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朕教你怎么追姑娘 “我不允许任何人说……


    穆川不说话, 看着皇帝。


    皇帝像是被鼓励到了,他笑道:“我记得从前他还给朕送过云片糕。”


    这东西听着耳熟……哦,林姑娘说过, 做不好就不好吃, 放久了也不好吃。


    “不好吃。”皇帝摇了摇头:“又干又硬还噎人,喝了一整杯茶才送下去。”


    穆川彻底不想说话了, 这叫人说什么好呢?他总不能说他心疼皇帝吧。


    但还是得说,穆川笑道:“林姑娘就不爱吃这个。我问她要什么点心,她专门说了:不要云片糕,剩下都行。”


    皇帝不知道想起什么,脸色稍变,换了个话题:“爱吃甜的就爱吃甜的。上回你还说你母亲做的炸酱面一绝,朕怎么记得,炸酱面里是有甜面酱的?”


    穆川愣得也挺明显,总之得叫皇帝捉住他心虚:“那不一样。”


    皇帝大笑:“不都是甜的?”


    “那我下次请她吃炸酱面吧。”穆川叹气道。


    “别。”皇帝忙阻止了他:“不能请姑娘吃这个, 不够精致, 吃起来是要失礼的。你请姑娘吃饭, 不能叫她失仪, 不能请她吃有刺的鱼,不能吃过于辛辣刺激的, 也不能吃味儿大的, 也不能吃块头太大的,一口正好, 还得是小口。”


    皇帝传授了不少从后宫嫔妃那里得来的经验,又道:“送礼物呢,也不能光挑贵重的送,得送有故事的。”


    穆川又谢皇帝教导, 还问:“陛下教教臣,最好举个例子。”


    “你这是变着方儿的问朕要东西啊。全福仁,去把那个琉璃盏拿来。”


    很快,全公公身后跟着个小太监过来,小太监手上的托盘上放着个比茶杯稍大一些的琉璃盏。


    五颜六色、晶莹剔透,却又异彩纷呈,真真绝世之宝。


    一看这个,穆川就知道皇帝想说什么了,他装作无意感叹道:“若当年沙和尚打碎的是这个,臣倒是觉得玉帝罚他下凡也正常。”


    皇帝大笑:“朕就说你跟朕心意相通!赶紧,把这琉璃盏装好了,别叫朕看见,免得朕心疼。”


    他又吩咐穆川:“你把这个送给林姑娘,就能顺便说说《西游记》的故事,这不就聊起来了?”


    “臣替林姑娘谢谢陛下赏赐。”


    皇帝又苦口婆心的劝穆川:“虽然不是二十七岁,但二十五岁也不算是很年轻,还是要抓紧些的。”


    穆川笑道:“陛下放心,有了陛下的帮助,林姑娘肯定喜欢臣。”


    在御书房聊私事,还聊得这样热烈,皇帝生出点负罪感来,又拿公事来找补。


    “你可曾去北营看过?”


    穆川点头:“看过了,宁大人性子很是爽朗。不过臣还是留了几人查账。臣十八日在家中设宴,也打算请宁大人来。”


    皇帝听他这么说就放心了:“宁信录这个人,虽然没什么出众的地方,但也挑不出大错,老老实实的虽然有点笨……不然朕也不能让他一直做到告老还乡。”


    “陛下放心,北营一切都好,宁大人尽忠职守,并无疏漏。”


    “你在平南镇也是做将军的,麾下士兵比在北营多,这点朕放心,不过在京营当将军,跟在平南镇是不太一样的。有些地方你可以比其余几营好,有些地方你得跟人一样。”


    皇帝稍微暗示了一下,能说到这份上,已经是难得了,旁边全公公已经开始咳嗽了。


    “谢陛下指点,臣一定尽忠职守,报效朝廷!”


    “不用这么严肃。”皇帝又道:“过年前后祭祀多,也会叫京营的士兵来守卫,只是你才接管军营,朕让他们这几个月先别叫你。”


    皇帝又想了想还有什么机会,道:“明年端午节,照常是有赛龙舟的,京城里各个衙门都要出一条船,北营也一样,这个就各有输赢了,朕先跟你说了,你至少得划进前三,之后朕就好给你排些别的活儿了。”


    穆川就很喜欢这样,想当宠臣,不仅得会说,还得能干。他摆了个起手式,给陛下展示了一下他的肌肉,连带着铠甲都哐哐作响:“陛下放心,臣绝对不会输。”


    皇帝笑道:“你还是先学凫水吧,别回头落水了,朕还得叫人捞你,你这体格子,五个人都不一定够用。况且你一人也不够,一艘龙舟要一鼓手一舵手,另十名划手,你得挑人。”


    申时二刻,林黛玉睡醒了,起来喝了杯茶,觉得好像还有点——反正一点都不饿。


    “雪雁,再拿一颗大山楂丸来。”说完她又吩咐紫鹃:“这两日都换成麦冬山楂茶。”


    等换好了衣服,林黛玉又穿了今儿才得的水田纹皮毛比甲,抱着她的暖炉,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去老太太那儿说一声,我今儿胃口不好,就不去吃晚饭了。”


    林黛玉站在屋檐下头,对着暖橘色的夕阳眯起了眼睛。她以前怎么会不喜欢晒太阳呢?


    照在身上多暖啊。


    在院子里慢悠悠转了两圈,直到太阳落在屋檐下头,她才又回到房间里。


    “打些热水来洗漱吧。”林黛玉打了个哈欠:“我怎么又困了?”


    太阳才将将落山,林黛玉就又躺在床上睡了。


    紫鹃有些担心,跟雪雁道:“姑娘今儿是不是累着了?平日不见她有这么多觉头。”


    雪雁笑道:“姑娘平日睡得就少,要么三更才睡,要么睡上一个时辰就醒,最近好容易好了些。这会儿应该是在补觉,咱们别吵她。”


    紫鹃叹气,她觉得雪雁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但还是止不住的担心。


    第二天一早,天才刚亮,林黛玉就睡醒了,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许久不曾这么轻松。


    只是昨晚上没吃饭,又连着吃了两丸大山楂丸,肚子都饿得有点疼了。


    原来肚子饿是这种感觉……这么一想,三哥还真是可怜。


    林黛玉一边笑,一边叫:“紫鹃,早些去端早饭。”


    听见招呼,紫鹃从外头进来,道:“姑娘醒了?昨儿下午二姑娘、三姑娘跟四姑娘来看你,见你睡了就没进来。我听她们言语里,今儿是要在老太太屋里吃早饭的。”


    林黛玉掀了被子坐起:“那我也去吧,还穿那件新比甲。”


    不多时,林黛玉梳洗完毕,往贾母屋里来了。


    里头还在收拾,三春已经坐在小抱厦里等着了。


    见她过来,脸色红润,嘴角还带着笑。探春便道:“昨天去看你——这又是忠勇伯给的新衣服?真不错。”探春上手摸了摸:“毛也厚实,也细腻,还长,竟把我手埋进去了。”


    惜春也难得夸了一句:“水田纹好,我喜欢水田纹。只是我个头矮,穿厚的显得臃肿,等开春叫她们给我做个单衫配裙子穿。”


    姐妹两个都说话,迎春便也跟着赞了一句:“的确是暖和。”


    林黛玉也在一边坐了下来,探春继续道:“昨天去看你,没想你娇滴滴一个大姑娘,鼾声竟然那么大。”


    林黛玉一愣,脸立即就羞红了,她忙用手掩住半张脸:“不可能,我怎么可能——”


    这种情绪,迎春感同身受到比林黛玉还窘迫,她忙道:“你别听她乱说,没有的事儿。”


    惜春点头:“我作证,声音不大的。肯定比咱们说话声音小,得安安静静才能听见。”


    “你们捉弄我。”林黛玉扑了过去,只是她跟探春中间还隔了个迎春,动手也不太方便的。


    也不知道是谁挠了谁,总之添乱的不少,迎春还要分辨:“我说的是实话。”


    姐妹四个笑作一团,外头又传来贾宝玉的声音:“好呀,你们四个做什么呢?讲笑话竟然不叫我知道。”


    毕竟是大了,都是能成亲的年纪,几人忙坐直了身子,互相看看理了理头发。


    贾宝玉却有点伤心,正要说话,薛宝钗和史湘云也来了:“老远就听见这边笑声不停,真是四只小喜鹊,老祖宗听见一定高兴。”


    话被她这么一说就有些变味,竟像是故意讨老太太喜欢。


    “宝姐姐,湘云妹妹。”贾宝玉招呼道,三春跟林黛玉也都叫了声宝姐姐。


    待众人打过招呼,薛宝钗才又开口:“颦儿这件比甲真不错,只是临近过年,还是穿些喜庆的颜色吧,这太素了些。”


    林黛玉昨天还嘲笑了一等伯、二品实权武官、二圣心腹、她三哥穆川不敢吃甜的,薛宝钗这话算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


    她拢了拢鬓角稍微飞出来的几根头发,撇撇嘴道:“宝姐姐可再别说什么素不素的了。我还记得刚搬进大观园没多久,老祖宗带着人来逛园子,宝姐姐那屋素得人都不敢开口说话。若不是薛姨妈隔三差五就来一句‘我们宝丫头不爱花儿粉儿的’,我还以为你要骗我外祖母的东西填房子呢。”


    她怎么什么都敢说!


    薛宝钗笑容都快维持不下去了,就是常说的“颦儿这张嘴”,说出去竟像是要助长她的气焰。


    但是林黛玉还没说完:“你再看看这是什么?”她轻轻拉着比甲下摆:“狐狸皮,从古至今,有哪个敢说狐狸皮素的?宝姐姐总不会不认识狐狸皮吧?你们当皇商的难不成给皇帝进献的是兔子毛吧?”


    薛宝钗终于是假笑出来了:“颦儿这张嘴,真真叫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那我就再说一句吧。”林黛玉觉得自己现在思维活跃得可怕,她都快要管不住自己嘴了。


    “宝姐姐虽然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又劝我别读书,可你总是要显示自己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史记你总该读过的吧?‘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双’。诗仙也有词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林黛玉看着薛宝钗笑,阴阳怪气道:“宝姐姐才学惊人,你再给举两个例子?”


    薛宝钗能保持脸上的微笑已经很不容易了,好在小丫鬟听见动静不太对,急忙进去找了鸳鸯。


    “都说什么呢?”鸳鸯掀了帘子过来,笑道:“老太太都等饿了,回头再聊吧。”


    “我也饿了。”林黛玉第一个走了进去。


    薛宝钗这才能垮下脸来,史湘云又贴在她耳边小声道:“她昨儿出去吃了什么?睡了一觉起来,人竟疯了。”


    薛宝钗头一次觉得这个没心眼的傻憨憨说得有道理。


    众人围着圆桌坐下,贾母看着林黛玉身上的衣服。


    有心想说两句吧,又怕说得不合适,让人怀疑她跟忠勇伯的关系。


    但是不说吧……忍不住,根本忍不住!


    “忠勇伯府上绣娘的手艺倒也还行,不算糟蹋了好皮料。”贾母用她一惯的超然姿态评价着林黛玉身上的新比甲。


    “不是忠勇伯府上做的。”林黛玉笑道:“昨儿出去的太急,没穿厚衣裳,这是廖记的手艺,外祖母可知道廖记?”


    “如何不知道廖记?”贾母笑道:“他家手艺的确是不错,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他家的衣服,适合年轻的姑娘。用料珍贵,做工也精细,我记得当年还有个蝴蝶裙,用的是细绒布打底,各色绣线绣成蝴蝶翅膀,剪下来缝在裙子上,走过来就跟蝴蝶飞舞似的,京里足足流行了三年,只是没他家手艺好,不够轻巧。”


    薛宝钗便附和道:“正是,得一件都很不容易呢。”


    林黛玉便惊讶地捂住了嘴:“诶呀,昨儿他们送了八件衣服来,三哥叫我全留下来了。”


    这话信息量太大,一时间贾母不知道是该从“八件”开始,还是该从“三哥”开始。


    这还是林黛玉第一次堂堂正正,当着许多人的面,尤其是在荣国府众人面前叫了三哥。


    她觉得很是痛快,不过看周围人的脸色,包括宝玉,心里好像都不太痛快。


    这不就更开心了?


    原先是他们都开心,我一个人不开心,现在是我开心,他们都不开心,这叫什么?


    这叫就叫更开心。


    “三哥……”贾宝玉茫然的重复,心里在想:她可曾叫过我哥哥?


    贾宝玉是知道忠勇伯让林妹妹叫三哥的,他也听过,可他以为那不过是权宜之计,没想到……她真叫出口了,还带着笑。


    贾母笑得不是很自然,只是脸上皱纹多,到也不太看得出来:“送了你那么些东西,是该亲近——也该要尊敬些的。毕竟是一等伯。”


    后头这一等伯,不知道是提醒林黛玉还是提醒她自己的,贾母一边说一边伸手,小丫鬟扶她起来,贾母又道:“先吃饭,我都饿了。”


    林黛玉也挺饿的,粥是只吃了一碗,各种蒸物倒是吃了不少。


    她才给薛宝钗来了个狠的,那边是不敢说话了。史湘云倒是瞪了她两眼,可惜毫无杀伤力。


    三春原本就跟她一起长大的,原先都是好好的,当面更加不会多说什么,加上贾宝玉忽然沉闷,这顿饭吃得很是速度。


    等吃过饭,众人又是一人手里一杯热茶捧着,围坐在一起闲聊着。


    “快过年了。”贾母忽然叹道:“你看你们琏二嫂子和你太太,都忙得看不见人了。”


    薛宝钗没敢搭腔,薛姨妈不忙,可也只敢晚饭时分跟王夫人一起过来,不然一来显得她闲,二来也怕王夫人嫌她趁机往贾母身边凑。


    探春笑道:“正好凤姐姐不来,也叫我们出出风头。她若是在,我们是搭不好腔的。”


    有人开头,往下接就容易许多。


    几句话聊下来,话题又到了林黛玉身上。


    “虽然是长辈,也不好收太多东西。”贾母笑道:“咱们家绣娘手艺也不差的,有什么只管叫她们去做,别叫她们闲着。”


    要是搁以前,林黛玉就是一个“好”糊弄过去,但她今天忽然不愿意了。


    她刚来贾府的时候,虽然二舅母总给她使绊子,但外祖母的确对她很好,天天吩咐给她这个给她那个,有时候连宝玉都不如她。


    只是一年年下来,有可能是习惯了,也有可能是记性不好了,或者还有些其他理由,有些事儿外祖母就不吩咐了。


    她若再想要什么东西,不仅要给赏钱,还要受些风言风语,她渐渐地也就不要了。


    外祖母能想起来,就有她的,想不起来,那就这么过去了。


    但还是有人把她放心里的,连坐垫太冰这种小事都能办得妥妥帖帖,她并不是孤身一个人。


    “咳,也不知道还能送多久。”林黛玉意有所指道:“既然他愿意给,我就收了。”


    荣国府众人最擅长的就是意有所指,一句话说得众人都变了脸色,连林黛玉自己的脸色都变了。


    她说的虽然是荣国府,但话出口,她不免也要想:三哥……还能送多久?


    一想起这个问题,林黛玉有点惶恐。可他还说了年年都会陪自己上香。


    三哥不会说话不算数的。


    林黛玉又笑了,道:“快过年了,三哥说带我去大佛堂给我父亲母亲上香,腊月月二十一去,也没几天了,后头我就吃素了。”


    她来荣国府这么多年,外祖母倒也没不叫她上香,甚至还会给她准备净室,但每次都要她先开口,每次都是偷偷摸摸好像做贼一样。


    ……就好像,外祖母不记得父亲忌日,也不记得母亲忌日,甚至不记得母亲生辰。


    但三哥还说了,要直白地说出来。


    她这次就说得很直白:“父亲是九月初三没的,母亲是十一月十三没的。这么多年我也没好好祭拜过他们,幸亏有了三哥。这次去大佛堂,我得好好烧些元宝。”


    这次是真鸦雀无声了,贾母甚至觉得有点堵。


    她揉了揉眼睛,眼圈很快便红了:“这么些年,我一直不敢多想你母亲,一想起她,我就……她要是还活着该有多好。她是我最疼的女儿啊。”


    屋里众人忙去安慰贾母。


    “老祖宗快别伤心了。”


    “姑妈若是还在,也不愿您这样伤心的。”


    “老祖宗保重身体,妹妹还要您照顾的。”


    这场面叫林黛玉想起她刚进贾府,宝玉摔玉的场景来,明明被吓到的是她,结果所有人都去安慰宝玉。


    跟今天何其相似。


    就好像……家里没有父亲母亲牌位,生辰忌日也只有她一人记得,是因为外祖母伤心过度,刻意遗忘。


    “母亲若是还活着……若是父亲还活着……”


    林黛玉抿着嘴,有点想哭,又很想三哥,三哥怀里很暖,上回扑他怀里哭,很温暖。


    很快,林黛玉就被贾母抱在怀里,听了一大通:“你长得跟你母亲极像,越长大越像。看见你我就想起你母亲来。”


    等贾母被安慰好,林黛玉沉默着跟着众人一起出来,虽然大半是装的。


    母亲父亲已经过世多年,林黛玉虽然想起来还是会伤心,但也不至于连话都不能说。


    不过这样也有好处,就连宝玉都不会没眼色非要跟来。


    送走孙辈,贾母脸色阴沉下来,她看着鸳鸯:“她这是怨我。我叫你好好照顾她,一应开销比照宝玉,有什么只管走我的私库,若是我想不起来的,你要提醒我,你是怎么做的!”


    鸳鸯吓得跪了下来,再说是老祖宗自己开的头,再说是二太太明里暗里的暗示,再说是一步步试探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再说是有了个忠勇伯,才叫林姑娘成了这样,但她的确是松懈了,这个没得解释。


    “是我错了,请老祖宗责罚。”


    鸳鸯跪了许久,贾母才开口:“你去寻一净室,去请敏儿跟林如海的牌位,供她日常祭拜。”


    “是。”鸳鸯忙应了,还没出去,贾母又吩咐:“准备好了,叫她们都吃上几天素,也去给她们姑妈跟姑父上柱香。”


    说完贾母又叹气:“她一个年轻的姑娘……我是怕她忧思过度,没想叫她误会了。”


    鸳鸯出来就开始犯难。


    净室?牌位,这地儿放哪儿呢?


    林姑娘院子里就五间屋子,明显是不够的,放在大观园里……毕竟是贵妃娘娘的园林,肯定是不合适的。


    但其他地方……荣国府男女奴仆加起来都一千五了,寻个幽静的空屋子是真不容易。


    鸳鸯便去寻了平儿,看她有没有法子。


    平儿想了想,道:“你说栊翠庵怎么样?地方大,就住了一个妙玉师父,况且清修的地方供上两个牌位也合适。我记得栊翠庵后头还有个玉皇庙,正殿不行,也可以供在厢房。”


    “我竟没想到这个!”鸳鸯一下子就轻松了:“早就该来找你。我这叫一个难受。”


    平儿小声问道:“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这茬了?”


    这话叫人怎么回答?鸳鸯也小声道:“都是那忠勇伯!说要带林姑娘去上香。咳,往年好好的。老祖宗怕她忧思过度,平日都不许提这些,再者一个年轻女孩子,整日对着牌位,也不是好事。都怪那忠勇伯!”


    这话半真半假的,平儿也没多问,又换了个话题:“要预备年菜了,今年老祖宗口味可变了?戏班子找哪个?你告诉我,我好叫人预备去。”


    鸳鸯刚数了两样,就见王熙凤被两个婆子搀扶着回来了,脸色也不好,笑容都是强挤出来的,说话更是有气无力。


    鸳鸯忙起身,帮着一起把王熙凤扶到榻上躺下,王熙凤拉着她的手还笑:“回去告诉老祖宗,事儿办妥了。我专门回王家一趟,叫我叔父的人去跟都察院的人说的,我等到有了回音才回来的,下次早朝就弹劾宛平县令。”


    “二奶奶!”鸳鸯知道自己继续待在这儿,王熙凤还得绷着,都不好休息的,只问了两句就赶紧离开了。


    平儿吓得什么似的,忙拿了老参片给她含在嘴里,又去拿丸药化开给她吃:“何苦来着?身体是自己的,慢慢来不是一样。”


    “老祖宗吩咐的事儿,谁敢怠慢?”王熙凤闭着眼睛,虚弱地说:“办妥了才能好好过年啊。”


    平儿坐在一边掉眼泪,王熙凤又问:“我昨天没回来,二爷可有问我?”


    平儿犹豫了一下,但王熙凤何等敏锐,就这么短短的犹豫,她就明白了:“说吧,咱们两个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二爷昨晚上在外头过的夜,压根没回来。”


    “家里这么些妖精,竟然又腻,早知如此,我就不该——”王熙凤冷笑,平儿又劝:“奶奶,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先把身子骨养好再说。”


    哪里养得好呢?王熙凤看着帐子顶上的花纹,无奈地叹息。


    大魏朝的朝会分三种。


    第一就是大朝会,像是正月初一,或者皇帝寿辰,不仅是京官,在京的候补官员,以及勋贵、有爵位之人都得参加。


    第二种是例朝,逢五、十日,要求全体京官参加。


    第三种就是小朝会,皇帝宣特定的官员参会,商量某些具体事宜。这个就没定点了,一般都在御书房里。


    腊月二十就是一次例朝,因为柯元青提前通了气儿,要弹劾贾政,所以穆川也上朝了。


    他站在武官队列前头,还挺引人注目的。


    旁边是等着进殿的文官,看着他不免要窃窃私语两句。


    “他怎么来了?”连忠勇伯都不敢说,虽然是掩耳盗铃,但也能看出来户部大门的功劳流传有多广。


    户部尚书莫初尚严肃得连脸上的皱纹都绷平了:“忠勇伯怎么不能来?他是大明宫龙禁尉大将军,正二品的武将,手下还有侍卫,他不是京官?他不能上朝?”


    作为唯一亲身体验过穆川力量的人——虽然因为实力太弱,所以没能体会到完全版,但本着“对手越强,我就越强”的原则,莫大人不允许任何人在他面前说忠勇伯不好。


    很快,太监过来引文武百官进殿。


    等百官站好,就是皇帝进殿。


    皇帝一进来,直接就顿住了,甚至还拿龙袖掩了下半张脸,借着咳嗽笑了两声。


    “这个乔岳,把后头人挡得全都看不见了,倒是方便他们偷懒。朕觉得不能让他站在最前头。”


    第37章 忠勇伯忠厚善良,诚实友善 “黛玉,我……


    朝臣们没等到太监喊上朝, 先等到了太监下来调整位次。


    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官,站位先是按照品级,然后按照部门。


    穆川的武官品级是正二品, 但他还有个超品的一等忠勇伯, 所以是站在第一位的。


    太监往他旁边一站,手一伸道:“大人, 您请往这边移两步,站在中间。”


    武官还没说什么,文官有人提出了异议:“怎么给忠勇伯单另排序了?武将回来授个兵部虚衔也常见,不能为这个就站中间吧。”


    对那些中人之姿,办差没有大功劳,也搞不出大差错的官员来说,早朝就是最好的露脸机会了,如今这忠勇伯站在中间,他又高大, 那皇帝岂不是全看他去了?


    太监笑眯眯的解答, 却带着一惯的阴阳怪气:“柳大人, 您站在忠勇伯身后试试。”


    柳大人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 但还有点不甘心,还真就往穆川身后一站。


    乖乖, 挡了个结结实实, 别说圣上了,连龙椅都看不见, 整个早朝只能数忠勇伯背后的大授和小授上的绳结和玉佩打发时间了。


    在小声的嬉笑中,柳大人灰头土脸站了回去。


    太监喊了上朝行礼等话,早朝正式开始了。


    皇帝看着中间跟柱子一样矗立在殿里的穆川,十分满意, 安全感满满。


    腊月二十的早朝,基本上是今年最后一次了,讲的事情也多是好事儿。


    什么今年收成好,百姓一定能过个好年,那边过年感激陛下隆恩等等等等,之后再封赏几个老臣,说说几日封笔,几日开笔,再讲讲过年的宴会怎么安排,差不多就过去了。


    穆川说实话是不太喜欢上朝的,一站至少一个时辰,还不能动,对未来可能的下肢静脉曲张贡献了显著的进展。


    大事儿差不多说完,太监喊出那句熟悉的:“有本启奏。”


    穆川精神了。


    柯元青没立即出来,他是个正六品的县令,站位靠后,他得谦让,等前头的官员说完才轮到他。


    这一等,站位更靠前的左佥都御史张峻岭先出来了:“陛下,臣要弹劾宛平县令柯元青。他擅自去大兴县拿人,又纵容衙役冒犯荣国府,以下犯上,罪无可赎!柯元青何在!”


    别说柯元青了,就连站在前头的吏部尚书、本次事件的具体策划者李太九都开始抖了。


    这是什么?


    这是他们预案里最好的情况,正四品的左佥都御史张峻岭,跟王子腾私交甚好的那一位,战场一下子就扩到了最大。这么搞还得找盟友,他们一家吃不下。


    柯元青快步上前,穆川适时侧了身子,让皇帝能看见他。


    “陛下,张大人弹劾臣实属无稽之谈。工部员外郎贾政纵奴行凶,霸占平民土地,那家一死一伤,还有一个被拉去服兵役的,臣不过是想请荣国府的奴婢来宛平县协助调查——”


    “大胆,不过是狡辩!你——”


    “你让他说。”这次是皇帝叫张峻岭闭嘴:“你当御史的常说广开言路,怎么只能开你的言路不成?”


    这风向不对啊,张峻岭一声“遵旨”,立在一边不说话了。


    柯元青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并不专业的演技此刻也有了十成十的加成。


    “朱票送了四次,四次都被打出来了,最后一次还是问忠勇伯借了两个人,这才勉强送到,只是送到也不顶事儿,人家是荣国府的奴婢,根本不来,甚至还能叫都察院正四品的左佥都御史弹劾臣。一个奴婢,一个正四品的御史。”


    此刻京县官儿难当有了具象化的体现,在场有几个有相同经历的都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听到这儿张峻岭有些后悔,前两日王家人来求他办事儿,还送了不少银子,以及价值不菲的年货。


    他当时细细问了,能去宛平县衙告状的,能是什么什么人?


    所以张峻岭一口就答应了,况且方才柯元青也说了“霸占平民土地”,是平民。


    没想到竟然柯元青竟然一点都不心虚,竟然还敢在皇帝面前辩解。


    不过问题不大,民告官先打五十大板,就算告赢了还得再打五十大板,只要找到事主稍微分说一二,这状纸就能撤下去,况且荣国府在大兴地界,这个也能拿来说事儿。


    而且告官员,本就该都察院管的。


    张峻岭上前一步,厉声喝问柯元青:“你治下平民不懂大魏律,难道你也不懂?我怀疑你当初科举是什么考过的!状告官员,不是你一个县令能接的,你想要做什么!那事主姓甚名谁,哪里人事!下朝之后交由我都察院办理!”


    穆川旁边来了一句:“早就听说左佥都御史张大人跟九省都检点王大人私交甚好,王大人又跟荣国府是姻亲——”


    “忠勇伯!我们说的是办案。”


    “我还没说完呢。”穆川叹气:“张大人跟王大人私交好,我是不信的。”


    张峻岭刚松了口气,就听见穆川又道:“一个奴婢都能让张大人兴师动众在早朝上弹劾六品的县令,朋友做不到这样,这得是——”


    虽然他没说,但在场几乎所有人都自动加上了:狗。


    张峻岭很想大喊:我不是狗!我是为了银子!银子你懂不懂!


    他涨得面色通红,虽然早朝上吵起来拿笏板和奏折打人的不在少数,虽然他手里的笏板还是象牙的,但他不敢打忠勇伯。


    只要忠勇伯还手,只要一拳,他就得跪在地上求自己别死。


    “此事与你无关!”张峻岭冷冰冰道。


    “怎么就与我无关了?”穆川道:“我爷爷死了,我二叔被生生打断一条腿,我被拉去服兵役,我还不能讨个公道?幸亏当初没去都察院,不然肯定是没公道了。”


    张峻岭呆若木鸡立在哪里,下意识反驳道:“兵役本就是应该,拿银子抵徭役是优待,忠勇伯又因此立功,岂能用这个理由告状?”


    穆川缓慢而又用力在他肩膀上拍了三下:“我觉得我能考上武状元,你说呢?”


    肩膀上的手还没走呢,而且还移到了脖子上,并且力道越来越大,张峻岭虽然咬着牙没说话,但头已经低下去了。


    穆川拉开衣领,展示他胸口的伤疤:“我路上就被打了一顿,差点死了。报效朝廷、效忠陛下我做得比你好。”


    张峻岭知道破局的唯一希望,就是把这案子接到都察院,他咬着牙道:“那也不能去宛平县衙告状!”


    “我又没告工部员外郎。”


    专门重读了的工部员外郎叫工部尚书吓得在寒冬腊月冒了一头冷汗,他工部就算是擅长工程,大门也比户部结实那么一点点,但也没结实到能抗住忠勇伯的地步。


    那是个恩推官,不能算是工部的人!


    “我告的是奴婢周瑞有私产,地是宛平县的地,地契在宛平县过户,我是宛平县人,我一个一等伯,告一个奴婢,这都察院也要插手?就这你还不承认跟王大人私交甚好?”


    卧槽!朝中大臣的目光又全都聚焦在了吏部尚书李太九背上,这么好的主意是怎么想出来的!


    什么都没告,却什么都告了!还生生把都察院拉下水了。


    李太九如芒在背,是啊,这么好的主意,是那个很有天赋的忠勇伯想出来的,甚至还是他自己找上门的。


    问题不大,我们可以把战果做大做强。


    跟惶恐不安的张峻岭不一样,大兴县令朱思其轻轻一声叹:“京城县官不好做啊,前两天若是没忍住……又逃过一劫。”


    这时候,柯元青的同窗加同乡,都察院的七品小御史史文轩终于跳了出来:“陛下,臣要弹劾工部员外郎贾政纵奴行凶!仗势欺人!草芥人命!”


    穆川又加了一句:“我觉得你也可以弹劾你们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张峻岭收受贿赂,以权谋私。对了,这位张大人还说柯大人科举作弊。大魏律里,这罪名可不小,若是诬告,他告柯大人什么,他就是什么罪。”


    是的,真要较真儿,张峻岭的功名就没了。


    在穆川提前告诉皇帝他要告状之后,皇帝其实也想过他能做点什么。


    比方对已经成沉疴旧疾的世家,比方王子腾。


    皇帝道:“一个奴婢,不必兴师动众,还是交由宛平县令处置——”


    张峻岭心都凉了,处置?这不都定了基调了吗?但是让他心凉的远不只这么一点点。


    “张峻岭,你……回家歇一歇,好好读一读大魏律。”


    “对了。”皇帝又嘱咐宛平县令:“若是那奴婢还拘不来,去找忠勇伯,让他亲自去,别叫人冒名顶替了。”


    “谢陛下!陛下明镜高悬、大公无私,是大魏之福,是百姓之福,是臣等之福!”


    “着令贾政即刻进京!”皇帝又吩咐。


    “风闻奏事……臣是御史,臣可以风闻奏事!”张峻岭还在喃喃自语。


    穆川就在他旁边站着:“风闻?是王家给你吹的风,还是贾家给你吹的风?风闻奏事不是让你来以权谋私贪赃枉法的借口!”


    后头还有朝臣有本,但经历这么一场,有本也无本了。


    李太九甚至生出点空虚的感觉。


    往常他们弹劾同僚,或者争个什么政策,得唇枪舌剑来回好几场,皇帝甚至会各打五十大板,然后谁的都不听。但这次不一样,轻松的好像都没怎么出力,第一场就顺利结束了。


    宠臣啊,不是很理解……或许不仅仅是宠臣,李太九眯着眼睛想,陛下登基多年,羽翼丰满,也是时候处理那些世家勋贵了。


    李太九能看清这个,别人自然也能看清,下朝之后不少人都三五成群急匆匆离开,想必是寻隐秘地方商量事情去了。


    穆川得了不少同僚的安慰,尤其是工部尚书,他客客气气表达了同情和安慰之后,还有多说了一句:“那荣国府贾政是恩推官,不过是仗着祖上余荫,才得了这个工部的位置。”


    穆川给他吃了个定心丸:“大人能不跟他同流合污,实属工部之幸!”


    大门保住了,工部尚书拱了拱手,面带微笑离开。


    这位走了,还有下一位。


    “忠勇伯。”


    “齐大人。”


    穆川脸上还带了些微笑,这位齐大人,是他一直想要结交的崇文门税务监督。


    官位不高,只有从五品,但至少都会挂一个户部侍郎的虚衔,之后升任户部尚书的也不在少数,是个升职的快车道。


    至于崇文门税关,这个衙门管着京城九门的税收,年景好的时候,一年能上交快一百万两的税银,就是年景不好,也有七十多万两。


    这还是去掉各级官员和吏员以及下头衙役的分润,以及衙门运作的成本之后,上交国库的纯利润。


    崇文门税务监督,就跟他老岳父的两淮巡盐御史一样,一人只能做一年。


    穆川一回来就想给他的手下们活动到崇文门税关里,一来这衙门的确是京城油水最丰厚的一个,就是杂役,一年也能落下一两百两银子。


    二来有人在税关,总归是能有些便宜的。尤其是来往货物检查,手上仔细一点,损耗就能大大减轻。


    平南镇的贸易往来,不能次次都挂他的牌子或者是李老将军的牌子吧,量实在是太大,着实会引人怀疑。


    穆川一开始还有点着急的,不过查到这位大人的履历,他就开心了。


    巧合,实在是过于巧合。


    这位崇文门税务总管齐少一,正是十一年前宛平县的县令。


    这不就撞他手里了?


    早朝上,齐少一刚开始还没当回事儿,可后来越听越不妙。


    忠勇伯公开的履历文武百官都知道,宛平县香山乡林家村人,十一年前去平南镇当兵。


    齐少一刚看见这个的时候还笑了笑:“跟我也有一段香火情。”


    但经过这一早上,齐少一的笑容就变成了惊恐。


    这哪里是香火情,这是三昧真火,真烧起来,他就尸骨无存了!


    “那位九省都检点。”齐少一使了个眼色,道:“在京里的声望不是很好。尤其是当年的衙役和文书,最好是差人保护起来,否则……怕是会杀人灭口。”


    穆川表情严肃道:“多谢大人提醒。”


    “不过是白白提醒你两句。那位柯元青也是个难得的厉害人物,又是李大人的得意门生,就是没有我,也能想到这一点。”


    穆川心里点了点头,不止想到了,还打算设个局呢,就连那个断腿的王狗儿周围也有人盯着。


    但是面上,他还是郑重其事地道谢:“不管他们能不能想到,大人能出言提醒,可见大人心中有正义。”


    这话表示了善意,也很符合官场上谈话的节奏,齐少一继续道:“当年我也曾当过一年宛平县令,着实是不好管,将近一百万的人口,做到事无巨细过于困难,难免会被下属蒙蔽。”


    解释完,齐少一话锋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临近过年,崇文门人员贸易往来众多,人手怕是不太够,听闻将军治军严谨,手下士兵英姿勃勃,势不可挡,不知道将军可否割爱几人,来我崇文门税关当差?”


    “大人客气了。”穆川笑道:“我正要为他们谋差事呢,不知大人需要几人?我先挑能打的给大人。”


    齐少一笑道:“崇文门是最忙的地方,也是最缺人的地方,正是要能干的人来。这样,两个小队加两名队长,一共二十人如何?”


    最繁华的崇文门,就是除夕跟正月初一也是人来人往的,这差不多就是一年五千两银子许出去了。


    穆川拱手:“我先替他们谢谢大人了,明日便叫他们去税关衙门报道。”


    既然得了好处,穆川也给他喂了颗定心丸:“当年那官司,据说是中人找了老关系直接改了文书,这等作奸犯科之人,真的很难防范,陛下断不会为了这等小事责罚大人的。”


    齐少一笑道:“多谢将军吉言。京里各省会馆不少,将军有空也来我们滇池会馆坐坐。”他一边说,一边又给穆川塞了一张象牙镶金的牌子:“快过年了,我吩咐他们给将军留两条上好的云腿,另有二十年的普洱茶饼,过年解腻最是合适。”


    “大人客气了。”


    送走齐少一,穆川想这不又拉上一个关系,滇池跟平南镇距离也近,那边喝的砖茶,也有滇池产的,等开春通过滇池会馆订上一些,两三次贸易之后,关系不就又近了?


    另一边,齐少一也在回想这次的得失,他原以为穆川是个武将,不好打交道的,没想就一句直白的话都不用说,也不用暗示他自己前途无量,结仇不如留个路子,就把事情办妥了。


    “朴素老实?”齐少一笑着摇头,忽然又笑道:“今后我也要加入宣传忠勇伯忠厚善良,诚实友善的行列。”


    朝堂上的动向暂时还没影响到荣国府。


    主要是因为王子腾还在巡查不曾回京,加上荣国府消息又不灵通,唯一能通风报信的御史又被停职了,自己先失魂落魄了,别说想不起来,就算想得起来,也完全不想搭理荣国府。


    大观园里依旧是岁月静好,周瑞家的照例喜气洋洋督促下头干活的婆子:“把车子打扫干净些,马上过年了,太太要出去赴宴的,不能丢了荣国府的体面!”


    潇湘馆里,贾宝玉陪着林黛玉解闷。


    虽然林黛玉现在不怎么闷了,穆川送她的东西她还没玩腻,不过贾宝玉也找到了两人相处的新诀窍,那就是别打搅她。


    缝好一个小枕头,林黛玉放下针线,问贾宝玉:“明日我同三哥去大佛堂给我父亲母亲上香,你可要同去?”


    贾宝玉第一个反应就是拒绝,但是对上林黛玉的眼睛,他又……不想让林黛玉认为是自己不想去。


    “老太太吩咐鸳鸯姐姐正安排净室呢,就在栊翠庵里头,咱们在自己家里祭拜岂不更方便些?外头又冷,前儿又下雪,大佛堂还挺远,不如推了那忠勇伯如何?正好我陪你一起茹素。”


    再说宝玉善良,这会儿林黛玉也有些生气:“你不会是……不想见忠勇伯吧?”


    贾宝玉笑道:“我跟他也没见过几次面,谈何想不想见呢?只是隔壁东府大老爷过世,今年祭祀要珍大哥主祭,我也跟着进了一位,都是第一次,珍大哥总担心出错,还叫我帮他改祭文,要多练练呢。”


    很显然,林黛玉还是没有被他说服,贾宝玉又道:“况且还要帮老爷收拾外书房,老爷的那些清客们,有些没跟着去的,也得送些礼才是。”


    “哼。”林黛玉冷笑道:“你爱去不去。”说完就站起身往书房去了。


    “好妹妹,好妹妹。”贾宝玉追了上去:“是我不好,你别生气,我去还不行吗?”


    “不用你,我自有人陪。”


    贾宝玉正讨饶,袭人忽然闯了进来,拉着他就往外走:“好我的宝二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胡闹?周瑞叫官差冲进家里带走了,太太急得晕了过去,你还不赶紧去看看。”


    贾宝玉叫了一声:“太太!”就跟着袭人急匆匆的走了。


    林黛玉捂着心口站了一会儿,吩咐道:“拿件素净些的斗篷来,我也去看看。”


    林黛玉这边刚出来,就见三春姐妹结伴而来,林黛玉站着等着一会儿,三人过来,探春道:“咱们一起。”


    只是出了大观园的院子,却没往东边王夫人院子去,而是往西边老太太院子里去了。


    “不是说太太晕了?”林黛玉问道。


    探春道:“怒急攻心,已经去老太太屋里了。”她又压低声音,“凤姐姐也在。”


    往老太太屋里也好,至少近一些,林黛玉跟着她们一路快走,到了地方已经有点喘咳了。


    贾母屋里乱成一团,王熙凤跟周瑞家的跪在地上掩面而泣,贾母都没坐着,鸳鸯扶着一边,王夫人扶着另一边帮她顺气儿。


    “你是怎么办的事!”王夫人怒道:“周瑞怎么就能叫官差捉走了?不过一个县令,他怎么就敢在荣国府撒野!”


    王熙凤前天回去到现在还没歇过来,浑身上哪哪儿都难受,索性就借着劲儿哭了出来:“我并不敢欺瞒老太太跟太太,前儿我回王家,去都察院那位大人家里,也是我叔父留下来的人去的,王信也知道的,太太只管叫人来问。”


    周瑞家的也哭:“……我们受些委屈不要紧,可太太的脸面,老太太的脸面,国公府的脸面,贵妃娘娘的脸面呢?生生叫人撕下来,啐了两口还要踩来踩去。”


    周瑞家的这番添油加醋,叫贾母越发的气愤,她先一指王夫人:“后日你进宫——”


    “老太太,这月已经去拜见过娘娘了。下次再去,最快也是娘娘的千秋节。”


    说是每逢二六日进宫,但一月只能去一次的。不然后宫来来往往的都是外人,成何体统?况且就是寻常女子出嫁,也不会跟娘家来往如此密切。


    贾母噎了一口,又指王熙凤,沉声道:“再去打听!无非就是要银子,多给他些银子就是,上回琏儿那事儿你就办得很好,这次也要好好办。”


    王熙凤正应是,二门上两个婆子慌慌张张跑了进来:“老太太,大事不好!外头来了两个官差,说咱们家二老爷事发了,陛下要招他即刻进京,这两位官差是去押解老爷的,来问咱们家里要盘缠。”


    贾母一阵眩晕,直接就朝后倒了过去,幸好王夫人跟鸳鸯拉住了她,才没叫她摔了。


    两人小心扶着贾母坐到了罗汉床上,又拿垫子给她靠上。


    贾母好容易缓过劲儿来,连声地道:“琏儿!去找琏儿回来,叫他去打听消息!叫大老爷先去应付,给他们一千两银子,叫大老爷务必问出来究竟是什么事!”


    屋里人都红了眼睛,林黛玉却有些抽离,她并不能感同身受。


    周瑞被抓走了,她先想的是前几日那朱票,说是被撕了好几次的朱票,究竟有没有人看过那上头写的究竟是什么。


    看见周瑞家的跪在地上哭,她也并不觉得可怜。


    至于二舅舅事发……她见二舅舅的次数,似乎也不比见三哥的次数多多少。若是按照年算,还没见三哥的次数多。


    林黛玉低下头,揉了揉眼睛,至少红是红了。


    有贾母吩咐,下人虽然慌乱,但至少是有事做了。


    贾母环视一圈,看着一个个眼圈通红,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家人,沉声道:“咱们是荣国府,是一门双国公的贾家,有从龙之功,什么风雨没见过?宫里还有个贵妃娘娘,不能自乱阵脚,该干什么还去干什么。去吧!”


    众人行礼,一一离去,贾母忽然又道:“黛玉,你先别走,我有几句话要吩咐你。”


    第38章 一方有难八方踩踏 “求大人做主,姑娘……


    其实贾母叫林黛玉做什么并不难猜, 就连贾宝玉这等完全不出门交际的人也知道。


    无非就是明日上香,去问问忠勇伯,看他能不能帮上忙。


    想明白这个, 贾宝玉不免有些萎靡不振, 他早上还跟老祖宗说,叫拦着林妹妹别出去, 冬天天冷,那忠勇伯又是个粗人,哪里会照顾人,林妹妹跟着他出去就是受罪。


    可惜……但贾宝玉心里还是有点希望的,万一老祖宗也觉得不叫林妹妹出去更好呢?


    贾宝玉等在了外间,这样等林妹妹一出来,他立即就能知道了。


    屋子里头,鸳鸯让出了地方,林黛玉上前搀扶住贾母胳膊, 扶着她进了内室。


    贾母坐下, 叹道:“大佛堂是个好地方, 供奉的都是皇室宗亲的灵位, 很是清净,一般人进不去。你几年没好好上过香了, 去去也无妨的。”


    贾母一边说, 一边飞快地把忠勇伯又想了一遍。


    他能弄来太上皇跟皇帝的碳,送的东西无一不是精品, 明年又要做北营统领大将军,他只要开口问,就代表了他的态度,这事儿就能了结。


    林黛玉嗯了一声, 也没说什么,反正着急的不是她,再说三哥也说过,有事儿往他身上推。


    贾母还在那儿犹豫、权衡,斟酌语句,林黛玉早就跑神了。


    她甚至还改编了一个笑话:三哥那么高,天塌下来有三哥撑着。


    “玉儿啊。”


    啊?林黛玉忙收敛心神,叫道:“外祖母。”


    “明儿你去上香,也问问忠勇伯,咱们家这事儿……也不是要他帮忙,只问问是怎么回事儿就行,到时候也知道该去找谁。”


    林黛玉就听见“咱们家”这三个字儿了。


    “怪不好意思的。”林黛玉为难道:“一个下人,去问忠勇伯,他也管不着这个吧。他才回来,又得陛下宠信,风头正盛,多少人盯着呢。”


    不好说贾母是生气还是羞愧,她顿了顿又道:“是问你二舅舅。”


    林黛玉松了口气,竟把二舅舅忘了,肯定是因为他走了三年的缘故。


    “我……我就怕他不知道。”林黛玉脸上还是跟刚才一样的为难:“文官的事儿,他一个武将,况且二舅舅还是在琼州外放。不过问一句也没什么,但外祖母也别光指着我一个人,琏二哥整日在京城交际,消息更是灵通。”


    “那是肯定,不过叫你白白问一句,知不知道就算尽个心意,毕竟是你舅舅。”贾母脸上挂上了假笑,又吩咐鸳鸯:“去把上回他们——”


    她顿住了,想挑个忠勇伯不曾送过,并且还很名贵的东西真难:“罢了,那些都是身外之物,还是先养好身子。鸳鸯,给你林姑娘拿一根红参来,这个吃了不上火,常叫丫鬟给你切了泡水吃。”


    林黛玉道谢,贾母笑道:“看着你亭亭玉立的样子,我也放心了。早些回去吧,还得准备明儿出门的东西。”


    小丫鬟抱着参匣子送林黛玉回去。


    林黛玉一出去就看见在外头等着她的贾宝玉。


    “林妹妹。”贾宝玉迎了上来,但是又不好直接问,便委婉地表示了歉意:“太太不太好,乱糟糟的……我明儿……可能得留在家里,太太离不开我。”


    从小一起长大,说实话,贾宝玉的确是天真,有什么都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的那种。


    林黛玉看见他这个样子,要说生气也是有的,但这气也不全是冲着贾宝玉,还有冲着自己的。


    “你留在家里能有什么用?添乱吗?”她说完就走,贾宝玉愣了愣,急忙追了上来。


    “林妹妹……我……”


    “宝二爷别处添乱吧。”林黛玉冷着脸道:“我这儿事情一大堆,招待不了宝二爷。”


    连着被刺了好几次,又觉得林妹妹辜负了他的心意,还跟外人亲近,贾宝玉伤心起来,漫无目的在园子里乱逛。


    贾母屋里,她沉默着想了许久,鸳鸯上前小声道:“老太太,要不让我跟着林姑娘去上香。林姑娘屋里那丫鬟,紫鹃……笨笨的,自有一副执拗劲儿,雪雁一天也不见她说三句话。我跟着去总比她们强些。”


    贾母如何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但是……


    别看她在外头严厉斥责,可真要说助力,贾家已经没什么助力了。


    当然要说是婚丧娶嫁或者明年她做大寿,还是能请来大把大把的尊贵客人,可要真出了什么事儿,能有几个人来?又能有几个人伸手。


    所以更加不能惹恼了忠勇伯。


    “不用。”贾母故作轻松笑道:“黛玉一向聪慧,有她我放心的。”不过说完这话,贾母又吩咐:“你去跟紫鹃说一声,等黛玉歇下,叫她来我这儿一趟。佛门重地,别失了礼仪,雪雁又小,她得打起精神来。”


    这就是说别叫林姑娘知道,鸳鸯想了想,道:“我去给林姑娘送些蒸奶馍馍吧。”


    贾母点点头,只是没等鸳鸯出去,她又改了主意:“别叫她来了,兴师动众的。你就说一声就行。”


    因为周瑞被官差带走这事儿,整个荣国府都兴奋起来,但真要说害怕,也是没有的。


    一半人等着看热闹,一半人等着上去吃一口。


    探春又去王夫人屋里看了看,安慰几句刚出来,就见赵姨娘在不远处冲她招手。


    探春一下就难受起来,可她也知道,若是不过去,赵姨娘必定要大声叫喊的,到时候就更难受了。


    “姨娘不好好照顾环儿,又闲了?”一进去,探春就先声夺人。


    赵姨娘嗤笑两声:“姑娘这话说的,太太那边火急火燎的,我不去关心两句,回头又寻个理由作践我。”


    “姨娘这么会说话,还是多关心两句吧,看太太生不生气。”探春讽刺道。


    赵姨娘给探春倒了水,又问:“究竟是怎么怎么回事儿?我怎么听他们说还连累到老爷了呢。”


    探春连看都不看那杯子一眼:“我一个姑娘家,我不关心这些,姨娘若是关心,只管问太太去。”


    原本就烦躁,能应付这两句,探春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她站起身来:“快过年了,姨娘还是安生些,在屋里抄抄经书,免得又惹太太生气。”


    赵姨娘瞧着探春的背影嗤笑一声:“生你还不如生个棒槌!不过……”


    若是太太的陪房连累了老爷,其实对她来说倒是好事儿。赵姨娘忙去针线篓子里挑了几块好点的布头,当个由头去打听消息了。


    大观园里,邢夫人急匆匆到了迎春的紫菱洲,一进去就摆摆手叫丫鬟下去:“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迎春道:“太太问的是什么?”


    “你是装傻还是真傻?”邢夫人不耐烦道:“我跟你老爷住得偏僻,消息也不灵通。听说周瑞叫官府捉走了?二老爷还叫罢官了?”


    迎春想了想:“只说是押解回京,倒是没听见罢官两个字。”


    “都押解了,难不成是升官?”邢夫人笑得挺开心,又问:“究竟是怎么回 事儿,你都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许错!”


    迎春把能记得的都说了,邢夫人满意了,她笑道:“你好好听着,有什么消息只管来告诉我。回头我跟你老爷搬回正房,少不了你的好处。”


    邢夫人说的直白又露骨,迎春替她尴尬起来,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邢夫人瞧见了也不在意,赶忙回去给贾赦报信了。罢官好,罢官了看二房还怎么霸占正堂!


    到时候等二房搬去小屋,她管荣国府,她也要天天安排人说二房的不是。


    荣国府后门的这一排院子里,周瑞一家住在中间的院子,两边还有前头两排,也都是同样规格的两进三间小院,住得都是体面的管事。


    周瑞家的还在王夫人屋里哭呢,她的邻居几家倒是凑在了一起。


    “他犯了什么事儿?”


    “这谁知道?当初我还劝他看看朱票,好生解释解释,宛平县令大小也是父母官,哪知道他不仅撕了,他还啐了两口踩了好几下,前后好几张朱票,一张没留。这不活该吗?”


    “你那是劝?我都不好意思说你。你再多说两句,他都恨不能跟那拿刀的捕快拼命了。”


    “说起来……他可是进了大狱,就算能出来,那差事也不能归他了吧?”


    说起来周瑞一家两口的差事,那是人人都嫉妒的。


    周瑞管春秋两季的租子,回来随便说说什么“上半年遭水患、下半年没下雨、去年遭了蝗虫还没缓过来、庄子遭了贼、屋舍该修了、家具糟烂了”等等,主子还能亲自去查探不成?


    荣国府的主子又个顶个的“慈悲”,那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们就纳闷了,合着大魏朝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就他们荣国府的庄子年年有事儿,搁这儿平衡国运呢?


    周瑞家的就更不用提了,管着府上女眷出行,不管去哪儿她都能跟着,尤其二太太,又是代表荣国府交际的,去的都是好人家,周瑞家的出去一次得的东西,就能顶好几个月的月钱,那叫一个让人嫉妒。


    “说起来他们都是王家带来的奴婢,就算要轮换,也该轮到咱们贾家的家生子儿了吧?”


    “谁说不是?王家来的会糊弄人,扒上王家的也学会骗人了。”


    有个婆子冷笑道:“我上回还听她们糊弄小丫鬟,一个鸡蛋要十文。这可是京城,哪儿缺鸡蛋,京城都不能缺鸡蛋,再说了,国公府没鸡蛋吃,那外头不得一片片的死人?大魏朝还能剩下什么?呸呸呸!”


    “那些副小姐们是好骗,一只鸡才四十文,一个蛋就要十文,还真是一个敢骗一个敢信。况且国公府吃鸡蛋要自己买?粮食蔬菜牲畜都是自己庄子上的,就是不养鸡?那鸡夜里是吃人还是怎么?”


    “可……又能找谁说呢?管家的是二太太,管事儿的是琏二奶奶,全都姓王,不提拔自己人,难不成提拔你?”


    众人面面相觑:“散了散了,没什么可说的。”


    虽然这么说,但财帛动人心,众人回去盘算起各家的门路来,怎么也得分一杯羹才是。


    虽然不敢真的一方有难八方添乱,但暗地里踩一脚是没问题的,添乱只要不添在明面上也一样没问题。


    反正……这可是荣国府,家里大姑娘还在宫里当贵妃呢,有什么可怕的?


    大明宫里,太上皇的消息可比贾家灵通太多了,不过召集几个人问一问,他就知道了这件事的全貌。


    太上皇阴沉着脸,语气却有点软:“你说他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难道他觉得我这个太上皇不能替他做主?”


    戴权还在想什么答呢,他想跟忠勇伯结个善缘,毕竟太上皇身体大不如前,年纪又这么大了,将来……交替之际,万一有点什么,得有个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人。


    不过还没等他想出词儿来,太上皇自己先有了。


    “唉……当年荣国府的老国公死了,是朕特意恩准他们不用降等袭爵,又叫他袭了个国公。”


    “贾政的官位,也是朕赏赐的。”


    “贾家的姑娘能进宫,能当上皇妃,也跟朕有点关系。”


    “……也难怪他误会朕。”


    行了,不用想词儿了。


    戴权道:“忠勇伯心里还是有陛下的,老奴听说他告得是下仆有私产,一句没提荣国府的主子。”


    “你不懂!”太上皇难得升高了声音:“这才更叫朕担心,荣国府仗着祖上功劳,这些年一点不知道上进,如何能跟大将军比?反而叫大将军让他,那公理呢?大魏律呢?若是还有像大将军这样的人呢?”


    太上皇想了想,道:“他才来京城,家底儿又不好,一个一等伯……一年到头连俸禄加爵产也就三千两银子。这样,你去给他送些银子。大明宫龙禁尉大将军,正二品的官儿,一年怎么也得两万两吧,全都给他发了,稍稍能解燃眉之急了。”


    戴权应了声是,忙去办了。


    大魏朝的俸禄分三种,第一种就是基本工资,包括银两、布匹和禄米,这个不高的,一品官一年下来,全换算成银子也就五百两。


    下来是有正经差事的官员的福利,冬天有碳敬,夏天有冰敬,还有住房、做衣服、坐轿子等等衣食住行的补贴,一年也能有三五千两银子。


    最后就是部门的福利,哪个部门油水多,年终福利就好。


    三种都加起来,一品的官员就能上两万两。


    拿穆川来说,他满打满算就当了三个月的龙禁尉大将军,基本工资也就一百两出头,冬天的碳、还有铠甲等等,全都给的实物。


    但这个龙禁尉是大明宫的编制,发多发少全看太上皇。


    那太上皇是怎么说的呢?给他补到两万两。


    戴权又去库里寻了一对上好的玉如意添上,亲自带着东西来忠勇伯府了。


    穆川正跟窦长宗说话:“齐大人给了二十个名额,还有两个小队长,你挑上四十人,明天一大早就去崇文门税务找他,再叫他挑挑,看哪个合适,态度尊敬些。知道怎么说吗?”


    “将军放心。”窦长宗笑道:“您这时常教着,我们又不是傻子。挑奶妈还得十个里头选三个呢,哪儿能说二十个就只有二十个呢?得叫您看了合适,才好当差的。”


    “对,就这么糙糙的话说给他听。去了先少说多做,尽快把底细摸清楚。”穆川吩咐完窦长宗,又叫了人来:“去滇池会馆说一声,明天我带林姑娘去他们家吃饭,订些特色好菜,要新鲜的,若是有放了糖的菜,多备几样。”


    这边吩咐完,戴权也带着银子跟赏赐到了。


    穆川领了赏赐,谢过太上皇,又跟戴权道:“毕竟是上皇的老臣,有些体面的,我才来的,我知道的。”


    戴公公苦笑道:“他们算哪门子老臣?不过是仗着祖宗脸面胡作非为罢了,将军且看吧,等那贾政回京,上皇是必定要撸了他的官的。”


    “没想上皇如此公正廉明,倒显得我心胸狭窄了。”


    戴权回去把穆川的话一转述,太上皇果然开心:“如此甚好。那贾家那么些人口,几十房的人加起来,竟然没有一个出众的。唯二的两个,一个考中进士,出家了,一个考上秀才,早死了。可见他们家荒唐到了极点,一个好人都留不住,早就不可救药了。”


    原先不出事儿也就罢了,太上皇也想不起他们,如今惹出事儿来,再叫人查查他们这些年都干了什么,那真是看哪儿哪儿不顺眼,处处都是刺儿。


    到了晚上,贾琏回来了。


    临近过年,他又管着贾家庶务,难免要外出应酬的,应酬嘛,就是喝酒吃饭看戏,一天下来,身上酒气也挺浓的。


    王熙凤故意扇了扇风:“二爷还知道回来?今儿多少人出去找你。鸳鸯都来催三回了。”


    贾琏进府,已有小厮跟他说了贾府变故,贾琏吓得酒都清醒了大半。


    “还有你们王家办不成的事儿?”贾琏语气也不客气,“张大人是怎么说的?”


    王熙凤眉头一皱,想想还是说了实话:“我总觉得这次不太对。王信去张家送银子,那边只说张大人外出访友,还不曾回来,连银子都不收,这明显就是推脱之词。”


    贾琏跟着皱起了眉头:“应该不是罢官……虽然那官差说的是押解,我觉得八成是吓唬咱们,想多要银子。真要罢官,不得来咱们府上宣读圣旨?二老爷的官又是太上皇赐下的,太上皇不开口,皇帝也不能轻易夺了去,况且二老爷还是皇帝的岳丈呢。”


    王熙凤嗤笑一声,正想说恭维他的时候,二老爷是岳丈,真算起来,人家正经岳丈封的是国公。他算哪门子岳丈,谁家把岳丈往三千里流放呢?


    只是这话说得太狠,王熙凤犹豫了一下,这一犹豫,外头就吵起来了。


    “丧门星!苦瓜脸!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哭哭哭!大过年的你哭什么?连我的福气都要被你哭完了!”


    王熙凤眉头一皱,笑道:“这秋桐毕竟年轻,一天到晚都精神十足的。”


    “你若不愿意你不如一根绳子吊死,又不是强迫来的,上赶着扒着二爷,屁颠屁颠进了荣国府。二爷委屈你了?二奶奶委屈你了?打个照面你就哭,我——见你还不如见鬼呢!”


    王熙凤挑着眉毛看贾琏:“二爷不去劝劝?秋桐可是在骂你的心头好。另置办了屋子,就是国孝家孝、停妻再娶也要迎进门的尤二奶奶。”


    这一长串话听得贾琏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他道:“你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我去老太太那边请安了。”


    贾琏走得有点慌张,不多时又差人回来给王熙凤报信:“二爷说老太太催得急,他连夜出去打听消息了。”


    王熙凤冷笑一声,又跟平儿道:“瞧见了吗?这就是贾家的男人。”


    第二天一大早,穆川刚到荣国府,才从大门进去,就见林黛玉笑盈盈站在暖阁门口等他,手里还抱了个毛绒绒的暖炉。


    “怎么站在门口?冷不冷?”穆川忙迎了上去。


    “不冷。”林黛玉摇摇头,又道:“我穿了三哥给的羊绒里衣,还挺热的。”


    这话说完,林黛玉脸上有些发烧,好像这话不太合礼仪,不能跟人说的。


    哪知道穆川就跟没听出来似的,道:“我里头也穿了羊绒。”


    林黛玉放心了:“三哥可要喝些茶?”


    穆川挑了挑眉毛:“我来又不是为了喝茶的。我给你带了点心,你路上垫垫。大佛堂有点远,但是咱们中午不在那边吃素斋,我在滇池会馆订了位置,咱们上过香去那儿吃。”


    “云腿。”林黛玉立即就道:“我还没吃过呢,听说不如金华火腿咸,有些别样的风味,也不知道是什么味儿。”


    “那咱们这就走?”


    紫鹃跟雪雁另有两个提着东西的婆子跟了上来,转过弯,林黛玉就看见申婆子在马车边上等着。


    林黛玉立即就笑了:“申妈妈。”


    申婆子也是一脸的笑意,放下凳子扶林黛玉上马车。


    她们两个是高兴了,穆川反而不太满意,这就是带申婆子出来的坏处,有什么事儿申婆子全干了,他就是个无情的引路机器。


    大佛堂在城北,从安定门出去再往西北方向快十里地就到了。


    穆川骑马走在最前头,临近过年,京城里人也多,他们辰时初刻出来,到地方已经是巳时了。


    来这种高级场所,基本上都是提前预约的,也方便他们准备轿子,安排厢房。


    马车停在山门,又有带发修行的俗家居士抬着轿子上来,等林黛玉上了轿子,一行人又往里头走,到了大佛堂正门,林黛玉下了轿子。


    环境的确是好,虽然已经是寒冬腊月了,但里头至少一半的花草树木还都是绿的。来往僧人走路不急不慢,很是从容。


    穆川询问:“坐了快一个时辰的马车,咱们先去厢房歇歇,然后再去上香?”


    “好。坐久了身上都僵了。”林黛玉小声道:“还有些渴。”


    “那我推荐你试试他们这儿的松露茶,我上回来喝过一次,有种……森林的味道,很是清新。点心也不错,桂花糕你应该是喜欢的。这会儿的桂花应该还是今年新制的。”


    林黛玉笑道:“那我可得尝尝。还有呢?”


    “还有松子酥,七彩莲花豆腐,素面挺好吃,冬笋很香,豆腐泡吸满了汤汁,很是入味。”


    林黛玉笑出两颗小尖牙来:“早上还说不吃素斋呢。”


    穆川立即便道:“素斋不怎么占肚子的,咱们可以早点吃,晚上再去滇池会馆。”


    “好。”林黛玉一点都没犹豫。


    知客僧引他们进了厢房,又去准备午膳。


    穆川在院子里站着,这大佛堂还有个不太高的后山,更像是个小土坡,上头种着松树和柏树,上回来只远远看了一眼,觉得有点像是迷宫的样子,正好趁这次逛一逛。


    他正想着,就见林黛玉的丫鬟端了水出来,年纪稍大,长相更好看的这个——应该是紫鹃。


    紫鹃看见忠勇伯,犹豫了一下,端着水过来了:“大人。”


    穆川道:“水盆放下吧,端着不沉吗?”


    紫鹃脸上稍显窘迫,放下水盆,犹豫片刻,笑道:“多谢大人照顾我们姑娘。”


    在外头,穆川跟谁都是那一副说辞:“我同林大人有旧,照顾林姑娘是应该的。”不过今儿他又加了一句话:“纵然是不认识林大人,见了林姑娘也是硬不下心肠的。”


    紫鹃从林黛玉说要上香开始,就一直在想怎么求忠勇伯帮着定下她跟宝二爷的婚事,所以穆川后头那句有点变味儿的兄长之言,是一点没往心里去。


    她大着胆子道:“大人,我们姑娘明年就十七了,大人也该帮她操心操心婚事了。”


    “这话是你一个丫鬟该说的?”穆川沉着脸。


    紫鹃鼓足了破釜沉舟的勇气,直接跪了下来。


    “我们姑娘和宝二爷一起长大,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脾气性情都知道的,荣国府也是难得的好人家,况且又是姑表亲,也都是知疼知热的人。我们姑娘自从死了父母,也就荣国府这一家亲人了,当初林老爷的丧事也是琏二爷给办的,那时候我猜林老爷就有把姑娘许配给宝二爷的意思了。”


    虽然是提前想好的话,但紫鹃又激动又害怕,难免有些语无伦次:“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荣国府打听打听,我们府上没有不知道的,都说我们姑娘跟宝二爷是一对儿,只等老太太开口了。”


    紫鹃激动到眼睛都有点红:“为这事儿我已经担心好几年了,我们姑娘待我极好,我得帮姑娘找个好归宿。”


    穆川怎么没打听过?


    他派去的探子,连贾家各房姨娘的小名都能打听出来,更别提别的了。


    “你起来说话吧。”穆川沉吟道:“十七岁……这种事情总不好女方主动的,我得看看那宝玉。这样,等过完年,我叫他来问问话。”


    穆川正愁没办法明目张胆的打击——啊不,是考验贾宝玉呢,光靠装绿茶推进度那也太慢了,正好这丫鬟递了个上佳的理由过来。


    怎么说呢,他可以明目张胆的扮演老岳父考验未来女婿,先迈左脚是错,眨眼是错,呼吸也是错。


    紫鹃感恩戴德的站起身来,又笑道:“我们宝二爷是人中龙凤,荣国府上下没有不夸他的,配得起姑娘。他心肠好,待人也好,从不打骂下人,您见了保管喜欢。”


    喜欢?穆川脸上表情古怪了起来。


    第39章 她跟我吐槽了,我晋升男闺蜜了 “我叫……


    紫鹃倒了水, 端着空盆子回去,毕竟是在外头,倒盆水也要不了这么久, 林黛玉多问一句:“怎得回来这么晚?”


    “遇见忠勇伯了。”紫鹃笑道:“行了礼, 他又问了姑娘平日里爱吃什么,喜欢什么, 这才回来晚了。”


    三哥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她喜欢吃甜的,还想尝尝所有的菜系,都说过的。这念头一闪而过,林黛玉也没忘心里去。


    歇了约莫一刻钟,穆川来叫林黛玉。丫鬟婆子们都在厢房里等着,两人往大殿去上香了。


    肃穆的宝殿里并不好多说什么,两人沉默着随着知客僧上香,又去前头大香炉里烧了些元宝纸钱等物。


    青烟袅袅,林黛玉心中顿感轻松。


    “两位施主, 是现在用斋饭还是稍等等?”


    穆川看着林黛玉, 林黛玉道:“这会儿还不饿, 先去后头走走可好?”


    知客僧行过礼, 低着头退下了。


    “咱们去后山树林看看?我上回来,瞧着像是个迷宫, 树木又高又迷, 只是没进去看。”


    林黛玉的目光顿时就带了点心疼。


    穆川笑道:“不是。我是给明秀公主上香,太上皇赏赐的宅子, 原先是明秀公主的。正院大气,花园精巧,还有几颗明显是超过百年的大树,甚至还有个小型的跑马场, 我很喜欢,我来给她上柱香。”


    林黛玉松了口气,移开视线:“京里的寺庙跟南方不太一样。这边的长明灯是供奉在佛像前头的,我们那边的长明灯,都在一进门的两边。”


    “这还真不好说是南方北方差异。”穆川道:“你看那长明灯前头的牌子了吗?我一个一等伯排进去丝毫不显眼,这样的长明灯自然是要离佛祖近一些的。”


    “你倒会编排佛祖。”林黛玉笑出声来:“幸亏那知客僧不在——”她稍稍一顿,看着穆川又笑了:“幸亏那知客僧不在。”


    他今天虽然没穿铠甲,而是一身黑色的圆领素服,腰带上也是半点装饰都没有,但就算这样,依旧是高大威猛,一看就很厉害。


    穆川也一本正经顺着她的思路摇头道:“不行的,不好在庙里打和尚的,佛祖看着呢。”


    林黛玉脸上又出现了两个小酒窝,她把头一偏,不跟穆川说话了。


    往前走了两步,踩在干燥的树叶上,清脆的咔嚓声也十分动听,穆川问道:“上回咱们去赴宴,你认识的几位姑娘,临近过年,可要送些年礼?”


    “我倒是备了两色针线,只是……”林黛玉脸上有些为难。


    穆川体贴地说:“我帮你送如何?那天宴会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正要寻机会结交呢。我再帮你添两样,就当是谢礼了。”


    林黛玉领了他的好意,也不说什么道谢的话:“那我就不跟三哥客气了。再一人三对纽扣,琉璃、珊瑚、蜜蜡,或珍珠、白玉、翡翠、金银等等都行。”


    穆川点头:“晚上送你回去,我顺便拿了你的针线。”


    林黛玉一笑:“自然也是有给三哥的谢礼。只是不知道三哥喜欢什么?不管是手帕还是荷包,都觉得跟三哥不太配。我又想给你送一对护膝,我倒不是心疼,只是……也太费料了。”


    林黛玉笑了半天才又继续道:“家常绑头发带的抹额……总觉得三哥不像是能生病的人。三哥,你想要什么?”


    其实算算也就一样:人。


    穆川道:“不如你帮我做个大授?明年就要时常上朝了,一条不够换的,回头我叫他们把东西送来。”


    林黛玉点了点头,笑道:“这倒也不费什么功夫,就是穿玉环打绳结,还有呢?”


    “你教我写字?”一说出口,穆川就觉得这个提议很好,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拉长战线的吗?


    “我写字儿什么样,你也见到了……明年当了主官,要时常写奏折的,况且我还是个大官,难免有人求字。”穆川停下脚步,期待地看着林黛玉。


    这还真没法拒绝,林黛玉点了点头又笑:“其实三哥字儿写得不错的,一看就是大将军写的。”


    穆川哼哼两声:“你倒是会嘲笑你三哥。”


    “我什么字体都会写的。”林黛玉骄傲地说:“三哥想学什么?”


    只是没等穆川回答,她又反应过来:“还是得先从楷书开始,学好基础才好练别的字体。这个不由得你挑,得一步步按照计划来。”


    说起这个,她很是神采奕奕地,叫穆川越发的喜欢。


    “你过年可有安排?”穆川问道:“昨天陛下说了,今年初一到初三,城楼上放花炮,灯会从十五一直到二月二,以前说过的,咱们一起去看?”


    “我哪儿有安排呢?每年都是一样。无非就是——”林黛玉忽然想起周瑞家的来,还有据说二舅舅被罢官了,今年肯定是不一样了。


    外祖母叫她问三哥,她偏不。


    “我讨厌周瑞家的。”林黛玉忽然来了一句,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正要解释,就听三哥也道:“我也讨厌周瑞家的。”


    林黛玉噗嗤一笑:“你讨厌周瑞家的什么呢?我现在都不知道我讨厌她什么?那会儿我刚来荣国府……东西别人挑剩下,最后才给我。我不乐意,自打那以后,我就是心高气傲,小性儿挑刺,对老妈妈不敬的表小姐了。”


    林黛玉说完,期待地看着穆川,她在荣国府听了太多的,“姑娘别生气”、“姑娘别多心”,“她们不是这个意思,我替她们赔个不是”,她想……也许三哥会站在她这一边呢?


    穆川回答得挺认真:“荣国府是个什么套路,我不知道,不过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军营,最轻也是下放到辎重营去做苦力,稍微严重些,命也要丢掉的。我觉得是荣国府的问题,背后必定有人指使。”


    林黛玉顿时就觉得眼眶有点酸。


    “宫里也是一样,要么辛者库洗马桶去,要么直接五十大板丢去安乐堂等死。”


    林黛玉笑了一声:“你怎么连宫里都知道?”


    “我大小也是个宠臣,北营统领大将军,认识两个太监不是正常?你若是不信,下回我请个太监去给你送东西。”


    林黛玉翘了翘嘴角,把话题又拉了回来:“我就不信,她去给老太太、两位太太,或者琏二奶奶送东西的时候也敢这样?可是三哥……你不觉得我小性儿吗?我记了这么多年。”


    穆川叹气:“别人对你不好,你记住是应该的。你仔细想想,她们对你不好,还要你别计较,还要说你小性儿,你觉得这合理吗?委屈你受了,反省也是你的,她们呢?继续欺负你?要我我也记得。我记仇的,我不光心里记,我还要拿纸笔记下来。”


    林黛玉忙把头偏过去:“我也不喜欢二舅母。”


    “嗯,我也讨厌你二舅母。”


    才酝酿了半眼眶的眼泪又给笑没了。


    “我才去荣国府的时候,她说了好些大道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最近这次,雪雁去给我取人参,等了半日,因为二舅母要午睡。我又不可能让丫鬟在她睡觉的时候取,可说出来又是我多心,我小心眼,我不敬重长辈。”


    穆川叹气:“不是你的错,她们故意的。一切让你不舒服的地方,事后还让你别多心的地方,都是她们故意的。你很好,什么都不用改。”


    这话说得林黛玉眼睛又酸了,她摇了摇头,没敢出声,生怕一张口,眼泪先掉下来。


    “我……外祖母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我吃得好穿得好,想要什么,只要开口就能有,可是府里人人都觉得我不配,但宝玉就不是,人人有好东西都想着他,都想献给他,人人都说他是荣国府的凤凰蛋。”


    “住别人家里是这样的。”穆川先是一声安慰,又道:“要你开口才能有的,不是真的关心。不过宝玉……能起这么个名字,就挺……啧啧。”


    “啧啧的又是什么形容词?”林黛玉笑着把头一偏:“这不是安慰人。”


    “你自己能感觉出来的,我干嘛骗你?”穆川见她鼻尖有点红,又问:“冷不冷?”


    “不冷,没什么风。”林黛玉站定,转过身看着穆川:“你饿不饿,咱们去吃饭吧?”


    两人回到厢房,洗过手,知客僧就端了素斋来。


    小小一碗面,两样浇头,两样小菜,简简单单的冒着热气。


    “在树林子里走了许久,还真有点饿了。”林黛玉说,忽又察觉,虽然也没几次,但每次跟三哥出来,好像胃口都特别好。


    “你够不够?”林黛玉问道:“你碗里的面好像也就比我多了一点。”


    “下午还有一顿好的,留着点肚子。”


    林黛玉想起他那个叫人瞠目结舌的饭量,笑道:“这点哪够你填缝的呀。”


    他们两个在里间吃,丫鬟婆子们在外头吃。


    肚里有了东西,好像心也暖和了起来,林黛玉道:“三哥不会安慰人,只会哄人。”


    不管今天有没有紫鹃这一出,穆川都是打算说实话的,这会儿吃过饭,正适合说些要紧的事情。


    刚才没说,关键是他不想打断林黛玉的倾诉,能说出这种话来,原本就是极其小心的,只要一点点不合适,下次再说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要是他家这又死又伤,明面上一条半,实则两条半人命的事情说出来,林黛玉肯定就说不出自己委屈了。


    他道:“这个没哄你,我真跟荣国府有仇。你以为周瑞是怎么进去的?贾政又为什么被急招回京?是我啊。”


    林黛玉惊呆了。


    穆川给她讲了跟荣国府的恩怨。


    “我家里原先也是个小地主,过得不错的,已经够银子上私塾了……后来地被周瑞看上了,三十五亩上好的水田,周瑞三十两强买的。我爷爷死了,我二叔被打断一条腿,学堂去不了,没银子抵徭役,我还被拉去平南镇当兵。我怎么可能会放过他呢?这仇我记了十一年了。你看我是不是比你能记仇?”


    林黛玉不知道说什么好,连呼吸的节奏都乱了,尤其是他最后那句,听起来像是玩笑,却叫人从里到外都难过起来。


    “三哥……三哥,我不知道——”


    “你看我现在。”穆川双手下滑,展示自己:“我很好。”


    “你不好。”林黛玉想起上回看他手臂上的疤痕,还有他说胸口那道一个月才能勉强下床的伤疤,执拗地说:“你一点都不好。”


    穆川很想叫一叫她的名字。


    “我派了许多人去荣国府打听消息,我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的生辰,我知道——”


    “我叫黛玉。三哥,我叫林黛玉。”情绪激荡之下,林黛玉沾了面汤在桌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舌尖流转,“黛玉”两个字就这么叫了出来。


    “荣国府不是好地方,你在荣国府过得不好很正常。”


    林黛玉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她敏锐又敏感,同情能力又特别强:“我不该跟你抱怨的,我……不知道。”


    穆川又叫她的名字:“黛玉,我现在很好,我有能力报仇,我也正在报仇。周瑞回不来了,他们一家早已预定了下次去平南镇的车票……当然车子得他们自己拉。贾政的官也肯定要丢。不过……今天早上我都做好把你抢出来的准备了,荣国府现在还不知道是我告的?”


    “是忠勇伯。”贾琏肯定地说。


    贾母屋里,贾赦、王夫人和王熙凤都是一脸的不敢相信。


    贾母颤颤巍巍地问:“你再说一遍?是谁?”


    “忠勇伯。”贾琏又重复道:“昨晚上差人快马加鞭去宛平县衙打探的消息。忠勇伯告周瑞有私产。”


    “荒唐!”就连最荒唐的贾赦,也觉得这事儿过于荒唐了,“我们荣国府的下人有没有私产,关他忠勇伯屁事?狗拿耗子,他管得也太宽了!”


    贾赦曾经为了几把扇子打断过贾琏的腿,现在贾琏看见贾赦腿就开始疼,他并不敢插话,等贾赦说完,这才又道:“那私产原是忠勇伯家里的地。为这块地,忠勇伯家里一死一伤,忠勇伯也被拉去平南镇当兵了。”


    “那老爷呢?”王夫人伤心到用帕子捂着嘴问。


    “二老爷是被御史弹劾的。”贾琏老老实实回答:“管家不严,纵奴行凶。”


    屋里几人都没了声音,贾琏又主动说了消息来源。


    “这个是听贾雨村说的,我昨晚上去他家里了,只是没见到人,他家里管事出来说的。”贾琏也有点怕贾雨村,他因为几把破扇子被打断腿,就是因为他没能要来这扇子,贾雨村随便寻了个错儿就把人搞得家破人亡,扇子充公之后给他老子送来了。


    贾赦还停留在贾雨村是荣国府的附庸上,他追问:“雨村既然在朝上,怎么不替老二辩解几句?弹劾荣国府这么大的事儿,事先竟没有预兆?他一点都没察觉?”


    贾琏看了他爹一眼,这要怎么答?人家如今是高官,早就看不上你了 ?他索性低着头装傻不说话。


    不管是贾家还是王家,仗势欺人的事儿都没少做,谁手上没几条人命?但这还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踢到铁板,大家齐齐没了言语。


    安静片刻,王熙凤提议道:“不如叫周妈妈来问问。”


    贾母点头,贾琏去外头吩咐鸳鸯,不多时,周瑞家的来了。


    贾母指着她的鼻子骂道:“就是你们这些败家的狗杂种,在外头败坏荣国府的名声!”


    周瑞家的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她知道事发了,但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实话是不能说的。


    不管周瑞扛不扛得住,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老太太,奴婢并不知道哪里错了,还请老太太明示,只是您别生气,奴婢是个下人,并不值得老太太动怒。”


    周瑞家的也用起了许多年不曾用过的“奴婢”这个自称。


    “哼!”贾母冷笑,“琏儿,你问她!”


    贾琏把事情一说,周瑞家的面色惨白,抖了起来:“老太太明鉴。奴婢并不出门的,要出去也是跟太太或者姑娘们一起,哪里知道这些?况且……”


    周瑞家的一边磕头一边道:“听二爷的意思,是三十亩地?”


    “三十五亩。”贾琏道。


    “老太太,我跟我们家周瑞都是荣国府体面的下人,说实话,他要那三十五亩地干什么呢?他是能去种还是能去看着?咱们自己的庄子都看不过来,我并不敢替他分辨,只是这事儿透着蹊跷,兴许是有人想要陷害咱们家。”


    周瑞家的在荣国府混得风生水起,少爷姑娘们都要尊称她一句周妈妈,踩了林姑娘的结果反倒是林姑娘不尊重老妈妈,那就证明她对贾家上下主子们的心理拿捏的门清。


    果然,这句话一说出来,屋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脸上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来。


    有人要害我们!有人要害荣国府!


    周瑞家的跪在地上,安安静静等着。


    半晌,贾母问贾赦:“你在外头得罪人了!”


    贾赦明显被噎了一下:“我就不出门。”


    贾母的目光又移向贾琏,贾琏忙道:“老祖宗明鉴,孙儿这么多年一向老老实实的,管了这么多年家,何时出过差错?”


    贾母点了点头,他没出息,也就是好色一点,闹不出什么乱子。


    贾母再看,王熙凤自打小产,就一直病恹恹的,况且她屋里才进两个妾,她操心还操不完,哪有功夫管别的?


    老二媳妇……虽然蠢笨一点,但出门也都是去熟识的人家,应该也不会得罪人。


    “也许是老二?”贾赦大着胆子道:“他在外头,谁知道得罪了什么人?”


    贾母眉头一皱:“他是去当学政的,他……”贾母忽然有了个猜测,她对官场也不是一无所知,“学政最是清贵,回来就要升官的……许是挡了谁的路?不然也不会在三年期满之际被人弹劾。”


    不管别人怎么样,周瑞家的觉得很有道理。


    “老太太明鉴。那忠勇伯许是被人利用了,他告周瑞有私产……这能怎么样呢?有没有私产,不都是主子们说了算吗?弹劾二老爷才是他背后之人的目的。”


    贾母重重喘了几下气,吩咐王夫人:“去把家里好参拿来,我喝上几天独参汤,今年过年,我也要进宫朝贺,再见一见娘娘,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夫人连忙应了,又说几句关心的话,问道:“那……林丫头那边,她跟忠勇伯……”


    贾母皱着眉头:“等她回来看看再说。”她死死盯着王夫人:“家里一点消息都不许走漏,不许自乱阵脚。你要干什么之前,想想宫里的娘娘!”


    王夫人忙低头答应了。


    周瑞家的又有了新词,她主子不喜欢林姑娘,她常年要下绊子的,所以这会儿她下意识又想往林姑娘身上推一推。


    “老太太……其实奴婢倒是觉得,忠勇伯来了这么多次……我们太太私下也跟奴婢算过,他跟林姑爷就算有旧,那么小的年纪,也是记不得的。奴婢猜测……忠勇伯其实暗示过了,只是林姑娘——林姑娘一定是没听懂。”


    贾家的人,推测责任是一等一的,王夫人忙道:“黛玉年纪小,没听懂在所难免。但是琏儿跟鸳鸯……”


    贾母皱着眉头想了许久,她手上还有上回黛玉的回礼:“过两日我请他来,琏儿你陪着,再叫几个机灵的小厮丫鬟陪着,听听究竟是什么意思。要几个酒量好的。”


    吃过午饭,因为白天太短,三春并不敢午休,三人约好了去贾宝玉屋里解闷。


    说实话,林黛玉能出去,她们几个也是羡慕的。况且林黛玉这一冬天都没怎么生病,可见出门心情好,身体自然也好。


    说是忠勇伯,但林黛玉管他叫三哥,是兄弟,那她们的兄弟呢?


    迎春的兄弟是贾琏、探春的兄弟是贾宝玉、惜春的兄弟是贾珍,这么一比,贾宝玉还真就人中龙凤了。


    探春打头,进去就跟笑道:“我们来你屋里坐坐,你屋里地方大,也闹得开。”


    贾宝玉原本没精打采躺在榻上发呆,见姐妹们进来,忙起身笑着迎道:“来坐,天天来都行。袭人,倒茶。天冷,去沏热热的茶来。”


    袭人笑盈盈来上行过礼,又叫晴雯:“咱们去倒茶可好?”


    晴雯瞥了她一眼,她现在看袭人哪儿哪儿都不顺眼,下意识就想问她:屋里那么些小丫鬟,你就非得使唤我?


    只是当着姑娘们的面,晴雯忍了,她放下手里东西,跟着袭人一起出去了。


    两人很快端了茶壶茶杯过来。


    只是茶才倒上,薛宝钗跟史湘云也来了。


    史湘云先叫了一声爱哥哥,薛宝钗笑道:“今儿可是巧了,怎么全都来了?可惜颦儿不在。”


    袭人忙招呼:“宝姑娘坐,我给你倒茶。”


    袭人一边倒茶,一边笑道:“说到林姑娘,宝姑娘可曾见她那两个羊绒做的娃娃?她宝贝着呢,都不叫我们宝二爷碰。”


    “如何没见过?”薛宝钗笑道:“宝兄弟别伤心,她也不叫我碰的。不过那两个娃娃做得是精巧,我看了也十分喜欢的。”


    “正是说那两个娃娃呢。”袭人脸上笑容不减:“平日里半年都不见她动针线,有了那两个娃娃,竟是针线都不带离手的。我们这儿的碎布头也叫她挑过一回了,这几日怕是做了三年的针线。真真好笑。”


    薛宝钗笑道:“可见她亲近宝兄弟,她就不曾去我那里挑东西。”


    三春姐妹顿时就觉得腻歪了。当下一人手里捧着一杯茶,话也不说了。


    袭人正要继续说,外头忽然传来晴雯的声音:“袭人,这茶叶是不是放错罐子了,你出来看看。”


    袭人歉意地跟薛宝钗笑道:“我们院里的丫鬟都是被二爷惯得,粗心大意的,我去看看再来回伺候。”


    袭人到了外头,又被晴雯死死拉着到了厢房。


    “你说那话什么意思?”晴雯没好气道:“什么叫林姑娘半年动一次针线?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还有珠大嫂子琏二嫂子,并几位姑娘的生日,哪次不是两色针线送上的?就是隔壁东府,还有王家几位太太姑娘过生日,她又有哪次不送针线的?怎么到你这儿就是不动针线活儿了?”


    袭人脸上满是委屈:“我就那么一说,我说的是那两个娃娃,怎么你就挑了这个错儿骂我?我知道林姑娘找你做针线,又给了你不少好东西,但也没必要为这个骂我。正如你说的,府里人人都知道她每年做不少针线,也没人会为我两句话责备她,我不过一个丫鬟。”


    “最好是这样。”晴雯冷笑:“林姑娘是给了我不少好东西。你嫉妒不来,你手艺不行,人家看不上你。”


    第40章 他对你……有我对你好吗? “你打算怎……


    晴雯说完, 还又冷笑一声才走,袭人倒是站在原地好一会儿,脸上又红又白的, 嘴里还念叨:“这个晴雯——”留不得了。


    “袭人。”外头麝月叫了一声, 袭人忙答应,只是才出去, 就又被麝月拉了进来:“你等等,脸色不好,别叫宝二爷跟姑娘们瞧见。”


    袭人松了口气了,忙道:“多亏有你。”


    麝月同情地问:“晴雯可是又骂你了?我最近就觉得她不太对,你哪里得罪她了?”


    “怎得是我得罪她?”袭人反问道:“你看着院子里,我跟谁红过脸没有?我又骂过谁没有?”


    麝月叹气:“是我想岔了,上回晴雯把坠儿的手都扎烂了,伤口那么深,血流了一地, 肯定是要留疤了。唉……她这么狠, 又是老太太的人, 二爷也喜欢她, 最近又扒上了林姑娘,你也小心些,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她说完便拍了拍袭人的胳膊, 安慰道:“我先去帮你顶一会儿,你照照镜子, 等脸上平复了赶紧来伺候。”


    袭人却不这么想,王夫人把宝二爷交给她照看,一月二两的月钱代表什么?有了太太的首肯,她已经算不得是丫鬟了。


    晴雯才拿一两, 晴雯凭什么下她的脸?她不配!


    大佛堂里,紫鹃给暖炉里换了新碳,林黛玉抱着上了马车。


    马车哒哒哒的声响以及有节奏的摆动,叫她心情逐渐没那么激荡了。


    只是稍稍冷静下来,她又发现自己有一肚子的问题想要问:“三哥。”


    林黛玉把帘子掀开一个角,就看见三哥手上脚上也不知道怎么动的,那比人还高的马就调转马头,走到了马车边上。


    这马的腿比拉车的马要长上很多,可两者就这么平行走的,谁也不会比谁快。


    “你叫我来就是想看我的马……腿?”


    “倒也不是。”林黛玉害羞一笑,又道:“我想问你……咳,我也不知道该问什么,路上冷,咱们一会儿再说吧。”


    穆川倒也不恼,他是不大喜欢别人扭扭捏捏说话的,他当将军的一件事情,就是让手下有事儿说事儿,尤其是汇报工作,别卖关子,别铺垫。


    但他家黛玉扭捏起来很是有点欲拒还迎的害羞,他很喜欢。


    果然人的本质是双标。


    穆川便多说了两句:“那大佛堂环境是不错,你若是喜欢,咱们下次再来。今天再晚点回去城门就要堵了,临近过年,进出城门的百姓也多,咱们是安定门进出还能好一点,崇文门是从开城门一直排到关城门。”


    林黛玉便问:“三哥是忠勇伯也不行吗?”


    “堵死了,我是能背着你飞还是提着你踩着他们头顶过?”


    “三哥竟然不会飞?”林黛玉又笑了起来。


    穆川叹气:“是啊,让你失望了。要么我拿刀开路吧,但是为这么点小事儿,不值得啊。唉……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杀心倒是挺重,刚才还叫我当着佛祖打知客僧。”


    这一片虽没什么人,但林黛玉拉着帘子也只露了小半张脸出来,穆川能从她亮晶晶的眼睛里看见笑意,然后帘子就被拉大了。


    林黛玉把她那个毛绒绒的暖手炉递了出来:“三哥仔细手冷。”


    穆川也没推辞,虽然毛绒绒的,但不管什么东西,只要加上猛男的前缀,就跟他很配了。


    比方猛男粉。


    虽然穆川预警了可能会堵,但他那马那人,都是京城独一份的。


    加上年后就要当北营大将军,安定门虽然归中营管,但大家都是京营五大营的,城门上的瞭望看见他过来,就忙叫人下去疏通道路。


    顺顺利利又进了城门,又顺顺利利到了滇池会馆。


    滇池会馆的风格跟吴越会馆不太一样。


    大概是因为吴越那边当官的多,吴越会馆讲究得是一个内敛,从外头看平平无奇。


    滇池会馆处在打响招牌的阶段,风格就很突出了。


    整个建筑外头贴了一层竹子,院子进去里头也是一个个竹楼,立柱起楼,最下头大概半丈,只有竹柱,上头才是正经的屋子。


    院子里种的花草树木,也以竹子居多。


    林黛玉笑道:“我挺喜欢竹子的。”


    引路的伙计就道:“我们这儿还有不少精致的竹子器物,客人可要去看看?”


    要说饿……这会儿也不饿,来回都坐的是马车,也就是在后山里走了走,林黛玉抬头看穆川。


    穆川点头道:“去看看。”


    伙计又把他们引到了最中间最大的那处房间。


    在京城开店,重要的就是得有独家特色,穆川一进去就看见一套传统的银质嫁衣,尤其是那个巨大的头冠,看着就很沉。


    林黛玉眼睛亮了,她扯了扯穆川袖子,小声道:“想要这个。”


    也不是不行,虽然……哦,她说的不是这个。


    “可有小一些的?”穆川问道。


    伙计笑了:“有的。您这边请。”


    再过去后头的展示台上,就是小了很多号的银质饰品了。不仅如此,旁边还有几个展示的洋娃娃。


    伙计还在介绍:“前几年,有金发绿眼睛的洋人来,订了许多东西,连着娃娃一起进献给陛下了。后来渐渐传来,京里也很是时兴了一阵子,我们店里也跟着做了些,主要是银饰。”


    不仅有饰品,还有银质的小茶壶,精致小巧的首饰盒以及简单的拔步床。


    “里头加了我们的独家工艺,跟一般的银子比,没那么容易黑。若是不亮了,也可以送过来,我们给擦的。”


    能来这种地方的都是达官贵人,伙计们也不怕抢生意。再说了,能看这种消遣玩意儿的,那都是几套几套的买的。


    “隔壁的木韵居是用木头做的小家具,再过去还有一家瓷器店,珐琅质地的小盘子小碗也很讨人喜欢。”


    “叫他们准备东西,吃过饭了叫来。”


    伙计应了声,安排人去报信了。


    林黛玉那边看给羊绒娃娃的小玩意儿,穆川挑了两样给她的东西。


    一个是传统的月亮项圈,上头镶嵌着红绿两色宝石,另有一对看着做工极其精细的素银镯子。


    林黛玉一看那项圈就笑了:“这么大,得多沉?脖子都要压弯了。”但是这话一说出口,她又想起薛宝钗脖子上的金项圈跟金锁来,笑容就更真挚了。


    “我小时候也有四样项圈的,有麒麟,元宝……还有两个是什么样式记不清了。后来那东西也不知道哪儿去了,总归是找不到了。三哥送我这个,总不能是把我当小孩子吧?”


    林黛玉想起上回得的拨浪鼓,后来她把这东西放到了枕头边上,睡觉前晃一晃,倒也能睡个好觉。


    “我确实不会给年轻姑娘挑东西。”穆川大大方方承认道:“你喜欢什么只管拿。”


    这话有种土到极点变成豪的爽快感,林黛玉笑道:“这就行了,咱们吃饭去吧,我都闻见味儿了。”


    两人从大房子里出来,林黛玉又安慰一句:“三哥很会挑东西的,送我的我都很喜欢。”


    伙计又引着他们进旁边的小楼:“二位放心,这楼在我们那边,要吱吱呀呀的踩起来有声音才好,只是这边人都不习惯,放心的踩,不会晃的。”


    一听这话,林黛玉脚步一顿,原先走在穆川侧边,现在躲在他背后了。


    穆川笑道:“你不说还好,你把姑娘家都说害怕了。”


    他转头看着林黛玉:“其实你走我前边好,你想,这楼若是不结实,肯定是我踩塌的,你走我前头,掉下来还有我接着,你要走我后头——”穆川顿了顿,一脸夸张的怀疑:“你能接住我吗?”


    那必定是接不住的啊。


    “你不许吓唬我。”虽然这么说,但林黛玉还是两步绕到了他前头,手搭在扶手上,小心翼翼上楼去了。


    穆川提前差人来说过的,菜都是大致准备好的,两人进去不多时,先是上了一盘特色野果子,接着菜品一道道上来了。


    “这是金雀花煎蛋,用的是晒干的金雀花,滋阴健脾。”


    “炒杂菇,回头客点得最多的一道菜。”


    “的确不错。”林黛玉闻见味道就觉得挺好。


    穆川多问了一句:“没有那种吃了会见小人跳舞的菌子吧?”


    “您还知道这个?”伙计惊讶道:“没有,那些菌子都是给祭祀留的,一般不会运出来的。”


    穆川放心了。


    “四样时令鲜菜。”伙计继续介绍:“三线过桥米线,这还有个小故事呢。”


    这儿的服务就没吴越会馆贴心,伙计话也有点多,穆川笑着打断了他:“先上菜。”


    “清炖云腿,是我们这儿的特色。”


    “汽锅鸡,蒸了整整两个时辰,筷子轻轻一碰就松开。”


    “还有三样点心拼盘:云腿月饼、鲜花饼和火腿乳饼。”


    林黛玉问他:“怎么这个点还有月饼?”


    伙计笑道:“其实就是肉饼,叫月饼更高雅些。这会儿做出来的是球,等到中秋附近,上头就会拓个印儿,做成饼状。”


    穆川知道她喜欢什么,故意小声道:“是甜的。”


    虽然不至于目光盯着不放,但林黛玉的确是打算一会儿先试试云腿月饼。


    “还有这个,竹筒饭,是放了云腿块、野果干、山笋和青豆一起蒸的。吃的时候把这个竹片插在这里,轻轻一扭就开了。”


    菜上齐了,伙计退下,两人带的丫鬟婆子们伺候过洗手,拿干净布帮助袖口之后就离开了。屋里就他们两个。


    穆川先尝了尝清炖火腿,林黛玉吃了一块云腿月饼。


    穆川又试了试汽锅鸡,有点太烂,不喜欢,不过汤的确是鲜,林黛玉又吃了一块云腿月饼。


    穆川来了点素菜换换口味,林黛玉又吃了一块云腿月饼。


    “黛玉啊……你吃点别的吧。虽然这月饼不大,但你这么吃下去,叫你三哥有点害怕啊。”


    林黛玉缩回了伸向第四块、也是最后一块云腿月饼的手:“三哥,你这么说,听起来不像是我三哥,倒像是我的老父亲。”


    穆川脸偏过来,表情是夸张的困惑,林黛玉笑了起来:“上回一起吃饭,你还跟我说,爱吃的东西要先吃,不然等肚子饱了,就吃不下了,满足感也要大打折扣。”


    穆川陷入了惯着她和为她好的纠结中。


    林黛玉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三哥,这个是给你留的,你也尝尝,甜咸口的,特别好吃。”


    怎么说呢……


    “咱们家挺有钱的。”穆川摇了摇桌上的小铃铛,叫了伙计来,“再上一碟云腿月饼,另准备一盒带走。”


    虽然话是这么说,不过穆川还是给她盛了一小碗炒杂菌:“解解腻——好好好,不是腻,是换换口味。”


    四块云腿月饼下肚,林黛玉心里得到了初步的满足,又尝起了别的菜。


    “鸡好嫩,怎么比乌鸡还鲜呢?炖火腿也好吃的,跟金华火腿是不一样的味道。”


    穆川也是提前做过功课的,他道:“金华那边热,怕肉坏,盐就抹的多,更像是腌的。滇池那边冷一些,盐就不用很多,发酵两、三年,味道肯定是有些差异。”


    头一次吃不同风味的菜肴,林黛玉尝到一个不一样的味道,就要跟她三哥分享一下。


    “竹筒饭是清香的味道,这个果干是甜的——不是甜的不是甜的,是香气。你怎么那么怕吃甜的呢?”林黛玉算是发现了,一说甜,一说糖,她三哥就有点难以言表的情绪出来,叫人觉得好笑。


    毕竟是个偏瘦的姑娘家,十几年来胃口都不算太好,虽然这几个月养回来一些,但饭量还是偏小。


    四块云腿月饼下肚,其实就已经半饱了。


    “三哥,我还想尝尝火腿乳饼。”林黛玉冲着穆川眨了眨眼睛。


    穆川把盘子转了过去。


    “我吃不完一个,咱们分着吃可好?”


    你要说分,那穆川可就能往十二成饱吃了。


    林黛玉拿一边的小银刀,给自己切了四分之一,然后把剩下的推到了穆川面前,然后头一歪,可可爱爱看着穆川:“三哥,你怎么不吃?”


    其实穆川也不是完全不吃甜的,但是……


    “你还要蘸糖?”


    林黛玉笑道:“方才那伙计不是说了?这碟糖是给乳饼配的。”


    “你是故意的。”穆川无奈道。


    林黛玉笑得挡住了嘴,没办法,笑得有点大,牙是不好露这么多的。


    一顿饭吃完,林黛玉很是满足,只是站起来——完蛋,又吃多了。


    “三哥。”林黛玉有点心虚地看着穆川,说实话,吃多了是挺失礼,但是……这可是三哥啊,况且她还不想叫紫鹃和雪雁知道。


    “嗯?”穆川手里端着一杯不算太浓的普洱,道:“你要尝尝吗?淡淡的也挺好喝,解腻。”


    众所周知,普洱性温,有解腻消食的功效,所以她三哥也吃多了。


    林黛玉理直气壮地说:“咱们再吃些大山楂丸,略带些酸,比普洱解腻多了。”


    她这个模样气势就很足,虽然都是虚的。穆川叫了手下去外头中药铺子买药,又道:“那咱们再看看东西,我也有东西给你。”


    先是做木头小家具和珐琅小瓷器的商户进来。


    吃多了难免心不在焉,林黛玉只挑了一套珐琅的小餐具和一套紫檀木的小柜子和小梳妆台。


    出去买药的手下很快回来,送来一匣子用蜡封着的大山楂丸。


    林黛玉捏开两个,揭掉里头蜡纸,先一颗递给了穆川,才又给自己剥了一颗。


    穆川笑道:“这盒子就放在马车上了,专门给你备着。”


    虽然是三哥,但被这么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林黛玉头一偏,顾左右而言他:“少喝些茶,也不早了,万一晚上睡不着怎么办?马上就小年夜了,三哥管着整个忠勇伯府,好生休息,别累着。”


    穆川还挺受用的:“说到小年夜,我给你送些灶糖来可好?”


    林黛玉忽得就想起紫鹃说的“问了姑娘爱吃什么、喜欢什么”,她认认真真地告诉穆川:“我不太喜欢纯糖,得是甜口的菜那种我才喜欢。”


    穆川很想知道死在她肚里的那半碟白糖的心理阴影有多大。


    “不过灶糖……”寓意好,“好的。”


    不是很懂你们年轻女孩子的心事。


    穆川又拿了三个摞在一起的,专门装药材的,用花梨木做的匣子来。


    “这是给你带的药材,药食同源,平日里滋补挺好的。”穆川一个个打开给她看。


    “人参。以后我给你送,别去你二舅母那儿受气了。丫鬟的命也是命,也别叫你丫鬟难过。”


    怎么又忽然说起这个来?


    林黛玉有点想逃避,又有点感动,最后就只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灵芝。这个要切薄片,水热一些,但也别用刚烧开的水,一边的枸杞和大枣是给你配着灵芝吃的,不然太苦。”


    灵芝比人参还要珍贵上许多许多,她刚来的时候,荣国府把人参不当回事儿,但阖府上下,半块灵芝也没有。


    人参她敢收,可灵芝……《神农本草经》里说这是上药,久服延年益寿。


    “三哥。”林黛玉看着穆川,“太贵重了。”


    穆川便道:“你既然不愿意要这个,那这个总得收下吧?”


    穆川又打开了第三个盒子。


    “雪莲?!”林黛玉惊得差点站了起来,这个就更贵重了,从古至今的医书里都说这是仙草。


    林黛玉看着面前三个匣子:人参——百草之王,灵芝——上药,雪莲——仙草,再看三哥略有些得意的眼神,不由得翘起了嘴角。


    “你一次送我这么多,我也吃不完啊。”


    “问题不大,我帮你撒点糖。”


    林黛玉笑着笑着就红了眼圈,她在荣国府吃个燕窝都要兴师动众费老大劲,还要被吓人说嘴,三哥送她这些,又好像轻松的完全不当回事儿。


    “雪莲你知道的,北黎遍地都是雪山,土司库房里的雪莲够你吃一辈子的……也不能吃一辈子,放久了也不好,咱们吃新鲜的。”


    林黛玉软绵绵地瞪他一眼:“那我应该感谢土司。”


    “你这样香喷喷甜滋滋的小姑娘,是要被土司杀了吃肉的,谢我就行了。”


    “谢谢三哥。”林黛玉又看他一眼,玩笑道:“虽然我可能一辈子都长不成你这样健壮,但我会好好养好身子的。”


    穆川又拿了御赐的琉璃盏出来:“这个也是给你的,陛下赏的。”


    上进的东西有多好看多精致就不必多说了,尤其是在夕阳照耀下,这琉璃盏简直不是凡物。


    林黛玉起身拿了屋里的香插,小心摆在琉璃盏里,又拿了塔香来点上,不多时,雪白的烟雾飘起,笼罩着晶莹剔透的七彩琉璃盏,就更像仙境了。


    穆川忽得叹了口气:“我后悔了,这个先不给你。”


    林黛玉被他逗笑了:“哪有你这样的,我还叫你三哥呢。”


    “叫三叔也不行。”


    林黛玉还真就又叫了一声三叔,叫完自己脸上先红了,上回还说谁叫他三叔她就叫谁好看来着。


    她伸出手来,掌心冲上,小心翼翼道:“你轻点,我自己下不了手。”


    说得好像他下得了手一样,穆川脑子里充满了种种失礼的举动,最后只能轻轻弹了一下:“下回再叫我三叔可就不会这么轻易饶过你了。”


    逃过一劫,林黛玉胆子又大了起来:“你怎么不绕过我?弹我两下吗?”


    说完她就飞一般的起身,躲到屏风后头只露出半个身子,看着穆川笑了起来。


    穆川觉得气氛不太对,这会儿说实话是要把姑娘吓走的,所以他换了个严肃的话题。


    “装琉璃盏的木匣子别扔,上头有皇帝的印,放在你屋里显眼处,镇小人。”


    “哦。”林黛玉应了一声,余光中夕阳已经快要落山,的确是到了该回去的时候,她慢吞吞走回来又坐下,长长地唉声叹气:“唉……”


    穆川硬起心肠,问她:“我在荣国府打听到的消息,你跟贾宝玉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林黛玉没回答,把头一低,这种态度……穆川虽然早有准备,但心凉了。


    不过凉得又不是很彻底,因为姑娘能在他面前这样,证明对他的信任和亲近。


    “你丫鬟也说了,你似乎是跟他有婚约?”


    丫鬟?林黛玉顿时想起早上紫鹃去倒水,回来得特别晚。她竟然真的敢跟三哥说这个。


    “我不曾跟她说过这个。”林黛玉又气又羞,只挑了最不相干的话说了。


    但这里头的意思穆川又如何听不出来?


    是的,心碎了。


    穆川叹了口气,道:“你才跟我说过你二舅母对你不好,你不喜欢她。”


    林黛玉还是不说话,穆川接着叹气:“罢了,横竖有我给你撑腰,哥哥就是做这个的。”


    “不是。”林黛玉扭捏了一下,强忍着心中的羞涩,“我不是把三哥当外人,只是……的确是有婚约的。”


    穆川心里扭曲到了极点,脸上却要装出不太在乎的样子:“我猜也是,不然荣国府只是你外祖家,又不姓林的,你怎么好一住这么久。林家宗族也不肯的。”


    “是……我父亲过世前安排的。”林黛玉小声道:“他说跟我外祖母都说好了,等我们年纪都大些,再……”


    穆川咬牙切齿地,已经有了叫贾宝玉夭折的打算,这样他年纪就永远不会变大了。


    “我看那贾宝玉不太……还没长大的样子,他平日里做什么?可曾有差事?考中秀才没有?”


    林黛玉摇了摇头,心中不知道怎么生出些羞愧来。三哥这样优秀,不管是谁站在他面前都要自惭形秽的,宝玉也不例外。


    穆川疑惑道:“林大人怎么能挑中这么一个女婿?过两日我叫他来,也见见他,好好问问。”


    “别。”林黛玉忙阻止道:“他……怕是还不知道。”


    “啊?”穆川这次是真的疑惑了:“你们有婚约,但是他不知道?”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纵然是又难过又羞愧,甚至到了想哭的地步,但林黛玉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了:“父亲告诉我……但外祖母不叫他告诉我,说等长大了自有她安排,免得知道有了婚约,相处间有什么不妥,坏了名声。可父亲说应该告诉我,我得知道。”


    “还有……以前我那丫鬟,就是跟你说的丫鬟,问过他,回来细细跟我讲了……他应该不知道我们有婚约。”


    贾母真该死啊。


    穆川叹气,再不情愿,这时候也要披一张长兄如父的皮说话。


    “他没有立业,吃住都在家里,你们将来怎么办?他可说过将来要做什么?或者他喜欢什么?不靠着荣国府,他还能做什么?”


    林黛玉顿时就想起上回她暗示宝玉贾家开销太大,又没有新的进项,必定后手不接。


    宝玉是怎么答的?


    有老太太,短不了咱们两个的。


    林黛玉头更低了,完全不敢讲话,这样一个人……也难怪三哥看不上。


    “外祖母……自有东西留给他。”


    穆川叹气,仗着披了 长兄如父的皮,他明目张胆地阴阳道:“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什么?”


    “三哥,三哥。”林黛玉叫了两声,羞愧地说不话来。


    穆川觉得挺好,她为什么会羞愧,自然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贾宝玉不行。


    既然已经引导到了贾宝玉不行,那他就要换一个角度说话了。


    “罢了。只要人好也行,嫡次子的嫡次子,单纯待在家里……唉,他对你好吗?”有我对你好吗?


    穆川紧张又小心的等着林黛玉的回答,生怕从她嘴里听见一个“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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