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也不能说不好。”
林黛玉的回答, 给穆川一种行刑行到一半的感觉,但就算是她只说一个好,穆川也不会放弃的。
只不过那个时候要更绿茶一些才行, 现在就可以直白一点说话了, 然后引导她一步步看见贾宝玉又多么不值得托付终身。
“这种事情,只要你自己喜欢, 你觉得好才是真的好。”
林黛玉抬头,看着穆川:“三哥,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呢?我原本以为你要……”
穆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的确是不太看得上他。他读书跟习武,哪个更好些?”
林黛玉犹豫了,穆川扶额无奈叹气,这动作反而把林黛玉逗笑了。
“我就是想问问,他适合做什么,我给他寻个差事,这样将来你的日子也好过些, 不用受他父母的气。”
“他读书……”但不能科举。
“骑马……”但的有人帮他牵着马。
瞧见林黛玉这为难的模样, 穆川高兴地笑了, 还真是一无是处啊。
“行吧, 我知道了,你也别在意。大家族的小孙子都是这样的, 长辈溺爱, 父母娇惯。其实只要不惹事儿就行。我侄儿,我是说我义父家的侄儿, 也这样。”
“也?……忠顺王府的长史官找上门算惹事儿吗。”
穆川表现得夸张到好像要晕过去了,但他又茶了吧唧的安慰:“其实换个角度想,能惹到忠顺王府,也算他天赋异禀。”
林黛玉笑了起来:“他杂学挺好的, 不说博古通今,但知道的东西挺多。”
“那我给他引荐些达官贵人,也好做做高级门客。”
林黛玉为难起来:“他不好交际,仕途经济的学问……也不能说是一窍不通。”林黛玉说着,自己先自暴自弃了,“三哥你别管了。”
“他还年轻,不到二十呢,又不曾及冠。还是国公府这等人家,家里人多半还把他当孩子养呢。”穆川茶香四溢地劝了一句,又道,“你也别管了。回头等我去上任,把他也带去,军队里历练历练,将来给他活动一个锦衣卫的虚职,名头上也好听些。”
林黛玉还想说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吃不了苦,但再这么说就是不知道好歹了。
“三哥……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总不能比大明宫那三百龙禁尉还差吧?”
林黛玉还真仔细想了想,隔壁的蓉哥儿……肯定是比蓉哥儿强的。
“就先这么着吧,等我见过人,再看看他未来适合做什么。我又不是阎王,不会把他往死了练的。”
说是这么说,但穆川觉得这事儿就是反向奔赴,他没一点真心,贾宝玉也半点不愿意。
贾宝玉这个人……
要说一开始丫鬟死了,贾宝玉逃避,那丫鬟嘛,贵族子弟,把丫鬟都当物件的。
说是喜欢跟姐妹们厮混,他姐姐妹妹的困境,他是一点没往心里去。他只要漂亮姐姐陪他一起吟诗作对,住在仙境一般的大观园。
说是喜欢林黛玉,但是一点改善她生活环境的举动都没做,这也……反正有老祖宗给他做主嘛,宝二爷还是个孩子嘛,不懂这些事情。
但后来贾家都落败了,他不说振兴家业,担起责任,好回报贾母这么多年的宠爱,以及给他挡风遮雨的家族,他反而看破红尘出家了。
这是看破红尘吗?这是找佛祖当接盘侠去了。
要说整个贾家,对不起许多人,害死许多人,可对贾宝玉,那是一点错儿都挑不出来。
总之好处他全占了,责任他是半点都不沾。
穆川是不怕贾宝玉上进的,贾宝玉上进的可能性还没他当篡位当皇帝的可能性大。
当然他是不打算篡位的,贾宝玉也绝对没有可能上进。
穆川站起身来:“天都要黑了,我送你回去?”
林黛玉嗯了一声,有点不太乐意。
穆川觉得虽然她现在的依依不舍,里头夹杂了不少的“不想回荣国府”,但未来有一天,她的依依不舍肯定全都会变成“舍不得三哥”。
“我常叫人去看你,我也常来,只是过完年我就要去北营了,刚去总是要忙一些的,可能来得就少了。”
林黛玉又嗯了一声,低着头没抬起来。
“你想要什么只管跟我说,别问那边要了。我这边东西都是自己的,忠勇伯府是我这个忠勇伯当家。你问那贾宝玉要……他在荣国府里还是小辈,他手里东西都是父母或者他祖母给的,人家给自己孩子的东西,被你用了,人家家里长辈也不高兴的。”
林黛玉瞥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的不高兴:“三哥这么说,二舅母不喜欢我是应该的?你前头还说你也讨厌我二舅母呢。”
“你不是说她一开始就不喜欢你?只是现在更讨厌你了。我给你出个主意——”穆川脸上带着笑,“有点不太正经,你只管当着她的面问她儿子要东西,看她生不生气。”
林黛玉噗嗤一笑:“我当着她的面跟宝玉说两句话,她都要生气的。”
“你可以先把她气死。”穆川一摊手:“将来就不用伺候婆婆了。”
“三哥,你也太不正经了。”
“黛玉,难不成你想有个恶婆婆?”
林黛玉一笑,也站了起来:“回去吧。”
穆川叫了丫鬟婆子进来给她穿上出门的厚衣服,又收拾了各种东西,跟着一起上了马车。
滇池会馆的地段不算太好,临近过年,城里人多路也不好走,等到了荣国府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
穆川刚从马上跳下来,就有下人打着灯笼来行礼,又有人急匆匆往里头跑着报信:“忠勇伯送林姑娘回来了!”
看他们脸上谄媚又小心的笑容,穆川就知道他们得了前所未有的严厉吩咐。
他转身看着申婆子扶着林黛玉下马车,随便找了个天太黑的理由,也站在一边护着。
“下回这凳子刷成鲜艳的颜色,这么灰突突的,天黑了哪里还看得清。”
申婆子应了声好,穆川借机又往前站了一步,小声跟林黛玉道:“他们知道了。”
“啊?”林黛玉全看着那板凳呢,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我告的周瑞,贾政也是因为我被弹劾的,他们知道了。”穆川微笑道:“你看着吧,你的生活马上就要变了。”
逃避不是办法,是示弱,外头好了里头还是烂的,只有亲手把这钉子拔掉,这才算是翻篇了。
不过他倒是没想到荣国府这么狗,真的是见到了棺材了才落泪。
穆川让开地方,林黛玉看见鸳鸯跟着贾琏急匆匆的过来。
贾琏一站定,就冲穆川拱了拱手,笑道:“大人到访,未能远迎,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穆川笑得比他还爽朗:“客气了。”
鸳鸯也迎了上来,先冲着穆川行礼,又过来搀扶住了林黛玉,笑道:“老太太吃饭的时候还在念叨姑娘呢,不知道忠勇伯带她出去吃了什么好的,叫她这个老太婆都有点馋呢。”
林黛玉有些慌,她许久没见过荣国府的人这样热情了,尤其是鸳鸯,她是荣国府第一得意的丫鬟,言语间总有些淡淡的高傲,林黛玉不知道鸳鸯还能这样开玩笑,还是拿外祖母开玩笑。
“我……回来得晚了。”
贾琏笑道:“既然是跟忠勇伯出去,哪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况且还是大人亲自送你回来,还不快谢谢大人?”
林黛玉不习惯,她太不习惯了。
甚至连三哥笑得也有点假……平日里跟她说话不是这个样子的。
林黛玉下意识抬头,正要跟三哥道谢,就见三哥冲她眨了眨眼睛。
还是那个三哥,林黛玉一下子就不紧张了。
“三哥早些回去吧,天色已晚,路上小心。”
穆川点点头,贾琏却不太满意,忠勇伯一个大将军,有什么可小心的?天还没黑呢,正是男人们晚上喝酒的好时候。
但他也没见过忠勇伯几次,前头又为了讨老太太喜欢,不曾多跟他交际,再说那会儿也还不知道他能量这么大,两人不熟,还得靠着林妹妹拉关系,所以也不好反驳。
贾琏便又笑道:“我送您出去。”
林黛玉看着他上马,这才又转过身来,鸳鸯笑道:“还不快抬轿子过来?”
经过申婆子跟穆川的几次吩咐,前院伺候的婆子们伺候林黛玉仔细了许多,再说今天还有鸳鸯姑娘看着,那就更精心了。
鸳鸯等轿子过来,先掀开帘子看了看,见垫子都是烘过也拍打松软的,这才满意:“我原以为没人盯着你们,你们要怠慢的,这样很好。”
“姑娘上轿吧,我先送你回去。”不等林黛玉问,鸳鸯又笑道:“老太太虽然记挂着姑娘,不过今儿挺晚了,跟忠勇伯出去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明日早上请安的时候再说吧。姑娘一切都好,我回去会告诉老太太的。”
竟没有叫她洗漱过后就去,林黛玉不习惯,她太不习惯了,她竟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
鸳鸯还以为她累了,便也不再多说。鸳鸯又回头看看,轿子后头跟着的几个丫鬟婆子,手里东西满满当当。
这是又送了多少?
鸳鸯知道林姑娘得了不少礼物,有些她见过,有些她没见过。
单说她见过的那些,无一不是精品,尤其是那几件衣服。要说荣国府做冬衣,稍微用些好东西,就是她一个丫鬟,随随便便上二十两银子也是很正常的。
尤其是琏二奶奶,衣橱里怕是没有下五十两的东西。
哪怕是邢夫人的娘家侄女儿邢姑娘,表面上看着是穷,穷到当冬衣的地步,但人家一件棉衣也能当几吊钱。
当铺可不会原价当,能给个一两成都是多的。当出去几吊钱,当初做得了也不会低于二十两。
可忠勇伯送林姑娘的衣服……千金裘,为什么要叫千金裘呢,就是因为它价值千金啊。
能这么送东西,肯定不是想叫林姑娘从中传话的。
府里谁看不出来呢?不过是周瑞家的会说话,又给大家扯了张遮羞布而已。
鸳鸯叹了口气,她的确是没以前谨慎了,可老太太年纪大了,性格是越发的执拗,她看出来了她也不敢劝,只能顺着老太太的意思说。
等老太太能过去这茬了,她还得挨一顿训。
鸳鸯一路沉默着送林黛玉回到了潇湘馆。
轿子挺暖和,手里还抱着暖炉,出去一天这会儿也有点累了,一路很有节奏的晃悠回去,林黛玉也迷迷糊糊的快睡着了。才下轿子,她忽然一声惊呼:“有东西忘记给三哥了。”
鸳鸯立即反应过来,笑道:“东西给我吧,我差人给忠勇伯送去。”
林黛玉摇了摇头,她还有个小桌屏和信被鸳鸯扣下了,她哪里还敢让她转交东西?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等忠勇伯府的人来了叫她们拿走便是,也少跑一趟。”
林黛玉说完,便又想起上次鸳鸯叫她“懂事些,别叫老太太为难”,她不免有些紧张。
哪知道鸳鸯一笑,竟然毫不在意:“还是姑娘会心疼人。”
是不一样了,完完全全的不一样了。
林黛玉连步子都比往常大了那么一点点。
走进潇湘馆,她吩咐道:“春纤来伺候吧,紫鹃雪雁,你们两个把东西放好就去歇着吧,出去一天,你们想必比我还累。”
潇湘馆忙碌了起来,林黛玉又跟鸳鸯:“才回来,想必外祖母也等急了,鸳鸯姐姐赶紧回去吧,别叫外祖母担心。”
鸳鸯又吩咐两句:“好生照顾姑娘,夜里别睡太死。”这才离开。
洗漱过后,林黛玉靠在了床上,她打了个哈欠。
怎么说呢,荒诞中透着一丝合理,离奇里又有必然,她倒是不讨厌这种感觉。
“林妹妹可回来了?”
“宝二爷。”紫鹃应了出来,引着贾宝玉进来,又往里看了一眼,难得有点心虚,笑道:“姑娘歇下了,宝二爷明日再来吧。”
贾宝玉笑道:“不妨事的,我就隔着门说说就行。好妹妹,我都等了你一天了。”
他原本想在潇湘馆等他林妹妹回来的,只是紫鹃跟着一起出去了,他跟剩下的丫鬟不太熟。
要说聊一聊也无妨,但他想着林妹妹这儿有个藕官,正好说一说他屋里的芳官,哪知道藕官性子木木的,也不怎么说话,竟然说跟芳官不熟。
真真可恶,明明上回她在园子里烧纸,他还帮她解围来着。
加上袭人又找来,贾宝玉这才回去怡红院。
林黛玉听见贾宝玉的声音,心中扬起些前所未有的异样情绪来。
有羞有恼,有对贾宝玉恨铁不成钢的怨恨,还有担心三哥觉得她不争气的忧虑。
还有,那婚约……为什么只有他们林家人知道。
她以前从来不敢想这个,今天被三哥这么一说,她不过略略一想……若是真按照外祖母说的,只有外祖母跟父亲知道。
那岂不是根本没人知道?
“宝二爷,你我年纪都大了,原该避嫌的。”
林黛玉又想起三哥遣了探子来荣国府打听消息,他还说他什么都知道,连自己名字都打听了去。
就好像……三哥就在一边看着一样。
“家里这么多姐妹,深更半夜的,宝二爷怎么不去别处?是觉得我一个孤女好欺负不成?我原是给你解闷取乐的不成?”
这次她倒是没哭出来,但声音越发的冷硬,贾宝玉一下子就慌了:“好妹妹,我原是关心你来着,咱们自小一处长大,情分原就不一般,我——”
啪的一声,林黛玉从里头砸了个杯子出来,摔在门上好大一声:“宝二爷没读过四书,难道连《周礼》也没读过?这话我只当没听见。”
白天鸳鸯来过,仔细吩咐过要好生照顾林姑娘,见都砸了杯子,而且宝二爷这话也的确是过了些,婆子们也忙进来,挡在贾宝玉面前,却不敢上手拉他。
“二爷,天都黑了,外头冷,您早些回去休息吧,免得老太太担心。”
贾宝玉只觉得一盆冷水把他从头浇到脚。
“我等了妹妹一天的……妹妹竟然要如此辜负我不成,我的心意又该如何?”
婆子们尴尬地笑:“二爷原是最体恤人的,林姑娘出去一天累了,正要好生休息呢,您明儿再来。”
贾宝玉只觉得万念俱灰,寒冷冬日竟无他容身之所,脚步踉跄出了潇湘馆,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他敢这么出去,但潇湘馆的下人却不敢放他这么走,毕竟宝二爷发痴发疯也不止一次两次了,冬天夜里又冷,他万一痴病犯了,在外头不知道冷,冻出病来,老太太难道能赏她们好果子吃?
潇湘馆里追出来三个婆子,两个跟着贾宝玉,一个去怡红院找袭人了。
贾宝玉离开,林黛玉心里那尴尬到了极点的情绪总算是缓解了一点。
紫鹃端着温水桶进来,放在桌上,预备着姑娘晚上喝。
“姑娘,宝二爷走了。”
林黛玉只嗯了一声。
紫鹃笑道:“宝二爷怕是痴病又要犯了,上回——”
“你不去回老太太?”林黛玉反问道。
紫鹃一愣,这表情叫林黛玉有点不忍心继续往下说,她主动找了个台阶给她:“你去回老太太,就说我回来了,一切都好,明儿早上去给她请安。”
紫鹃慌张的低下头,生怕叫姑娘看出端倪来:“我喝口水就去。”
里屋彻底没了人,安安静静的只有林黛玉一个。
刚回荣国府的时候的确是有点慌乱,现在平静下来,这一切背后的理由也不难猜。
她林家钟鸣鼎食四代列侯,又是书香门第,她父亲做了许多年的两淮巡盐御史,教她启蒙读书的还是个进士。
她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平日里不过是藏拙又装傻罢了。
二舅舅的官是绝对不能丢掉的。
贾家一门两国公,隔壁宁国府早先的职位是京营节度使,军权在握,掌管京城内九门安全,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京城权贵中的权贵。
荣国府军中也有职位,还执掌工部,修补皇宫、挖掘河道、修建皇陵,这些油水极大的工程,早年荣国公也不知道做了多少。
现在呢?
子孙后代无一争气,科举无望,从军不成,早就被排除出了京城权贵的圈子。
就算是出了个贵妃,但……荣国府的模样,哪里像是正经皇亲国戚呢。
皇亲国戚该封的官,他们家是一个都没有。
还有三春,贵妃娘娘的妹妹们,按理难道不该时常进宫陪娘娘解闷,也好涨涨身份,尤其是带去太后面前得太后两句夸,比什么都强。
宫里的主子们压根没把贵妃娘娘当正经亲戚相处。
所以二舅舅那个恩推的五品工部员外郎,就是贾家唯一的遮羞布了。
——是绝对绝对不能丢掉的!
没了这个,贾家就连最后一点脸面都没有了,只剩下……混吃等死,加速败亡。
可没有什么就越要求什么,奢靡、规矩、排场,安排差事宁可叫下人贪去七成的款项,也不肯削减开支或者好好查账。
不就是为了表现:我们荣国府家大业大,蒸蒸日上,这点微末小钱我们不在于。
林黛玉叹了口气,她原来也是小心谨慎,冷眼看着的,可是后来什么时候她也被迷了心窍呢?
是因为看见贾宝玉跟史湘云过于天真,不管不顾吗?
还是因为见了迎春木讷话少,逆来顺受呢?
又或者是因为见了凤姐姐跟探春有心改变,却无处使劲呢?
还有一心只想着出家的惜春,想要岁月静好,家庭和睦的外祖母。
现在不管她逃不逃得出去,但至少人是清醒了。
林黛玉躺了下来,手下意识伸到了枕头下头,握住了穆川给她的那个拨浪鼓。
“谢谢三哥。”
“唉……”林黛玉她三哥正叹气。
今天虽然前进了一大步,但距离终点还有一点距离,并不能用四舍五入法直接结婚。
按照他的计划,两人如今已经好到一定的程度,也能说些深入的话题,下一步,就是带她去些青年未婚男女的宴会,见见别家的青年才俊。
从侧面进一步验证:贾宝玉不行。
说起来这等宴会一般都是花朝节开始,到清明节后一段时间结束,他当初也是这么计划的,花朝节开始,隔三差五带她去踏青,这么算起来,现在的进度还挺靠前的。
这么一想,穆川又有点高兴。
“糟了。忘了问她要手帕了。”穆川叫了申婆子过来,“明天一早去荣国府,问林姑娘要些手帕来。”
申婆子笑得一脸暧昧:“恭喜将军,已经能交换手帕了吗?”
穆川失笑:“是她给别的姑娘的回礼。”
申婆子大失所望,嘴里激将着“将军也不过如此”,一边摇头,一边走了。
紫鹃这会儿已经到了贾母屋里,里屋烛火并不明亮,更映衬着贾母脸上的沟沟壑壑十分可怖,紫鹃并不敢多看,只一眼就低下头来。
“老祖宗。”
贾母语气缓和还带着笑:“今儿陪玉儿出去,也辛苦你了。”她话锋又是一转,“我听他们说,你哥哥当差很是不错,今年得了不少赏钱,明年还要升一等。”
“都是管事儿的教导得好,也是主子们栽培。”
这回答叫贾母很是满意,她又问:“忠勇伯可和气?我叫你问的事情,你可问了?”
紫鹃恭恭敬敬道:“回老太太,奴婢问过了,借着去给姑娘倒水的机会,先是感谢了忠勇伯照顾姑娘,又借机说了鸳鸯姐姐教的话,可是忠勇伯就应了一句:知道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贾母笑道:“你不知道,这种上位者,能应你三个字已是难得,若不是看在荣国府并玉儿的面子上,打你出去都是轻的。已经很可以了,你是个忠仆,我知道了。”
紫鹃又道:“奴婢并不敢居功。奴婢原本打算等姑娘睡下才来的,但姑娘怕老祖宗担心,特地叫奴婢来给老祖宗问安,又说明儿一早就来陪老祖宗解闷。”
贾母大笑道:“你倒是会说话。鸳鸯,给过年做的银锞子,捡几个样子好的给她。”
鸳鸯领着紫鹃到外头,贾母是荣国府的国公夫人,也算是荣国府唯一活着的,能跟国公挂上勾的人,她屋里的银锞子也比别人屋里的好些。
最大的是二十两,最小的是二两。
鸳鸯捡了个十两的平安喜乐,另三个二两的吉祥如意的给她,想了想,又拿了个蛇年属相的金锞子给她,笑道:“这个拿红绳子串过去挂在脖子上,从初一带到明年除夕再摘下来。在观里开过光的,趋吉避凶的。”
小丫鬟送紫鹃出来,鸳鸯又回去,贾母问:“你说什么时候请忠勇伯好?二十三肯定不行,二十五六就太晚了,腊月二十四如何?”
鸳鸯只听出了急迫,她道:“二十四最好了,老祖宗思虑周全。俗语说,二十四扫房子,别的活动兴许用得到他,扫房子是肯定不用忠勇伯亲自扫的,他这天肯定没事儿。”
贾母笑道:“很好,明天就差人把那小桌屏和玉儿的信给他送去。只是……”贾母忽得又叹了口气:“敏儿就留下玉儿这一个骨血,我生怕委屈了她。我……”
鸳鸯知道贾母什么意思,但她也只敢按照第一层意思安慰:“忠勇伯今儿又送了不少东西呢,他定是把林姑娘当成亲妹妹了,就是亲妹妹——”
鸳鸯一顿,表情夸张地撇了撇嘴,很是嫌弃道:“咱们府上那些爷们,对亲妹妹也不曾这么好。可见忠勇伯是个实诚人,是真正把咱们林姑爷当成恩人了。”
贾母听了只觉得心中一片畅快,好像那些忧愁都不在了。她笑道:“赶紧端热水来我洗漱,早点休息,今年要好好过个好年!”
第二日一早,林黛玉一觉睡醒,伸手把床幔拨开一条缝,外头竟然是个大晴天,她又从枕头下头摸出来三哥给的怀表。
“辰时了!”林黛玉一声惊呼。
听见动静的雪雁从外头进来,笑道:“可不就辰时了,姑娘昨儿一觉睡了五个半时辰。早上我跟紫鹃姐姐都进来看过,姑娘睡得是真好。原先一晚上就能睡三四个时辰,有点动静就醒,可见身子是大好了。”
紫鹃身后跟着小丫鬟,端着热水等着给林黛玉洗漱。
这边她头发还没梳好,就听见外头婆子笑着跟人打招呼:“周姐姐来了。”
能被婆子们这么恭敬地称呼的,除了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她来做什么?林黛玉想起昨天晚上笑得让人害怕的鸳鸯跟琏二哥,心中有了猜测。
“叫进来吧,紫鹃,去给周妈妈倒茶。”
第42章 拉满的奉承 “三哥又刁钻又无情。”……
周瑞能做到王夫人身边第一体面的嬷嬷, 又敢拿捏荣国府的小主子,除了荣国府的风气不对,也跟她是个聪明人有关。
官府能冲进荣国府拿周瑞, 那她也不能指望荣国府能护住她。周瑞的罪名要真给做实了, 她们一家都得获罪。
况且还牵连到了老爷,太太虽然跟老爷……面和心不和, 但真要因为这个连累老爷,老爷能饶得了太太?
太太能饶得了她?
太太又是最最记仇的一个人,她当年嫁进荣国府,跟她小姑子,也就是林姑娘的娘相处也就不到一年,小姑子都死了十几年了,太太现在还要时不时踩人家两句。
荣国府里还有那么多眼红她的人,她们一家要是真失势了,那些人连皮都能给她扒下来。
聪明的周瑞家的盘算了一晚上, 打算自救了。
林姑娘……翻过年去才十七, 再说聪慧也不过是个小姑娘, 无非就是扯下脸皮不要, 先拉拉关系,再装装可怜, 跪在她面前哭一哭, 她是必定是要心软的。
伏低做小又不寒碜,当年她上位, 也是这么来的,现在无非就是再来一遍。
“诶呦,客气什么?”周瑞家的接过茶,先喝了一口, 又笑道:“早上出来得早,身上正冷呢,有杯热茶正好。”
紫鹃一家都在荣国府当差,回家去也常听爹娘讲些小道消息,从小耳濡目染,天然就对周瑞家的有股子敬畏,她忙客气道:“您爱喝就是最好的,这儿还有,我再给您倒。”
林黛玉原本不想见的,可又想起昨天三哥说的:周瑞一家预定了去平南镇的车票,车子还得自己拉。
那就是见一面少一面了。这么一想,就还挺想跟周妈妈多说两句的。
林黛玉好好坐着等丫鬟给梳好了头,这才又套了一件半袖在外头,往外间去了。
周瑞家已经喝了杯茶,吃了两块鸳鸯送来的蒸奶馍馍,林黛玉这才出来,周瑞家的忙站了起来,笑道:“给姑娘请安。”
许是经过昨天鸳鸯和琏二哥的熏陶,又睡了足足一觉,林黛玉现在不觉得这等谄媚的笑容害怕了。
“周妈妈坐。大清早的,您怎么来我这儿了?”语调不说抑扬顿挫,但也特别有腔调。
周瑞家的笑道:“给姑娘送东西来啦。”她推推手边的木匣子,打开之后双手捧着,走到林黛玉身边给她看。
“是过年用的银锞子,有惯常用的那几个样式,还有专门铸的蛇样式。”
她把木匣子放下,又拿起纸筒来:“这是福字、春联还有窗花等物,专门先给姑娘送来的。”
林黛玉笑了,她来荣国府十年,这是周瑞家的第二次给她送东西。
跟第一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竟然不知道周瑞家的那张脸上还能有这么亲切的表情。
“先给我送了,二姑娘、三姑娘和四姑娘怎么办?还有宝姑娘跟史姑娘呢?”
周瑞家的脸上还是笑,温和到了极点:“一会儿就该去给老太太请安吃饭了,吃过饭许是要陪老太太说说话解闷,那就下午再送吧。”
怎么说呢?
原先她一句话,荣国府就开始传她不敬周妈妈,如今她真的不敬了,周妈妈还得伸另外半边脸给她扇。
林黛玉笑纳了:“以后送东西别来这么早,我还梳妆呢,怪失礼的。紫鹃,给周妈妈抓一把钱,送她出去吧。”
周瑞家的笑着告退:“今儿风大,姑娘一会儿去老太太屋里多穿些。”
周瑞家的出去,心里还安慰自己:这不算什么,俗语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是应该的。
才安慰自己两句,一抬头,跟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打了个照面,申婆子。
周瑞家的虽然没见过,但是听说过,特征极其明显的,以前见到倒也罢了,说不得要上前说两句话的,但是她现在不敢,万一叫申婆子记住了她了,回去跟忠勇伯说两句怎么办?
忠勇伯一想,好啊,周瑞叫抓走了,周瑞的婆娘还在荣国府享福?一起下大狱!
周瑞家的往路边一站,低着头只做恭敬状。
申婆子进了屋里,还不等行礼,就听林姑娘笑道:“你刚来,可看见外头有个婆子出去?”
申婆子想想,点头道:“是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圆脸婆子,看着……打扮得还挺富贵的。”
林黛玉笑道:“那便是周瑞家的。”
申婆子嗖的一下站起来:“那我该踢她两脚啊。”
林黛玉笑得肚子疼,忙叫人把她拉着:“下回再踢吧,她这几日来得勤,总有机会的。”
“那我常来给姑娘请安。”申婆子笑嘻嘻,又道:“大人叫我来取些手帕,并送了大授的东西来。”
“早就准备好了。”
丫鬟进去拿了东西出来,林黛玉道:“我就不留你了,早上起来晚了,还不曾用膳呢 。”
申婆子着急她家将军进度,忙陪了一句:“将军早上也起来晚了。”然后才告辞:“我这就回去了,早点把东西送回去,免得将军着急。”
林黛玉忽又想起一件事儿来,又吩咐道:“烦劳妈妈回去替我说一声,请将军抄一份《千字文》,下回见面的时候我要看的。”
申婆子忙应了,只是琢磨了一路,也没想明白这是个什么套路。
她也不是全然不识字的,将军掌权之后,第一件事儿就是请了好几位教书先生,勒令他们每天一个时辰学读书习字。只是《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申婆子默默背了一路,回到将军府也没想明白这里头能有什么。
她只知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能表达情义,《千字文》?
“咳,交给将军烦恼吧。”申婆子回去仔仔细细的都禀告给了穆川。
穆川笑道:“她让你有空常去踢周瑞家的?”
申婆子叹道:“林姑娘笑得真好看。”
穆川失笑:“去把薛家送的帖子整理来,给林姑娘送去。”
申婆子忙道:“还是我去送?”
“不然呢?我去吗?我还得抄《千字文》呢。”
林黛玉这会儿已经到了贾母屋里。
一进去,就听见史湘云抱怨:“林姐姐怎么来得这样晚?我都饿了。”
这次不等林黛玉说话,贾母先笑道:“一家人,热热闹闹在一起吃饭是最好了。”
林黛玉上前行了礼,叫道:“外祖母。”
贾母站了起来,拉着她的手:“咱们先去吃饭了,别说我也有些饿了,许久不曾这么胃口大开,可见等一等,连饭菜都要香一些的。”
敏锐如探春,已经觉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就算木讷如迎春,也要多看林黛玉两眼。
薛宝钗更是安安静静,只打了招呼,连宝兄弟都不叫了。
荣国府虽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那是在贾母不想说话的时候,今天早上贾母就挺想说话的。
“你尝尝这梅花糕可地道?”贾母拉着林黛玉坐到了她身边,虽然林黛玉平常也是这个位置,但这么亲热也就是她刚来的时候——
薛宝琴刚来也在这处坐过一段时间,外祖母拉着她的手不放,夜里还要跟她一张床睡。至于现在……林黛玉余光扫在薛宝琴身上,她已经跟自家堂姐坐一处了。
贾母开口,别管爱吃不爱吃,面子是一定要给的。
当下一人分了一块梅花糕,仔细品尝了起来。
贾母笑道:“江南一带各地都有梅花糕,姑苏有,金陵有,扬州也有,口味稍有不同。今儿这个还加了汤圆在上头,你们尝尝味道好不好,喜欢哪个,今年十五咱们就吃哪种。”
豆沙、葡萄干、红枣、蜂蜜、桂花糖、松子儿,还有烤得焦香的芝麻。
林黛玉小口咬着,咬一口就看一眼,她来荣国府十年都没吃上梅花糕,周瑞被抓进牢里才几天,她就吃上爱吃的东西了,可见三哥可恶,他怎么就不早点寻到她呢?
“烫烫烫烫烫!”史湘云连声地喊着。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出来,忙又掩住了嘴,史湘云瞪她一眼:“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就是想起一个笑话。”林黛玉问:“你们可吃过炸糖糕?”
“吃过的。”贾母很有兴趣,第一个回应了。接下来便是一片的:“吃过的。”
“你们知道吃糖糕为什么会烫到背吗?”
大家都摇头,林黛玉笑道:“糖糕刚炸出来,里头红糖馅儿都化开了,这么一口咬下去,糖流出来,就把手腕给烫了,然后下意识去舔手腕,手就举过肩膀了——”
林黛玉还比划了一下:“接着就把背烫了。”
屋里笑作一团,贾母拉着林黛玉的手:“好我的玉儿,笑得你外祖母肠子疼。”
探春笑道:“以后吃糖糕只好在冬天。”
鸳鸯一边笑,一边叫了小丫鬟:“赶紧去厨房,叫炸一盘糖糕端来。”
除了史湘云觉得她是意有所指,但……也挺好笑的。
“哪里会有这么笨的人?”她小声嘀咕道。
贾宝玉原本打算不主动理他林妹妹的,听了这个笑话也有些绷不住了,他笑道:“林妹妹不常讲笑话,只偶尔讲一个,偏又最好笑。”
这还是林黛玉在贾家吃的第一顿有姑苏风味的早饭,她吃得挺开心,其余几位姑娘难得吃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反正也不难过。
等吃过早饭,大家坐在贾母屋里。
贾母笑道:“后天请忠勇伯来咱们家赴宴,黛玉,到时候你也去看看,只是你琏二哥要陪着喝酒,你去说两句话就回来。”
林黛玉表面上应了声,心里却觉得这主意肯定是打不成的。
她三哥是什么人?
单说酒量——他饭量都是常人好几倍,还是军中出来的。喝酒,谁能喝得过他?
更何况还有仇。
只是他后日来……《千字文》顾名思义就是一千个字,后天应该能抄完了吧?
林黛玉想着,就有点坐不住了,想回去把她收藏的字帖再看看,要好好教三哥。
既然坐不住,那就不坐了,林黛玉随机挑了一位薛宝钗,笑道:“我给宝姐姐了想了个号,叫做雪洞。雪薛同音,雪洞又暗指你住的地方,洁白无暇,空无一物,宝姐姐可喜欢?”
气氛原来挺好的,这话一出口就凝滞了。
林黛玉看着反而挺喜欢的,她也会说不合时宜的话,她也会叫人下不来台,现在就看宝姐姐怎么忍了。
宝姐姐消息最灵通的,她得忍住。
“颦——林丫头又顽皮了,翻过半年就十七,也是个大姑娘,怎么还这么会捉弄人呢?没边没沿的怎么又想起这个来?”
“雪洞没听过丰年好大雪吗?我倒是常听府里的丫鬟婆子说,这说的正是姐姐家里,还有一句珍珠如土金如铁。雪洞也没听过?要我说也别叫蘅芜君了,不如叫雪洞主如何?”
三春低着头不出声,迎春和惜春倒是有些畅快的。
当年起诗社取号,原本聊得好好的,这位宝姐姐一个:“她住紫菱洲,就叫菱洲,她住藕香榭,就叫藕榭。”就把她们打发了。
整个诗社,就她们两个是两个字的号,敷衍得十分明显。
不就是欺负她们一个不说话,一个年纪小吗?
迎春如今还是不敢说话,但惜春已经没当初那么小了:“雪洞主挺好听。”
贾母脸上的笑都快维持不下去了,鸳鸯忙出来打圆场:“林姑娘,栊翠庵的净室安排好了,您什么时候去看看?我陪着您,若是哪里不好,正好改了。”
林黛玉抬头看了看天色,道:“这会儿太阳正好,又不像午后那么晒,让人昏沉沉的,现在去吧。”
鸳鸯站起身来,小丫鬟过来给林黛玉穿了比甲和披风,后头又跟着几个婆子往栊翠庵去了。
林黛玉走了,史湘云松了口气,她笑着问贾宝玉:“那栊翠庵就在怡红院后头,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去?正好回去。”
贾宝玉不想叫人知道林妹妹把他撵了出去,他笑道:“我早上才吃了肉,不好去净室的,况且那是给她老爷太太上香的地方,等布置好了我再去吧。”
“正该如此。”贾母笑道:“这才是孝顺,这两日你们也吃得清淡些,年前也去上炷香吧。毕竟你们也要叫姑妈和姑父的。”
三春齐齐应了声是。
薛宝钗笑道:“老太太这样疼颦儿,是她的福气。”
薛宝琴都有点听不下去了,她虽然能理解堂姐不容易,但是谁又容易呢?
她也不容易,父亲死后,没法再给梅家提供大笔的银钱,加上梅家老爷是前途一片光明的翰林,那边就隐隐有了悔婚的意思,不然她兄长也不能抛下生病的母亲,带着她进京送嫁。
说是送嫁,其实就是找找关系,叫梅家别悔婚。
但是堂姐……其实也不能安安生生,贾家这么些姑娘,安生下去就要跟邢姑娘似的,搬去栊翠庵,彻底查无此人了。
薛宝琴叹了一声,自己选的路,根本开不了口劝她。
林黛玉已经到了栊翠庵的山门下头,看着山门前那长长——也不算太长一截台阶发憱。
栊翠庵景色很好,她不爱过来,除了妙玉实在太过清高孤傲之外,就是这台阶了,上回爬这台阶,她足足歇了三次。
但是这次……好像还好?
也不喘了,胸口也不疼了,腿上也有劲儿了。
林黛玉是越爬越轻快,甚至觉得活动开了还挺舒服的,身上也热热的。
谢谢三哥。
后头鸳鸯被她吓了个半死,忙追了上去,但是看林姑娘脸色也好,喘气儿也匀,她就只当是年纪大了,身子长开,也就养好了。
栊翠庵地方挺大,正堂三间还带耳室,院子左右还有禅房。
这次收拾出来的净室,就是其中一间禅房。
妙玉出来行礼,旁边还跟着邢岫烟,面色不太自然。只是妙玉提前跟她说过,人家都知道你搬来的,只当没这事儿就行,邢岫烟打过招呼也就不说话了。
平日里招待林黛玉,甚至招待贾母,都可以清高些,但这次是主人家正经的事情,妙玉态度跟以前比,甚至能用谦卑来形容。
林黛玉去净室看了看,其实也没什么好布置的,供桌上有她父母的牌位,前头供着香烛贡果,墙上挂了些幡布,地上是蒲团,进门靠墙左右两边各有一张长桌。
打扫得很是干净。
林黛玉看了一圈,点了点头,吩咐跑腿的小丫鬟:“你去我屋里,找你紫鹃姐姐,叫她安排人把昨天我带回来的琉璃盏拿来,再拿个香插来。仔细些,是御赐的物件。”
鸳鸯听得眼皮直跳。
荣国府也有御赐的物件,真要算起来“敕造荣国府”,整个荣国府都是御赐的,但那毕竟是老黄历了。
荣国府也没烧过皇帝的碳。
稍微等了一会儿,紫鹃亲自拿着东西来了。
外头一个提篮,里头塞着棉花,盒子打开,里头还是用棉花塞着,保护得严严实实的。
鸳鸯的心总算是放进肚里去了:“紫鹃办事牢靠,当年在老太太屋里,老太太也常夸的。”
林黛玉亲手把琉璃盏供了上去,又点了香供上,吩咐道:“这琉璃盏你们平日就别动了,我亲自来收拾。”
正说着话,外头跑进来个潇湘馆的小丫头:“姑娘,申妈妈给您送东西来了。”
这都来第二次了?
鸳鸯一边想,一边道:“紫鹃陪着姑娘回去,我再吩咐她们些事。”
等林黛玉回去,鸳鸯问妙玉:“庵里平日何时开门?何时关门?看门的婆子可尽心?可有人来串门?”
妙玉知道她想说什么,道:“这琉璃盏我们会好好看着的。我平日就在对面的禅房静修,来回有人进出我都能看见。等天气暖和些,我也会在院子里写写字。”
鸳鸯这才放心,不免又要仔细看看那琉璃盏。
不愧是御赐的东西。她在老太太那儿也见过几样,可能是工匠手艺越发精湛了,这些东西是一代比一代的好。
虽然妙玉这么说,但鸳鸯还是又去吩咐了看门的婆子,这才回贾母屋里。
“……御赐的琉璃盏,通体透明,颜色清透,一个瑕疵也没有。老祖宗,我想不如给栊翠庵再加一组婆子,每组四个时辰轮换看着,那边是断断不能少了人的。”
贾母点头应了:“你去安排,挑些诚实可信,不吃酒不赌钱的婆子去。还有……”贾母想了想又道,“给园里每处再增加两名丫鬟。”
“唉……”贾母吩咐完又叹气:“若是只单给她一人,怕是姐妹几个要说嘴的,索性一人再加两个。”
鸳鸯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叫她私下传话给林姑娘,叫她记着老太太的好,她应了声是,去找王熙凤安排了。
平儿带鸳鸯进去,一进去就看见王熙凤靠在榻上,琏二爷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见她进来,琏二爷起身笑道:“我去外头坐坐。”
鸳鸯把事儿一说,王熙凤笑着答应了,道:“不是什么大事儿,前两天她们还来报明年到年纪的小丫鬟呢,正是要安排活计,正好老太太要给园子添人,正合适。”
平儿端了茶来,道:“快过年了,你这一天天的也忙,正好歇歇脚。”
鸳鸯也没跟她们客气,又问了两句王熙凤身子可好。
“歇了这许久,好多了,你看我脸上是不是都红些了?”
鸳鸯又道:“也别太累。横竖都有旧例的,只管叫她们去去忙,平儿挑错儿就行,别一天到晚盯着了。”
又说了两句话,鸳鸯起身告辞,这时候贾琏又进来了。
他斜着眼睛,皮笑肉不笑道:“既然是院子里添人,宝兄弟哪里可要添两个?”
贾琏皮相极好,尤其是斜着眼睛居高临下表示轻蔑的时候,就更好看了。
整个荣国府,除了王熙凤,就没人不看呆的。
鸳鸯忙移开视线:“老太太说是给姑娘们添人,不用给怡红院添。”
平儿去送鸳鸯,贾琏又坐了下来:“老太太也不算太瞎,若是还给凤凰蛋添人,他那地儿就要住不下了。”
贾琏没好气道:“凤凰蛋八个大丫鬟,八个小丫鬟,婆子四个,小厮八个,长随四个,还有当日搬进去给添的两个婆子,四个丫鬟,这还不算怡红院里打扫的,他就有三十八个人伺候,皇子也没他这么体面,偏生咱们家里的‘皇位’又不归他继承。”
“你也少说两句吧。”最近贾琏没去尤二姐屋里,加上身子好了些,王熙凤脾气也顺了许多,又道:“后日忠勇伯来,你准备得如何了?别叫老太太挑出错儿来。”
贾琏倒是不太在乎:“她能怎么办?她若是看不上我,只管叫凤凰蛋去陪。”
夫妻两个闲话两句,平儿回来,道:“奶奶,我刚想了想,别的地方还好说,林姑娘院子就五间屋子,自己住还不够呢。”
潇湘馆原本就有几个婆子丫鬟是在外头住的,王熙凤道:“横竖距离正门进,去看看老太太院子后头有没有空屋吧,不行就安排在咱们院子后头那几间空房子。等明年开春,叫人在大观园西墙处再起几间屋子就够住了。”
“那忠勇伯是来干什么的?长了眼睛的都能看见。”贾琏笑道:“我听说昨儿夜里凤凰蛋往人家屋里钻呢,再让林妹妹跟他一起住大观园就不太合适了。不如趁机把她挪出来,还住在老太太院子里。老太太一个人住五进的院子,空了那么多屋子,正正好。”
王熙凤跟平儿对视一眼,早年王熙凤也在贾母暗示下,撮合了好几次,但这么多年,老太太要是想,事儿早就办了。
“不好开口啊,得找个什么由头。”
潇湘馆里,林黛玉看见申婆子,笑得越发开心了:“周瑞家的还没来呢。”
“我是替我们家将军给姑娘送东西的。”
申婆子拿了个厚厚的大信封,林黛玉拆开一看,薛家给忠勇伯送的帖子,想要上门拜访。
想起早先薛宝钗说她三哥的话来,林黛玉脸上似笑非笑的,有无奈也有疑惑:“他给我送这个干吗?”
申婆子笑道:“将军说您数数就明白了。”
林黛玉还真数了数:“十二封?三哥真是——太刁钻也太无情了。十二道金牌,连精忠报国的岳将军都能招回来,他却连人家见都不肯见一面的。”
不仅刁钻无情还有点幼稚。
说是这么说,她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荣国府里人人都讲究不偏不倚,不能厚此薄彼,真说起来,对她跟宝姐姐态度差别最大的,不是外祖母,也不是宝玉,而是凤姐姐。
如今有了第二位,完完全全跟她站在一边,连薛家送的帖子都能给她送来哄她开心的。
林黛玉一边笑一边起来掀了火盆上的盖子,把帖子放进去烧了。
“不行,不能这么来。”她压不住的嘴角又翘了起来,“真把这东西拿去给她看,我非得当场被掐死不可。”
不过三个月不到,送了十二张帖子……这个风格就还挺眼熟的。
林黛玉又笑了几声:“等我像三哥那么勇猛才好。”
申婆子也跟着笑:“我就说将军这事儿办得不地道,礼物他留下了,几张没用的纸给姑娘送来,还美其名曰一人一半。”
第43章 好心的林黛玉决定帮着打圆场 “今天也……
林黛玉叫丫鬟拿了早上周瑞家的送来的银锞子:“正好快过年了, 早上才送来的,妈妈挑两个。”
申婆子想起上回带礼物,好几十样, 里头没一个是将军的, 不免有些心疼。况且他们两个这么磨磨唧唧的,哪年才能成亲?
“姑娘, 我能多挑两个吗?不为别的,主要是我们府上……”申妈妈昧着良心,硬着头皮继续道:“将军是个粗人,银锞子做得不怎么精致,我带两个好看的回去,也叫他看看。”
林黛玉抿嘴儿一笑,三哥送她的东西,倒还都挺好的。
“你挑吧,咳, 一样拿一个回去。”
申婆子也没客气, 还真一样挑了一个。
林黛玉笑道:“今儿可都来了两次了。”
“回去就该吃饭了。”申婆子起身告辞:“至于能不能来第三次, 还得看将军。”
忠勇伯府里, 穆川收到了荣国府送来的请帖,随信还有林黛玉早就送出来, 但一直没到他手上的半旧小桌屏和一封回信。
穆川先看那信, 看完就笑了。
如今跟黛玉熟了,再看这信, 不仅有点客气,还有点装,但谁让他喜欢呢,那这就不是装了, 这叫可爱。
穆川收好信,又去看那桌屏。
刺绣的桌屏,紫檀木的底座,主题大概是春色满园之类的,绣了些嫩枝黄花,偶有两点粉色点缀,颜色原本应该挺明媚,如今已经有些发暗。
穆川把它放到自己桌上显眼的地方,想了想又换了个盒子装了起来,接着又把信也放了进去。
一会儿叫申婆子再跑一趟,也让黛玉看看是不是这东西。
反正她问过不止一次了:“将军什么时候把仙女儿娶回家,好叫我们也能多见几面。”
这机会不就来了?一天见三回,比他还多,应该满意了吧。
但是这么空手去不太好,穆川拿了钥匙去库房,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桌面小摆件,也送她一个。
申婆子很快从荣国府回来,一回来就先拿着那一堆银锞子去见穆川。
“将军,这是林姑娘给的回礼。”
穆川嗯了一声,虽然这银锞子挂上林姑娘三个字,就跟寻常的银子不一样了,但是……这东西他府上着实是太多了。
他还欠了四节骑马课,三节射箭课,两节军体拳,以及一节大课:如何有效的从无到有锻炼你的身体,还有一节基础养生功:太极、五禽戏和八段锦。
不是林黛玉不好,是属下太会要赏钱了。
“拿去分了吧。”穆川道,这也算是提升手下质量行之有效的方法。
申婆子又强调:“林姑娘给您的回礼。”
“行吧,那我收起来。”穆川拿匣子收了银锞子,里头已经放得半满了。
有一说一,平南镇回来的这些下属们,真正凭借一己之力,让收集林姑娘的赠物这件事情,变得不那么吸引人了。
申婆子叹了口气,依依不舍看着那匣子。
穆川无奈道:“你不能喜欢这种银锞子吧?咱们从土司手里救出来的那些工匠,小到能在米粒大小的银子上刻字,银子能磨到比镜子还亮,大到摆在院子里的银日晷,这银锞子——这手艺你也能看上?”
申婆子恨铁不成钢道:“将军,你得再给林姑娘回点什么东西,一来二去,有来有往。”
穆川笑道:“你先吃饭。”
“还真有啊。”
穆川把准备好的东西给她:“问问这是不是林姑娘当日送的,里头那个琥珀的小摆件,是我送给她的。”
申婆子这才放心。
林黛玉的午饭是在潇湘馆自己吃的,安静且祥和。算是除了跟三哥一起吃饭以外,她最喜欢的方式。
说到三哥……林黛玉现在相信他是真打听到了东西。
她平日里花园子逛逛,又或者去晨昏定省,去姐妹们处坐坐,也能听见些故意说给她的消息。
总之,来荣国府打听跟她相关的消息,最表面上的,就是她林黛玉爱使小性子,爱刻薄人,瞧不起丫鬟婆子等等等等。
但三哥打听到了什么呢?
他把薛家的请帖送来,证明他知道这些闲话都是怎么来的。
“不愧是个大将军呢。”林黛玉微笑道。
“什么?”听见动静,紫鹃进来问,又道:“姑娘可要歇歇?临近过年,大家都是在老太太那儿吃晚饭的,也能说说过年的事儿。”
“还早呢。”林黛玉拿了怀表出来看,“过半个时辰再去。”顺便还能慢悠悠地走过去。
也看看还有没有藏在树后,躲在花丛里,等在假山背后,专门等着给她“递话”的人了。
心情不一样了,再想这些人,林黛玉反而没有往日那些不想出门,只想一个人的待着的情绪。她想把那些人都揪出来,瞧瞧她们脸上的表情,也好知道都是哪房的人,又或者收了多少银子,能专门出来堵她。
说到底,荣国府还是人太多活儿太少,不然也不会有人这么闲。
“姑娘,申妈妈来了。”
林黛玉一听这个名儿,不由得又笑了。
“这都来第三回了,我三哥——”这两日明显看着年轻了许多,怎么忘性这样大?
但这话能当着三哥的面说,当着申妈妈说就不合适了。
申妈妈瞧见林黛玉那个狡黠的笑,只觉得将军没福,她把匣子把桌上一放,道:“将军吩咐我来给姑娘送东西。一是看看这东西姑娘眼不眼熟,二来还有个小摆件,将军说是收拾库房时候看见的,想必姑娘一定喜欢。”
林黛玉嗯了一声,打开匣子一看,笑道:“是这个,回去替我谢谢将军。”
看完这个,她又把穆川说的小摆件拿了出来。
“沉甸甸的——”虽然知道三哥手里都是好东西,但这也太好了。
晶莹剔透的琥珀,全都是黄色系,深一点的有茶棕,浅一点的有黄白,有干干净净的,也有封了虫子在里头的,打磨好之后,拼凑在一起,镶嵌在金质的框架上,下头是金丝楠木的底座,东西不大,也就比她手掌稍长一些,拿在手里很有分量。
寻常人家能得一块琥珀已经是难得,这一个摆件……一、二、三、四、五,一共十三块琥珀。
非常好看,林黛玉能想象到把这东西摆在靠窗的桌上,等阳光洒下来能有多好看了。
她很喜欢。
她非常喜欢。
“我给三哥重新绣个桌屏吧,这个旧的不好再给他了。”
那可不行。
申婆子苦笑道:“好姑娘,您也想想奴婢,奴婢是替将军送东西的,结果回去少一样,那奴婢要被发配平南镇当苦力了。”
申婆子难得装可怜,况且她装得也不像,加上结实有力的身材,就更好笑了。林黛玉被她逗笑了:“行吧。可我还得再给三哥送点什么。”
林黛玉专心致志地想起给她三哥送个什么风格的桌屏,申婆子说要走,也应的有点心不在焉。
“我给他绣个《满江红》?狂草?倒是会写……只是这样有气势的词,又用了狂草,桌屏就太小了,那要放到多大呢?”
狂草四大家的字帖她倒是都有,林黛玉去书房寻了字帖过来,又拿了宣纸来设计草图。
“姑娘,姑娘?”紫鹃提醒道:“该去老太太屋里了。”
“唉……”瞧着画了一半的草图,林黛玉有点失落。再一看怀表,的确是有点晚了。
那她带什么东西去呢?
今儿得的琥珀想带去炫耀,昨儿得的月亮项圈也想带去炫耀。
而且……薛家悄无声息在三个月里给她三哥送了十二封帖子,她不高兴,就算她烧了帖子,她还是想随机挑选出一位薛宝钗来聊两句。
那还是带项圈吧,昨儿她都想好要说什么了。
“紫鹃,去把才得的银项圈拿来给我带上。”
贾母屋里,王熙凤来得最早,主要是想问问贾母过年的安排。
上回贾家的全体会议,王熙凤也是参加了的,贾母便直接问道:“我听说忠勇伯府的人来了,怎么不见回帖?后日请他吃饭,他可愿意?”
王熙凤笑着安慰:“那人是给林妹妹送东西的,又是个婆子,回帖这样重要的东西,该是安排个管事儿送来的。”
是的,穆川虽然打算来,但是光顾着他的黛玉了,没想起来回帖这事儿。
申婆子一个嬷嬷,就更不会关心这种事情了。
但是荣国府担心啊,贾母还拿出了她藏了好久的林黛玉的回礼,就是想让忠勇伯一定来。
“老太太莫着急,兴许一会儿就送来了。”
下午吃饭的人渐渐到了,贾母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说话间难免有些心不在焉,答非所问的。
贾母这个样子,那剩下人不管是谁都不敢说话,生怕打搅她的思路,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直到林黛玉进来。
“诶呦,怎么这么安静?”林黛玉笑道:“我都不敢迈步了,生怕有人躲在屏风后头扑我。”
薛姨妈道:“鬼灵精怪的,下回叫云丫头扑你。”
见她进来,贾母脸上有了笑意,招手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林黛玉撇了撇嘴,脸上带着笑,假意埋怨真心炫耀道:“昨儿三哥送的项圈,我见宝姐姐跟宝玉都有,我便也问他要了一个,哪知道带在脖子上可沉了,就这么几步路,脖子都要压断了。我还专门只要了个银的,都这样沉。宝姐姐整日带着她的金项圈,挂着她的金锁走来走去的,怪辛苦的,姨妈也不疼疼宝姐姐。”
林黛玉最忘不了的,就是薛宝钗当她面扑进薛姨妈怀里撒娇。
来贾府这么多年,怎么不见她们在外祖母面前撒娇?薛宝钗在谁面前都是一副长辈模样,唯一一次撒娇,就是在她面前,两人抱在一起,给她演母女情深。
薛姨妈还要说生平最疼她。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当时她只能哭,只能幽怨,只能忍,现在她想说一说了。
薛姨妈笑道:“咳,荣国府里人人都有项圈的,也不单只他们两个有。你小时候也定是有人帮你准备的。”
“怪不得姨妈常说宝姐姐是个孩子呢。”林黛玉笑盈盈的:“我们带都是按照衣服配的,长大也就换了璎珞或是项链,只有宝姐姐跟宝玉两个,不管穿什么都带着项圈,偏偏又是一个金一个玉。”
正巧今天王熙凤为了显得气色好,穿了件红色长袄子,脖子上带着她的赤金璎珞,越发显得林黛玉说得对了。
这话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
薛宝钗最在意的,是讽刺她年纪大,带着小孩子才带的项圈装嫩。
薛姨妈觉得这是林丫头找到了能帮她做主的人,也敢开口争一争宝二奶奶的位置了。
贾母听见了金玉良缘,心想这话都传到玉儿耳朵里,王家人越来越过分了。
王夫人倒是不太急,两个姑娘虽然都不是最佳人选,但为了她的宝玉争起来,那还是她儿子争气。
至于被稍待上的贾宝玉,他也琢磨出一点味道来:林妹妹是觉得我这两日没去找她,心里不高兴了?
“我这两日没去找宝姐姐。”贾宝玉分辨道。
贾母王夫人倒还好,薛宝钗表情都变了,探春也跟着叹了口气。
她原先一直以王夫人马首是瞻,连带着对薛宝钗也爱屋及乌,甚至有时候还会暗讽一下林黛玉。
但自打薛宝钗管家越管越乱之后,兴许是太过于草包,连带着探春对王夫人也没以前那么敬重了。
滤镜一去,兴许还有点代偿,她如今看薛姨妈薛宝钗,还有贾宝玉三个,就……不能说是哪儿哪儿都不顺眼,但时不时心里挑两个刺儿是很常见的。
这句话就是,“ 我没去找宝姐姐”,又得罪了人,又显得他不太聪明……探春又想起府上小厮说宝玉不爱读书疯疯癫癫,说的话人也不懂、还整日胡闹。
他年纪也不小了,琏二哥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渐渐代表荣国府出去应酬交际了。他呢?
两个兄弟,竟然没有一个靠得住。
探春皱起眉头,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之中。
屋里有点安静,林黛玉左右看看。
原先她当众被讽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那会挺热闹的,还有人拉着她要她一起笑。
可今儿为什么不热闹了?
是因为没人打圆场吗?
总不能是因为她一句话说了太多人吧?
林黛玉假惺惺叹了口气,那她来打圆场好了。
“你们都不饿吗?咱们去吃饭吧。天气冷了,饿得特别快呢。琥珀,安排小丫鬟端热水来洗手。”
王熙凤忙去扶了贾母:“老祖宗,咱们一处走。”
众人一起往吃饭的大花厅去,林黛玉又道:“早上那梅花糕我还挺喜欢的,明天还有吗?小厨房还存着我的荔浦芋头跟青稞米,明儿拿这两样试试。”
出来要走一段抄手游廊,林黛玉想着她三哥给她寻了这么些好补品吃了,好容易养好一些,自然是不能吃了冷风的,所以她也一言不发。
不过等到了花厅,大家都坐下来,林黛玉又开口了:“十五的元宵,我想要肉馅的,三丁也行,金陵也常用三丁馅的。”
王熙凤笑道:“我们王家也是金陵的,只是京城待久了,也不知道肉馅的元宵是个什么滋味。”
林黛玉便又看薛姨妈跟薛宝钗,问:“姨妈跟姐姐也是才从金陵搬来的,不爱吃吗?”
薛姨妈笑得有些僵硬:“我们年纪大了,倒是不像你们这些年轻女孩子爱吃。”
“那我可得趁年轻的时候多吃些。”林黛玉又看薛宝钗。
明明没说话,但薛宝钗生生从她眼睛里看出来一行大字:宝姐姐年纪不大吧?也不爱吃吗?
薛宝钗便也强颜欢笑道:“我爱吃的,原在家就爱吃的。”
林黛玉抿嘴儿一笑,还拿手挡了挡嘴:“我就说嘛,宝姐姐看着就不像是不爱吃的。”
薛宝钗顿时就有了掀桌子的心思:“正是要多吃些,身子才好。”
鸳鸯已经带着丫鬟开始上菜了,打头的厨房的婆子笑道:“林姑娘爱吃的这个,尤其是肉馅的,我们得学一学。”
林黛玉也没放过她。
“是该好好学些新菜了,我才来十年,春夏秋冬一年四季那么些新鲜东西,结果天天吃些重样的,就桌上这人参鸡汤,我记得我刚来那天就吃的这个,也不知道外祖母是怎么忍下来的。”
“是得学些新菜。”鸳鸯笑道,只是才说了半句,就又被林黛玉抢了先。
“我说我爱吃苏州菜,三哥立即就带我去吃了。哦,对了,再学学怎么做鱼,别老拿来熬高汤了,鱼羊为鲜,好吃的菜你们一半都不会,这厨子也太好当了。”
贾母深吸一口气:“吃饭吧。”
林黛玉冲她笑了笑:“好。”
一碗鸡汤下肚,林黛玉觉得太畅快了,原来打圆场是这种滋味,以后她天天都要打圆场。
至于为什么要打圆场……这你别管,你只说有没有打圆场就完了。
虽然林黛玉那么说,但荣国府厨子的手艺是没什么问题的,她一顿饭也吃得挺痛快。
等吃过晚饭,贾母就先说了:“冬天天黑得早,又快过年了,每人屋里事情都不少,我就不留你们了,赶紧回去吧。”
她着实是有点怕,尤其是现在又不能得罪忠勇伯。
她算过的,正经官员上任去琼州,大概得三个月。快马加鞭,跑死马那种速度,五天之内也一定能到。
至于皇帝宣她小儿子进京,不会那么慢,但也不会太折腾人,一个月左右差不多,就算再加上过年期间,皇帝不处理政务……留给荣国府的时间不多了。
林黛玉先站起来,去拿她带来的月亮项圈,轻轻在手里掂了掂,笑道:“今儿才知道宝姐姐不容易。”
薛宝钗嘴角上翘,从表情上来说,应该是个笑,但眼睛里就只有勉强了:“大家都不容易。”
探春行过礼,笑道:“林姐姐,我同你回去,我有话要跟你说。”
贾宝玉原本就是最爱凑热闹的,加上原来吃过饭,就是一大堆人在贾母屋里闲聊,他早就习惯了,当下便道:“要说什么?我也帮你参谋参谋。”
当着王夫人,探春就拒绝得挺客气:“咳,女孩子的事儿。”
贾宝玉便又看着贾母:“老祖宗,等天黑我再回去可好?”
贾母下意识点了点头,然后又有点后悔:“你跟琴丫头下棋,哪个赢了,我有东西给的。”
薛宝钗脚步一个踉跄,正要说话,就见林黛玉似笑非笑看着她,薛宝钗便把史湘云一拉,笑道:“咱们也早点回去吧。正好看看怎么布置院子,那些贴画都贴在哪里好。”
众人三三两两从贾母院子里出来。
在外头,薛姨妈说话就很委婉,她跟王夫人走在一处,感慨道:“林丫头那项圈倒是挺好看的,银子不值什么,手工精致,上头宝石也是精品。”
她知道王夫人不喜欢林黛玉,这就是个引子,慢慢这么聊着,到了王夫人院子里,就能说些深入的话题了。
只是她等了片刻,身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转头一看,王夫人咬牙切齿的不知道想起什么,显然是沉浸在了不知道哪段回忆里了。
薛姨妈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笑道:“怎么还出神了,仔细脚下。”
“一模一样!”王夫人愤愤道:“跟她那个早死的娘一模一样!”
薛姨妈忙把人一拉:“你小声些。”
王夫人反手抓住薛姨妈的胳膊:“咱们回去说!”
另一边,探春跟着林黛玉到了潇湘馆。
她一进去就觉得大不一样了,原先是满屋子的书香气,如今又添了些国泰民安的富贵气,叫人看了就觉得舒心,似乎什么都不是个事儿。
两人分别坐下,林黛玉叫紫鹃沏了果茶来。
“这是我三哥送来的。果子切片烘干,正好冬天拿来泡水,你喜欢什么?桃子、雪梨,香橙,这个是菠萝。”
探春虽然不是为了这东西来的,但……她也挺好奇的:“都泡上。”
紫鹃又去拿了透明的玻璃茶具来,小镊子捡了些果干放进去,架在小炉子上又倒了热水,点上蜡烛,又端了一盘干果,这才到外头伺候去了。
水很快就咕嘟起来,水果在透明的茶壶里上下翻涌,发出好闻的香气。
探春道:“我想管管小厨房。大厨房的菜都许久不换,更别提是小厨房了。”
尤其上回迎春的丫鬟去要东西,竟然被柳婶子拒了,后来闹成那样,柳婶子也是有背景的人,最后又回来了。虽然厨房很少怠慢探春,但探春求的并不是这个,她想要贾家好。她觉得贾家的下人太没有规矩了。
上回管家,兴许是太大了,又有薛宝钗从中作梗,直接把园子的收益都给了各家婆子,给出去容易,再要回来就难了,所以最后草草了事。
刚才她听林黛玉说厨房菜少等等,觉得这也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以小见大,从细微处做起,实在不行就说是自己贪吃,并不怕别人说什么。
林黛玉如何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当即点头笑道:“正是,该好好管管了,咱们虽然是姑娘,却也不能当聋子当瞎子。况且小厨房就是给咱们几个吃的,提些要求也正常。”
探春松了口气,又觉得她说的“提些要求也正常”非常好。
“临近过年,在老太太处吃得比较多,小厨房不忙,正好好好教教她们。”
林黛玉笑道:“等小年夜拜了灶神,对厨房来说,就是新一年了,新年新气象。我想二姐姐跟三妹妹也会同意的。宝玉不用管他。至于宝姐姐——”
林黛玉嗤笑一声:“才说了爱吃,也不会反对。”
探春也是这么想的,这么一来,等小厨房规矩起来,也就好慢慢管起园子来,尤其是那些吃酒赌钱的婆子,没道理拿了那么些钱财,还要如此怠慢。
林黛玉又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依我看,不用回老太太或者太太,直接找凤姐姐去就好。再说了,当初小厨房也是她叫建的,她说了算。”
探春笑了,林黛玉去桌上拿了几串“糖葫芦”来,“咱们玩这个。从上到下一次只能移一个,要把相同的颜色摆在一起才算赢。一人一次,看谁先赢,不许故意捣乱。”
“我是客人,我先来?”
“我是主人,应该我先来的吧?”
两人又猜拳,最后还是探春赢了,她笑道:“我只跟你一人说,你猜拳的时候,最爱先出剪刀。”
林黛玉哼哼哼了几声,探春已经开始移了:“这也是忠勇伯送的?”
林黛玉现在能肆无忌惮的叫出三哥来,而且她还挺喜欢看别人听见她叫三哥时候脸上奇怪的表情的。
“嗯。”她点了点头:“他那儿好东西不少的,等这个玩腻了,再问他要新的。”
果然,探春脸上的表情也奇怪起来,林黛玉笑得越发开心了:“你喝茶,刚开始清香味儿重,后来就是甜味重了。也能搀些蜂蜜,不过我三哥说了,蜂蜜放多了,反而要遮住味道的,我试过两次,觉得他说得对,后来我就不放蜂蜜了。”
探春不免也要比一比自己兄弟,然后就更烦闷了。
一个整日捣腾胭脂膏子,一个有了空闲就去薛宝钗处赌钱,她也只能想想大器晚成了。
王熙凤回到自己家里,瞧见贾琏正坐在屋里,她挑了挑眉毛,笑道:“坐那么远干什么?平儿能吃了你不成?”
她这话并不刻薄,又带了几分笑意,也有了几分当初浓情蜜意的样子,贾琏笑道:“我倒是想她吃我。平儿,你吃不吃?”
王熙凤呸了一声,刚坐下,外头就有婆子来报:“大厨房的孟婶子来了,说想问问二爷,后天准备些什么菜?”
贾琏眉头一皱:“这种事情也要找我?”
“毕竟是大厨房的管事。”王熙凤叫人带她进来。
孟婶子进来先行礼,行完礼又问一遍。
贾琏便道:“你们原本备得是什么菜?说来我听听。”
孟婶子一一说了,贾琏道:“这不挺好?还有什么可问的?”
“就是想知道,那忠勇伯可有忌口的?或者爱吃什么?又该备什么酒?满打满算还有一天半,再预备也来得及。”
别不说,今儿孟婶子去贾母屋里伺候上菜,直接被林黛玉怼了个没脸,她都管厨房多少年了?从来都是只得赏钱没得过骂的。
今儿是真恨不得钻个地洞把自己埋了。
况且以前去伺候,也问过饭菜合不合胃口的,那林姑娘刚来觉得好,前年觉得好,去年也觉得好,怎么突然就挑起刺来?
但是被怼完之后,她也不那么自信了,也更加不敢还嘴,万一林姑娘两句话,忠勇伯觉得她不好怎么办?
他都能进府来抓走周瑞,她是比周瑞有体面还是比周瑞更得上头欢心?
她就是个厨子,她做菜林姑娘还不喜欢。
那她不得来问问?至少给头上顶两个主子挡一挡吧?
说到这个,贾琏看了一眼王熙凤,眉头皱了起来:“说起来……忠勇伯府还不曾送回帖来,林妹妹可说了什么?”
那她说得可多了。
王熙凤笑了一声,忙又板着脸皱起眉道:“倒是不曾听她说这个。你别担心,他肯定来。”
贾琏犹犹豫豫的:“老太太说送了东西他是必来的。要么你去问问林妹妹?”
王熙凤扫了一眼屋里的座钟:“这也太晚了,走过去就更晚了,林妹妹肯定睡了。”
贾琏踌躇起来:“他不能不来吧?”
忙碌的一天过去,穆川躺在床上,总觉得是不是忘记什么事情了?
但这不重要,能忘记的都不是要紧的事儿。
穆川翻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今天也是充实并且愉快的一天。
第44章 敢说敢做才是正经日子 “她讽刺我!她……
第二天一早, 林黛玉满怀期望地起来,她掀开帘子一看:“真好,今儿也是个大晴天。紫鹃, 今天要穿鲜艳的颜色, 忠勇伯送的那套正红色的长袄配满褶裙拿来收拾收拾,过年穿那个。”
丫鬟伺候她起来梳妆打扮, 她不免开始琢磨,今儿是小年夜,三哥上回说要送灶糖来的,不知道还会不会送些别的什么。
只是等到梳妆打扮好,该去外祖母屋里吃早饭了,非但周瑞家的没来请安,申妈妈也不见踪影。
林黛玉不禁有些失落,没精打采的跟在后头,一路往贾母屋里来。
迎春本来话就不多, 见她不说话也就算了, 惜春也不爱说话, 加上年龄小一些, 也就不打搅她,探春更是有眼色, 既然不想说话何苦凑趣儿呢?
就只有贾宝玉觉得大家都该热热闹闹的才好, 追着问:“可是哪里不舒服了?还是晚上没睡好?去记得去年妹妹一夜要咳醒三四次的,怎么今年不同我说了?你若是还难受, 不如我去求老太太,帮你请个大夫来看看。”
“你可安静些吧。”林黛玉没好气道:“人这儿看景色呢,就你吵。”
贾宝玉讪笑两声,也不在意:“那我也不说话了, 我陪妹妹一起看景色。”
后头薛宝钗跟史湘云两个“小声”笑了起来,又“小声”道:“辛苦宝兄弟。”
林黛玉便跟贾宝玉道:“赶紧去陪你宝姐姐跟云妹妹去,陪着她俩无论做什么都没人说你辛苦。”
三春走在前头,林黛玉一个人走在中间,后头是薛宝钗跟史湘云,就贾宝玉一个,前头说两句话,后头说两句话,又中间不说话陪着走走。
“怪不得人家都叫你无事忙。”林黛玉嗤笑道。
等到了贾母屋里,众人净过手往大花厅去,王熙凤把林黛玉胳膊轻轻一挽,拉她走在最后,问道:“忠勇伯有什么喜欢吃的?准备什么酒?”
林黛玉噗嗤一笑:“他不爱吃甜的。多准备些肉食,别炖得太烂。酒……我是觉得别准备太烈的,横竖他是喝不醉的。”
王熙凤一边点头,一边心里已经起了狐疑,这神态这表情……说起来眉飞色舞满脸都是笑,老太太肯定是不喜欢的。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有她一句话,明天忠勇伯肯定是来的,王熙凤早上过来就带了平儿,当下又叫了平儿过来,笑道:“你回去安一安你家二爷的心。”
众人分别坐下,贾母笑道:“一年到头了,你们几个当媳妇的也别站着了,咱们家里又不是什么苛刻的人家,也叫丫鬟婆子伺候伺候你们。”
没办法,老大不顶事儿,老二还在外头前途未卜,家里能办事儿的就是琏儿两口子,可叫她坐下,又不能不让李纨坐下,那成什么了?传出去就是她一个守寡多年的老太太,刻薄也是寡妇的孙儿媳妇。
很快,厨房的婆子又端了梅花糕上来,小心翼翼笑道:“这是林姑娘昨天点的梅花糕,芋头蒸熟又加了些牛乳搅成泥,再跟煮好的青稞米绊在一起做馅。烤好之后,上头还浇了桂花糖膏。”
一听这个材料,林黛玉就很是满意,她道:“先别走,等我尝尝再说。”
大家又都看林黛玉。
薛宝钗不由得移开视线,只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大概也只有薛宝琴能体会一二了。
“还行。牛乳味道有些淡,下回一碗熬成半碗再拌进去,口味有些单调了,可以加些葡萄干——不不不,加扁杏仁,磨碎了再加。再加些橙皮进去,只加一点点,增加香气。芝麻就别加了,跟桂花味有点冲。”
见她说完,贾母松了口气,笑道:“听见你林姑娘说了?还不赶紧记下,明儿照样子做来。”
“外祖母。”林黛玉软软地叫了一声:“明天不想吃这个了,连着吃了两天甜的,明儿想吃咸的。”
贾母笑道:“想吃什么只管说,这么大的厨房,难道还做不出来你爱吃的?”
“蟹黄面吧,许久没吃了,还想要咸豆浆。”
见厨娘反应慢,贾母故意板着脸问:“听见没有?”
厨娘忙应声,见主子们都吃开了,这才倒退着出去。到了外头没人处,才敢感慨一声:“……林姑娘也太难伺候了。”
等吃过了饭,林黛玉也不着急回去,大家又是一人手里一杯热茶,坐在贾母屋里闲话。
史湘云嬉笑道:“林姐姐今天不忙吗?”
“不忙。”林黛玉也还给她一个软钉子,连带着还有暗暗地提醒,她身边有人说漏嘴了,“我从不做针线做到半夜。”
可惜史湘云只听见软钉子,没听见提醒,她反而替薛宝钗打抱不平起来,还带了点炫耀:“宝姐姐可辛苦了。她女红也好,许多针法我都是跟她学的。”
林黛玉笑笑也就不说这个了:“我等忠勇伯府的人送东西,你等什么?”
史湘云眼珠子转了转:“我等吃饭。今天小年夜,饭菜一定不错。”
贾母被她逗笑了:“你得出去转转,中午才好多吃些。”
贾母又给王熙凤使眼色,王熙凤刚才把林黛玉挽去一边,私下里问,就是不想当众说忠勇伯如何。
老太太虽然总装深沉,但她的心思并不难猜,尤其是年纪大了之后,越发的执拗也越发的要掩耳盗铃。当众说了,现在是好过,后头等她反应过来,难免要被埋怨的。
王熙凤便凑过去,贴在贾母耳朵边上,小声笑道:“问过啦。老祖宗放心。”
既然是笑着说的,肯定是好消息,贾母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嗯了一声。
但是贾宝玉这会儿出了个幺蛾子,他就坐在贾母另一边,王熙凤声音小,别人听不见,他听得见啊,他问道:“什么问过了?怎么这两日大家说什么都瞒着我?既叫老祖宗放心,也叫我听听。”
探春又想要扶额叹气了,连史湘云都能看出来他不通庶务,要他往仕途经济方面努努力,可见他是真不通。
原先年纪小也就罢了,如今大家都大了,管家她也接触了些,尤其是上回园子的收益,叫探春也明白了是非黑白好坏立场等等,不是那么容易分得清的。
如今再看……往好处说,宝玉还跟个孩子一样,直白点说:他怎么还能跟孩子一样?他难道一点看不见风雨飘摇,人心惶惶?
王熙凤笑着拍了他一下,打哈哈过去了:“好我的宝兄弟,你耳朵倒是尖。”
这是个很能体现识大体的机会,缺了谁都不会缺了薛宝钗的,她笑道:“宝兄弟快别问了,这事儿你管不了。”
生平头一次,林黛玉觉得薛宝钗说得非常有道理。
她扫了一眼贾宝玉,很快移开了视线。
他自己也说了:有老太太,短不了咱们两个的。又管那些做什么呢?
就是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丫鬟活着的时候一句话不敢说,看着人家被撵出去跳井。等丫鬟死了,又是换了素服,又是扯谎专门选了凤姐姐生日那日出去祭奠,何必呢。
一时间,林黛玉情绪又有些失落。
直到二门上的婆子进来回报:“忠勇伯府的婆子来了,说给林姑娘送东西。”
林黛玉一瞬间就好了,她站起身来,笑道:“外祖母,我先回去了。”然后飞快福了福身子,甚至为了走得快些,还轻轻提了裙摆起来。
贾母那两句关于明天宴席的话就没机会说了。
她笑了两声,很是宠溺地看着林黛玉的背影,又扬声道:“仔细看路,别摔了!”
屋里十个人,有八个都好奇忠勇伯府又送了什么来,有两个除了好奇,还有点嫉妒。
薛宝钗笑着跟探春道:“难为她认了个这么好的哥哥,隔三差五的送东西来,竟把别人都比下去了。”
探春原打算忍了的,毕竟当着太太的面,她不好说什么的。
但是转念一想,她的哥哥是谁?
贾宝玉。
贾宝玉又是谁?
那是太太唯一的儿子。
探春眉头一皱,先演了演谨慎小心,又去看了王夫人一眼,等她注意到自己,才又跟薛宝钗客气笑道:“谁的哥哥都比不上宝姐姐的兄长,只有宝姐姐的兄长是一母同胞的。倒叫人好生羡慕。”
要说恭维,不能说没有,毕竟还暗示了想跟贾宝玉一母同胞,但说讽刺,那就更有了。
指着薛蟠说羡慕,那就是最大的讽刺。
毕竟薛家是为了什么上京大家一清二楚,当事人香菱还在大观园住了一段时间呢,后来薛蟠回京,她才又出去伺候。
王夫人笑了笑,说了两句“家庭和睦”之类的话,也算过去了。
林黛玉一路快步回到了潇湘馆,申婆子已经等着了,桌上放着有食盒,地上也有好大一堆,还有一盆看着平平无奇的花草。
林黛玉一进去就叫丫鬟看茶。
申婆子笑道:“已经上过茶了,姑娘屋里的丫鬟一个塞一个的好。”
林黛玉坐下,问她:“今儿怎么来得这样晚?昨儿还说想要碰一碰周瑞家的,可惜她早上没来,不然我就留着她了。”
“原本一大早就准备好了要出来的。”申婆子解释道:“可巧两位宋姑娘给姑娘的年礼送来了,这才耽误了些功夫。”
“哦?她们给我回了什么礼?还是先看将军给我的东西吧。”
“都是些寻常物件。”申婆子笑,她先打开桌上的食盒:“这是应景儿的灶糖。将军差人跑了京城大大小小的会馆,定了各个地方的特色,收拾好了,叫我送来的。”
她家将军给林姑娘的礼,要么很贵重,要么费了老鼻子劲,将军又不是个爱献殷勤的人,做事情都默默做在背后了,比方以前每天叫她们读书写字,还要学算数和风土人情,当时不觉得,现在不就有用了。
他们平南镇的人来京城,没有一个怯场的。
将军不爱说,她可以帮将军说啊。
“一共十八样,都在这儿了。”申婆子笑道,又问:“姑娘可喜欢?”
那自然是喜欢的,林黛玉点点头,捡了个沾了芝麻的先吃了:“真够粘牙的。”
“那可不?”申婆子又笑:“就指望这个粘灶神老爷的牙呢。”
林黛玉就吃了一块,然后好生把盖子盖上了:“我留着慢慢吃。”这个谁也不给。
“还有呢?”
“今儿小年夜,这是宫里的花炮,专门给皇子公主预备的,能拿在手上放的,外头是火浣布包着的,防火。只是也别放在屋里,收拾远一些。”
林黛玉不太满意,她身子骨弱,早年过年放炮的时候,都不敢站近了看的,今年好容易养好了,三哥却还把她当孩子看。
“拿在手上放?那也太丢人了吧,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林黛玉轻轻嘀咕,又问他:“将军也放这个?”
申婆子回答道:“将军试了两个,觉得好才给姑娘拿来的。”
林黛玉呵呵笑了两声,想着什么时候叫三哥当面放给她看,场面一定很和谐吧。
这么一想,人就很高兴,林黛玉又问:“宋姑娘给我送了什么?”
申婆子打开桌上一个小木匣子:“这是一套过年用的手帕。”
林黛玉打开粗粗一看,大概就是按照“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这等民间俗语绣的图样,正好一天块。
图样挺新奇,但手艺……就挺符合上回宋清芙说的:“我们姐妹两个女红不太好。你也知道的,皇后娘娘的侄女儿嘛,女红又不好玩,谁乐意下大功夫学这个?家里又不是没有绣娘。”
“还有这个。”申婆子指了指地上那盆平平无奇的花草:“这是昙花,就是为了这个来晚的。送东西来的人专门吩咐了,已经有花骨朵了,三日内必开的。”
“这就是昙花?”林黛玉忙凑近了看:“我看书上说,是夏秋开花的。”
“咳,一直养在温室里,也就无所谓秋冬了。一路运过来也都是装在盒子里的,就怕冻着,这个就别放在外头了,放在屋里最好,别直接照太阳。别的就没什么了,冬天屋里干,晚上浇水。”
旁边紫鹃忙笑着应了:“既然快开了,我安排小丫鬟上夜守着。”
申婆子又寒暄几句,林黛玉又笑着拿出昨儿新送来的银锞子:“妈妈再挑两个。”
申婆子推辞道:“昨儿已经拿了那么些了,再拿就失礼了。”
主要也是得等忠勇伯府现有银锞子再周转周转,不然将军怕是要不管了。
从林黛玉屋里出来,申婆子一路到了门房,这才把回帖拿出来,递给门房的人,道:“这是忠勇伯府的回帖。”
门房上的人又忙把这帖子送去帐房抄录一份存档,接着又由帐房安排人送到了贾母屋里。
贾母收到帖子的时候都快吃午饭了。鸳鸯拿着帖子,也没从头到尾读,就一句:“明日巳时三刻到。”
贾母高兴完了,又有点不满意:“去请的人说是晚宴,他怎么中午来?”
当日说请忠勇伯吃饭,鸳鸯也在,晚宴、喝酒、琏二爷带着能说会道的小厮丫鬟作陪,那就是打着“太晚了不如留宿”的念头。
但这话又不能明说,鸳鸯便道:“许是临近过年,忠勇伯府也一大堆的事儿,他们又是才建府,头一个年呢,晚上回去怕是还有别的事。”
这理由很是说得过去,贾母道:“唉,就是想请他好好吃顿饭。”
薛家在贾府各处都使了银子,包括二老爷贾政的几个清客,也常去薛家吃酒的,贾母这边才得了消息,薛家那边也知道了。
薛姨妈以给金陵薛家写信为由叫了薛宝钗回来,一等她进门便道:“你出的主意虽好,可惜那忠勇伯不肯见你哥哥。都送了十张帖子了吧?”
一边薛蟠垂头丧气嗯了一声:“茶米油盐不进,门房银子收了,忠勇伯府礼物也收了,等了这都快三个月了。”
薛宝钗思索片刻,迟疑道:“会不会是东西送太多了,叫他们把咱们当肥羊了?只想再捞一点?”
薛姨妈跟薛蟠都不说话了,别说还真有这种可能。
“也不能吧……”薛姨妈强力挽尊:“咱们毕竟是住荣国府的。也许是想晾一晾咱们?或者看看咱们的决心?”
薛蟠咳了一声:“荣国府昨儿送的帖子,后天请客,赶得这么急,他也没说不。”
“我听那边的意思,明儿请客,似乎是叫琏二爷陪着的,但只叫他一人作陪,似乎有点太寒碜了些。但似乎也没听老太太说宁国府,那边若是不来,就只剩大老爷跟宝玉了。”
“大老爷不行吧。”薛蟠也帮着排除了一个人选:“忠勇伯还不到他一半年纪,叫他陪,他面子上也过不去。”
“那便是宝玉了。”
薛宝钗觉得也不像,以宝玉那个性子,若真让他陪着,怎么会一点口风不露?
不过她转念又一想,若是先说了,他肯定不自在,到时只说让他去,反而找不到理由推辞。
薛宝钗便道:“那哥哥明日早上就寻了宝玉出来,只跟他一处待着,兴许能找到理由见上一面?”
薛蟠应了,薛姨妈叹气道:“如今这世道是越来越难了。”
一家三口愁眉苦脸的,薛宝钗笑道:“临近过年了,快别这样。”
“倒是还有一件事儿……”薛姨妈犹豫了一下:“小厨房的柳婶子传来的消息。”
大观园里管小厨房的柳婶子,原先是梨香院的厨子,不仅跟芳官关系好,跟薛家也不赖。尤其是她去管小厨房之后,薛姨妈更是不会跟她断了联络。
大观园里这些小主子喜欢吃什么,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也是个挺重要的消息。
只是从梨香院换到小厨房,从管着戏子的饭到给姑娘少爷们做饭,尤其 是里头还有个宝二爷,油水多了不少,原先那点银子她倒是看不上了。
“说是探春想要管一管小厨房,已经跟凤丫头说过了。”薛姨妈笑道:“凤丫头差平儿去吩咐了小厨房,叫听话。”
薛宝钗笑道:“小厨房就在大观园后门那五间大房里,距离蘅芜苑最近的,我去看看倒也方便。”
“也好叫你姨娘看看你是怎么管家的。”薛姨妈笑着拍了拍女儿,“过两日寻个机会再说,别把柳婶子绕进去。”
因为明天忠勇伯要来,晚上吃饭还挺安生的,薛宝钗没说什么话,林黛玉不仅要想她三哥,她还得想那个《满江红》的狂草要怎么绣。
她会写狂草,但绣工……要绣出气势,尤其是折勾的笔锋,还有饱满的墨汁光泽,这个就有点难了。她大概能想到应该要把银线劈得细细的,然后跟黑线混在一起绣,但她这指甲肯定没有晴雯的好用,而且她觉得自己也劈不了那么细。
要精细,又不能起毛刺——
“唉……女红女红,真是到用时才知道少。”
“今儿真是稀罕了,竟然在林姐姐嘴里听见女红两个字。”史湘云笑得前仰后合:“你平常不是都不做女红的吗?”
林黛玉冷笑:“你哪年过生日我没有针线活送你的?也罢,明年没有了。”
“你怎么还生气了?”史湘云小声道,“不就是玩笑两句。”她声音越来越小,“有了个当忠勇伯的哥哥,越发的拿大了。”
林黛玉不理她了,转向贾母,道:“外祖母,我想借晴雯一段时日。”
贾母还没开口,贾宝玉先道:“无妨的,何苦求老祖宗,我叫她去你屋里就行。”
“还是要过了明路的,再说这也是外祖母给你的人。”林黛玉道:“每人屋里又都有定数,该要说清楚的。我屋里平白多一个人,你屋里的人就该不够用了。”
况且整个荣国府,除了宝玉敢不守规矩,剩下人哪个敢越雷池一步的?
林黛玉说完,又问贾母:“外祖母,我得练练女红,想让晴雯来教教我。”
贾母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儿,先叫她三个月,不够再说。”
三个月肯定是多了,林黛玉不相信三个月她还学不会,但她也没反驳,而是笑道:“多谢外祖母。”
王熙凤也笑道:“你只管用,你看上宝兄弟屋里哪个人,跟我说也行,我帮你安排。他屋里人多的都使不过来了。”
贾琏成天的嫌弃贾宝玉屋里人多,规格太高,连带王熙凤也耳濡目染有了点不满。
“说起来我屋里有个小红,当初就是宝兄弟的人,我看她聪明伶俐,最难得是口齿清楚,便想要来帮我跑腿,你们猜宝兄弟说什么?”
“什么?”林黛玉第一个接了上去。
“小红?谁?我屋里的?”
屋里人都笑了起来,贾母也笑:“明年不给他添人了。”
大家都笑得挺开心,贾宝玉见大家都开心,他也一样开心。
但王夫人笑得就很勉强了,她那早死的小姑子留下来的该死的女儿说的都是什么鬼话!
还是要过了明路的……这难道不是说她私下给袭人换了房头?
再说这也是外祖母给你的人……袭人就是老太太给宝玉的!
每人屋里又有定数……这难道不是讽刺她把袭人放到自己屋里,没占宝玉屋里的人数?
她讽刺我?
王夫人看着林黛玉的眼神越发不善。
她讽刺我啊!
因着老太太发话,王熙凤专门叫平儿去怡红院说了这事儿。
袭人脸上的笑都堆得有点油腻:“恭喜你了,潇湘馆可是个好地方。那边事儿也不多,正好你去了歇歇。”
眼瞅着能躲开这人,晴雯也就不在乎她酸这么两句了:“我也觉得那边挺好的,林姑娘待人和善,紫鹃雪雁也不拿大,屋里好东西又多,隔三差五忠勇伯还能送些寻常见不到的玩意儿,我也能跟着沾沾光,长长见识。”
“你去了那边,可别还像在这儿似的,一问你就这么一大堆话,主子不喜欢的。”
“你既然知道,你还说?”晴雯冷笑:“还没当上主子呢,就先会拿乔了。行了行了,我知道,你跟宝二爷是咱们,我不在咱们里头。”
晴雯一扭头就走了。
因为要去林姑娘屋里伺候,晴雯借口收拾东西,理所应当推了夜里上夜,袭人扭扭捏捏,还要说:“既然没人,那就我来吧。”
当然晚上她就又钻到贾宝玉被窝里告状了。
“……听见要她去林姑娘屋里,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二爷平日对她那么好,我看了都替二爷不止。”
“横竖她也没什么事儿。”贾宝玉手贴在袭人背上,温润而温暖:“再说……”
我也想去林妹妹屋里。
话没说出来,但袭人品出来了。她一边酸,一边想:至少二爷知道晴雯不干活儿了。
第45章 你这酒量也敢学人劝酒的? “你吃面都……
腊月二十四。
这一天该是扫屋子的日子, 不过像荣国府这么大的宅邸,是不可能一天扫完的,基本上从十一月就要开始收拾, 然后留一点最重要最有仪式感的活儿在正日子做。
荣国府留的就是清扫他们大门上那块“敕造荣国府”的牌子。
天刚亮, 管事就催着男仆们扛着梯子,拿着抹布赶紧来清扫了。
下头小厮还有些不解:“往年都是午时才扫的, 阳气正。”
“我管他阳气正不正,今儿府上宴请忠勇伯,若是忠勇伯来正好赶上扫匾额,我叫你知道板子正不正。”
贾母屋里,她早上一醒来就先吩咐丫鬟:“差人去叫袭人来,宝玉渐渐地也大了,又是一年过去,我问问她宝玉怎么样了。”
当时听着没怎么在意,晚上睡觉的时候, 贾母一琢磨, 也琢磨出来不太对了。
老二媳妇阳奉阴违, 私下截了她给宝玉的丫鬟。
她吃了个哑巴亏, 她还不能问了?
所以一大清早,袭人就等在了贾母屋里的小抱厦处。
贾母上了年纪, 穿衣洗漱梳头打扮都挺花功夫的, 但袭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安安静静等在外头。
这会儿再说是老太太屋里出来的, 也不敢跟以前的小伙伴们说话了。
不多时,王夫人收拾妥当来给贾母晨昏定省了,一进去就瞧见袭人屏息静气坐在外头的小板凳上,她问道:“来给老太太请安?”
袭人慌忙站了起来, 她竟然走神了,没看见太太。
“太太,老太太要问宝二爷,叫我过来。”
王夫人嗯了一声,放慢语速,显得很是沉稳:“过年了,是该问问。”还有一句安她心,也是警告:“宝玉交给你,我是放心的,想必老太太也该放心。”
王夫人说完便抬脚进去,心里满满都是对小姑子母女两个的怨恨。当然,她虽然在外头跟袭人那么说,但是进来请安,却一句不提袭人,连在外头看见袭人了都不敢说。
毕竟这会儿屋里就她跟老太太两个,当着人老太太给她面子,没人老太太可不会跟她客气。
贾母喝了两口参汤,道:“进宫的东西可准备好了?”
王夫人忙应道:“都备得妥妥当当,包在腿上的护膝,还有穿在衣服里头的架子,里头都包了棉花,我试过了,保管能借力,又不会硌,也不沉,老祖宗放心。”
贾母放下茶杯,嗯了一声:“叫袭人进来吧。”说完又跟王夫人道:“你虽然年轻,不过过年进宫朝贺这么一趟下来,也要去半条命的。咱们两个到时候怕是没闲心管别的了,别的倒好说,宝玉那边得仔细些。他没了人管,可不就要撒野了?若看不紧,一时冻了饿了,都是有的。”
王夫人也只能说:“老太太吩咐的是。”
等袭人进来,规规矩矩行了礼,贾母原先觉得她老实,如今看她这张脸,就只剩下面目可憎。
“宝玉一顿吃几碗饭?”
一听这个开口,王夫人就知道要遭,这没法答的,尤其是最近,大家多数都在贾母屋里吃,那就更没法答了。
袭人道:“二爷多数是吃一碗半的,有时候出去见客,或者读书习字,也能多吃两口,有时候在屋里待着,只跟姐妹们闲话,就少吃两口。”
回答得滴水不漏,王夫人却更担心了,毕竟让老太太出口气就算完了,这么硬扛着,再往后指不定怎么样呢。
贾母嗯了一声,又问:“他的袜子是谁做?上回我看他那个掐金满绣的棉纱袜子很好,是你给他做的?”
袭人犹豫了,她会刺绣,袜子也会做,但掐金满绣,手艺但凡差一点,就得磨脚,她做不了。
“回老太太,是晴雯做的。”
贾母呵了一声,这也就差不多了。
她当老祖宗的,自然不能把话说得太清楚,而且外头又有了喧闹的声音,想必是姑娘们都来了,她也不能叫姑娘看见家不和。
贾母便笑道:“既然你已经是太太屋里的人了,今年就去你太太屋里领东西,我屋里的就没你的了。”末了还有一句调节气氛的,“不许哭鼻子。”
王夫人松了口气,又想老太太果真是老了,当初因为打了宝玉骂老爷那一次,还有大老爷要鸳鸯那一回……她还以为要怎么呢,结果就这?就这?
“行过礼就下去吧,好生伺候宝玉,做事周全些,别叫他饿了冻了。多备几身年下穿的衣服,过年家里有客人,别叫失礼了。”
袭人忙行礼,倒退着出去,又跟外头等着请安的姑娘们打了个照面,再次行礼,这才回怡红院去了。
晴雯已经收拾好了铺盖卷,袭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笑道:“也不用带太多东西,就去三个月,还得回来的。吃了早饭再走吧。”
“我这会儿不走。”晴雯奇怪地看她:“我得先去回老太太,还得去琏二奶奶处回一声,然后才好往林姑娘处去的。你一向自诩最是规矩的,怎么到我这儿就不叫讲规矩了?”
袭人笑得有些尴尬:“我才从老太太那儿回来,老太太还夸你手艺好。”
袭人只觉得嘴里舌头乱拌,不知道说了什么,等反应过来,已经坐在里屋宝二爷的床上默默垂泪了。
她原是最忠心的一个人,老太太原先也常夸她的,如今却被老太太推了出去。
“二爷……”
她嘴里的二爷正喝咸豆浆:“味道奇奇怪怪的。”
贾宝玉吃得艰难,林黛玉看了也难受,她把碗一推:“早就跟你说了,喝不惯别喝,平白的糟蹋东西,连我看了胃口都不好。”
“想尝尝妹妹喜欢的是什么味道。”贾宝玉笑道,“也不能算是糟蹋东西。”
“是啊,回头又算我头上。”林黛玉又吩咐厨房来的婆子:“紫菜不好,别洗那么多次,吃得就是那点海味。”
婆子辩解一句:“有沙的。”
“寻些好的紫菜,我原先在苏州扬州吃的都没沙,吴越会馆吃的也没沙,怎么你这儿偏就有沙了?”
一听吴越会馆四个字,贾宝玉先蔫了。王夫人看她这个样子,越发的记恨起来。
当年她那小姑子就是这样,不管不顾的,稍有一点不顺心,什么都敢说,一点体面不留。
许是目光过于犀利,林黛玉转过脸来:“二舅母?”
王夫人笑笑:“……是伺候多年的家生子,几代都在荣国府伺候的。”
林黛玉点点头:“二舅母说的是,回头我找我三哥要吧,他能寻来我喜欢的。”
我就多余问她!王夫人狠狠瞪了一眼婆子,一个咸豆浆都做不好!
早饭还没吃完,隔壁宁国府尤氏带着儿媳妇胡氏来给贾母请安。
尤氏笑道:“今儿特意来问问老太太,咱们过年怎么安排?还是跟以前一样吗?我们府上今年得了不少山珍,想请老太太多去吃两顿呢。”
贾母下意识就看了王熙凤一眼,王熙凤笑得有些犀利,这事儿早就安排好了,尤氏又来问是什么意思?
尤二姐叫人去告状了?
尤氏稍微躲了躲王熙凤的视线,然后又挺直了腰板,谁比谁低贱不成?
“早就安排好了?前儿不是都说过了?”王熙凤笑道:“可是珍大哥又有了新点子?想改一改流程?”
贾母笑道:“说起来……今年的宴会往后推两天吧,我跟她们要进宫谢恩,也见见贵妃娘娘,回来得歇歇,怕是没精神。”
尤氏心里一惊,老太太已经告假好几年了,怎么今年又要进去?难道……贵妃娘娘有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不过……尤氏左右看看,的确是不好宣扬的,都不说三个月胎还没坐稳,这可是龙嗣,再小心谨慎也不为过的。
“嫂子。嫂子?”
尤氏猛地回过神来,却见王熙凤笑盈盈的过来就要挽她的胳膊:“去看看你妹子吧,我估摸着她不好,你也不放心。”
尤氏笑得尴尬:“有什么好看的,有你照应,我有什么不放心?我就在老太太这儿坐坐,陪老太太说说话。”
她不是为继妹来的,也不是为宴会来的——她是一大早起来,被贾珍撵来的。
“隔壁请忠勇伯,怎么不叫我?你带着蓉儿两口子去请安,探探口风。”
但尤氏既没有才干,也没有口才,尤其是跟王熙凤比,她也想不到什么好主意,横竖贾蓉已经去寻贾琏了,她就坐贾母屋里好了,有孝敬老太太的名头,也不怕人说闲话,回去也能应付贾珍。
王熙凤狠她给自己下绊子,便又道:“怎么不去看看四妹妹?方才她许是没见过你,竟然走了,你们两个也不常见面的,又是过年,给她带的东西也好送过去才是。”
尤氏笑得更尴尬了,贾母都有些看不下去,她笑道:“凤丫头去厨房看看,今儿请客,别叫她们怠慢了贵客,也别耽误了咱们中午吃饭。”
“这谁敢啊?”王熙凤笑道,“我这就去盯着她们。”
王熙凤这边出来,正好遇见来回话的晴雯,王熙凤便道:“都给你安排好了,请过安就去找平儿。”
晴雯忙应了。
等她给贾母磕头请过安,又去王熙凤院子里找平儿。
平儿笑道:“给你安排在大观园西门出去的奴仆群房里,林姑娘的丫鬟婆子都住在那边,是个两进院,正好后院厢房还有一间空的。隔壁住的是二姑娘、三姑娘跟四姑娘的丫鬟婆子。”
晴雯知道整个大观园就数潇湘馆最小,除了上夜的,丫鬟婆子都是另居。
但大也不一定好,就比方怡红院,地方虽大,但她们丫鬟就只有一张床,没想去了林姑娘处,还能有一间屋。
谢过平儿,晴雯又去潇湘馆。
她奔走一早上,已经差不多快到午时了,进去的时候,林姑娘正在梳妆,见她进来,笑道:“你先歇歇吧,忠勇伯快来了,我这会儿顾不上你。”
雪雁给晴雯端了茶来,笑道:“一会儿先叫崔妈妈陪你回去搬了铺盖来。姑娘说了不用你上夜,你就只管刺绣。早上巳时过来,下午未时过来,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有时候姑娘有别的事儿,就随便你做什么,姑娘还说上回给你的手脂差不多也该用完了,这是新的。”
晴雯顿时便有种做梦的感觉,她道:“我先去认认地方,平日里喝茶倒水,也不好叫别人端给我。”
林黛玉到了前院。
贾琏已经等在那儿了,旁边还有个垂头丧气,头恨不得贴到胸口的贾蓉。
贾蓉一想起忠勇伯,伴随而来的就是那天跑了四圈,生不如死的痛苦。
他也不想来,但是他爹逼他来,他有什么办法。
贾琏也看出来他不自在,但是珍大哥发话,他也得稍微听一听,不过问题不大,一会儿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他打发了。
至于被薛家寄予厚望的贾宝玉,这会儿还在贾母屋里陪着说笑呢,独留薛蟠一个在院子门口徘徊。
薛姨妈跟薛宝钗都能走这个门口去贾府,他不行,他只能在这儿等着人把贾宝玉引来。
巳时三刻,穆川到了荣国府门口。
抬眼一看,匾额擦过了,朱红色的大门十分鲜艳,上头的铜钉子也是重新磨过的,恨不得能照出人影来。
穆川下马,跟过来迎接他的贾琏道:“不错。比前些日子干净了许多。”
贾琏不禁要想,这是不是什么暗示?干净?说的是周瑞还是二老爷?但他来赴宴了,总是可以谈的嘛。
“三哥。”
“黛玉。”对上林黛玉,穆川语气就温和了许多:“外头冷不冷?怎么不带个手炉来?”
“一会儿就进去了。”当着人,林黛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笑得也很是害羞。
“对了,我义父家两个侄女儿给你送的年礼,我叫他们一并带来了。”
穆川身后还跟着熟到不能再熟的申婆子,她上前行礼,笑道:“我带人送去姑娘屋里。”
旁边有人,林黛玉声音就小了些:“她们送了我什么?”
“针线。还有青霜古藤茶。”穆川答道。
“这又是什么?”
“上回你说你爱喝茶,却只爱淡茶,但只要过了午时喝,晚上就睡不好了,她们特意寻来的,两湖那边的特产,山里人叫它霉茶,喝了反而睡得好。”
“什么是她们送的?”林黛玉瞥他一眼,明明就是三哥借别人手送来的。
有外人在,林黛玉不想叫别人听见,所以站得近,声音也小,接着又笑了起来,贾琏已经觉得不太妙了。
他私下跟王熙凤聊过不止一次,若是林妹妹跟凤凰蛋一娶一嫁,那撑死也就三五万两,可若是林妹妹外嫁,那三五十万两都不一定打得住。
毕竟林家四代的爵位,林妹妹的母亲是国公府唯一的嫡女,父亲做了六年巡盐御史,谁会相信她只有三五十万两的家产?
光说老太太当年嫁女儿,明面上的嫁妆加上私下的贴补,就不下十万两了。而嫁妆如此丰厚的主母,林家还有四位。
贾琏越发觉得不妙,转头一看,贾蓉也直勾勾的盯着那边。
糟糕,宁国府也知道的。贾琏这会儿觉得自己得装傻了,他推了推贾蓉,很是不满意道:“你方才怎么说的?怎么这会儿又傻了。”
贾蓉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他扣扣索索上前行礼:“将军。”
林黛玉收敛笑容,站在一边,穆川不太满意,再听这个称呼——
“你是……”虽然当时不知道这个是贾蓉,但是现在也该知道了,“龙禁尉。”不等贾蓉说话,穆川问他:“戴公公说已经通知你们站桩了,又让你们自己练打拳和跑步,你练得如何呢?”
不是,你来就是问这个的?
贾蓉一脸的懵逼,他练了个鬼哦!
“将军,卑职……”
“正好我在,你先站桩吧,我看看怎么样了。”穆川只当全没听出来,都不说他这张诚实可靠的脸了,但就他现在的职位,也没人敢糊弄他。
贾蓉沉默着站在那里,他现在想起来了,戴公公不是没来,戴公公来说的是什么?不能请辞,好好练。后来呢?
后来他听说这位大将军又去当了北营统领,不仅仅是他,他老爷,包括其他还有联系的几个龙禁尉,也都觉得他回不来了。
哪里知道他竟然能追到家里来!
他竟然还送到了人家眼前!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穆川呵斥道:“下去!”
贾蓉行了个礼,头都没抬,直接跑了,横竖露过脸,老爷那边也能交待过去。
贾琏越发觉得不妙,虽然早就做好了要被刁难的准备,但这种时刻,谁能笑得自然?
“大人屋里请。”
穆川看林黛玉,林黛玉点了点头,这样的重视叫她觉得有点委屈,她小声道:“早上没吃饱。”
“正好。”穆川拿了个小油纸包出来递给她,“我叫他们做的蜜汁肉脯。放心,糖比盐多,还加了蜂蜜腌渍,低温慢烤一晚上,刚得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贾琏也只能当没看见。但又觉得,虽然他跟他妹妹没什么话说,但听说凤凰蛋跟三妹妹很好,三妹妹还给他绣贴身的衣物,所以……大概也算正常?
三人进了屋子,丫鬟来上茶点。
不仅穆川觉得贾琏碍事儿,林黛玉也觉得他多余。
“还行。”林黛玉咬了一小口,细细嚼了:“味道都进去了,也烤得刚刚好,不会软到没嚼头,也不会硬得累牙。”
虽然对荣国府来说,这次是跟忠勇伯交好的第一步,但是忠勇伯不是这么想的。
忠勇伯有自己的计划,以及自己的绿茶要演。
“贾宝玉呢?”穆川笑道:“我都送了他两副甲胄,他练得怎么样了?既然知道我来,怎么也不来拜见?”
这事儿老太太可没提前跟他说过。
贾琏又有些不确定了。这话听着倒真像是个长兄该说的话,况且问的还是他们家里的凤凰蛋。
贾琏正要开口让人去叫贾宝玉,没想被林黛玉阻止了:“他这两日不舒服,别叫他来了。他若不好,你看了也生气的。”
这是在干什么?贾琏又看不懂了,这也挺像那么回事儿的,不想叫自己不争气的情郎见兄长,但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既然林黛玉开口,穆川也就不叫他了:“下回再说吧。”
他看着贾琏示意,贾琏忙笑道:“拿酒来。我略备了几样薄酒,大人看哪个合胃口。”
虽然王熙凤回来说了:“别用烈酒,你喝不过人家。”但贾琏还是有点不甘心,他可是从小喝酒,十几年酒龄的,所以他还是添了两样烈酒,叫忠勇伯自己选。
小厮捧着酒坛子上来,穆川一一看了,笑道:“秋露白吧。听说这酒前中后味不一样,层次感极其丰富,能喝出来夏秋冬的三季的味道,今儿我要好好尝尝。”当然还有个理由,这酒算烈性白酒。
尤其荣国府准备的,肯定是上等佳品,那怎么也得45°往上了。
酒菜很快上桌,林黛玉就在穆川身边坐着。
当初说的也是叫她陪着说两句话再走,贾琏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想着等林妹妹走了,再叫弹琴唱曲儿的进来,那时候才好喝酒,并慢慢引导着说些深入的话题。
贾琏亲自拿酒壶斟酒,笑道:“大人请。”
“诶。”穆川拿手挡了:“这等小酒杯喝到猴年马月去?你莫不是舍不得这酒?拿大碗来,既然说了要好好喝,我陪你一醉方休!”
贾琏满脑子都惶恐,他喝不了这么多!他不能拿碗喝。
……但是这才刚开始,他也不好第一杯——啊不,第一碗就叫小厮代替,况且他虽然准备了几个能喝的小厮并丫鬟,但他们荣国府从古至今也没有拿碗喝酒的惯例啊。
“来!干杯!”穆川先一碗下去了,然后虎视眈眈看着贾琏。
这眼神……让贾琏觉得他要是喝得不够干脆,这位忠勇伯就要掐着他的脖子亲自灌酒了。
“干!”贾琏颤颤巍巍举着碗去跟穆川那空碗碰了碰,然后一碗酒下去了。
烧!烫!晕!贾琏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热了起来,一碗就上头了。
要说他酒量也没这么差,但谁让今天情况特殊呢,还没活动开,也没兴奋起来,一口菜没吃,先一碗酒下去了。
林黛玉一边坐着,低着头也不说话,只数着自己裙子上的花纹,三哥又演起来了,怪好笑的。
穆川又倒了两碗酒,小套路一套一套的:“感情深一口闷!来,喝!”一边说着还不往一边招呼林黛玉:“你想吃什么只管吃,这菜还没人动呢。”
这话听得人越发想笑,林黛玉已经明白他要做什么,当下冲她三哥一笑,心想等会儿跟三哥一起吃。
贾琏又是一碗酒下肚,眼睛已经有点直了,军营里是这么喝酒的?
“三碗不过岗!喝了这碗你就能打虎!”对的,三碗下去肯定过一斤,一般人还真没——
贾琏倒在桌上睡了。
穆川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一边的小厮:“扶你们二爷进去休息吧。”
“再拿些蜂蜜和热水来。”林黛玉也吩咐。
小厮只当是给忠勇伯预备着醒酒的,也没太在意。
等东西端来,穆川又吩咐:“你们在外头伺候,有事儿我叫你们,好生伺候你们二爷。”
小厮也是有些心思的,他们都是贾琏的人,真要把醉醺醺的贾琏抬回去,那就只剩下挨训了,当下几人抬着贾琏去了外书房,给他放好,又喂了醒酒汤,只等他醒了。
饭厅里,林黛玉已经站起来去看那一排酒坛子了。
穆川莫名心惊胆战:“你要干嘛?”
林黛玉笑出两个小酒窝来:“咱们调点蜜酒喝?”
“黛玉啊……”
林黛玉侧过脸笑:“三哥也要喝甜的?试试嘛,你上回还说多试试兴许就喜欢了。”
“夏天的曲,白露的水,秋天酿酒,地下至少埋三年,这就是秋露白。三哥我敬你一杯。”
林黛玉喝的是加了水又加了蜜的酒,大概也就十几度的样子,穆川放心了,平常喝的黄酒差不多也是这个度数,况且她还是用小酒杯喝的。
“玉泉美酒,是用玉泉山上的水酿造的,据说里头还放了芝麻。嗯,尝不出芝麻味。”
“还有这个竹叶青。”林黛玉好奇道:“里头放了不少药材……也没药材味。”
那是,一杯里头至少三分之一都是蜂蜜,你能尝出背的味道就见鬼了。
这眼神叫林黛玉笑了起来:“我要是不调成蜜酒,我就要喝醉啦。”
贾琏带了八种酒,林黛玉一样尝了一小杯,这才又乖乖坐下来吃菜。
“我早上可惨了。”林黛玉委屈道:“我要喝咸豆浆,他们都说要尝尝鲜,结果一个个都看着像是吃了什么似的,就差直接吐出来了,叫我也没吃多少。”
“你吃面都要放糖,喝豆浆你要咸的?”
“你吃鱼都不放糖,喝豆浆你要甜的?”
林黛玉说完就笑,笑完却又想起早上宝玉要陪她一起吃咸豆浆的事儿来。
有真心,却不太那么让人舒服。
“三哥,我若是想吃咸豆浆,你怎么办?”
“那就吃。咱们家里挺有钱的,你吃一碗倒一碗也行。吴越会馆应该有,咱们哪天去尝尝?”
林黛玉便又追问:“那你呢,你吃不吃咸豆浆。”
穆川道:“我吃甜的,再泡些油条。咸豆浆……啧啧。”
“甜豆浆才是……啧啧!”
“你这口味也太小众了。”穆川故意无奈叹气:“不过问题不大,咱们家有权有势还有钱,能好好养着你。你就是想吃臭鳜鱼,我也能专门给你腾出一间屋来,厨房也有单另的。”
“臭鳜鱼不臭,是香的!”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