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想让周瑞家的来请安 “三哥没写作业……


    等吃过饭, 林黛玉送穆川离开。


    “三哥。”她叫了一声,又不说什么,扭扭捏捏看着自己鞋间, 连头也不怎么抬的。


    “怎么了?可是酒没喝够?我再陪你喝两盅。”


    林黛玉噗嗤一笑:“你可别说酒盅了, 拿你手里也太好笑了。我是想说……我不敢一个人放火炮。”


    这说的是什么!林黛玉脸上一烧:“我不是要说这个!”


    穆川已经笑了起来:“无妨的,我家里小外甥女儿, 就是你给取名字的那个,也得我陪着,还得我拉着她的手才敢放。得亏我劲儿大,不然她就缩回去了。”


    林黛玉软绵绵地瞪了他一眼:“我说正经事儿呢。”


    穆川想了一下,表情认真到让林黛玉看了就开始尴尬:“嗯,我说的也是正经事。手不伸出去,火花烧到衣服怎么办?”


    “我是想说——咳,周瑞家的。”跟三哥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前儿来给我请安,笑得可温和了。可是她昨天没来, 今天也没来。三哥, 她什么时候再来给我请安?”


    声音里头有不好意思, 还有点期待。


    “问题不大。”穆川盘算了一下, 又看了看天色:“明天她还得来给你请安,我说的。”


    “就你最霸道了。”林黛玉这才抬头, 又冲他一笑, 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不会觉得我无理取闹吗?”


    “这可不算无理取闹。黛玉,你想想, 你若是不说,岂不是把周瑞家的放在心里了?”然后就要开始纠结内耗的无限死循环。


    况且人家都折磨她十年了,她这才第二次,就开始内疚了?人可不能这么活着。


    林黛玉眉头一皱, 又笑了起来:“三哥说得对,我可不能把她放在心里。”


    “有什么就说出来,别憋在心里,没什么大不了的。”穆川牵了缰绳,问:“那我真走了?有事儿就往我身上推。尤其刚才喝酒,你就说贾琏醉了,你无奈才 陪着喝了两杯。”


    林黛玉又笑出两个小酒窝来:“这可不算无奈。”


    “你的确不无奈。”穆川吐槽,“全叫我无奈了。”


    林黛玉笑着回去,刚到前院,就见贾琏的小厮来回报:“林姑娘,二爷醒了,请您稍等片刻。”


    其实贾琏也不算完全醒,只是小厮看忠勇伯都要走,自家主子还昏沉沉的,万一真让林姑娘先回去,那自家主子这个年都要过不好了。


    所以他们几个商量,拿了冰帕子往贾琏脖子上一冰,这才总算是把人激醒过来,然后又是两碗醒酒汤下肚,说话总算是不大舌头了。


    林黛玉在暖阁等着,不多时,贾琏进来。


    身上酒气浓浓的,走路也有刻意控制住的缓慢。


    林黛玉垂下头来,她讨厌这个。


    当年她父亲重病,贾琏陪着一起去,结果呢?


    夜夜笙歌,纸醉金迷,隔三差五的要么带着一身酒气回来,要么带着一身脂粉气回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去做什么,还是在林家账上支的银子。


    “林妹妹……我是想这事儿别声张,我是说我被忠勇伯灌醉了。”贾琏吞吞吐吐的,有醉酒的关系,也有为难的原因。


    但这个正和林黛玉的心意,她也不想那么些麻烦事儿,她要是说她陪着吃饭了,那回去至少就是三天的盘问。


    “我只说我在偏厅等着,你们说了什么,我一概不知。”


    贾琏松了口气,怪不得王熙凤常说林妹妹才是最聪慧的一个。


    贾琏想了想,也不能装得太好,他酒没少喝,也符合想要讨好忠勇伯的举动,俗语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喝,那凤凰蛋就挺会哭的,老太太什么好东西都给他。


    原先家里东西多倒也罢了,如今眼瞅着一天天走下坡路,老太太屋里东西都不知道当了多少了,怎么还都留给他?


    那他算什么?


    而且说句实话,老太太那些东西,大家心知肚明,当了就没打算要回来。毕竟老太太年纪也大了,将来就神不知鬼不觉的,直接销账了。


    酒喝多了,思维难为不太受控制,贾琏想了一通有的没的,这才收敛心神。


    “妹妹只管回去吧,我洗漱过后再去。”


    林黛玉慢悠悠回到了贾母屋里。


    贾母正跟她们讲进宫朝贺的事儿。


    “除夕下午去,初一早上去。宫里规矩多,走几步路,站在什么地方,面朝哪里,什么时候该你跪下,都有太监盯着的。磕头问安也就是一盅茶的功夫,但在外头排队就得半个时辰,还得提前半个时辰到,若是前头的人被主子娘娘们问话,后头这些还得在寒风里等着。”


    贾母脸上带着点怀念:“一点错不得。有些人家,这就是一年到头最荣耀的时候,你若是错了连累到她们,她们恨不得生吃了你。”


    王熙凤吓得拍胸口,贾母笑着啐她:“就你会装样子。”


    见林黛玉进来,贾母招呼道:“回来了?忠勇伯走了?”


    林黛玉行过礼,在贾母身边坐下:“走了,琏二哥去送了,怕外祖母担心,叫我先回来。”


    贾母笑了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了什么?没喝多吧?”


    林黛玉摇头:“我进去说了两句话,就去暖阁坐着了。后来走的时候才又出来,应该是喝酒了,闻见酒味儿了。”


    贾母笑着拍了拍她:“你也别见怪。男人哪儿有不喝酒的?平常咱们摆宴席,你们也都喝几杯黄酒的,回头都要学的。别学那些个装腔作势的,矫情。女孩子要大大方方的才好。”


    林黛玉听过就算了,探春却往心里去了,这是……要开始让她们见客人?也要有些人情往来?


    探春生出了几分期待,年纪越大,越是懂事儿,尤其是去过赖嬷嬷家里,去过王家,她越发不甘心偏居一隅,她想要所有作为。


    贾母又道:“今年我跟你们太太要进宫,回来许是要歇几天的,过年亲戚来往待客,叫凤丫头带着你们办。”


    探春欣喜若狂,正想怎么说又体面又不显得太功利,叫薛宝钗抢了先。


    薛宝钗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过年待客,她原本就不是贾家人,况且过年就这么几天,一锤子的买卖,不如让出来。


    “老祖宗说的是。只是我……叫凤丫头带着二妹妹、三妹妹跟四妹妹办吧,我住得离小厨房进,我看着小厨房,颦丫头身子骨弱,一日三餐得按时吃。”


    探春的脖子似乎都僵硬了,她缓慢的转头过去,看着薛宝钗的目光似乎要喷出火来。


    “也行吧。”贾母嗯了一声,王夫人也跟着道:“那就这样吧。”


    “你可别拿我说事儿。”林黛玉没好气道:“早先我十顿只好好吃五顿,也没见你关心我,如今我好了,你倒跳出来了。”


    探春立即跟上:“正是。宝姐姐只出一张嘴不成?小厨房好好的,上回柳婶子那事儿,也证明是诬告,后来她不又回来了?办事更是尽心尽力。怎么?这也是宝姐姐的功劳不成?”


    王夫人眉头一皱,清了清嗓子,探春再生气也只能先忍了,好在话也说了些,不算太憋屈。


    惜春也忽得笑了一声,也加入了战斗。


    她听丫鬟说,林姐姐得了一盆昙花,这两天正要开的,昙花在佛家里既是祥瑞,也是无常与觉悟,她正想要求林姐姐去她屋里借住两日,看看昙花究竟是个怎么回事。况且还有三姐姐的事儿,都商量好的,怎么就叫薛家人抢了?


    “宝姐姐确实能说。上回老祖宗叫我画园子,宝姐姐说得头头是道,还安排了二哥哥去外头找会画的人请教,又给列了那么大一张单子,还说这些东西她家里都有,还说要教我怎么用,结果最后还是凤姐姐给寻了东西来,她连张纸都没出。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成宝姐姐教我画园子了。”


    说完惜春还感叹一句:“这都画了两年了,也没见她来找我。”


    薛宝钗笑不出来了。


    屋里气氛有点尴尬。


    迎春虽然也想说两句,只是她一向得过且过,虽然有个宝姐姐对她不好的念头,却找不到实例,只能唉声叹气。


    王夫人眉头一皱,却也不完全是生气,她淡淡一笑道:“你们宝姐姐毕竟年长你们几岁,有些事儿她知道,自然是要说的。许是你们听错了,咱们家的事儿,怎么好叫她出银子?”


    这话真要说解围,也不太适合,这屋里也就探春、宝玉跟薛宝钗有点关系,剩下的关系都远到可以用多管闲事来形容。


    但好歹是个台阶,薛宝钗笑了两声,没说话。


    王熙凤专门等了片刻,这才开口,要说整个荣国府,谁最不待见薛宝钗,王熙凤是常年盘踞前三名的。


    “咳,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薛大姑娘毕竟是亲戚,哪儿有过年叫亲戚忙起来的?依我看,不如请珠大嫂子盯着小厨房,她也住院子里,距离不远,过年她也不好出来,正好管着后厨,岂不正正好?”


    “你就会给我安排差事。”李纨忙点头应了,总归有个事儿干,比在屋里刺绣抄经书等等要强太多了,况且又是过年。


    外头热热闹闹的,鞭炮声不停,她只能跟兰儿窝在屋里,等贾母想起他们来:“寡妇失业,日子难过,把这碟菜给兰小子端去。”


    贾母眼皮子耷拉下来,叫别人看不清她眼神:“都不是什么大事儿,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吧。琏儿可来了?你们先都回去,我跟你们琏二哥说两句话。”


    大家起来行礼告辞,到了外头小抱厦,惜春叫住了林黛玉。


    “林姐姐,我听说你新得了一盆昙花,我没见过,我能去看看吗?”


    林黛玉笑道:“当日申妈妈送来,就说三日内必开的,想必就是今天晚上了,你只管来。”


    贾宝玉凑过来道:“我也没见过这个。”


    “谁知道什么时候开呢?”林黛玉推辞道:“兴许我们都睡下了。过年你又要见客人,仔细没精神,回头你宝姐姐又要嫌弃我叫你累着了。”


    探春笑道:“为看一盆花不睡觉,不值得的。”


    贾宝玉没精打采的,薛宝钗道:“好你个颦儿,怎么又拿我说事儿?”


    这可真是,拿她说了几年,如今她就说了两句就忍不了了?不服也得憋着。


    “好你个雪洞主,是不是又想拿我的东西做人情了?”林黛玉瞥她一眼,没好气道:“你若想给老太太、太太们孝敬东西,也出些银子,就光出一张嘴,那这孝心究竟是算你的还是我的?许是我见识少,给皇帝采买东西,难道也好空手套白狼的?”


    林黛玉歇了两口气,又道:“京郊那个桂花夏家,也是皇商,家里的桂花就不错,桂花露好闻,桂花糖也好吃。听说她们家里是母亲带着女儿管着的,也没见衰败,前儿我还见她们给吴越会馆送桂花呢。宝姐姐博古通今,见识广博,总不能比她还差吧。你还比人多了个哥哥呢。”


    薛宝钗能怎么办,她只能装没听见,把史湘云胳膊一挽,笑道:“咱们回去吧。”


    横竖都开口了,总归是要把心里的薛宝钗撵出去的,林黛玉又道:“昙花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儿送来的,不如你去问问她们,能不能专送别人。”


    探春噗嗤一笑:“你干嘛要奖励她?”


    林黛玉叹了口气,怎么说呢,勉强算把心里的薛宝钗撵出去两成,但距离彻底不在乎还有不少话要说。


    “说起来云妹妹的叔父外放,也不知道她给家里送信没有,毕竟是长辈,也该要时常问候的。雪洞主应该会提醒她的吧?”


    探春跟惜春都没说话,迎春道:“要……提醒她吗?”


    “二姐姐。”林黛玉一下子就笑了。


    不过那边还没走远的薛宝钗又转回来了,还扶着王夫人。


    王夫人平日走得很慢,很是有太太的款儿,今儿……看着竟是比薛宝钗走得都要快上许多,每日行走不停的薛宝钗竟有点累赘。


    “你舅舅回来了!”一见贾宝玉,王夫人便笑道,声音激动,好像还有点哽咽。


    林黛玉便随着众人又进去,贾母正跟王熙凤说过年的事儿,听见这消息,笑得眼角都没那么下垂了。


    “回来得好!”总归又是个助力,还是个强大的助力,贾母笑道:“你跟你姑妈回去王家看看吧,替我问声好。”


    九省都检点啊……一时间贾母都不觉得胸闷了,这是封疆大吏。


    “封疆大吏?”穆川看着柯元青笑,还是那种“你怎么这么傻?”的笑。


    他已经到了宛平县衙,主要是问问案子,联络联络感情,也解决一下他家黛玉想见周瑞家的这点小事儿。


    “调侃,我这是调侃。”柯元青急忙分辨道:“九省都检点,也就能骗骗不懂行的外人了。大魏朝一共十八省加上南北两直隶,九省都检点?督管边军?换个名字就都明白了:一字并肩王,又或者摄政王。”


    皇帝又不傻,江山也能共享的?太上皇都要哭晕在大明宫了。


    穆川当初在平南镇的时候,也见过王子腾,说是九省都检点,其实更像是来监军的太监。


    真要是个太监,那他们是得敬着,但拿大臣当太监,就是纯侮辱了,非但不用搭理,还得划清界限,谁知道他是不是皇帝拿来钓鱼的靶子呢。


    穆川便道:“我们一直觉得他是个幌子来着,真正主事的应该是他身边那个叫钟军的太监。你听听他这名儿,忠君。”


    柯元青忙附和:“正是。两湖两广两江总督,陛下还要嫌他们权利过大,没道理生生造一个九省都检点出来,还是监管军权的。而且这王子腾的经历,也有点奇怪。”


    许是为了弥补刚才的失误,又怕忠勇伯看不起他,柯元青说得很是痛快:“一般来说,陛下安排监军,要么是太监,要么是文臣,王子腾两样都不沾。再或者是边关告急,这时候的监军,就得是军中老资历,要懂行的,王子腾也不是。”


    “京营节度使、九省统制、九省都检点?后头两个都是给王子腾生造出来的,没有这么升官的。”柯元青下了结论。


    穆川这才鼓励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如此……”他话锋一转:“周瑞可有棉被盖?”


    柯元青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临近过年,而且进展顺利,眼看着就要高升,他这两日酒局多了些,稍稍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忠勇伯的意思是要加码!


    趁王子腾回来,加码!


    说实话,他有点没顾上这个,毕竟跟将要到来的战果相比,周瑞不过是个引子,银子也是这场党争中最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大人说得是,从古至今,下了大狱,总不能叫官府养着他,下官这就差遣衙役去荣国府讨要银子。要……”柯元青脑袋转得飞快,“六百两。”


    那地契上写的就是六百两,以后都按照这个标准来。


    穆川满意了,他笑道:“理应如此。我听说宫里太监也常去贾家要银子的,你想,他们照顾贾贵妃,去贾家要银子,你照顾周瑞,自然也该去要些银子的。”


    这理由虽然听起来有几分调侃的意思,但对柯元青来说也是定心丸,跟着宫里走总归是不会出错的。


    穆川又道:“说起来,过完年我就要去北营上任,北营官兵加起来也快有九千人,肥料你可要?”


    柯元青还真认认真真想了想,然后拒绝了。


    “这个宛平县令,我最多做到明年五月,况且如今一切顺利,等过完年……”柯元青压低了声音:“不止是我,李大人八成也要入阁了。冬小麦虽然能用上,但对我来说只是锦上添花。将军不如留着这个,等下一任县令来。”


    穆川笑骂道:“这东西是能留得住的?”


    柯元青忙道:“我是说别一许许一年的,一个月一个月许出去。”


    “你知道这个,也是个好官了。我先祝你高升,到时候咱们一起喝酒。”


    柯元青忙又给穆川倒茶,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然后又吩咐师爷拿了卷宗来,道:“周瑞已经招了。他说当年给王狗儿那一百两银子是酬劳,没想王狗儿会错意,以为这就是全部的银子了。”


    只是刚才卖关子差点翻车,柯元青不敢再拖,继续道:“这是第一次审讯出来的。第二次嘛,周瑞说他那会儿正好讨要到了管荣国府两季地租的差事,看不上这点微末小利了。”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荣国府是真乱,主子拿十两,下头仆人至少也要分一半,这还不算完。”


    柯元青一边翻着卷宗,一边挑有趣的跟穆川讲:“有个旁支的,领了大观园种树的差事,账上支了两百两银子,买树只花了五十两。啧啧,做什么生意能有他们来钱快?宫里采买都不敢这么报价的。”


    “所以周瑞有私产?”


    柯元青咬牙切齿地点头:“有!”比我这个翰林院出身的清贵家产还要多!


    “不过他们荣国府是真有意思。”柯元青又道:“前两日后门收到一封塞进来的匿信,说周瑞的女儿还是奴籍,女婿却是良籍,叫冷子兴的,还开了古董铺子,身上也有几桩官司。连何年何月,跟谁打官司,当时的主官是谁,找了哪个人说和都写得清清楚楚。”


    良贱通婚,虽然有点民不告官不究的架势,但真查出来了也是大罪。不过这都不算什么。


    反正都是去平南镇当苦力的命。


    穆川表情很是欣慰:“不愧是荣国府。这还没个定论呢,已经盯上周瑞的好差事。”


    “是啊,已经叫人去查了几桩。”柯元青表情一言难尽起来:“他这古董店里东西的来源,可不太好说啊。我猜那位外放去琼州当学政的贾家二老爷,并不知道他夫人的陪房倒卖家里的古董。”


    “问题不大。”穆川安慰道:“再怎么慢,正月十五也该回来了,到时候你亲口告诉他便是。”


    穆川从宛平县回来的时候,还带了柯元青开出来的朱票,以及临时的衙役征召文书。


    毕竟宛平县距离京城一百二十里,真要叫宛平县的捕快去办事,那明天早上肯定是赶不及的,所以这事儿宛平县令委托忠勇伯代劳。


    穆川也没耽误,虽然回来的时候天都有点黑了,还是选了几个手下,往荣国府要银子去了。


    贾母这会儿挺高兴的,一是贾琏说了,酒喝得尽兴,忠勇伯十分满意。


    林黛玉在一边默默表示了赞同。


    她每样都尝了一小口,十分尽兴。


    三哥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还说过两日来看她,显然是满意的。


    不对,她不满意。


    她三哥没带《千字文》,他没好好写作业。


    贾母高兴的第二件事儿嘛,就是玉儿还是向着她这个外祖母,也是向着宝玉的。


    琏二也说了,忠勇伯想要考一考宝玉的武艺,被玉儿拦住了。


    这也从侧面证明,忠勇伯没想为难荣国府。


    这么一想,贾母便笑着对贾宝玉道:“你也稍稍练一练骑射。谁也没盼着你能精通这个,至少能过得去。”


    贾宝玉应了一声,没精打采的。心想原先有个贾雨村,总要来考一考他,如今这位不来了,又来一个忠勇伯。


    一个比一个可恶。


    好消息第三,就是王夫人跟王熙凤回来,还带了个喜讯。


    王子腾的女儿跟保宁侯之子的婚事定下来了,婚期在明年五月初十。


    她们贾史王薛这四家,已经是绑在一起的,王家能结一门好亲事,对荣国府也是有帮助的。


    “你们每人还是陪两色针线。”贾母笑道,“到时候叫你们去吃酒。”


    宛平县的代·捕快们,就是这个时候来的荣国府。


    “叫周瑞家的出来!”


    这次没人敢推辞了,也更加没人敢拦着,当下就有人跑去叫了周瑞家的,周瑞家的哪儿敢出去,径直贾母屋里跑来。


    她就不信,那些贱民捕快敢当着国公夫人的面,把她抓走——至少也得是锦衣卫才行。


    况且老祖宗一向最爱面子,当着这么些人,她只能把这事儿揽过去。


    “老祖宗救命!奴婢生是贾家的人,死是贾家的鬼,奴婢不如一头撞死,也全了这份忠义!”


    林黛玉有点想笑,心想三哥动作挺快,那便暂时饶过他没抄写《千字文》。


    “周妈妈还是去看看吧。真要抓人,就像上回抓周瑞,又如何拦得住,这次来应该只是问话。”


    “你少说两句!”王夫人难得厉声呵斥。


    周瑞家的哭声轻微停顿,就被掩埋在了王夫人的呵斥声中。


    真是昏了头了!平白浪费一次机会。


    但……已是骑虎难下了,周瑞家的低声哭了起来,又给贾母磕头,悲切道:“奴婢这便去了。”


    这番动作,骑虎难下的不止周瑞家的一个,贾母板着脸颤抖着说:“叫琏儿去看!问问他们要做什么!什么时候捕快也能来荣国府撒野!”


    然而捕快已经来撒了不止一次野了。


    自家人那是只有自家人心疼的,王熙凤上前搀扶着周瑞家的起来,又在她胳膊内侧狠狠一掐,周瑞家的一个激灵,被王熙凤拉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不多时,贾琏回来,他中午酒喝得太急,虽然这量不到大醉的地步,但头疼难忍,也就没什么耐性,语气更加不耐烦。


    “是来要银子的。”贾琏没好气地说,一点没遮掩。


    “官差说了:你们倒是有本事,人丢在大牢就不管了,他吃什么?穿什么?夜里要不要盖被子?他虽然是来坐牢的,不是来享福的,但人活着是要吃喝拉撒的。你们不操心,难不成叫县太爷伺候他?还是你们想借着宛平县的手灭口?”


    尴尬化作沉默,在屋里弥散开来。


    林黛玉不尴尬,周瑞家的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她第一个站起身来:“外祖母,天色晚了,我先回去了。您也好生休息。”


    第47章 三哥无所不能,一个顶三! “云片糕,……


    贾母没休息好, 整个荣国府,除了宝玉还听话,剩下的全都开始造反。


    上头办事儿的阳奉阴违, 当面就敢糊弄她, 小辈们也敢当着她的面斗嘴,完全没她放在眼里。


    “……他们还要嫌我偏心宝玉!”


    林黛玉也没睡好。


    昙花是子时开的, 丫鬟叫她起来的时候,她还不太乐意。


    “……我觉得宋姑娘是故意的。”林黛玉打着哈欠:“下回见面了我得说她。”


    但是真看见那花,她忽然又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宋姑娘是好人,是旁人误会了。皇后娘娘的侄女儿不好当。”


    惜春看着倒是入神,一句话没说。


    昙花子时开丑时谢,好像每一次眨眼,那花都不一样,等到花落,迷迷糊糊又睡一个时辰, 天就亮了。


    林黛玉还没睁眼, 就被外头贾宝玉的声音吵醒了。


    “这样香, 可是昨晚那花开了?”


    林黛玉皱着眉头睁开眼, 然后就看惜春同情又带着点担心的眼神,似乎还有点别的什么。


    “紫鹃。”林黛玉叫人, 没等紫鹃进来, 外头就传来贾宝玉的声音:“妹妹可醒了?”


    “紫鹃!”


    “姑娘。”紫鹃忙进来:“姑娘可是要起了?我伺候姑娘穿衣。”


    “请宝二爷出去。”林黛玉冷冷地说,原先她过得浑浑噩噩, 她知道规矩知道避嫌,可说了几次宝玉都不在意,荣国府上下竟也习惯他抱着丫鬟舔胭脂,全当他还是孩子。


    可他不是孩子, 自己也早就不是孩子了。


    平日里跟三哥出去,三哥说话做事都规规矩矩的,一点不让人觉得冒犯。


    反倒是自己……


    他还是宝玉口中的粗人。


    况且就三间屋子,宝玉在明堂站着,里头这间就是自己卧室,虽然隔扇门,但中间只挂着厚帘子挡风,再往里就只有个屏风了。


    紫鹃到了外头,跟贾宝玉笑道:“姑娘才起,二爷先去书房坐坐可好?”


    贾宝玉嘴里嘀咕着“怎么就生分了”,挪步到了书房。


    入画跟紫鹃两个带着小丫鬟进来伺候穿衣洗漱,正梳头呢,惜春夸道:“宫里的东西是好,这手脂比我平日用得细腻,香气也更自然些。”


    说完她又笑:“再这么下去,我都舍不得出家当尼姑啦。”


    “你若喜欢就拿两盒去,我三哥送得多,我一人也用不完。送东西来的申妈妈也说了,都是现用现制的,多放些时日就不好了。”


    “我拿一盒就行。”惜春笑道,既不会显得太客气,也不会让人觉得没眼色,“盒子也好看的,封得也密,用完了还能放些别的。”


    等洗漱过后,惜春告辞离开。


    见姑娘打扮妥当,紫鹃又引了贾宝玉进来。


    贾宝玉一来就奔着那盆昙花去了:“可惜了,没看见昙花一现的美景。这花朵赏了我可好?香气扑鼻,正好添进香粉里,或这样做些口脂,口舌生香的。”


    贾宝玉一瞬间就想起了三四种用法,然后又惋惜道:“可惜只有三朵花,回头我叫人去外头问问这花怎么养护,下次定叫它多开几朵。”


    “你若喜欢拿去便是。紫鹃,拿些油纸来,给宝二爷把花包起来。”


    贾宝玉顿时就笑逐颜开了:“好妹妹,等东西做好了,我给你送来。”


    原先是举目无亲,无人做主,更加不敢细想,就是一天天熬日子。但自打上回跟三哥说了婚约的事儿,林黛玉不免也要想一想。


    当初她跟父亲也说过,宝玉虽然耳根子软,但极少生气,虽然不曾立业,但也听话,只是……


    “姑娘,周妈妈来请安了。”


    ——还是三哥说话算数。


    林黛玉笑中带了几分锋利,连语气都变了:“叫她进来。”


    她这样明显的神情变化自然瞒不过贾宝玉,贾宝玉瞄她一眼,心想正好他在这儿,也好帮着周旋一二。


    他也知道林妹妹跟周妈妈不太对付,不过周妈妈毕竟是府里有体面的嬷嬷,又是太太的陪房,他们做小辈的,自然是要孝顺长辈的。


    不过周妈妈若是说了什么冒犯的话,他也要帮着拦一拦的,免得林妹妹多心。


    “宝二爷,林姑娘。”周瑞家的上前行礼。


    昨天慌慌张张的来不及细想,一晚上过去,周瑞家的明白过来了。


    林姑娘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妈妈还是去看看吧……这次来应该只是问话……


    这不就是在点她?


    况且原本的主意,就是要好生奉承她的。


    “临近过年。”周瑞家的堆出一脸笑来,“姑娘若是要出行,只管提前吩咐,马车都是准备好的。最近庄子上新送来两匹拉车的母马,性子温顺,拉车又快又稳,都给姑娘预备着呢。”


    林黛玉笑了笑:“别的姑娘有吗?单就给我一人预备?”


    来了来了,周瑞家的正要开口,却被贾宝玉打断了。


    “周妈妈辛苦了,紫鹃,给周妈妈倒茶来。临近过年,也不好叫您白跑一趟,雪雁,把你们新得的银锞子拿来,给周妈妈挑两个样子好的。”


    林黛玉跟周瑞家的齐齐看他,眼神都有点不善。


    真要单拎出来,这话说的确实好听,但……总不能真的抛开事实不谈吧。


    “……你这只通了一窍的仕途经济,还不如彻底一窍不通的呢。”


    林黛玉小声嘀咕了一句,觉得宝玉就是来捣乱的,那她也就不客气了。


    “周妈妈来是给我请安的,话还没说两句,你就开始打岔。宝二爷别处坐坐,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大佛。”


    贾宝玉也不生气,他笑道:“我等你一起吃饭。外头又上冻了,仔细路滑。”


    周瑞家的忙又接道:“姑娘喜欢什么车样子?车里是要布置软塌还是对面双长条椅子?另还有些固定放火盆食盒的位置,不知道姑娘喜欢哪样的?”


    林黛玉笑了笑:“不劳周妈妈费心了。我出门有忠勇伯府的车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布置的车子样样都合我的心意。”


    “瞧姑娘这话说的。”周瑞家的又笑:“忠勇伯的东西再好也是外人,咱们自己的车子坐得更舒心,也方便。”


    贾宝玉看看周妈妈,又看看林妹妹,虽然两人脸上都带着笑,但他只觉得哪里不对,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周妈妈还是多笑笑吧,笑起来更喜庆。”毕竟以后日子就剩下苦了。


    林黛玉扫了一眼雪雁,道:“银锞子给周妈妈多拿两个。”反正你也带不走。


    周瑞家的告辞离开,贾宝玉迟疑道:“周妈妈是太太的陪房。”


    “这话用你说?”林黛玉反问道,若不是二舅母的陪房,又如何能这么体面,又如何能隔三差五的给她脸色看?


    这话一出口,林黛玉又想起当日三哥说的:气死你的恶婆婆。


    她不禁莞尔一笑:“咱们去吃饭吧?你饿不饿?我饿了。”


    总归周瑞家的来问安她很高兴,三哥无所不能,什么都能满足她,就更高兴了。


    心大这时候就不是坏处了,贾宝玉跟着起身:“咱们一起。”


    吃过早饭,林黛玉出去晒了会儿太阳才回去,晴雯已经等在屋里了,手上正劈线。


    也不知她是怎么动的,就那么一扭,指甲往上一顶,线就开了。


    林黛玉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才出声道:“以前不知道,今日亲眼见了,才知道你手艺这么好。”


    晴雯忙起来行礼。


    林黛玉道:“不用这么客气。”她左右看看,吩咐道:“以后把桌子放窗户下头,这边地方腾开,刺绣光线得好一些。”


    紫鹃去安排人收拾物件,又叫婆子来搬大件儿的东西。


    林黛玉从书架上拿了她写好的《满江红》:“我想绣这个,上下两幅。”


    晴雯年幼时识得几个字,如今还记住的也不多,但看这幅字的气势惊人,也知道不是送给宝二爷的。


    晴雯认真道:“一般来说,绣品中心最好是略高于人眼。”


    “那……”林黛玉想起三哥的身形,不由得笑了,“那得多绣出一尺去。”


    “若是按照一般屋子大小,这等作品是可以挂在厅堂的,大概就四到五尺长,两尺宽。”晴雯又道:“而且这等气势,不好绣太小的。”


    林黛玉一想也是,抱怨中带着微笑:“咳,早知道不绣这个了。”


    她把上下两幅字在书桌上摊开:“写字是要有比划的,也有笔锋,比方这一划是从左到右,那绣品上最好也能看出来这一点。还有这里,这是顿笔,要有圆润感。这个勾折又该怎么绣?若是能有墨汁饱满的水润感,就更好了。还得 有光泽感。”


    林黛玉也知道些刺绣的基本概念,她是苏州人,江宁织造府也在江南,别说大魏朝了,往上数,但凡有名有姓的朝代,这里的刺绣都是最顶尖的手艺。


    所以她说的基本,其实也比荣国府许多人要高明许多。


    但是在晴雯面前,单看她的劈线功夫,就知道她手艺有多好了,林黛玉便也不再说自己知道什么,只听她讲。


    晴雯想了想道:“想要看出笔划走势,那绣线肯定是要劈到最细,按着笔划走势来。想要光泽圆润……可以掺些极细的银线,或者干脆不用银线,只用不曾染色的蚕丝,虽然不及银线有光泽,但更内敛自然些。”


    林黛玉一边听,一边记了下来,准备叫人去找东西了。


    “饱满的话……”晴雯上手摸了摸林黛玉的字,像勾折或者顿笔的地方,的确是稍微会厚那么一点点,“可以绣两层。”


    晴雯拿了自己绣框里的蝴蝶翅膀给林黛玉看:“中间就是绣了两层的。”


    “的确是厚些,但是又不显笨重。”这下总算是放心了,“雪雁,叫人把我那个大绣架搬来。”


    晴雯又不好意思笑笑:“姑娘,我想看看你写字,看看是怎么运笔的,这样才知道怎么绣才好。”


    林黛玉这边裁布准备东西,那边周瑞家的去了王夫人屋里。


    她有点不甘心,虽然跟林姑娘低头,但她总觉得这是权宜之计,所以顺势就来找王夫人再告一状,也给将来做点铺垫。


    王夫人这会儿也正生气呢。


    早上吃饭,她那个短命的小姑子留下来的病恹恹的丫头,跟她儿子说这个,她儿子就乐呵呵的,再说那个,她儿子还乐呵呵的,气得她饭都没吃两口,胸口到现在都闷闷的。


    “太太……”周瑞家的行过礼,装出一幅犹犹豫豫的样子,“按理说这事儿不该说的,我毕竟是个奴婢,不过林姑娘也有些拿大了。她说过年要出去拜访客人,叫我准备最好的马最好的车,我问她去哪儿,她又说反正有忠勇伯。这不显得咱们世袭的国公府,还不如一个一世伯吗?”


    王夫人呵呵两声:“不奇怪!”


    “我毕竟是个下人,倒也罢了。可当时宝二爷还也在……唉。”周瑞家的叹气道,“宝二爷跟太太似的,最是心善,看不过去说了她两句,又被她一顿抢白。我受点委屈没什么,可宝二爷不能受委屈,我——”


    话没说完,王夫人就打断了她:“从她来,宝玉哪一天不受委屈的!头一天就激得宝玉摔了玉,这帐我一直没忘!”


    周瑞家的满意了,又道:“毕竟她能在忠勇伯面前说上话,我一个奴婢,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王夫人都快被周瑞家的撺掇着炸开了,再说要叫她那好外甥女儿放松警惕,好寻个好机会把她送出去做妾,那也——还得忍!


    王夫人皮笑肉不笑道:“她跟她那个短命的娘一样,是无福之人,活不长久的!”


    下午,林黛玉正跟晴雯学怎么劈线。


    “你这指甲是怎么长的?”林黛玉把她手拉过来,仔细看她大拇指上的指甲,“也没磨过啊,就跟我似的,如何一劈就开?而且我要劈线,都是对半劈,你怎么就能一九分开?”


    晴雯安慰道:“其实都一样,既然要分成单股,那一九分跟对半分,都是得继续劈线的。”


    林黛玉叹气:“我原以为我刺绣算不错了。往常你在宝玉屋里,我只知道你是个好丫鬟,却不知道你手艺这么好,真是屈才了。”


    晴雯笑着客气道:“当不得姑娘夸,多练练就好了。”


    “继续吧。你也没比我大几岁。”


    “姑娘的字儿也是独一份的,才情也是别人比不了的。”


    正互相夸着,外头传来打帘子的小丫鬟的声音:“宝姑娘来了。”


    她来做什么?宝玉又不在,林黛玉站起身来,晴雯正要起来,林黛玉把她按住:“你只管做你的,这会儿停下,一会儿还得重头来,我去打发了她。”


    明堂里,紫鹃请薛宝钗坐下,又有小丫鬟端了茶点上来。


    薛宝钗冲紫鹃点点头,笑道:“你们姑娘屋里,数你最伶俐了。”


    紫鹃如今有点拿不准自家姑娘的意思,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站在一边陪着。


    薛宝钗左右看看,虽然坐在明堂里,但也能看出来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不说那些看了就叫人心惊胆战的摆设,单说她屋里烧的碳,就是京城里万里挑一的。


    ……都是忠勇伯的关系。


    “你们姑娘做什么呢?”


    紫鹃笑道:“刺绣呢。”


    “这的确是个姑娘家该下功夫好好学的功课。”薛宝钗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评价道。


    正说着话,林黛玉出来了。


    “宝姐姐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


    “闲来无事,来看看你。”薛宝钗笑道:“你身子可大好了?早上我家里铺子的伙计来说,刚到一批上好的血燕窝,我来给你送些。”


    早先林黛玉也不是吃不起这个,不过是怕麻烦罢了,如今更是把嫌弃都写在了脸上。


    “多谢宝姐姐的好意。这次我就收下了,以后别送了,怪麻烦的。冰糖炖燕窝也没有多好吃。我如今吃燕窝都去外头吃了。鲁菜里有芙蓉燕菜,粤菜里有鸡茸咸官燕,味道都还不错,宝姐姐尝过没有?”


    薛宝钗笑道:“你去外头吃了几次饭,回来竟嘲笑我不成?哪天我叫宝琴来,你跟她好好比比,她天南海北的走,各地美食吃了不少的。”


    她这种只当听不出来的态度,就叫林黛玉挺难受的,但是管她呢。


    正如三哥说的,他来之前我难受,他来之后还是我难受,那他岂不是白来了?


    “谁有空比这个?”林黛玉嫌弃道:“京里那么些会馆,我连一遍都没吃完呢。说起来宝姐姐的兄长也回来了,怎不叫他陪着出去逛逛?前头你还说要写两个月的帖子,怎么一处宴席都没落着吗?你薛家的亲朋好友呢?”


    以前林黛玉很避讳亲朋好友这四个字,但如今有了三哥,一家更比十家强。


    就说他那体格子,一个人也能顶两三个呢。


    这么一想,林黛玉自己先笑出声来。


    薛宝钗有点难受,当着面就敢嘲笑?


    “咳。”薛宝钗移开视线,“都快过年了,到处都是人挤人的,何必赶这个点出去呢?”


    林黛玉脑袋一歪,可可爱爱装无辜道:“哪里有那么些人?大佛堂一家一处厢房,都安排好的,进香也是一家家去的,绝对不会跟别家碰面。”


    林黛玉一家家数着:“我常去的吴越会馆,也是一家一个小院子,只能从外头的牌子上看出来这里有人了。街上……内城街又宽,也没那么些人。上回去定南侯家里赴宴,他家里也挺宽敞,热热闹闹的。宝姐姐是真不爱出门啊。”


    林黛玉算是发现了,装傻是真的挺开心的。还是那种两个人的快乐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的快乐。


    这是双倍的快乐!


    薛宝钗笑道:“你这么爱热闹,过两日过年,你可好好玩一玩。”


    说完这个,薛宝钗就起身告辞了。


    出了潇湘馆,薛宝钗轻轻叹了口气,这次是真看走眼了。


    可也不能怪她,谁会知道凭空冒出来一个忠勇伯呢?


    虽然荣国府里已经有人说她薛宝钗不如以前周到,甚至三春跟她也不如以前亲热,但是……这其实并不是她薛宝钗的问题。


    她的想法一直都很坚定。


    荣国府里是谁当家做主?


    她刚来的时候,老太太余威尚在,说一不二;姨娘表面上看起来不管家,但重要的事情都是她做主。


    至于王熙凤,就是下头跑腿的。


    不然她为什么要拿自己的新衣服给跳井死了的金钏儿当妆裹呢?


    不就是为了叫姨娘念她的好吗?


    如今几年过去,老太太什么都管不了,连院子门都不出。


    王熙凤更是人嫌狗厌,将来必定落不下好。


    荣国府彻底落在了姨娘手里。


    她虽然不知道内情,但当年他们能叫大老爷搬出去住,叫二房占了正堂,将来未必不能再来一次。况且老太太也爱宝玉,荣国府将来必定是二房的。


    探春就更可笑了,既然想跟着姨娘一条心,那就坚持到底,何必像现在这样,今儿跟林姑娘好,明儿为了弥补,又帮她说两句话。


    姨娘只是看着慈眉善目,谁能容下二心人呢?


    唉……只有林丫头。


    她怎么能这么命好?


    若不是姨娘警告府里人不能说闲话,她未必能知道忠勇伯对林姑娘是存了心思的。


    这就有点难了,她不想林丫头当宝二奶奶,却也不想她当忠勇伯夫人啊。


    这还不算完,还要跟她拉近关系——


    “宝姐姐,宝姐姐?”


    薛宝钗抬头,看见史湘云歪在榻上,手里拿了个话本正看,一边的小桌上还放了几样点心。


    这不就来了?


    好坏都是对比出来的。


    正巧她跟这位一点就着,还最最热心肠的史湘云住在一起。


    “啊?云妹妹。”薛宝钗装作为难,又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缓缓走过去坐下,愣在哪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史湘云眼珠转了转:“宝姐姐去看林姐姐了?她又说什么了?”


    “咳,也没说什么,她年纪小,我又是当姐姐的。”


    “哼!”史湘云很不服气:“我比她小,我也要叫她林姐姐的,怎么不见她让我?”


    薛宝钗心疼地拍了拍她,没敢说忠勇伯:“她孤苦无依的,全家只剩下她一人,你跟她计较这个做什么?”


    孤苦无依?只有她一人?史湘云记住了。


    忠勇伯府里。


    穆川笑道:“你们可总算是回来了,当初我想无论如何都拖不过小年夜。这都要过除夕了,再不回来我就要差人去寻你们。”


    手下倒也不紧张,毕竟不是在军营,稍微晚两天不至于砍头,况且当初将军也说了,出门在外,一切都自己掌握。


    “这次是真赶巧了。去那家邓德春买点心的时候,正好听他们说年后要来京城开个分铺,属下几个一商量,择日不如撞日,便直接把人带了回来,正在外头等着。”


    “哦?”穆川也起了好奇心,“叫来我看看。”


    手下带了个白胡子的老头进来,看着五十上下,稍稍有些驼背,不过人打扮得很是精神,也很干净。


    这就让人很放心吃他做的东西,再一想上回逗他家黛玉,穆川脸上就有了笑意。


    “你便是邓德春?”


    “不敢不敢。”老头忙行礼:“草民邓发源,邓德春是先祖的名号。”


    穆川又问:“你擅长做什么点心。”


    邓发源捋了捋胡子:“邓家的所有祖传秘方,草民都会,要说最擅长的嘛……云片糕。草民做的云片糕,又软又绵,飘香十里。”


    啊?


    穆川下意识就瞪了自己属下一眼,这个不行,换一个。


    还又软又绵,飘香十里?两位当事人——其中一位还是皇帝,都说又干又硬,一杯水只能送下去一片。


    等一下,一个吃的是走了上千里路的云片糕,一个吃的是京城不太地道的云片糕。


    穆川也起了好奇心,笑道:“你做些来我尝尝。”


    邓发源有些迟疑:“大人,单说那糯米粉,为了去燥,得提前半年准备。”


    “带他去吴越会馆,那边应该有备好的材料。”还有一句是嘱咐邓发源的,“你看什么合适就做什么,仔细做了,我找两个吃过的人试试你的手艺。”


    第48章 享了贾家的福,也该为贾家做些事 “这……


    穆川叫人去江南, 自然不可能仅仅是去买蜜饯点心,主要是打听林家的消息。


    等手下带邓发源出去,严业道:“老莫他们一家子已经在姑苏城安顿下来了。临走前打听到的消息, 林家下人都被发卖了, 铺子家产一点不剩,祖宅跟祖坟倒是都在, 但看守的人已换成了贾家的人。”


    穆川冷笑一声:“他们做事倒是斩草不留根。”


    严业又道:“另外林家还是有几个堂族的,只是关系远,在外省居住,都是平头百姓,许多年不曾来往。至于林大人过世的时候有没有来祭奠,这个确实没打听出来。老莫说如果能寻到当时的礼单,兴许能看出来,但一时半会儿也难找,这么多年过去, 礼单还在不在也不好说。”


    “知道了。好生歇着, 好好过个年。”穆川吩咐道, 他想了想, 又去牵了马,往定南侯府去了。


    穆川先跟义父行过礼, 又去看看李家子弟的基本功练得怎么样了, 最后去找了李承武。


    “四叔。”李承武脸上有些哀怨,道:“家里说我年纪大了, 又有官位在身,也该管管事儿了。……以前不觉得,过年是真累啊!”


    穆川笑道:“这证明你祖父准备放你出去了。叫你自己管起来,免得以后抓瞎。”


    这么一想倒是挺好, 住家里上头所有人都能管着他,怪憋屈的。


    再说他这个年纪,谁在外头没个宅子?总不能把狐朋狗友带家里撒野吧?


    “走,去我家里,我有事跟你商量。”


    李承武兴高采烈跟着一起走了。


    回到忠勇伯府,穆川叫人给李承武准备客房,又考了考他的武艺,问了些军营里的基本事项,觉得挺满意,这才道:“年后上任,你来当副官。”


    李承武惊喜得都呆住了:“四叔!你可真是我亲四叔!比我亲爹还亲!”


    穆川笑道:“我跟谁都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儿子!说起来,你明儿可有空?陪我去趟荣国府。”


    “嘻嘻嘻嘻。”李承武窃笑两声:“可是要去给四婶问好?”


    “当着面可别叫四婶。”穆川嘱咐道,“你四婶面皮薄。”


    虽然他原本的计划是要到二月份天气好些,能出游了,再给林黛玉介绍些青年才俊做做对比,不过现在进展过于顺利,深入的话题,特别是婚约都聊过了,计划自然也要提前的,他又不是什么教条的人。


    李承武高高兴兴去练武场参观穆川收集的那些兵器了。


    不多时,陪着邓发源去吴越会馆的人回来了。


    “三子还看着,我先回来报信,免得将军着急。点心得做一宿,云片糕也不经放,邓发源说京城干燥,也不用放静置一整天,他估摸着明日巳时左右正好出锅。”


    这时间就还挺合适,穆川点点头:“拿咱们府上的盒子去,别用吴越会馆的。”


    穆川想着给他家林姑娘送些喜欢的点心吃食,宁国府贾珍两口子也正在说林黛玉。或者说,贾珍说的是林黛玉,尤氏什么都不知道。


    “正好过年,我听说老太太今年要进宫,隔壁人多事杂,怕是照顾不过来,你无事便去帮着照看照看,也带佩凤她们几个去大观园逛逛。”


    这一听就是想往隔壁传话,就是不知道传给谁。尤氏本就是继室,贾珍又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她一句没问,只说好。


    贾珍说完就走,尤氏恭送他出去,虽然心里有点不痛快,但转念一想,就连老爷的爱妾佩凤,也不过是个幌子,正经传话的是她的丫鬟小锦儿,尤氏也就没什么不甘。


    贾珍回到外书房,又叫了丫鬟锦儿过来。


    锦儿刚过二十,长得很是老实,人却机灵。叫贾珍觉得可惜,又有点庆幸。


    “这几日你跟你们奶奶去荣国府,园子里常逛逛,多跟人聊聊,尤其是在潇湘馆附近,问问忠勇伯怎么还不来提亲。”


    锦儿忙点头应了,又借机要东西:“老爷,大冬天的,那园子里风大,冷。”


    “我还不知道你了。”贾珍笑了几声:“去挑个狐狸皮,给你做个小袄子穿。”


    锦儿欢天喜跪下来磕了个头才走。


    书房里没了人,贾珍叹了口气。


    他最看不惯的,就是隔壁荣国府做事磨磨唧唧瞻前顾后,叫女人管家就是这等德行,面子排场最重要。


    荣国府的大老爷,自打被勒令搬出正堂,家业也没他的份儿,他整个人就没了心气儿,每天睁眼就三件事儿:喝酒、听曲儿、睡小老婆。


    老二爷就更……呵呵,他把管家叫:凡尘俗务。


    结果偌大一个荣国府,就全落在了王家人手里。


    老的那个只知道装慈悲,背地里逼死丫鬟。


    小的那个只想别人说她能干说她好,搞到现在孤掌难鸣,人人都等着看她笑话。


    贾珍最看不起的就是隔壁较劲的婆媳两个,手里几张好牌捏着,捏到最后胎死腹中。


    当初隔壁大姑娘刚封妃的时候,他就说借着这个机会,赶紧给迎春寻一门好亲事定下,也好有些新关系新助力。


    结果呢,老太太说姑娘还小,没有这么早定亲的,显得荣国府眼皮子浅。


    二太太的理由就更露骨了,说二姑娘是大房的人,她一个当婶娘的,不好越庖代俎。


    说白了不就是不想大房过得好吗?


    也难怪,看贵妃娘娘怎么处事,就知道这位二太太是什么秉性了。


    省亲的时候不叫庶弟参加,能大过节的说自己庶弟的灯谜不通,连个赏赐也没有,这难保将来家宅不宁。


    当初把大儿子撵出去,就已经留下祸根了,如今打压一个庶弟,关键这庶弟的生母还是个家生子儿,何必呢?他又翻不过天,既然要压,就干脆把他压实,留着又是一个祸根。


    贾珍当族长的,说过好几次,还拿自己举了例子:贾氏族里没有差事的,一概能从他这儿领东西,难道这些人他人人都喜欢?看他凭着自己好恶行事没有?


    结果说了跟白说一样。


    到了现在,隔壁府上几个姑娘全都到了婚嫁年龄,因为藏得太严实,反而没人问了。


    荣国府也没人担心的,一个个醉生梦死的,全然不管明天会怎么样。


    尤其是这次忠勇伯回京,蓉儿又在龙禁尉当差,也认识几户权贵,这么来往几次问一问,也就知道忠勇伯有多得宠了。


    关键还是皇帝跟太上皇都喜欢他。


    结果呢?他便寻机会都没法跟忠勇伯结交,荣国府生生把人往外头推。


    忠勇伯都来几次了?带林姑娘出去玩也有几次了。忠勇伯拿这个当借口,她们也真敢信,也不看看咱们贾家当兄长的这么些,有哪个能陪着妹妹这么胡闹的?


    放眼全京城,这样的哥哥他也一个都不认得。


    就说他妹妹惜春,上次见面还是老爷的葬礼。


    贾珍呸了一声,越发看不起荣国府。真还就装傻了,一边说忠勇伯不可能跟林如海有交情,一边对他天天来看林姑娘无动于衷,非得叫人家忠勇伯先开口不成?


    你们府上二老爷的官职还系在他身上呢。


    贾珍冷笑一声:“我若不是族长,我管你们死活!”


    他只当贾母是要拿乔,要撑着荣国府的脸面,但实际上,这里头稍微“有亿点”误会。


    贾珍并不知道当年荣国府从林家带了多少家产回来,因为贾母是这么跟他说的:


    “林家的堂族撕咬得很是厉害,最后还分了官府三成,勉强才把人带回来,另就是敏儿的嫁妆,还有给她的嫁妆。若是不带她回来,那些人指不定要怎么磋磨她,我不忍心,我是真的不忍心。”


    这理由对贾珍这个族长来说,非常合理。只要有一个堂族在,一个铜板都落不到孤女手里,能给她一份嫁妆,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但他似乎也有个印象,林家好像没什么人了。


    不过那会儿秦氏刚死,他悲痛欲绝,也就没过多追问,不过这两年他也试探过几次,也跟贾琏喝过好几次酒。


    虽然从贾琏花钱大手大脚能看出来他好处不少,大概……应该也不止是的嫁妆,但又能多多少呢?


    所以在他眼里,说荣国府是林姑娘的恩人,还真是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既然享了贾家这么多福,也该为贾家做些事情了。”


    贾珍把荣国府这些年错过的机会都想过一遍,一边惋惜,一边嘲笑。


    “天地君亲师,你一个外祖母,勉勉强强才能挤到亲里,真要叫忠勇伯去找陛下赐婚,那你还想有情分?出嫁女跟娘家来往都不多,更何况你一个‘外’祖母?”


    贾珍把贾母抱怨一通,气顺了些,又去看过年的事物了。


    倒不是他不敢当面跟贾母说,就是跟个老太太说这些,一不顺心她就装聋,忒烦人了。况且劝她们几年,一句话不听,他再去他就是傻子。


    距离过年也没两天了,这天早上,林黛玉一起来,就听丫鬟回报:“周妈妈来了。”


    “她来得倒是勤快。”林黛玉掀了被子,“没旁的事了?整日在我屋里守着。”


    林黛玉说完又有点想捂脸。这才几天,她就开始烦了?


    但其实也不是真的烦,就是想炫耀一下,她甚至还想跟三哥说,别叫周瑞一家那么快去平南镇,她现在觉得周瑞家的哪儿哪儿都好。


    说话好听,做事勤快,又是管事儿的,叫她办什么,立刻就能得,比宝玉好用太多了。


    等梳妆打扮好,林黛玉出来,周瑞家笑盈盈行礼,道:“老太太吩咐下来,等今日早饭过后,叫几位姑娘跟着您一起去给姑奶奶和姑爷上柱香。我特意准备了上好的香,是从喇嘛庙里请来的。”


    虽然知道京里的喇嘛庙跟土司的那个喇嘛不是一回事,但一想起拿人当祭品,林黛玉心里还是有点膈应。


    “不用喇嘛香,寻些平常的香就好。”


    周瑞家的心里暗骂她找事儿,脸上却是笑不带停的:“都听姑娘的。”


    她也怕林黛玉当众给她下不来台,又问:“贡品选了冬枣和冬梨,另四样点心,姑娘看还要添什么?”


    “这就可以了。”林黛玉道。


    周瑞家的又行个礼,倒退着出去了。


    吃过早饭,贾母发话:“你们去给你们姑妈姑父上柱香。”


    提前打过招呼的,也没人说什么不中听的话,王熙凤第一个站起身来,道:“原就听说姑妈人好,长得美,又会说话,最得老太太喜欢,可惜我嫁进来的晚,没见到。老祖宗,我也跟着一起去吧?”


    这番说辞叫贾母很是喜欢,她笑道:“问我做什么?问你林妹妹。”


    王熙凤又看林黛玉,林黛玉屈膝行礼:“多谢凤姐姐。”


    王熙凤上前把她胳膊一挽:“我这两日好了些,只是不能走太快,咱们慢慢走。”


    史湘云也拉着薛宝钗出来,薛宝琴也不例外,借机跟着一起出来,原因也很简单,留在贾母屋里太尴尬了。


    刚来的时候,贾母喜欢她喜欢到她都有点害怕,如今倒是冷下来了。虽然她觉得这样才正常,但待在屋里也没事儿干,说是陪贾母说话解闷,事实是……


    “你去看看书吧,我书房里有个大书柜,看看有没有你没看过的。”


    这不就明显不想她往跟前凑吗?


    史湘云追上去正要说话,林黛玉道:“你跟宝姐姐还有宝琴妹妹不用去,外祖母说了,姑妈跟姑父。”


    史湘云松了口气,但是话没说出来又有点憋屈,笑道:“爱哥哥——”


    “他要去的。”林黛玉打断了史湘云,“你想跟你爱哥哥玩,等他上过香再说。”


    薛宝钗立即一脸歉意地拉住史湘云:“我这两日事多,没怎么陪云丫头解闷,她不是故意的。”


    探春看她们两个眼神都有点不一样了。


    王熙凤笑道:“宝兄弟快来,你走前头,给我们挡着风。”


    史湘云觉得无趣,不管她自己没有没察觉到,她就是个爱热闹的人,不过犹豫片刻,她就又追上去了。


    “我就在山门下头看看,我不上去。”


    众人一路往栊翠庵去,有王熙凤在,基本就不会冷场。


    “咱们姑妈跟姑父喜欢吃什么?过年要供些什么菜?我叫她们单另准备。”


    林黛玉道:“里头还有妙玉呢,供些素的清淡的就行。”


    三哥说过,自家祖先,什么时候祭祀都是好时候。


    她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她父母希望她过得好,她现在过得很好,又有了三哥,这就是最好的贡品。


    眼看着到了栊翠庵,王熙凤很是体贴拉着林黛玉站定,又招呼贾宝玉:“宝兄弟上去叩门。”


    说完又跟林黛玉道:“等她们准备好,咱们再上去。”


    贾宝玉一路陪着过来,想安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总算是能说两句了:“妹妹歇歇再上去,当心路滑。”


    林黛玉站在那儿等着,不免就跟上回和三哥一起去大佛堂对比了一下。


    上回过去,知客僧提前就等在山门口,轿子一路抬上去,厢房也是单另的,庙宇安静而祥和。


    的确是跟三哥出去更舒服些,只是荣国府……这样大概也是做到最好了……吧?


    宝玉还没出来,林黛玉便又转身跟薛宝琴道:“你宝姐姐说想要我跟你比一比谁吃的各地美食多,我没有这个意思,咱们能聊这个,但是没必要比这个,你觉得呢?”


    薛宝琴用尽生平所有的自制力,才没扭过头去看薛宝钗,她还真说了!


    “林姐姐说得是,说起来早上那生煎小包子就不够甜,若是再放些糖就更好吃了。”


    薛宝钗很难形容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她原本是打算等到攀比起来,再去卖个好的。没想到竟被她直接拆穿了,她原来不是这样的。


    探春笑了一声,专门看了史湘云一眼,才道:“正是,想做什么,想说什么,自己长嘴长手的,没必要让别人代劳。”


    也不知道史湘云听明白没有,她刚露出点若有所思的神情,贾宝玉就从山门里探出头来:“凤姐姐,林妹妹,准备好了,你们上来吧。”


    一行人上了台阶,穿过山门,到了栊翠庵的净室里。


    妙玉陪着,不过林黛玉也没叫她代劳,而是上前在火烛上点了香,一柱柱递给她们。


    贾宝玉最后一个,林黛玉吩咐道:“你自己点。”


    贾宝玉倒是没多想,但知道些内幕的王熙凤不免要多看她两眼,也要多想一想了。


    栊翠庵外头,薛宝琴有点后悔跟出来,因为她堂姐开始说胡话了。也不能完全说是胡话,但她情愿自己没听见,薛宝琴悄无声息往边上挪了挪。


    “林丫头打扮得有点花了,身上有红,头上有花,手腕上还带着忠勇伯送的镶了宝石的金链子。”


    其实薛宝琴觉得挺好,总不能大过年的在荣国府穿一身素吧?况且过了三年,也就不太讲究这些了。再说就是零星点缀,大冬天的,谁会把手腕露出来?也不知道她堂姐是怎么看见的。


    但史湘云一听这个就来劲了。


    “我就说总觉得哪里不对。我在家的时候,我叔叔婶婶祭拜我父亲母亲,哪一次不是提前斋戒沐浴更衣的?全家都要换了素服,才好去上香的。”


    薛宝琴又往边上挪了挪,心想这位史姑娘的叔叔婶婶一定对她很好,不然她养不成这种……横冲直撞的性格。


    但好像为人处世没教得太深入。


    听说史家的爵位原本是这位史大姑娘的父亲的,后来她父亲死了,才轮到她叔父。


    这种事情放在谁身上都得大张旗鼓的郑重祭拜,尤其是得叫旁人看见,不然就得有闲话传出来。


    “她毕竟是借住。”薛宝钗语重心长的劝道,“别说什么心诚不诚的,你是在自己家里,自然是比不得你的。”


    史湘云还想说什么,薛宝钗打断了她:“别说了,仔细叫人听见,回头传了开来,你不怕得罪林丫头?”


    “这有什么可怕的?”


    薛宝琴慌了,虽然有丫鬟跟着,但离得最近的是她!


    凭借她对她堂姐的了解,事后是肯定要传出去的,而且必定跟她有关!


    要自救啊!要想个法子自救,不能被牵扯到这些烂事儿离!


    “说起来……”史湘云故意买个关子,然后轻松一笑道,“我听人说,林姐姐自小被充作男儿教养,这不就是说,林家姑姑跟姑父,其实更想要个儿子的?”


    一瞬间,就连薛宝钗都有了惊恐的感觉,这话是能说的?


    传出去不要你的命,都是林丫头心慈手软。


    “快别说了!”薛宝钗压低声音,厉声呵斥:“你胆子也太大了些,我平日纵容你,可见是害了你,以后若是你还说这样的话,我只当没你这个妹妹。”


    “宝姐姐。”史湘云害怕得抱着她的手臂乱晃,“我不敢了,我再也不说了。”


    薛宝钗左右一看,丫鬟离得远,兴许听不见,但她这个堂妹是一定听见了。


    “宝琴。”薛宝钗严肃道:“云丫头是无心之失,你不会到处乱说吧?”


    薛宝琴都不敢往那边看,只摇头道:“我不曾听见你们说什么?你让我不要说什么?”


    薛宝钗放下心来:“咱们女子,说话做事还是要以娴静为主,不可到处闲聊。”


    没等她 教育两句,那边众人都上过香,从栊翠庵里出来了。


    薛宝钗拉着史湘云,上去打招呼,不远处又匆匆过来一个婆子:“林姑娘,忠勇伯来了,说是给您带了东西,请您去前院。”


    才上了香,感谢了父亲当年给忠勇伯买了糖葫芦,如今人就来了,好像父亲真的在天上保佑她一样。


    林黛玉一笑:“我这就过去。”


    她这一离开,剩下几人面面相觑,王熙凤看见贾宝玉闷闷不乐的样子,心想他还真是什么都不懂,上香都是叫你自己点的,你还想怎么样呢?


    “行了,都回去吧。”王熙凤看看天色,“离吃午饭还有一段功夫呢。探春,一会儿我叫小红把过年这几日宴席的菜单子送来,你们跟大厨房的婆子再对一对,看看有什么缺的,或者没备好的,一时失察也是有的,提前换了新菜。别等到日子了,才说东西不够。”


    探春一脸兴奋的答应,又得意地看了薛宝钗一眼,拉着迎春惜春两个往秋爽斋去了。


    吩咐完这个,王熙凤又似笑非笑的看着贾宝玉:“好我的宝兄弟,你也回去收拾收拾吧。回头我就跟老太太跟太太说,今年见客叫你去前头,别总在后宅了,你年纪也大了,有些事儿该学学了。”


    那边,林黛玉已经到了前院,进去正堂,却见除了三哥,还有个男子。


    林黛玉忙垂下眼帘,脚步也慢了些。


    穆川柔和的声音响起,还带着点笑意:“这是我侄儿,你见过的。”


    李承武上前行礼,笑盈盈叫道:“姑姑。”


    林黛玉还礼,还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李承武也二十出头了,比她大好几岁,人也长得人高马大的。


    这模样穆川就觉得还挺好看的,刚认识的时候,他也见过黛玉害羞的模样,如今熟了,不说骑在她三哥脖子上作威作福,但低头含目,轻声轻语说话,的确是很少见了。


    “行了,你先出去吧,我跟你姑姑说两句话。”


    虽然有点用了就丢的架势,但是李承武不在乎这个,这可是他亲四叔!


    比亲爹还亲的亲四叔!


    等李承武出去,穆川跟林黛玉道:“刚过二十,已经是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了,虽然是虚职。不过年后我上任也带他去,先从正四品的副将做起。”


    “三哥!”林黛玉脸上一红,“你怎么这么不正经。”


    穆川道:“我就是叫你看看,他原先也是个纨绔子弟,不过去军中一年,就改好了。我想你该放心我教一教贾宝玉的。”


    林黛玉都想回去扇自己一巴掌了,她竟然误会三哥了。


    “对不起。”林黛玉道歉也很是痛快,“我以为——”


    “他不行。我也不是那个意思。”穆川笑道:“他叫我四叔,你也想叫我四叔不成?”


    林黛玉想起自己年少无知时叫了一下午的三叔,脸上一烫,偏过头哼哼笑了两声,岔开话题道:“大过年的,三哥来看我,竟然空手来的不成?”


    穆川拎起桌上那个用布包着的食盒,道:“给你带的点心,尝尝喜不喜欢。”


    林黛玉拆开一看,光看样子就知道是正经的姑苏点心。尤其是中间那个——


    “云片糕?”怎么说呢,这还是这么久以来,三哥第一次送她不喜欢的东西。


    林黛玉故意先拿了一片,惊讶地笑道:“样子还不错,一片是一片的。我尝尝。”


    这一尝她就又吃了一块。


    穆川高兴了:“巳时才出锅的,师傅说要现做现吃才好吃。师傅还说了,糯米粉要提前半年去燥,这次用的是吴越会馆的糯米粉,下回咱们用自己的。”


    “听见半年,就知道这是个老师傅。”林黛玉有点不敢问这师傅是哪儿请来的,她猜多半是苏州本地人。


    “这半年里还是先用吴越会馆的东西做,我觉得挺好吃的,的确是那个味道。”林黛玉递了一块过来,“三哥也尝尝?”


    总归现在是不太合适直接用嘴接的吧?


    穆川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伸手接了云片糕过来。


    林黛玉叹道:“有人以为,云片糕的云片说的是白,其实好的云片糕,吃起来真的跟云朵似的。”


    “你吃过云朵?”


    “别打岔。”林黛玉嗔道,忽然眉头又皱了起来:“三哥,《千字文》呢?”


    穆川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你既然觉得好吃,我就放心了,我还得进宫一趟,给陛下也送些去。”


    “三哥,你知道《千字文》为什么要叫《千字文》吗?”


    可怕极了,她这个冷着脸,扬起眉毛,斜着眼睛开嘲讽的姿态,真得叫人喜欢到心跳都乱了。


    柔软却又张牙舞爪的反差,看一辈子也不会腻。


    “下次肯定有了,这两日忙。下次来一定有,其实我已经开始抄了,就是没写多少。”


    “那下午叫申妈妈送来?”林黛玉追问道,“只写几个字也行,我就看看你的笔划跟间架结构。”


    穆川郑重其事点了点头,又有点不想走:“那我进宫了?”


    “三哥要我送吗?”


    “这两天冷,前头又空旷穿堂风都吹出哨声。你别这么客气。”穆川又叫了李承武进来告辞。


    等他们都走了,林黛玉忽然一笑,慢悠悠把食盒盖子盖上,再用布好好包了系好。她还伸手拎了拎,挺沉的。


    “这个我也不给别人吃。”


    第49章 赖嬷嬷去给林姑娘请安了! “我一定好……


    出了荣国府, 穆川气儿有点不顺。


    林黛玉以为要给她介绍李承武的时候,这个态度,尤其是隐藏着对贾宝玉的态度, 叫人很是不满意。


    那贾宝玉怎么看都不值得托付终身吧?虽然他还不曾表露心意, 虽然这亲事是老岳父定下来的,但那个时候老岳父重病, 人糊涂了也不一定。


    不能这么说老岳父。


    穆川道:“你去揍贾宝玉一顿。”


    “好嘞。”李承武答应了又问:“是……上回说的我四婶的表哥?”


    穆川点头:“别太用劲儿,他还是个娇嫩的纨绔子弟。”


    主要李承武已经不是纨绔子弟,军体拳打得虎虎生威,骑射无一不精,一拳过去那贾宝玉受不住的。


    李承武窃笑两声,换了个特别讨人厌的嘴脸:“你瞅啥!”


    穆川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以前我不理解,义父总看不上你,说你是纨绔子弟, 烂泥扶不上墙, 我今儿算是明白了。没有二十年的功夫, 练不出这么欠揍的眼神。”


    “四叔, 我可是帮你办事儿。我跟他又没有交集,大过年的, 我抽空就得去荣国府附近溜达。”


    穆川拍他肩膀的力度加大了:“你就不能找个中间人, 说请他吃饭,约他出来, 然后半路找事儿?”


    “诶呦!许久不当纨绔子弟了,竟忘了这个。四叔放心,我肯定办得妥妥当当。”


    李承武出去寻以前的小伙伴,看哪个能跟贾宝玉的圈子扯上关系。


    穆川回到忠勇伯府, 见他爹娘正安排人往牛车上搬行李。


    “我们回去住两天,过年城里不够热闹。”黄桂花说道:“轻点轻点,那个是给老林头带的酒,仔细别洒了。”


    不管什么时候听见她把村长叫老林头,穆大壮都有点胆战心惊的,他觉得他这辈子都适应不了三品官的生活。


    穆大壮略带着不好意思,跟穆川道:“不是不想陪你过年,你过年还得进宫,我们两个老的,还有——”


    黄桂花又是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笑道:“别听你爹胡说。我们这是要回去显摆的。而且过年咱们家要抢第一柱香,你不回去,你弟弟得回去。他面皮又薄,酒量又不好,村里人虽没什么坏心眼,但我也不能叫他出丑,咱们家如今有门楣了,我得看着。”


    穆川失笑:“房子盖了几间?只是没晒过太阳,不好住的吧?”


    “拿火烤烤是一样的,听说已经好了一排屋子了,不行我们还能住村长家。还有你妹妹,我们住京城的伯爵府,她婆婆一家不认路不敢过来的,我们回去,也好让他们一家在你妹妹面前伏低做小,去去心结。”


    去去心结还挺重要的,穆川一直相信有气就撒别憋着,不然心结早晚变成结节。


    “再带几个打手?”


    黄桂花大手一挥:“没必要,村里那么些人呢,你那些打手——手下太厉害了,打起来有去无回的,不过瘾。你不用担心,有老林头呢。”


    穆川便又问二叔:“药带了吗?别受凉,护腿带上。”


    “带了!带了三套呢。”单丽娘笑道:“一套给他换,还有两套一套给他老丈人,一套给村长。”


    “行,我也没什么好吩咐的,有事儿差人叫我。”


    才改了姓的小外甥女又生,又给穆川了一套草编的家具:“这是我照着我睡觉的房子编的,有拔步床、有屏风、还有花罩,还有两个小丫鬟,你替我送给林姐姐,我可喜欢我的名字了,又好听又好写。”


    送走家里人,穆川叫人拿了点心出来,跟给林黛玉送不一样,给皇帝跟太上皇送就不能全送了。


    别的不说,总不能给两人送一样的东西吧?


    那就真是奔着翻车去了。


    比方云片糕,肯定就是皇帝的,山药枣泥糕这种能牵扯到滋补的糕点,放在太上皇这一盒里。


    皇帝还年轻,这个年纪的男人一般不爱吃甜的,所以萝卜团归他了。


    穆川吩咐着,丫鬟很快捡好了两盒点心,又仔细包好。


    穆川把东西放到一边,洗过手这才去拿了抄写了一半的《千字文》来,跟他收到的林黛玉的信比,这字迹可以用云泥之别来形容了。


    但问题不大,穆川心想,又有几个人写字能比他家黛玉好看呢?


    “去问问他们带回来的东西收拾出来没有?给我拿一团和气的年画来,还有对联窗花等物,初五的财神也要几张。”


    等丫鬟拿了东西来,穆川分成三份,又叫申婆子:“这是给林姑娘的。”


    申婆子笑眯眯地拿了东西走了,穆川则拿着剩下的两份进宫了。


    跟进宫比,进荣国府要快多了。


    申婆子熟门熟路到了潇湘馆,放下东西行过礼,笑道:“林姑娘,这是我们将军叫我带来的东西。尤其这个财神,宫里也用的这一张,初五一定贴上。”


    林黛玉笑道:“你们将军倒是有本事。我要的字你可带来了?”


    申婆子忙应道:“带来了,就是这个。”


    看见这个,林黛玉的好奇心就止不住了,她笑道:“我就不留妈妈了。”


    申婆子又行过礼离开。


    林黛玉伸手要去看那叠字,想想又笑了:“紫鹃,打些热水来,我洗洗手。雪雁,取些参片来泡茶。”


    她要精精神神地看这个。


    穆川这会儿已经进了宫,给太上皇的东西,暂时先寄放在了北门。


    说实话,跟太上皇相比,还是皇帝更重要,也是时候叫皇帝看到些进展。不然那么些东西赏赐下来,又叫他做了心腹才能做的北营统领大将军,是时候给他一点回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好处,手下不会再担心他翻车。


    虽然已经封笔,但皇帝还是在御书房见臣子,穆川进去,除了小太监,还有个红衣蟒袍的大太监,瞧着还挺眼熟。


    穆川给自己的外在形象,就是别的事儿可以稍微糙一点,但是军营相关事项,别说错了,就连一个失误也没有。


    他跟皇帝行过礼,又笑着跟那太监打招呼:“钟公公。”


    皇帝抬头看了一眼:“你认识钟军?”


    穆川笑道:“自然认得,前年和王大人一起来平南镇督查过。当时我们还说,若是钟公公来当监军就好了。”


    皇帝表情轻松下来:“他在这些事上的确是有些天分的。”


    钟公公送了口气,若是这位忠勇伯说不认得他,那两人都得吃挂落了。


    他给穆川行过礼,又跟皇帝道:“奴婢先行告退。”


    等钟公公离开,皇帝问道:“你今儿带了什么来?”


    穆川笑道:“从江南带回来的点心师傅,臣吃了很是不错,特意进献给陛下尝尝。”


    皇帝哦了一声,起了点好奇心:“拿来朕看看。”


    穆川就在一边看着,皇帝打开盒子,第一眼看见的,果然是云片糕。


    “诶呦。”皇帝笑道:“还是这云片糕,得亏手边有水。乔岳定是故意的。”


    虽然这么说,皇帝还是先去拿了云片糕,还是一手拿糕一手拿茶杯的姿势,只是这糕点送进嘴里——


    皇帝忽得愣住了,一句话不说,微微皱着眉头,连着吃了三块。


    “早些年……他给朕吃的是什么呀。”


    穆川满意了,皇帝是不可能为难一个孤女的,但是跟他老丈人那点芥蒂若是不解开,他也不好给黛玉求恩典,总归他能帮着撑腰,但毕竟不如皇帝腿粗。


    “臣当时就好奇,林姑娘说云片糕不好吃,陛下也说不好吃,可臣吃着的确不错。”穆川松了口气,“可见不是臣糙。”


    皇帝没理他,陷入了“当年林如海为什么要把东西放到这么难吃才给朕吃”的纠结中。


    穆川也没打搅他,说实话,当年的事情管他是什么呢,他老丈人都过世这么些年了,查也不好查,反正他是打算往对林黛玉有利的方向引导的。


    不多时,皇帝没想明白,带着纠结回过神来,又问穆川:“那个纸筒里是什么?给太上皇的?”


    穆川不好意思笑笑:“是从江南请回来的财神像。江南是富庶之地,臣想着那边的财神像总归是有点灵验的,只是进宫了又想,这东西献给陛下不太合适,有钦天监呢。”


    “什么合适不合适的?”皇帝擅长在细微处关心朝臣,穆川如今也这样回应他,皇帝别提多开心了。


    “留下,等初五的时候,朕叫他们贴起来。”


    这不就跟皇帝用了同款财神了?


    穆川又感慨:“臣提着食盒进来的时候还觉得是不是冲动了?原先在乡下看戏,以为皇帝吃东西是要先验毒的。”


    皇帝大笑起来:“你这话别叫全福仁听见。朕以前还当王爷的时候,也时常出去逛的,那会儿他就不乐意,当了皇帝倒是出去的少了。”


    穆川便兴致勃勃地问:“正阳门外的致膳楼,真是御厨开的。”


    “朕哪儿知道这个?”皇帝头一偏问小太监:“你可知道?”


    小太监好容易寻了个能跟陛下搭话的机会,恨不得跪下来给忠勇伯磕两个。


    “前头的大师傅的确是御厨,只是做了没两年就病死了,听说后来专门请了鲁菜师傅,又根据京城的口味改了改,跟御膳房是不一样的手艺。”


    穆川失望地叹了口气,皇帝笑道:“没想乔岳也这样好口舌之欲。”


    穆川很敏锐地抓住了这个非常微妙的“也”字:“吴越会馆的菜不错,江南口味,尤其是多放糖的精髓,掌握得很好。”


    陪着皇帝聊了好一会儿趣闻,期间白公公进来一次,回报说差事办妥了,小太监通传两次,说有宗室和钦天监求见。


    穆川觉得差不多了,起身告辞。


    皇帝还有点意犹未尽:“等闲了再进宫。对了,除夕跟初一的朝贺,通知的时辰都是提前一个时辰的,乔岳是站在前头的,不用排队,别来太早,外头风大又冷。”


    从御书房出来,穆川大步回到北门拿了给太上皇准备的食盒,又往大明宫去了。


    太上皇态度有点冷淡,只嗯了一声。


    穆川也不在意,他在御书房陪皇帝聊了那么久,还不让太上皇表达不满了?


    他又拿出那套说辞来:“专门从江南请来的点心师傅,邓德春的,上皇可曾听说?陛下许是年轻,又不曾去过江南,好像没听过这个名字。”


    太上皇一下子就来劲了。


    “邓德春?他们家的点心远近闻名,前朝就有了。朕祖籍是金陵,但皇儿……唉,忘本啦。”


    穆川便问:“臣刚进来的时候,见上皇似有心事,臣愿为上皇分忧。”


    太上皇笑了两声:“我都是太上皇了……”但他确实是有点心事,又不能说你来太晚,朕不满意。


    “朕在想,今年朝贺,要不要去呢?”太上皇犹犹豫豫道:“外头有些冷。”


    穆川等太上皇不说话了,这才开口,有些冷肯定不是真正的理由,安慰太上皇嘛,往皇权旁落,威严不再这个方向走肯定是没太大问题的。


    “上皇既然天气冷,那就歇两日,等天气好了,到二月寻个理由再叫他们朝贺都是一样的。”


    话虽然糙了点,似乎也不太讲规矩,听起来还不太在乎,但太上皇觉得挺有道理,他都是太上皇了,他还要讲规矩吗?他就该什么都不在乎。


    “那朕就不去了。戴权,你去跟他们说一声。”太上皇看了看天色,“正好,大将军同朕一同用膳。”


    太上皇的饭就挺符合老年人的饭菜的,软烂,又因为味觉不太灵敏,调料会稍微多放一些。


    但御厨的手艺非常好,依旧很好吃。


    陪太上皇吃过饭,穆川告辞出来了。


    荣国府也刚吃过饭,林黛玉还想着穆川的字,说了没两句话就告辞了。


    说实话,她一下午全神贯注挑了三页纸,一共三十九条问题,但是清醒过来又觉得这样不太好。


    她的确是想好好教三哥写字的,但一下子这么多问题,多数人可能直接就不管了。


    三哥应该不是那样的人……也不知道他烦躁起来是个什么样子?


    他会烦躁吗?林黛玉不免要想一想,好像对他来说,没什么烦恼似的。


    “唉……那就只写三条吧。”林黛玉对着三十九条问题发愁,“这也太难了。”


    王熙凤屋里,平儿去王夫人处拿了人参刚回来,进来便道:“今儿可真是稀奇,赖嬷嬷来了——”


    “这有什么可稀奇的?去年她就摆了宴,要请老太太的,最后是二太太带着姑娘们和宝玉去的。”


    “谁说这个了?”平儿斜她一眼,从柜子里拿了切刀出来,给王熙凤切人参。


    “赖嬷嬷今年不摆宴席了,她给老太太请过安,又往院子里去了,我还扫了一眼,那个方向,要么是去看二姑娘,要么是去看林姑娘。”


    王熙凤噗嗤一声笑出来,随即又变了脸色,她往后头一靠:“还不是为那点破事儿。荣国府的下人哪个没私产的?眼看着周瑞还没出来,荣国府的招牌似乎也不太好使了,上头老太太跟太太都不管似的,她们怕了。”


    她长叹一口气:“这两日来试探我的也不少。”


    “怪不得。”平儿若有所思道:“这几日许多管事的婆子来问我,要备些什么礼,奶奶什么时候去王家。真是可笑,我回来的时候,还听路边两个婆子说,今年过年,怕是都不敢要主子的赏赐了。”


    “她们是该谨慎些!”王熙凤没好气道,“尤其是那个赖嬷嬷,家里的园子只比大观园小一半,她贪了多少银子?老太太还只说她家生子,几代都在荣国府效力,不好太苛刻的。”


    这两年王熙凤也觉得婆子丫鬟不好使唤,虽然也恨忠勇伯找麻烦,又落了王家的面子,但借着忠勇伯的名号吓一吓这些嚣张跋扈的下人,她觉得也挺好。


    “不仅仅是为这个。”平儿把刀片架好,这才敢继续说:“人家是奴婢有私产,赖嬷嬷她那个孙子,直接转了奴籍就当官了。这等罪名,真要查出来,怕是要掉脑袋的。”


    “她今儿这张脸怕是白丢了。”王熙凤叹道,“我叔父已经回来,九省都检点多大的官儿?这事儿肯定能压下去,查不到她头上。只是周瑞……总得推人出去,不然忠勇伯的面子往哪儿放?”


    平儿也跟着叹气:“周妈妈平日那么风光。”


    赖嬷嬷已经站在潇湘馆的门口。


    她等了几日,实在是等不住了。


    琏二奶奶也是个棒槌,这么点小事儿,竟然办不妥?枉费她平日装得说一不二,声色俱厉,原来全都是花架子。


    赖嬷嬷在荣国府也是个人物,单从体面程度来说,她跟老太太是一辈儿的,王夫人她说得,王熙凤在她面前也是个小辈。


    别看荣国府的姑娘少爷们住大观园,吃得好住得好,但真比起来,她们都是够不到赖嬷嬷的。


    哪怕是荣国府的凤凰蛋贾宝玉,赖嬷嬷也不必巴结他的,反而是逢年过节他要来给她行礼的。


    今儿站在潇湘馆前头,赖嬷嬷满脑子都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去叩门。”赖嬷嬷吩咐跟着她的小丫鬟。


    小丫鬟上前叩门,说:“赖嬷嬷来给林姑娘请安。”


    整个潇湘馆一瞬间都有点慌乱,除了雪雁这个林家带来的,剩下的丫鬟一个比一个紧张。


    赖嬷嬷很快就被迎了进去,她稍坐了片刻,就见林黛玉出来。


    赖嬷嬷默默一声叹息,心想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林姑娘不声不响的,竟然寻了这么大一个靠山。


    林黛玉叫了一声“赖嬷嬷”便坐了下来。


    这也是她不太适应荣国府的地方,她林家也有些年长的下仆,基本上过了五十五岁就不派差事了,最多也就是扫扫地装个样子,以显示主子体恤下仆。但不管到了多少岁都是下仆,哪怕管家年纪到了也是一样。


    但荣国府不一样,赖嬷嬷跟主子似的,几个奶妈也得敬着。可同时,隔壁府上的焦大年纪也不小了,据说当初还救了主子的性命,一把年纪了不但要干活,还被人羞。贾家看似处处有规矩,但又处处不守规矩,这谁能习惯?


    “林姑娘。”赖嬷嬷起身行礼,又觉得这林姑娘果真是腰板挺直了,见了她都这么冷淡。可形势逼人,她还得陪着笑。


    “老奴听说林姑娘近日对刺绣有了些兴趣,正好老奴才得了上好的绣线,说是冰蚕吐出来的丝,有韧性又不起毛刺,特意来送给林姑娘的。”


    “多谢赖嬷嬷。”林黛玉淡淡地笑,她只是看起来不理会荣国府的庶务,但真说起来,各种消息她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知道荣国府必定后手不接,她也知道荣国府上下做的不合规矩——甚至不合《大魏律》的事情。


    比方面前的赖嬷嬷,她孙子已经是一方父母官了。找人改了籍,冲破了奴籍三代不能科考的限制,花钱买了个官,已经跻身士族了。


    这等罪名,轻则流放三千里,直接掉脑袋的更多。


    紫鹃端了茶点来:“嬷嬷喝茶。”


    赖嬷嬷笑道:“姑娘来的时候还只有这么一点——”她伸手比划道,“如今也是个大姑娘了。姑娘怕是不记得了,当年你来,我还去迎过你呢。”


    这可就是胡扯了,林黛玉似笑非笑道:“我就光记得宝玉摔玉了,嬷嬷可记得?那玉还挺结实的。”


    赖嬷嬷脸上笑容一下子就僵了:“宝二爷身上是有些痴性的。”她思忖片刻,又道,“但对姑娘是极好的。”


    她费力把话又扯回来:“姑娘在府里住了十来年,打出生到现在一大半都是在荣国府住的,早已是自家人了。荣国府有些奴仆爱嚼舌根,实在是不像话,不过您放心,我那儿子在荣国府当管家的,若是遇见了,他先饶不了这些下人!”


    林黛玉是真觉得有些荒谬了,比前两日周瑞家的来献殷勤还要荒谬。


    合着荣国府上下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过得不好。


    “赖嬷嬷说得是,若是从上到下管起来,那自然容易许多。”


    林黛玉是客气,但赖嬷嬷自打周瑞被抓走之后,也胆战心惊了好几日,听见这话,只当是救命的稻草,抓的牢牢的。


    赖嬷嬷轻松笑道:“听说晴雯也来姑娘屋里伺候了,姑娘要她做什么只管吩咐。她家里人口也简单,只有个哥哥和嫂子,还不是亲的,用起来放心。”


    说到晴雯,林黛玉脸上笑容真挚了些:“晴雯的确是好。人勤快,手艺更好。”


    看见这笑,赖嬷嬷彻底放心了,她起身笑道:“天色已晚,姑娘好生休息,以后若是再遇见合适的丫鬟,我再给姑娘送来。若是姑娘想要什么,只管叫人吩咐赖大去,他出去方便,办事儿也妥帖。宝二爷别看是个爷,办事儿也得找赖大,还得先问老太太。”


    这真叫人有点不适应了。


    林黛玉吩咐紫鹃:“叫晴雯也来,一起送送赖嬷嬷,打两个灯笼。外头黑,走台阶小心些。”


    赖嬷嬷告辞离开,潇湘馆安静了下来。


    林黛玉不知道为什么,忽得生出点寂寥来,她缓缓走回书房,看着桌上申婆子早上送来的东西。


    其中就有姑苏桃花坞的新年版画,一团和气。


    几年不见,这版画上的老头是越发的圆了。


    林黛玉又拿起新整理出来的,给三哥的三条练字建议,咬牙切齿地全给撕了。


    “我今儿才知道什么叫撑腰,什么叫有事儿全推你身上。”


    她咬了咬下唇:“我一定好好教你写字,王羲之——就算练不成王羲之,也让你练成王献之!”


    第50章 二舅母太不会求人了 反正我也没打算给……


    赖嬷嬷的到来似乎是个开始, 第二天早上,又有两名管事婆子来给林黛玉请安,而且规规矩矩的一点都不聒噪, 请过安放下东西, 说两句话就走。


    林黛玉在荣国府住了十年多了,还是头一次知道荣国府的婆子能这么规矩, 半点不带卖弄的。


    到了下午,前院又有消息传来。


    过年少不得要放些鞭炮庆祝,冬天虽冷但很干燥,荣国府各处又系了不少红布彩条等增添喜庆,就连红灯笼都比平日多挂上不少。


    赖管家担心失火,昨儿夜里带着人巡查了一遍,结果抓了四个吃酒赌钱的婆子。


    “若是平时倒也罢了,听说那四个婆子是正当差被抓的。”


    探春笑盈盈地跟林黛玉说,一边说一边又看了薛宝钗一眼。


    “一个是二门上的婆子, 一个是园子里巡夜的婆子, 还一个是薛姨妈住的东北小院看门的婆子, 还一个是蘅芜苑看门的婆子。”


    林黛玉其实也听说了, 但探春说得这样有趣,她又是最会配合的一个, 林黛玉很是体贴的惊呼一声:“这四个人是怎么凑一处的?距离可够远的, 她们在哪儿赌啊?”


    那还用说?探春又瞥薛宝钗一眼,两个都跟薛家有关, 薛家就是个赌窝!


    探春虽然平日也看不起贾环,但毕竟是她亲兄弟,结果他亲兄弟被莺儿勾得有几个余钱就要去赌,功课都不认真做了, 她也咽不下这口气。


    “在东北小院的门房。”探春笑道,“我听说他们说,那婆子想着薛姨妈是亲戚,就算是查赌也不会查到这儿来,况且薛大爷又回来了,总归要避嫌的。”


    薛宝钗原不打算理会的,但听她越说越来劲,连她哥哥也要牵扯进来,便出声道:“都是一家的婆子,从小一处长大,情分自然非同一般。夜里累了歇歇脚,也是常有的,不必这么刻板。”


    “你说的是聚赌?”惜春反问道。


    “你说的是常有?”探春也反问,只是她正要继续,王夫人跟薛姨妈进来了,探春不好再说,怏怏地站起身来,等着行礼。


    薛姨妈俯下身子就没起来,歉意道:“都是我夜里失察,叫她们在门房里吃酒赌钱,老太太应该怪我,也该罚我的。”


    “快把你妹妹扶起来。”贾母道:“你夜里也要睡觉的,那些婆子可恶,惯会钻空子的,既是亲戚,怎好怪罪于你?”


    王夫人顺势就笑道:“我说不用太担心,老太太一向明察秋毫,断不会因为这个嫌弃你的。”


    探春不免对王夫人有些失望。


    她觉得这是个上佳的机会,正好趁机整顿下人,哪知道太太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可她也不好直说的,更加不能顶撞太太,又觉得太太好像没那么好了。探春一瞬间蔫了下来,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


    薛姨妈再次告罪 ,这才坐下。


    邢夫人一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上回可不是这么说的。”


    贾母正感叹子孙脱了控制,一个个都有了自己的心思,憋了一肚子的火,如今连邢夫人都敢当面说她,气儿哪里能顺?


    贾母冷着脸:“我哪里说得不对,你说!”


    嫡母跟祖母起了争执,迎春不敢再坐,忙站了起来,她这一站,连带屋里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邢夫人要说怕,也是怕的,毕竟是老太太,可忍了这么多年,总有忍不下去的时候。


    再说了,她们大房跟荣国府都不是一个大门,老太太都能伸手进来,她为什么不能伸?


    邢夫人道:“上回老爷喝酒,您还骂他不学好,还把他身边伺候的小厮一人打了五板子,今儿这个还是当差的时候吃酒赌钱,就这么都是亲戚就过去了?我们老爷还是您儿子呢,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


    “怎么不处置!”贾母气得声音都抖了起来,“一人十板子,打完就撵去庄子上,立即就走!谁都不许求情!鸳鸯,还不去!”


    鸳鸯应了是,低眉顺眼跑着出去了。


    贾母环视一圈,放缓声音:“都坐。以后哪个房里的再犯,一样的处置!”


    邢夫人开心了:“这才是规矩严明,中兴之道。”


    薛姨妈低着头不说话,王夫人笑着岔开话题:“我那侄女儿已经定了亲,距离出嫁也就几个月了,我想着明日跟凤姐儿一起回去,看看她的嫁妆还缺什么不缺,稍稍搭把手。”


    贾母知道她们还是为了周瑞的事儿回去,贾母也想她们回去。


    好好一个荣国府,竟然连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好,真要叫周瑞在牢里过年,那面子里子都要丢尽了。


    “去了就早些回来。”贾母笑道:“后日就是除夕,咱们早些准备进宫。你虽然比我年轻许多,但进去一次也不是玩的。”


    王夫人笑着应了。


    被邢夫人神来一笔搞得气氛不太好,大家也不敢多留,一一起来告辞。


    林黛玉回去坐了没一会儿,刚给“给三哥的练字指导”上又加了两条,紫鹃进来道:“宝琴姑娘来了。”


    她来做什么?林黛玉有些疑惑,她跟宝琴只能说是泛泛之交,当着面点头打招呼,也能聊两句,但也仅限于此了。


    “请进来吧,上些茶点。”


    薛宝琴有点坐立难安的,见林黛玉进来,忙站起身来道:“林姐姐,我早就想来了,只是这两日我堂姐看我看得紧,好容易今日才有机会,我立即就来了。”


    林黛玉不急不慢道:“你坐下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薛宝琴吞吞吐吐犹犹豫豫便把上回在栊翠庵下头,薛宝钗跟史湘云的话说了。


    “我也不为别的……”这话就更难说了,薛宝琴想起那些婆子们私底下说林黛玉的话。


    ……淡淡的,不太在乎虚名……


    ……赏钱给的最是痛快……


    ……不用太奉承恭维,正经行礼说话就行……


    再一想场面上林黛玉又是个什么名声。


    薛宝琴索性把眼睛一闭:“与其将来传开了变成我的错,不如我先说了。”


    她这惊恐的样子逗笑了林黛玉:“这没什么的。”自打跟三哥认识,林黛玉觉得自己又豁达了许多,或者不能叫豁达,用清醒更妥帖些。


    “你不愿意背负骂名,这很正常。你既然跟我说了,以后你就别想了。你这几日憋在心里,想必也很难受。”


    不管是怕担责还是愧疚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总之她领情。


    “你吃些点心再走吧。”林黛玉又去取了一条抹额,这是她吩咐晴雯给老太太做的,“正好把这个拿回去,也有了借口。”


    话说完,林黛玉态度跟以前没什么区别,薛宝琴总算是轻松下来,心想这点破事儿可算是过去了,以后她得更加谨慎,少往堂姐身边凑才是。


    往年过年,林黛玉也跟贾宝玉似的,闲得发慌,但今年有了三哥,她可别提多忙了。


    为她三哥那一手破字,尤其是前两日感动坏了许了个大宏愿,要让他练成王献之,但这两日她对比了王献之的字帖,再一想她三哥的年纪,再看看他的稚龄学童字体,林黛玉默默下调了目标。


    “能写工整就很不错了,他是武官,楷书能写工整,再有一手整齐的馆阁体就可以了,也不能对他要求太高。”


    林黛玉正给他整理教材,什么独体字怎么写,偏旁部首间架结构怎么规划、什么是主笔,写整篇的字又该怎么对齐才显得工整,忽然紫鹃冲进来,很是紧张道:“二太太来了。”


    林黛玉也愣了一下,除了贵妃娘娘省亲那一回,再有就是前年刘姥姥来,几年下来二舅母进园子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清,怎么突然上她这儿来了?


    但一想周瑞家的,再一想赖嬷嬷和这两日态度越发恭敬的婆子们,还有大管家赖大,以及大小厨房精湛到仿佛是才从姑苏城进修回来的手艺,她也就明白了。


    “准备上好的茶点。”


    林黛玉迎了出去,远远的她看见王夫人站在潇湘馆的大门下头,身边还有周妈妈陪着。


    林黛玉快步走了过去:“二舅母。”


    王夫人觉得她脸上的笑容刺眼,又被她这亲热的态度吓了一跳,她跟我撒哪门子的娇!


    “出来干什么?外头冷。”王夫人把手伸给她。


    林黛玉倒也没扶着,而是挽起了她的胳膊,要是两人关系近点,挽着胳膊倒也无妨,但她们两个的关系哪有亲近可言?


    “二舅母又不进来,我不出来迎一迎,怕您冻坏了。”


    内容有点明嘲暗讽,但语气软萌可爱,王夫人没见过这个,一时间愣住了。


    林黛玉手上微微用力,把人往里头拉:“二舅母快进来,明儿还要去宫里拜年呢。”


    是了,王夫人抬起脚来,她明天还得进宫朝贺,后日要去给娘娘祝寿,没空跟她在这儿较劲。


    说是明天下午进宫,但实际上早上吃过早饭就得走,甚至从今天晚上就不能再喝水了,明天早上也只有半杯浓浓的参汤。


    宫里可没人伺候她们更衣,又是全套大妆上身,根本也没法更衣。


    王夫人跟着林黛玉进了内室,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王夫人正想从这上好的红箩碳打开话头,就听她可恶的小姑子留下来的孤女笑道:“刚才在外头看得不真切,也没敢问。周妈妈脸上这是怎么了?红彤彤好大一片。”


    没错,五指分明一个巴掌印,又红又肿还挺亮,也不知道是谁打的,用了这么大力气,手该疼了。


    周瑞家的脸上本来就红,听见这话,又红了两个度,她吞吞吐吐道:“不小心磕到了。”


    林黛玉抿嘴儿一笑:“周妈妈年纪也不大,怎么走路这么不小心?以后注意些吧。”


    王夫人偏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但是想想自己兄长说过的话……


    “得罪了一个一等伯,单靠我的面子就想混过去?你以为我是谁!这都几个月了?你们但凡早点送些礼早点去请罪,也不至于成这样!我看你们是太张狂了!那仆人不要想了,地契上是他的名字他的手印,不往你们身上牵连,已经是侥幸了!”


    王夫人还只能忍了。


    “她老了不中用了!”王夫人生硬地说:“我今儿来就是看看你。”


    “我挺好的,多谢二舅母记挂。二舅母喝茶,这茶是定南侯家的姑娘送的,叫青霜古藤茶,还能安神,晚上喝也不会睡不着。”


    王夫人端起茶杯掩盖不适,慢悠悠喝了半杯茶,总归是组织好了语言。


    “你周妈妈在荣国府也伺候了大半辈子,是有体面的管家嬷嬷,周瑞也很是能干,我想你应该不忍心叫他在大牢里过年吧。”


    这你就错了,我还真忍心。况且他若是不在牢里过年,他就得在去平南镇的路上过年了,到时候更惨。


    林黛玉头一低,装作不情愿的样子。又觉得这二舅母一家还不如赖嬷嬷,赖嬷嬷至少送了些合适的好东西,又叫赖管家处置了几个爱嚼舌根的婆子,二舅母还真就只出一张嘴。


    凤姐姐也姓王的,倒也不像她这样。


    王夫人又道:“你在荣国府住了这么些年,你周妈妈也没少伺候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当体恤体恤老妈妈,去跟忠勇伯说一声便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话林黛玉可就不爱听了:“二舅母说得轻巧,可怎么开口呢?空口白牙的,人家赔礼道歉还得送个什么,我总不能把自己送出去吧?”


    林黛玉是说者无心,况且她跟三哥好,三哥也说了不止一次:有事儿全推我身上。


    但王夫人不知道,她非但是听者有意,她可太有意了!


    不装了!她都不装了!王夫人气得胸口疼,她说得都是什么!


    平日里扒着她的儿子不放,教唆着她的儿子不爱读书,整日只在女子堆里厮混,如今看见更好的了,就把她的儿子丢在一边,她也敢的!


    “我叫你——”王夫人顿了顿,又换了个委婉的说法,“自是有赔礼随。就当是负荆请罪,也算是成全一段美名。”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了,这是真的忍不住。


    “负荆请罪说的是廉颇跟蔺相如,廉颇是赵国大将军,功勋卓越,拜为上卿。蔺相如也是赵国名臣,当上卿比廉颇还早,完璧归赵说的就是他。那时候的上卿,其实就是宰相,比现在的内阁大学士权威还重,周妈妈——”


    林黛玉又笑了几声,仔细端详周瑞家的:“长得也不像荆条。诶呀,我这就起来写信,周妈妈稍等等,等我写好了你差人送去便是。”


    王夫人气愤地松了口气:“你去写吧,这茶不错,我喝完再走。”


    林黛玉叫了雪雁来磨墨,略想了想,很快信就写好了。


    规规矩矩的还有很文采,写了不少生僻的古词儿进去,恨不得两个字分开是个典故,合在一起就是第三个典故。


    总归就是乍一眼能大概明白什么意思,但不能细想,细想就是:我怕是不识字。


    不过为周瑞的官司周旋一二是写明白了,王夫人看了很是满意,把信收了又笑道:“看见你我就想起你母亲。”


    说实话,林黛玉觉得二舅母说这话咬牙切齿的,情感比外祖母还要真挚些。


    “你母亲原先住在老太太院子里,独占一进的屋子,五间的正屋归她住,左右厢房,一边当做仓库放着她的好东西,一边给她的丫鬟住,当然三间屋子也住不下她的丫鬟,无论去哪儿,她身边总是跟着四个丫鬟的,别提有多气派了。”


    王夫人长叹一声,余光留意着林黛玉,她气不过,反正信也到手了,正好挑拨离间:别以为老太太多喜欢你,你来了是住厢房,如今这院子也就五间屋子,差得远了。


    林黛玉叹息一声:“听着比宝玉还气派些。”


    王夫人眯了眼睛,手一伸,周瑞家的扶了上来,王夫人道:“我明日还要进宫,就不多留了,你也早点休息。”


    林黛玉送王夫人出去,远远地看见宝玉急匆匆过来。


    “太太。”贾宝玉恭敬站定,给王夫人行礼。


    王夫人看着自己儿子,一脸欣慰:“我来看看你林妹妹,没别的事儿,你也早些回去吧,仔细别冻着。”


    “我送送太太。”


    “不用。”王夫人笑道,“又不是走不动路了。”


    “那我送太太到前头的路口,太太出园子,我回怡红院。”


    王夫人这才答应,林黛玉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一起走了,她特别好奇,想问问宝玉。


    不多时,几人到了路口,王夫人往南走,贾宝玉笑着问林黛玉:“你也无聊了?明儿中午老太太跟太太就都出去了,咱们做点什么?或者把她们几个都叫上,去我的怡红院聚聚?”


    “我想问问你。外祖母跟二舅母总说你最孝顺,那你知不知道二舅舅生平第一期望就是你好好读书,二舅母也是一样,外祖母总说你跟外祖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盼着你能振兴家业,你知道这些吗?你又是怎么想的?”


    贾宝玉呆住了,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黛玉耐住性子没走,而是在等他的回答。


    贾宝玉语气迟疑:“你怎么……也要劝我读书不成?你原先不是这个样子的。”


    倒是来问她了,林黛玉道:“你前几日还给我父亲上香。我父亲年纪轻轻就考中探花,翰林院正经待过三年的,你也知道,我启蒙的先生是贾雨村,是个进士,我那会儿就读了四书的。”


    是的,她早年那么说,一来是形势所迫,后来就是无所谓,兴许也有点故意。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三哥成了形势。


    “你厌恶八股,不通庶务,不屑仕途经济,又觉得走科举路立身扬名是沽名钓誉,是国贼禄鬼,那我父亲呢?”


    贾宝玉依旧不答。


    林黛玉继续追问:“你将来打算做什么?”


    大冬天的,贾宝玉头上都急出汗了。


    “咱们一起住在大观园不好吗?有二姐姐三妹妹和四妹妹陪着,有宝姐姐跟宝琴妹妹一起作诗,时不时再陪老祖宗解解闷,多开心啊。”


    林黛玉皱了皱眉头:“宝玉,你——”她扭头就走了。


    “林妹妹。”贾宝玉叫了一声,想要追上去,却又怕她继续问下去。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失魂落魄回到了怡红院。


    也许是太紧张,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不妙,他讪笑两声,装作毫不在意:“今儿真是奇怪了,林妹妹竟然劝我读书。”


    袭人端着茶过来,笑道:“上回宝姑娘劝二爷读书,你还说林姑娘从不说这些混账话,不然你早跟她生分了,二爷可还记得?”


    贾宝玉脸色一变,恼羞成怒道:“我问你,这两日怡红院里怎么这样乱?昨儿二十八该贴春联了,门框还是脏的,二十四就该扫房子了,怎么不见扫?你整日叫我出去,竟是带着人偷懒不成?”


    袭人脸涨了个通红:“二爷如何这样说我?我每日忙到三更才睡,二爷看不见不成?怡红院上下好几十口人,一时有人偷懒也是有的,况且晴雯才去,她们见她攀了个好高枝儿,自然是心生懈怠,只想着要怎么拔尖儿出众才好,晴雯又是爷心尖儿上的人,她不过三两月就得回来,叫我怎么说?”


    说到晴雯,贾宝玉忽然又有了主意,想着趁明儿家里没人,正好去找晴雯问问,她在林妹妹屋里伺候了这些日子,想也该知道林妹妹为什么忽然说这些。


    袭人见他回转,便道:“我猜还是忠勇伯。林姑娘原先是什么样,爷知道,我也知道,那是视功名利禄如粪土的。如今这样,怕是因为认了忠勇伯当哥哥,不免攀比起来。”


    “忠勇伯能陪她一辈子不成?”


    袭人叹气:“二爷也去过林姑娘屋里,那些东西一件比一件好,无一不是精品,一样就能让普通人过一辈子的。”


    “再好能好过老太太的东西去?”


    袭人又安慰:“那自然是比不上的。可老太太的东西又不是林姑娘的,咱们家里还这么些人呢。”


    “她喜欢什么,我帮她要就是了。我以前就跟她说,短不了咱们两个的,没想她并不信我。”贾宝玉唉声叹气起来。


    袭人觉得好笑,又觉得欣慰,胡乱安慰几句,道:“老太太明日就进宫了,我听鸳鸯说行程,早上起来就忙忙碌碌的,二爷还是去看看老太太吧,明儿不一定有空请安了。”


    临近黄昏,穆川收到了荣国府送来的,据说是林黛玉给他写的亲笔信,随信还有几件年礼。


    看这年礼,就知道这信八成问题。


    先是明年的黄历,之后是一套春联和窗花,还有屠苏酒跟两只孢子,算是标准制式的年礼。


    穆川又拆开信来看,虽然写的文绉绉还有一半看不懂,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林黛玉写这信的时候一定没安好心。


    穆川笑道:“跟薛家一样,东西留下,信收好,就当没这回事。”


    赵敬诚是看过礼单的,帐房都要登记的,不然什么东西是谁送的不知道,将来也没法回礼。


    他笑道:“薛家的礼就重多了。”


    “他们又送了?”


    赵敬诚点头:“大概能置办贾家的礼……十份吧。”


    穆川幸灾乐祸地叹气:“好歹是个国公府,也不知道是谁当家,竟然这样抠门。说真的,要不是有林姑娘的信,我都要以为这是谁家捉弄荣国府呢。”


    第二天便是除夕,一大早,贾母跟邢夫人王夫人喝过提神的参汤,穿上整套大妆,又被丫鬟扶上马车,往皇宫排队去了。


    尤氏带着贾珍的小妾佩凤,还有一长串丫鬟,往荣国府来了。


    她先去找了王熙凤,笑道:“我知道你忙,你也不用管我,我跟你打过招呼就去园子里看看我们姑娘。”


    其实尤氏也不太愿意去看惜春,每次去都要被她抢白,没一次例外。


    但老爷说了“去园子里多逛逛”,那她就必须把这些人都带去园子里。


    惜春就是最好的借口。


    王熙凤忙得脚都要不沾地了,也顾不得许多:“我就不招呼你了,不行你就去稻香村坐坐。”


    尤氏悠悠闲闲又往大观园里走,进去她就交待佩凤等人:“我去看姑娘,园子这么大,你们随便哪儿逛逛去。”


    看门的婆子还奉承道:“佩凤姑娘每次来,都对园子赞不绝口的,正好今儿好好逛逛,昨儿赖管家还送来了新样式的灯笼,别处没有呢。”


    “那我可要好好看看。”佩凤笑道,又嘱咐丫鬟:“也叫你们松快松快,只是别贪玩,太太还一大堆事儿呢,别走的时候找不到你们。”


    与此同时,想着要去看看晴雯,又想问问林妹妹究竟怎么了的贾宝玉,也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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