪雁出去,她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基本都没反应。


    只有紫鹃,虽然有忠心,但也有荣国府,她是真真正正觉得荣国府是个好地方,觉得“林姑娘就该跟宝二爷在一起”。


    特意叫她听见两句,不就是为了让紫鹃看看,三哥究竟是个什么心思。


    所以三哥有问题,她也有问题,可三哥偏偏不觉得她有问题,所以还是三哥的问题。


    三哥坏。


    林黛玉轻笑几声:“好了,你去歇着吧,别累坏了。雪雁,拿了那身浅紫的衣服来,我去看看宝二爷。”


    林黛玉到了怡红院,一进去就笑了:“今儿热闹,都在。正好我来,那就更热闹了。”


    贾宝玉坐在榻上,没着外袍,只穿着家常的短衣,他那块玉虽然还带在脖子上,但头上没带冠,只拿一根束带绑着,手捂着脸。


    他对面一排椅子坐着三春姐妹三个,史湘云正对着那个大镜子照,薛宝钗则是站在多宝阁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妹妹坐。”贾宝玉笑道,“袭人看茶。”


    史湘云道:“正好林姐姐来了,你看看爱哥哥脸好了没有?我觉得还有些肿,她们都说好了。”


    “原来是你把你爱哥哥看得害羞捂住了脸?这有什么可看的?无非就是再歇两天,依我说,还是歇好了再说,免得外祖母担心。”


    薛宝钗笑道:“正是这个理,宝兄弟最是孝顺,怎好叫老太太担心你?等再好些了再去请安。”


    贾宝玉只觉得林妹妹跟往日不太一样了,尤其是她脸上的笑,叫人有些害怕,但这种害怕又不叫人讨厌,反而想要亲近。


    “其实也好得差不多。”他下了榻,招呼袭人:“给我更衣,你们稍坐坐,咱们一起去给老太太请安。”


    探春自打听了林黛玉跟忠勇伯的事儿,总有些不自然,她笑道:“林姐姐来,宝玉就好了。”


    以前听见这种话,林黛玉多半是会害羞一下的,今儿听见,倒也害羞,只是多半都是装的。


    “八成是馋老太太屋里的饭了。一生病就叫吃清淡些,可他又不是正经生病,大过年的,咱们吃肉喝汤,他只有清粥,这可不就跟要了他的命似的?”


    几人配合着笑了起来,里屋还传来贾宝玉的声音:“林妹妹惯会拿我打趣儿。”


    等贾宝玉换了衣服又带了冠,几人一起往贾母屋里走去。


    贾宝玉跟林黛玉相伴多年,不得不说,察言观色这一条他是修炼到了满级。


    他默默走到林黛玉身边,小声问道:“你刚来时我看你,就知道你有事寻我,可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他这么一说,林黛玉还真有点不好意思,但在荣国府这么多年,她也被贾宝玉当了许多次挡箭牌,她如今拿贾宝玉当挡箭牌,也是应该的。


    而且这不好意思也不是对贾宝玉的,而是对她三哥的。


    “我是觉得,这两日吃得油腻腻的,明儿叫李贵去吴越会馆给我点些菜来,我这儿有牌子,我想想要什么……嗯,要一个桂花糖粥,一份梅花糕,还要一份肉汤圆,另再来两样小菜,看他们那儿什么新鲜就要什么。”


    “咱们也能做梅花糕的,干嘛去那儿点?”


    那自然是想着下回好跟三哥有点“谈资”。


    林黛玉瞪他一眼:“你不愿意就算了,我找赖管家。”


    “好妹妹,我就问问。”贾宝玉忙求饶道。


    “可别忘了,一会儿我叫丫鬟把牌子送来,都是记在忠勇伯账上的。”


    林黛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最后一句,但说出来了的确是挺开心。


    贾宝玉一瞬间就蔫了。


    虽然贾宝玉不知道“你们的未来不必有我,但你们的现在有我参与”这等有哲理的话,但……他心情复杂到把厨房所有的调味料都混在一起,都调不出这个百感交集的味道。


    等到了贾母屋里,大家行过礼,贾母就拉着贾宝玉的手端详了许久:“脸还疼不疼?吃饭疼不疼?还是喝粥吧。”


    贾宝玉不太乐意:“好些了。这几日吃的全是粥,想吃些咸咸的有味道的东西。”


    “才清淡了几日就馋了?”贾母笑道:“有腌的鹅肉脯,正好蒸两块来给你下粥。”


    众人一起又去花厅吃晚饭。


    林黛玉午饭是出去跟忠勇伯吃的,贾府的婆子们也知道,晚上给她准备的饭也很合胃口。


    “这是给林姑娘的青稞芋头牛奶粥。”


    要不怎么说荣国府的下人才是眼睛最尖,最能看清形势,最会见风使舵的呢,不仅从对她的态度大转变能看出来,从他们管迎春叫二木头,探春叫玫瑰花也能看出来。


    一个刺了也无妨,一个碰一碰就扎手。


    也正应了人人都敢欺负迎春,人人都要敬着探春。


    林黛玉便夸奖了一句:“孟婶子如今是越来越会伺候人了。”她从荷包里摸出个银锞子递过去:“大过年的,孟婶子也高兴高兴。”


    孟婶子当然高兴了,毕竟林黛玉给的是个二两的银锞子。


    “谢林姑娘赏!”


    “谢我做什么?这是你应得的。”反正银子也是周妈妈送来的。虽然原先打赏都是几百钱这么来,如今一下子涨到二两……至于会不会抬高荣国府的物价——


    林黛玉跟薛宝钗笑了笑,反正最担心的肯定不是她。


    薛宝钗是真的有点困惑了。


    将心比心,若是她有个像忠勇伯这么样样都好的“三哥”,她肯定是不会再在荣国府浪费时间了。


    可林丫头……怎么也学起她来,开始大力打赏婆子了?


    忠勇伯总不能是来助力她当宝二奶奶的吧?


    薛宝钗心事重重的,吃饭不说话勉强能过去,吃完饭闲聊的时候,谁都能看出来她心不在焉。


    贾母便道:“既累了就早点回去,倒是显得我不近人情。”


    薛宝钗跟薛姨妈忙起来告罪,薛宝钗歉意地笑道:“这两日贪玩累着了。”


    贾母没理她们,而是慈爱地吩咐:“宝玉也回去歇着吧,还得养病。你们也都回去,我还没歇过来呢,也得早点睡。”


    贾母把人都撵了出去,贾宝玉正想去跟林黛玉说话,却见林黛玉笑盈盈地挽住了薛宝钗的胳膊。


    薛宝钗被吓了一跳,林黛玉压低声音,小声道:“以前是我误会你了,你确实不容易。”


    别的不说,自打薛家携家带口住进荣国府那一天起,就没有薛家了,因为她们已经放弃了自家的“门”,住在了荣国府的门下。


    薛宝钗讪笑两声,胡乱道:“哪有什么难不难的?”


    她心怀不满,但又不敢反驳什么。林丫头如今是起势了,从过年前到现在,她几乎是一天三顿讽刺自己,搁她这儿下饭呢。


    “我今儿出去,才发现就连马车这种东西,都要分个三六九等出来。若不是你在荣国府,咱们一直同吃同住,我竟察觉不到这个。还是今儿出去看了人家的小马车才发现,怪不得你总说要体面。”


    薛宝钗只想把她的胳膊甩开,她怎么这么会说话?她这么怎么会戳人心窝子!


    “我三哥的马车又大又宽敞,得四匹马才能拉动,可寻常人家出门,只能坐一匹马拉的小马车。别说我三哥了,就是你挤进去都憋屈。”


    专门重读了的寻常人家,指的是谁不用说了吧?


    薛宝钗咬了咬牙:“我们薛家祖上——”


    “你也别总劝邢姑娘要省俭,她毕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怎么就不能想着富贵闲妆?如今虽然是寒门,但毕竟还有个门,除了明黄,那是谁都穿不得,剩下她有什么不好上身的?若是不知道你的为人,八成要觉得你是在嫉妒人家了。”


    林黛玉说完抿嘴儿一笑,怪不得薛宝钗天天要教育人,还要在她面前装母女情深,还挺好玩的。


    “你说是吗?咳,你放心,我不跟别人说这个,我就跟你说。”


    林黛玉一脸咱们两个最好的表情,薛宝钗忙指了指路口,声音都没压住:“天气冷,你赶紧回去吧,我也得快点走,一会儿天黑了。”


    “宝姐姐怕什么天黑?这条路你走的比小厨房的人还熟,摔不了的。”


    大观园里,既没太太也没薛姨妈,探春虽然没听见前头,但她看见薛宝钗要落荒而逃了,她立即也跟了一句。


    反正不说白不说。


    第55章 很有目的性的吵架 周瑞全家发配平南镇……


    穆川回到忠勇伯府, 先叫了手下人来问:“可有新消息?林家人寻到没有?”


    手下应道:“已安排了三批人马出去,只是并无新消息传来。”


    穆川挥挥手叫人下去。


    他原本的打算,是寻找林家人之后, 假借他们的名义, 给林黛玉在外头置办些宅院铺子等。


    主要是想打破她对荣国府的依赖,不管是生活上还是心理上。


    当然这个“假借”是大面上糊弄荣国府的, 他跟林黛玉会说实话,还会事先跟皇帝通个气儿。


    但今天去见了人,他才发现荣国府真就挺癫。


    周瑞一家都全进了大牢,怎么荣国府还是没把她供起来?看来是力道不够。


    所以穆川想着,若是再寻不到人,他就要找手下去假扮林家人了。


    做了决定,他又整理出这两日抄写的《千字文》来,把最后一点抄完,又叫了申婆子进来, 吩咐道:“明天早上把这送去给《林姑娘》, 就说我想十五之后正式练字, 问问她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申婆子笑着应了, 又问:“就这些?”


    穆川笑她:“我过两日还去,有话自己能说。”


    申婆子不太甘心的走了。


    穆川又想, 他能给林黛玉撑腰, 但封建社会嘛,真正给一个人底气的还是皇权, 所以最终还是得落在皇帝身上。


    虽然四五年的心结不是那么好解,但皇帝的心结若是还解不开,他一样要加大力道。


    第二天便是初十,李贵依照贾宝玉的吩咐, 天刚亮就去了吴越会馆。


    他年长些,性格也比茗烟沉稳许多,虽然吴越会馆今天不对外营业,但他手里拿的是高等级的牌子,点的又是常备的品种,所以很是顺利的取到了饭食,回到荣国府的时候才辰时二刻。


    贾宝玉也是一大早起来,他大概也能觉察到林妹妹有些疏远他,如今好容易让他做点什么,自然也是很上心。


    得到二门婆子传来的消息,贾宝玉放心道:“叫她们把东西送去老太太屋里,袭人,给她些赏钱。”


    贾宝玉吩咐完,便急匆匆往潇湘馆去了。


    林黛玉才梳洗完,正坐在镜子前头,身后两个小丫鬟给她梳头。


    “你们姑娘可起来了?”


    紫鹃把手里的水盆递给小丫鬟,迎了贾宝玉进来:“正梳头呢,二爷坐。”


    贾宝玉已有几次想进里屋的举动,尤其是上回惜春留宿那一次,事后林黛玉就好好吩咐了潇湘馆的婆子丫鬟们。


    别说她卧室门口常年两个婆子守着,就是紫鹃,看见贾宝玉也得拦。


    贾宝玉看着屋里几个丫鬟婆子戒备的眼神,加上上次的确是惹得妹妹不快,他没精打采坐在最靠近里屋的椅子上:“好妹妹,从前你梳头不避着我,上妆也没避着我,怎么长大了反倒生分了?原先小时候咱们只认识一两年,都比现在相处十多年要亲近。”


    “淡些,别太繁琐,今儿穿浅色的衣服。”林黛玉吩咐完丫鬟,才稍稍扬起声音:“二爷读些书吧,《礼记》都写了的。”


    一句话就呛得贾宝玉没了动静。


    气氛有些沉闷,至少贾宝玉觉得挺沉闷的。


    紫鹃忙端了茶上来,笑道:“这是姑娘新得的青霜古藤茶,宝二爷尝尝?”


    贾宝玉喝了两口,给了紫鹃一个感激的眼神,提起声音邀功道:“妹妹吩咐我做的事儿,我都办妥了。”


    “那东西呢?”林黛玉问道。


    贾宝玉笑道:“我叫她们送去老太太屋里了。”


    “你叫老太太看着我吃?”林黛玉诧异地反问。


    贾宝玉忙道:“我给老太太也订了一份,还有一份是给太太的。我想着老太太平日那样疼你,太太……待你虽然严厉些,但也没少关心你。正好借这个机会,也算是借花献佛,表表孝心。”


    当然潜意识里可能还有点想要报复忠勇伯的意思,虽然有点幼稚。


    林黛玉原本想着,他若是好好订了,正好拿去气——试探三哥,他若是出点什么幺蛾子,也能拿去试探三哥,还能借机跟贾宝玉吵一架。


    虽然左右都是她赢,但这何尝不是双赢呢?


    “你拿忠勇伯的东西给外祖母跟二舅母表孝心?”


    “不能这么算。”贾宝玉分辨道:“是你的孝心。”


    小丫鬟掀了帘子,林黛玉从里头出来。


    “我问你,大舅母可有?”


    贾宝玉安静了。


    “凤姐姐跟珠大嫂子的呢?”


    贾宝玉不说话。


    “二姐姐、三妹妹和四妹妹的?薛家两位姑娘可有?你湘云妹妹呢?你上回订不好吃的东西还想着她们,怎么这次没有了?”


    “林妹妹……我……既然是忠勇伯的东西,也不好用他太多。”


    林黛玉冷笑一声:“这会儿你又知道是忠勇伯的东西了?你倒是没想着给你自己也点一份。”


    贾宝玉脸上微红:“妹妹何必这样挖苦我?”


    “你去跟外祖母和二舅母说,这东西是花的忠勇伯的银子,你看她们吃不吃。”


    贾宝玉又没话说了。


    再说他考虑不周,但他一向被众人捧着,这么连着被抢白,就是对着他林妹妹,也是受不了的。


    紫鹃看得焦急,只想出来打圆场,但姑娘待她越发的疏远,她也有点不敢。


    林黛玉又催促:“你还不去?别又叫外祖母跟二舅母替你收拾残局,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


    贾宝玉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仕途经济”这四个大字儿,他蹭的一下子站了起来:“妹妹既然不愿意搭理我,我走便是,妹妹好自为之!”


    只是他走了还没两步,林黛玉忽然叫道:“宝二爷!”


    贾宝玉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身来,只听得林黛玉道:“牌子呢?”


    贾宝玉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我这就叫人给你送来!不过一块牌子罢了,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


    林黛玉轻笑了一声,贾宝玉转身力道之大,冬天的长袍下摆都给他踢起来了。


    等贾宝玉出去,紫鹃这才吞吞吐吐道:“二爷也是为了姑娘好,二太太不大待见姑娘,多孝敬孝敬二太太,将来也好——”


    “你倒心疼起你宝二爷来了?”林黛玉反问,“你究竟是谁的丫鬟?”


    问完这个,林黛玉倒是觉得自己多余问,紫鹃是荣国府的家生子,身契在荣国府,父母兄弟也都在荣国府。


    紫鹃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姑娘!我一心只有姑娘!”


    她这样子,叫林黛玉看了反而觉得疲惫:“你磕什么头?”


    紫鹃眼圈一红,哭了起来:“姑娘生气归生气,别不吃饭,身子骨好容易养好了些,万万不可为了我又气坏了。”


    林黛玉正想叫她外头待着,雪雁低头屏气进来,看都不敢看紫鹃一眼,小心翼翼道:“姑娘,申妈妈来了。”


    “还不起来?”林黛玉又吩咐雪雁:“请进来吧。”


    紫鹃忙起身,抹了抹眼泪,收拾了贾宝玉方才用过的茶具,端着出去了。


    申婆子很快进来,先给林黛玉行了 个礼,又说了两句新年贺词,这才笑道:“这是我们将军抄的《千字文》,叫我给姑娘送来。”


    林黛玉脸上还有些不好看,听见三哥才算好些,她接过那一叠纸,先翻了两页,总之跟上半本相比,并没有什么长进。


    “倒是难为三哥了,大过年的抄这个。”


    申婆子也跟着她笑,又问:“将军还叫我问姑娘,若是正月十五之后开始习字,还要准备些什么?”


    “也没什么可准备的。”林黛玉想了想,“无非就是纸笔等物。有些人家嫌纸贵,也先用树枝在沙坑里写。不过沙坑里写只是识字,跟拿纸笔写的差距挺大,我想三哥也不缺这点东西。况且——”


    她又拿穆川的《千字文》看,笑道:“三哥虽然字还没入厅堂,但确实是识字的,也有些基础,知道哪里该用力,哪里该提笔,不像是照着画的。”


    “将军若是听见姑娘夸他,肯定高兴。只是姑娘,这话等见了将军还得再说一遍。”


    这哪儿是夸啊,加上申婆子说得又好笑,林黛玉又笑了几声。


    才说了两句话,外头又有怡红院的小丫鬟春燕来送牌子,雪雁出去接了东西,拿回来放在桌上,林黛玉扫了一眼,表情不太自然。


    她叫贾宝玉去订些饭食,本就不是为了吃饭,叫忠勇伯的人看见,心里就更过不去了。


    “妈妈方才进来,可在路上看见一个公子哥儿?”


    申婆子点了点头:“见是见了,只是脾气不是很好,见了我还哼了一声瞪了我一眼。”


    林黛玉忽然就觉得有点尴尬,这找的什么破话题?只是话说了一半,还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那就是宝玉了。”


    申婆子显然也是个捧哏高手,她惊讶的咦~了一声:“据说衔玉而生的那位哥儿?哇,早知如此,我便多看他两眼了,真真肤如凝脂,叫人好生羡慕。”


    怎么说呢,虽然申婆子的皮肤看着糙糙的,但她的羡慕也一点没走心。


    林黛玉笑了起来,越笑越无奈,越无奈又越觉得好笑:“该看他胸口那块玉才是。”


    两人又说了两句,申婆子起身告辞,林黛玉只说路上小心。


    送走申婆子,林黛玉想了想,干脆没吩咐早饭,而是拿了三哥送她的点心匣子出来,挑了两块就这茶吃了。


    再说贾宝玉,他气呼呼回到怡红院,把自己往榻上一扔就不动了。


    袭人坐他身边,轻轻在他胸口胡噜着,问:“林姑娘又跟二爷怄气了?这大过年的,她是一点都不忌讳。”


    贾宝玉一个翻身脸冲里,一句话没说。


    袭人脸上带了笑意:“二爷快别气了,气是吃不饱的。”


    她又凑过去给贾宝玉拍背:“二爷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儿?我虽不好评理,毕竟林姑娘是姑娘,但说出来就没那么气了。”


    贾宝玉又翻个身,这次脸冲下了。


    袭人又安慰几句,贾宝玉这才一五一十全说了,袭人直接便被他惊出一头冷汗。


    她素日跟平儿、鸳鸯关系最好,也常听鸳鸯说:“老太太不喜欢忠勇伯。”


    她们这些当丫鬟的,说话都要先软三分,鸳鸯的不喜欢,说白了就是讨厌。


    若是叫老太太知道这事儿是宝二爷办的,万一生宝二爷的气怎么办?


    袭人便焦急道:“林姑娘也是,她要的东西,她又不管了,宝二爷先歇着,我去看看就回来。你若是现在不饿,就先别吃了,一会儿我叫她们给你做些别的。”


    糊弄好了贾宝玉,袭人起身,贾宝玉又说:“不许带回来。”


    袭人在屋里还算从容,出了房间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贾母院子里。


    还好还好,老太太过年进宫朝贺还没歇过来,这会儿才起,还不曾传饭。


    袭人忙找了鸳鸯,跟她老老实实都说了:“不如把东西倒了,全当没这回事儿。”


    “我说呢,早上没边没沿送来些粥,老太太又不爱吃甜粥。”鸳鸯笑道,“我知道了,你放心,总归不会带出你来。”


    她说着便叫了小丫鬟来,吩咐两句就算完事儿。


    袭人松了口气,习惯早就成了自然,她又道:“我们二爷是个实心眼的,林姑娘既然能想到这些,又不提前告诉我们二爷,完了还要生气,唉……林姑娘是越来越难伺候了。”


    听了这话,鸳鸯眉头微皱,以前说说倒也罢了,如今风向不一样了,没见忠勇伯带林姑娘出去,老太太只当没看见,能糊弄一天是一天的,袭人这么说,万一叫林姑娘知道了,岂不是要连累全府?


    鸳鸯提醒道:“林姑娘也不过是个姑娘,比宝二爷还小一岁呢,她如何能想到这些?你也别猜了,赶紧回去伺候吧,你们那位爷闹腾起来可了不得。”


    “咳,我也就是着急,你不知道宝二爷那个伤心的样子。林姑娘是姑娘,我心里自然是供着她的。”袭人一边笑一边说:“我先回去了,你也别太累,有事儿叫下头人做。”


    不多时,又有潇湘馆的丫鬟来说林姑娘今儿胃口不好,不来吃早饭了,鸳鸯想了想,进去里屋,笑意中带着点诧异:“今儿可是巧了,林姑娘跟宝二爷都说胃口不好,不来吃饭,免得叫老太太看了倒胃口。”


    鸳鸯是听过贾母的“两个冤家”言论的,她又笑着,刻意往两人闹别扭这个方向引导。


    果然贾母并未多想,而是笑道:“不吃就不吃吧,这么些人伺候呢,还能饿着他们两个不成?”


    临近午时,穆川到了吴越会馆。


    吏部尚书李大人是吴越这一片在京城最大的官,所以这几年如果有这种不是全官方的活动,基本都是安排在吴越会馆的。


    穆川人高马大的,在哪儿都是最瞩目的一个,他一进去就被伙计引到了后头环境清幽的小院。


    “李大人吩咐了,大人一来就请您进来。”


    伙计上去叩门:“忠勇伯来了。”


    开门的还是柯元青,穆川进去就见屋里除了柯元青,就是李太九,再加上伙计说的话——


    “这是荣国府的案子有进展了?”


    李太九笑道:“忠勇伯心思敏捷,有空也该多上上早朝。”


    柯元青便恭维道:“大人忘了?忠勇伯不日就将掌管北营,到时候经常能在早朝上见到忠勇伯了。”


    几人打过招呼,圆桌边上分别坐下,柯元青给穆川倒了茶。


    穆川笑道:“可见进展不错,你倒卖起关子来。”


    岂止是不错,柯元青笑道:“正要跟大人好好说说呢。”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自家座师,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知道是什么都能说的意思,一上来便是个大料。


    “王狗儿死了。”


    啊?


    他们原先商议的是用王狗儿钓鱼的,穆川便问:“捉到人了?”


    柯元青摇头:“未曾捉到人,也……说不好是怎么死的。表面上看,他是冬天跌到茅坑里冻死的,但是他腿还没长好,是无论如何都蹲不下去的,所以肯定不是自己去的。”


    穆川没说话,只听柯元青继续道:“我也审问了他家里几人,他如厕都是刘氏和他儿子伺候的。前天夜里,谁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拄着拐,自己去了茅坑,而且掉下去之后竟然一声都没呼救。”


    “所以是他杀?”穆川问,又道,“茅坑掉下去,不可能有硬物,也不可能摔晕过去。呼吸道里可有东西?”


    “没有。”柯元青摇头:“后来稍稍审问刘氏,她说半夜忽然惊醒,看见院内有人,身边王狗儿不在,但院子里那人走得稳当,她以为是进贼了,越发的不敢有声音,后来等到天亮才敢出去,这才发现王狗儿死在茅房里了。”


    “这里头有些疑点,王狗儿一家,除了他的老岳母,刘氏跟他两个孩子身上人人有伤,可见王狗儿最近经常打他们。”


    “你怀疑是刘氏几个合伙动手?”


    柯元青摇头:“王狗儿断了一条腿还能打人,可见他并不是全无反抗之力。仵作仔细查探了,王狗儿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也没有中毒迹象,更不曾喝酒。一个壮年男子,他家里剩下那几口人,做不到这些。”


    “荣国府或者王子腾动的手?”穆川道,“他回来这些日子,的确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个名帖也不曾送到我府上。我猜他是在等什么。大概他以为王狗儿死了,罪就能全推在他身上,周瑞就算脱不了罪,也不好牵连荣国府。”


    柯元青迟疑了一下:“捕快倒是在墙上发现半个非常模糊的脚印,大小像是成年男子的。”


    穆川看懂了他的暗示,道:“如果是王子腾动的手,那必定不会留下痕迹。他既然能擦掉其他痕迹,为何要留半个脚印?我倒是觉得,什么痕迹都查不出来才更匪夷所思。”


    李太九忽然道:“我倒是跟忠勇伯想的一样,王狗儿自己不能动,刘氏跟他两个子女还有老岳母做不到这些,但他杀又查不出来证据,在他家附近的捕快也没看见人,这就够了。”


    没有证据就要讲动机,王子腾手下有这么厉害的人,陛下也要忌惮的。


    “只是……怕王子腾反倒要说大人栽赃嫁祸。”


    “无妨。”穆川笑道,他提前做了那么多铺垫是为了什么?“你只管写上怀疑仇杀,把我也列在仇人名单里就成。然后还照上次那样,让他先出来说话。”


    柯元青叹气,他倒不是为了别的,眼看升职在即,忽然来这么个案子,有点影响他的前程。


    但他座师和这位二圣宠臣都这么说,甚至连思路都跟他不一样,他便也放弃了原先的念头:“那就以疑案交上去?请刑部派更有经验的官员查案。”


    “行了。”李太九有点不满意他的表现,“下头的我来说,你开头就讲这个,可见格局还是太小。”


    穆川帮柯元青挽尊,笑道:“这正是父母官该做的,将来才好走得远。大人能有这样的弟子,可见后继有人。”


    李太九也客气两声,笑道:“罢了,既然忠勇伯给你面子,你继续说吧。不过后头的事儿再查起来的确不是他这个县令能管的了。”


    柯元青纠结的也就是王狗儿被杀案,其他倒是没什么可纠结的。


    “周瑞一家在大牢里关了许多日,也知道没人来救他们了,倒了不少案子出来。”


    柯元青甚至还拿了张写满字迹的纸出来。


    穆川挑了挑眉毛:“看来是真说了不少隐秘。”


    柯元青笑道:“周瑞交待,荣国府管家赖大的儿子赖尚荣,在漳安州做州官。”


    “他们这是找死!尤其是给他改身份的人,罪无可赎!”李太九忽然恶狠狠地道,“你继续。”


    “祖上三代都是奴仆,这一家都是死罪。”柯元青又说第二条,“荣国府大房的贾琏,在国孝跟家孝期间娶了二房。”


    “这也是死罪。”李太九道:“不过却不好查。”


    “周瑞说,这事儿当初闹过,那位二房原是有夫婿的,曾告去都察院,就是被停职的左佥都御史张峻岭办的案子。原本跟她定亲那人叫张华,已经叫人去差了。”


    穆川点头:“柯大人辛苦了,过年还如此劳累。”


    柯元青不好意思笑了一声:“全是周瑞说的,我连板子都还没打过呢。”


    李太九笑骂道:“不许卖弄!”


    “还有两件案子牵扯到了贾雨村,说是荣国府大房老爷看上几把扇子,那人不卖,贾雨村就寻了个罪名抄家,扇子也归公了。”


    李太九又叹气:“这个也不好查,没法证明归公的扇子就在荣国府,就算找到苦主,扇子也极好销毁的。”


    “另一件就是贾雨村帮王子腾的外甥脱罪。下来就是放高利贷,逼婚害死人等等。这些跟前头比,都是小罪,但真算起来,他们也不可能毫发无损。”


    穆川没来的时候,李太九就跟柯元青说过,若是前头的案子都查不出来,后头这几样就很重要了。


    穆川劝道:“大人着相了,咱们当官的,尤其是朝廷重臣,最看重的是什么?是陛下的信任,只管报上去就行。”


    李太九捋着胡子笑了笑:“我是真开始期待跟忠勇伯同朝为官了。”


    “还有周瑞一家。”柯元青莫名蔫了起来,“他们的案子下官就能结。侵占他人土地,伪造公文,倒卖爵产,还有良贱通婚。对了,上回跟大人说的周瑞女婿的官司,他跟人喝酒起了争执,把人头打破了,那人没过多久就死了,正好在致人死亡的期限内。数罪并罚,全家流放平南镇。”


    这原本就是意料中事,虽然是罪魁祸首,但身份差距过大,解决了就行,并不值得过多关注。


    柯元青笑道:“前两日不曾请示大人,便把江氏抓入大牢,主要是想着也得叫她体验体验大牢生活,不然怕是来不及了。”


    穆川大概也能猜到江氏就是周瑞家的姓,他叹道:“我只知道她是周瑞家的,没想进了大牢,却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姓氏,可见大牢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


    李太九脸上有了微妙的笑容:“忠勇伯这个风格,就很适合上早朝。”


    “说起来下官也有不解之处。”柯元青表情轻松地问,“荣国府这个国公府非常奇怪。大房虽然袭爵,但是不管家,不继承家产。”


    李太九也道:“我还去查了当年的底子,只说是太上皇同意的,并无写原因。”


    穆川一下子就明白他们什么意思了,他笑道:“既然只有太上皇知道,我回头去问问,问好了告诉你们。”


    三人一起笑了起来。


    柯元青道:“县衙有个文书位置空出来了,大人若有认识的人推荐,不如叫他赶紧过来,正好趁这两日不忙,好好学一学。”


    “我打算叫我弟弟去。”穆川说得也挺直白:“还得给他取个合适的大名,我叫三儿,他叫四儿。”


    穆川的名字怎么来的,大家都知道,两人都善意地笑笑。


    柯元青提醒道:“文书进去算吏,九年三考都合格之后,能升到官,大人若是想叫他做官,需得提前准备才是。”


    “这就看他自己了,不过做官就要颠簸流离了,他未必肯。”


    两位正经科举出来的官都冲他翻了个白眼,这位忠勇伯还真是会用成语。


    正好伙计来敲门:“大人,到了开宴的时辰了。”


    三人两前一后出来,李太九忽然道:“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情想不通,如果王子腾能对王狗儿一家动手,为何要放过周瑞一家?这案子并不小。”


    穆川笑了几声:“上回柯大人还同我讲了他的升迁之路,王子腾的官来的太容易,况且牵扯也是牵扯荣国府,跟他又有什么关系?荣国府要是半倒不倒的,岂不是更要依附他王子腾了?”


    李太九笑道:“听说王家要有女儿嫁去保宁侯府,我得叫人去提醒提醒保宁侯,好好看看贾家的下场。”


    “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啊。”穆川叹息道:“大人可别担这个罪名,兴许不等结亲,王家也就倒了呢。”


    李太九实在是喜欢穆川这么三句话两句都能讽刺的风格,他忽得笑了起来,给穆川作了一揖,叹道:“当初我是真没想到这案子能牵扯这么大。”


    给贾家奴婢办身份那一条线的官员,官职是肯定没有了,性命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还牵扯到了不少户部的官员。那可是户部啊。


    穆川还了一礼:“恭喜大人得偿所愿。”


    李太九笑得更灿烂了:“同喜同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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