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林丫头的嘴皮子也太厉害了 “不如赶紧……


    方才被人掐住了错儿, 情急之下又说了许多讨饶的话,林黛玉面上有些泛红,心也咚咚咚跳得挺快。


    她忙换了个严肃的话题:“皇后娘娘的侄女儿, 两位宋姑娘其实挺好的, 我想三哥也不曾与她们接触,都是道听途说来的, 许是有些误会。”


    这话他是听谁说的来着?


    哦,是皇帝。


    穆川点头道:“你说得对,我的确不该听信谣言,多亏有你提醒我。”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林黛玉被穆川这郑重其事的认真态度搞得有些羞涩,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看见你送我的画了。”穆川笑道:“我很喜欢。回头我带你去打猎,不过最近不行,天气冷,猎物都趴窝了。等开春吧,再给你做两套猎装。”


    然后叫你看看我是怎么打猎的, 回头给我画个全身的。


    林黛玉又笑了, 问:“我听说春天的猎物比较凶, 因为饿了一冬了。秋天还好, 跑都跑不快的。”


    穆川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在平南镇, 他们是一年四季打猎的, 尤其是要提防从山上到镇子偷吃家畜的猛兽。


    “也还好。大概是对付剪了指甲的小猫咪跟没剪指甲的小猫咪的区别?”


    林黛玉一下子笑出声来,满脸都是“我不信”, 她又问:“另一张呢?”


    “我还正想问你呢。那白胡子老头是什么来路?看着喜气洋洋的,但看着不是老寿星也不是财神爷。”


    “什么呀。”林黛玉语气轻松,道:“这是我们姑苏桃花坞有名的木板年画,一团和气。我小时候学的, 我画得可好了,跟真正木板印出来的一模一样。就是我都走了十几年,那老头可能也有些变化——不是老头,是一团和气。”


    强调的语气也很叫人喜欢呢。


    穆川心想今天才腊月初三,去姑苏又是一路平坦还能坐船,叫人过去寻个年画,小年之前就能回来。


    “姑苏还有什么特产?”穆川问,横竖去一趟,不如多带些东西。


    “那可就多了。”林黛玉一脸的怀念:“点心……嗯,云片糕不行,做不好就跟吃糯米粉似的。尤其北方干燥,拿起来就成粉了。”


    穆川记下了,除了云片糕,剩下都要。


    “还有……蜜汁豆干,桂花莲藕。太湖的白鱼白虾跟银鱼,这个夏天才有。鸡头米,以前还是贡品呢。桂花糖浆也不错,我吃什么都爱沾一点。”


    一说起来都是吃的,还爱吃甜的,如今长得这么瘦,是谁的错不用说了吧。


    穆川没提这茬,认认真真的听她讲记忆里的小时候。


    “苏绣也有名,这个你应该听过的。”


    穆川点了点头。


    “还有昆曲、园林、丝绸、宋锦,版画你知道了。碧螺春,又叫吓煞人香,不过我不爱喝太浓的,我喜欢淡茶。”


    对上穆川鼓励的眼神,林黛玉又道:“至于别的……还有松子糖。邓德春!”


    她叫的有点兴奋,穆川便故意道:“邓德春?这应该是个人名吧……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林黛玉被他逗到合不拢嘴:“邓德春蜜饯,是个老字号,老城最大的蜜饯铺子。我吃过他们家所有的蜜饯。”


    小模样还挺骄傲。


    穆川松了口气:“我就说,看着柔柔弱弱一个美貌的姑娘,不能就着松子糖吃——”


    “恭喜大将军。”


    两人正说着话,那边全公公要走了,只是皇帝还有几句话要吩咐,也只得打断了他。


    “全公公。”穆川招呼,不等他说话,林黛玉就先福了福身子,也叫了声全公公,又道:“三哥,我这就回去了。”


    在不远处装隐形人的申婆子也过来,笑道:“我送林姑娘。”


    这边林黛玉离开,穆川跟全公公到了稍微角落一点的地方,全公公说了皇帝的嘱托,无非就是“只管好好干”、“有什么难处来找朕”之类的话。


    穆川耐心听完了,又是一个红封悄无声息塞在全公公手里:“公公劳累一天,晚上回去还得伺候陛下,太辛苦了。”


    红封嘛,一捏就知道里头厚不厚了,全公公虽然不是多有野心的太监,但塞在手里的红封也没有推辞的道理,他笑道:“咱家这就告辞了,今儿这场酒宴很好,咱家回去会跟陛下好好说的。”


    送走全公公还有戴公公,之后忠顺王跟安顺王,送走这四位天都有点灰了。


    穆川这一转头,却见林黛玉在不远处跟他笑。


    他快步走了过去,有点惊吓:“天都要黑了,你怎么还不回去?”


    林黛玉怕冷,这会儿手里已经抱上了暖炉,身上披着她那件大红色,出了一圈白狐狸毛的斗篷。


    雪白的脸,大红的衣服,还有灰蒙蒙的天,越发叫人移不开眼。


    “还有一句话没说。”林黛玉含笑道:“谢谢三哥给我寻来的虫草,我吃了很好,今年冬天都没生过病,也不咳嗽了。”


    “原来是这事儿。”穆川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他不想林姑娘因为感激而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情绪来,他希望只有单纯的喜欢,没有感激,但也不能过于轻松,就好像没把她当回事儿一样。


    “这东西在平南镇不算什么,我平日里也常吃的,的确是对身体好,有病没病来两根,延年又益寿。”然而说完又有不甘心,穆川又装茶踩了一脚荣国府,“虽然在京里有些珍贵,不过荣国府应该有吧?”


    “荣国府没这个。”林黛玉道,荣国府每况愈下,连人参都快吃不起了。


    她答的这么干脆,穆川顿时又后悔了:“无妨,这东西平南镇隔壁的山头就有,既然你吃着好,那就常吃着。”


    “三哥。”林黛玉心情极好,又轻轻柔柔地叫:“我这次真走了。”


    穆川送林黛玉上了马车,又过来送客人。


    林黛玉这边,上了马车不由得也要叹息一声:“这要真是我亲哥哥就好了。”


    申婆子只当没听见,她问:“早上送您来那位贾爷不知去向,可要等他?”


    林黛玉摇头:“回去吧,他比三哥还要大上几岁呢,咱们不用管他。”


    冬天的天黑得特别快,从定南侯府出来还灰蒙蒙的天,到了荣国府就有点黑了。


    申婆子先下来,也跟她家将军似的,大声招呼起来:“轿子呢?叫姑娘自己走吗?”


    申婆子本就健壮,身体好声音也大,一点不带心虚的,荣国府的下人嘛,平时看着趾高气昂,但实际上就跟荣国府似的,内里都是虚的。


    当下有婆子抬了轿子来,又点头哈腰的问申婆子:“妈妈看这样可好?”


    申婆子一直陪着进了二门,这才离开。


    林黛玉回来,早就有人去贾母处报信了,贾母这边晚饭都吃过了,一屋子说的全都是林黛玉,而且全都是反话正说。


    直白点的就是王夫人:“不是我说她,也该回来了。”


    还有明里劝解,暗地里讽刺的,比方薛姨妈:“咳,定南侯府的宴会,她一个小姑娘家家,还不是跟着大人走?你别怪她回来晚。”


    薛宝钗没说话,正想一会儿说些什么道理,是从孝道开始,还是从忘乎所以开始呢?


    贾宝玉是正经担心,不过里头不免也加了些:“这么冷的天,我天天陪着她在屋里待着,陪着她聊天解闷,好容易把她养好了,她却出去受冻,辜负了我的心意。”


    听见她回来的消息,贾母笑得僵硬:“赶紧叫——洗漱了过来。”


    林黛玉倒也没耽误,收拾好很快就来了贾母屋里,这会儿天都已经全黑了。


    “快来我身边坐着。”贾母招呼道,又拉着林黛玉的手:“冷不冷?冻着了吧。”


    林黛玉出去一趟,发现外头风和日丽气候宜人,三哥又……她怎么样都说好,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三哥对她好,不是叫她来被人欺负的。


    “不冷,定南侯府可好了。他们家烧的地龙,大花厅的墙壁都是中空的,可暖和了,比甲都穿不住,咱们也这么修吧?比烧火盆子舒服多了,也没灰。”


    她兴高采烈地说着,还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贾母。这招反客为主,叫贾母一下子失了言语。


    “嗯……”贾母哄两句:“今年怕是来不及了,明年叫他们来看看,出个章程。”然后她飞快换了个话题:“皇后的侄女儿可好相处?没欺负你吧。”


    林黛玉依旧笑得阳光明媚:“说话稍有些不客气,但人家是皇后的侄女儿,这么着倒也正常。”


    贾母先是跟着点头,然后又有点猜中结局的开心,她笑道:“应该的。咱们只好好说话就行,别人怎么样也管不了。”


    这时候王熙凤已经觉得不太对了,加上琏二爷没回来,林妹妹又给她使了个眼色,那就是琏二爷非但没混进去,而且半路还跑了。


    王熙凤不打算在贾母面前揭自家的短,她索性装起头疼——倒也不完全是装的,稍稍往后一坐,靠着垫子,开始揉太阳穴。


    不过还有个性格直率的史湘云,她笑道:“林姐姐的嘴这么厉害,难不成遇上皇后的侄女儿,就不敢说了?”


    她一边说还一边大声笑了起来。


    薛宝钗忙劝道:“那可是皇后的侄女儿,放你你也不敢的。”


    林黛玉现在可太舒心了,跳出去再看她们,其实也不难对付。


    “咳,我说她们干什么?她们对我都挺好的,还说过两日请我去她们家里玩。”


    不能说是万籁俱静,但至少安静了三息的功夫。


    “那很好啊。”王夫人忙出来打圆场,“你平日里不爱活动,不像她们姐妹爱玩闹,总归是太安静了些,如今有人请你,很好。”


    “我哪里是不爱动?”林黛玉抿嘴儿一笑:“冬天太冷了,您看我春天夏天秋天隔天就要去园子里逛一圈。可见二舅母是真心疼我,就看见我冬天不爱出门了。”


    王夫人笑笑,也不说话了。


    林黛玉拿了个小盒子给惜春:“给你的。”


    “这是什么?”惜春一边问,一边打开盒子:“是个佛珠?”她拿出来一看,挺大一颗檀香木的佛珠,上头还刻了阿弥陀佛,刻字还有些扎手,很显然是全新的,没被人盘过:“谢谢林姐姐。”


    林黛玉笑道:“这是玩游戏的彩头。我就赢了一次,南营统领大将军家里的姑娘赢了三次呢,我看别的都是些珊瑚玛瑙珍珠玉牌之类的东西,怪没意思的,就这个还新奇些,我就挑了这个,刚好给你。”


    林黛玉说完又坐了回去:“说起来忠勇伯封北营统领大将军了,听说是个正二品的官。”


    她小嘴儿哒哒哒说个不停, 要是穆川在,就还挺开心,但是贾府开心的……大概只有才收了礼物的惜春,但也不是为了这个开心,她正想等下回馒头庵的小尼姑来,给她们也看看。


    贾家人对北营统领大将军这个职位可太熟了,早年宁国府还没没落的时候,他们家的官职就是中营统领大将军,当然那会儿这个官职还叫京营节度使,也就是王子腾一开始的官职。


    王夫人讪笑两声:“要说京里这五个营的将军,还是中营管得兵最多,以前的九门提督说的就是这个,管京城的内九门。”


    沉默显得有些尴尬,贾母接上了话,她笑道:“说这个干嘛?哪有给年轻姑娘讲这个的?”


    林黛玉便又跟史湘云道:“南安太妃没去。说起来,你老说南安太妃如何如何的,怎么也不见她接你去住两天,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史湘云的脸立即就红了:“大过节的,今儿都腊月初三了,谁家过年请人做客?”


    林黛玉笑了两声,也就不说了,但史湘云顺着往下一想,脸是越发的红了:“那两位宋姑娘不过是——”


    薛宝钗吓了个半死,忙拉住了她,平日里觉得她好用,可真发起脾气来,能先把自己人害死。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林黛玉环视一圈,忽然就觉得——挺有意思的。


    外祖母就在她身边看不见,可二舅母还有薛姨妈都避开了她的视线。


    史湘云倒是一副要冲上来的样子,薛宝钗在一边歉意的笑了笑,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林黛玉忽然就又笑了一声,叫道:“宝姐姐。”


    薛宝钗心头一颤,就听林黛玉道:“我今儿还看见全公公了,你知道全公公吧,陛下的大总管,就是忘记帮你问了,你不是还说是来给公主选陪读的?也不知道宫里有没有年纪合适的公主叫你陪。”


    薛宝钗都笑不出来了,惜春倒是应了一声:“我记得当初大姐姐是选宫女进宫的,不能超过十五岁。”


    林黛玉顿时就觉得那佛珠价值千金了,有话她是真敢接啊。


    薛宝钗也顺着往下头这么一想,想起自己年纪,她也平静不了。


    不过她有一点比史湘云强,她能管住自己不开口。


    探春当着王夫人的面虽然不敢太放肆,但……憋不住就是憋不住,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林黛玉见状,忙又补充一句:“其实我跟全公公也不熟。”


    这还不如不说呢!


    探春直接把头藏在了迎春背后。


    “唉。”贾母开口了,说实话,她这几年大不如前,被王家人压制,连她身边几个婆子丫鬟也有点阳奉阴违的意思,所以看着王家人跟薛家人吃瘪,她是有点开心的。


    但是……外孙女儿眼看着就要脱离控制了,这可不行。这不单单是一个女孩子的事儿,这关系到荣国府的未来。


    “你云妹妹定了亲的,也不好出去走动。女孩子家还是要守些规矩的。”


    “荣国府的规矩最严了。”林黛玉用天真的语气继续说:“我听宋姑娘说,她哥哥定亲之后跟女方也是常走动的。以后就是亲戚了,总得有些人情往来吧。总不能当成陌生人相处?逢年过节送她些吃食首饰,女方也送两幅针线过来的。总不能等成亲了,坐在酒席上两家人一看,对面这都是谁?不认识啊。”


    贾母呵呵呵笑了几声:“你出去倒是听了不少新鲜事儿!”


    “也就是听她们闲聊。”林黛玉谦虚地说。


    贾宝玉已经听了一晚上这个姑娘如何好,那个姑娘如何聪明,又或者一起吃饭,一起玩游戏,一起听戏等等,他早就忍不住了。


    “她们家的姑娘……是什么样的?可会作诗?可会画画?可有咱们家的好?”


    生平头一次,王夫人恶狠狠地瞪了亲儿子一眼:“老太太,太晚了,该歇息了。”


    贾母也早就想散了,她都不用人扶,自己强撑着站了起来:“一说我也确实是困了,你们各自回去吧。”


    虽然用“一溜烟就走了”来形容外祖母不太好,但她来荣国府十余年,第一次看见外祖母走得这么快。


    林黛玉也站起身来:“那我也回去了?”鸳鸯扶着贾母进去了,她便叫琥珀:“点灯来,要挡风的玻璃宫灯。”


    林黛玉提着宫灯出去,贾宝玉又追了上来,林黛玉这一晚上说实话挺痛快的,她现在强得可怕,所以也没放过贾宝玉。


    “你站桩练得怎么样了?能穿着半身甲射箭了吗?能骑马射中十丈之外的靶子了吗?忠勇伯说下回来要考考你。”


    原本还算笔挺的贾宝玉缩了,沉默地跟在后头走,当然这一群人里沉默的不止他一个,其余人也不敢开口。


    林黛玉满脸都是笑,笑得腮帮子都疼了。


    痛快!太痛快了!


    原来只要她心态转变过来,先有掀桌子的架势……她们就不敢了。


    薛姨妈陪着王夫人一直往东走,看着一群沉默的姑娘少爷们往大观园去,叹息一声,跟王夫人道:“这林丫头的嘴皮子也太厉害了。”


    王夫人冷笑两声:“我原以为把她教好了的,没想跟我那小姑子一个样!真是老鼠生的孩子会打洞!”


    听自家姐妹这么说,薛姨妈又高兴起来,虽然那边往忠勇伯府递帖子,就跟石沉大海一般没了消息,但这边进展很是顺利。


    林丫头这么下去,还怎么做宝二奶奶?


    王熙凤回到屋里,看见贾琏已经回来了,就是屋里淡淡的酒气,还有些桂花露的味道。


    她呵了一声:“二爷知道回来了?想必今儿的宴席不错吧,还喝了酒?”


    贾琏眉头一皱:“根本就没进去,忠顺王也在,前几年宝玉拐了人家心爱的戏子,这事儿还没过去呢。”


    要说这事儿,贾琏也没安什么好心。


    当初忠顺王府的长史找上门来,事后贾政把宝玉打了一顿,这就算完事儿了?


    这不能算完事,还得备些赔礼去忠顺王府道歉的,若是道歉道得好,兴许能跟忠顺王府拉上关系。


    但是贾琏不乐意给家里凤凰蛋善后,干脆没提这茬,二老爷平日里又不管这些事情,所以就这么过去了。


    贾宝玉更是世俗经济一点不懂,他也不可能上门道歉。


    忠顺王是个王爷,他最看重的是脸面,仇也就结下来了。


    听贾琏这么说,王熙凤冷笑:“二爷这话跟我说没用,得老太太相信才是,您还是赶紧去老太太屋里吧,再把您那口漱漱,就用水,桂花露的味儿太大了。我可先说了,老太太这会儿不高兴,您自己掂量。”


    自打尤二姐进门,他俩就没好好说过话,贾琏憋着一肚子气往贾母屋里去。


    贾母这会儿已经歇下了,贾琏进去站在屏风外头,里头影影绰绰的只能看见贾母松了头发。


    贾琏按照方才在王熙凤那儿试过一次的说辞,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说了。


    贾母也是一肚子的气,贾家逐渐要脱离她的控制了。


    她摔了个杯子,道:“我说话是一点不管用!”


    贾琏无法,只得跪下,又道:“宴会人多,是场面上的事儿,想来那忠勇伯还是要接林妹妹出去的,到时候找机会定能说上话的。”


    贾母更气了,她气得是这个吗?这不过是她明面上的理由,她气的是子孙后代阳奉阴违不听话!包括眼前跪着的这个。


    “你走吧。”贾母闭了闭眼睛,她年纪大了,一点熬不得:“等有空了,我再教你。”


    贾琏忙倒退着出来,他还给鸳鸯使个眼色,只是鸳鸯虽然什么都知道,但这话却不好说,也不能说,她便暗示了两句:“老太太吩咐的事情,别打马虎眼。”


    “林妹妹告状了?”


    鸳鸯没好气道:“没有!二爷,出去那么些人,用她告状吗?您赶紧回去吧,我要伺候老祖宗就寝了。”


    潇湘馆里,林黛玉也躺了下来,被子很暖和,碳火更暖和。


    她回想这一天的经历,兴奋得有点睡不着觉。


    “姑娘。”紫鹃忽然抱着被子进来了。


    两人原先就老在一床上睡的,林黛玉往里挪了挪,紫鹃也躺了下来。


    她也在想今天一天的经历,还有荣国府里下人们说过的话。


    ……忠勇伯是来认妹妹的……


    今儿她也看了,姑娘的确是受了礼遇,她虽然就在那院子里待着,最多就是取些热水,但是也能看出来姑娘的比别的宾客要高出一大截来,连带她们两个丫鬟也是一样。


    更别提最后忠勇伯还亲自来送了。


    “姑娘,不如赶紧认了这个哥哥,有人做主,定下婚事来。荣国府多好的地方,又是从小一起长大,待姑娘心也诚。”


    林黛玉今天过得开心,并不想理会这种话题,没有搭理她,只当自己睡着了。


    紫鹃又道:“我已替姑娘愁了几年了。我寻思着老太太是乐意的,只是总得有人开这个口,我去求过薛姨妈,薛姨妈……宝姑娘那么大了,她也不操心的,姑娘她就更不操心了。如今好容易来了个哥哥,待姑娘又好。长兄为父,稍透漏些消息,宝二爷的人品样貌,没有不乐意的,况且原本就是该兄长定下姑娘的婚事的。”


    “忙了一天你竟是一点不累?”林黛玉翻身坐起,拿了自己被子去窗户下的软榻上睡了:“你疯你的!我要睡了。”


    紫鹃忙起身道:“那边风大,姑娘赶紧回来,我去外头睡。”


    这个时候,史湘云跟薛宝钗终于是回到了蘅芜苑。


    虽然两人都有心想要蛐蛐林黛玉,但是无奈今天实在是太累,洗漱到一半就是哈欠连天,一坐在床上就止不住想往下躺,头一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穆川先派手下去了宛平县衙。


    昨天虽然约好了,但那会儿还没太监来传旨,况且又是封了个二品的实权武官,早上要先进宫谢恩。


    虽然柯元青官场中人,肯定明白这个,不过本着尊重合作伙伴的原则,穆川叫人去说了一声,改在下午。


    辰时末,穆川进了御书房,皇帝一见他就乐了:“乔岳啊,朕怎么听说,你昨儿还请了个跟天仙似的姑娘?而且一会儿叫你三叔,一会儿叫你三哥的?”


    第32章 你是要朕赐婚?还是把她表哥处理了? ……


    穆川指着自己脸:“陛下, 若是您赏的养颜霜早点起效,臣何苦成了三叔?”


    皇帝大笑起来:“朕看乔岳已经白净了许多,哪里知道姑娘还不满意?昨天忠顺王回来还跟朕说, 后悔没能招你为婿。”


    “全福仁, 再去给将军取些养颜膏来,多取些, 叫将军涂厚点。朕听她们说,厚涂一层敷着睡觉,第二日肌肤犹如新生。乔岳也试试。”


    全福仁笑眯眯地出去吩咐小太监取东西,皇帝又问:“可要朕赐婚?或是叫皇后赐婚?全福仁昨天回来就说,竟是见到仙女儿了。朕还不信,晚上去皇后宫里,皇后也这么说。”


    “还说国公夫人埋怨她,将军已有了心仪的姑娘,又长得貌似天仙, 如何还要她们家里姑娘去献丑?”


    皇帝想起昨天晚上的对话, 不免又笑了两声:“国公夫人还说, 虽然叫的三叔, 但她仔细问了,也就她们家里那两个傻姑娘真以为这是三叔。”


    皇帝不等说完就笑:“乔岳竟是连朕都瞒过去了。”


    “那会还不认识这位姑娘呢。”穆川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臣也没想过, 才跟陛下说想找个貌似天仙的姑娘, 没两日就遇见了。臣……还想早日跟姑娘成亲。”


    “你把朕当神仙许愿不成?”皇帝脸上笑容就没下去过,他又问:“就这样还不叫朕赐婚?”


    穆川道:“那姑娘还有个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表哥。跟臣也不算很熟, 说的都是吃吃喝喝,也不曾跟臣说过心事。现在就赐婚,姑娘要抵触臣的。”


    “你是叫朕帮你解决表哥?”尾音上挑,显得有些犹豫, 但皇帝犹豫也没超过一秒。“也行,的确不好你亲自动手,免得姑娘责怪,这样……随便给他安排个什么差事支出京城,等你们第二个孩子落地,再叫他回来。”


    “不用。”穆川忙拒绝道:“她表哥就是个纨绔子弟,没有立业,没有差事,不曾进学,也不会武艺,陛下给他派差事就是抬举他了,再说臣怎么可能会比不过一个养在家里的贵公子?”


    皇帝又笑了起来:“你这么说……那他一定长得很白净。”


    “岂止是白净,比姑娘还嫩。”穆川脸上的表情叫皇帝看了很是开心,他道:“说得朕也起了好奇心,回头叫皇后宣进宫来看看。是哪家的姑娘?”


    “林姑娘。”穆川答道:“先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的独女。”


    穆川说完这个,就仔细注意着皇帝的神情。他觉得这就像是个未解之谜。


    要说皇帝不喜欢林如海吧,他能叫林如海当了六年的两淮巡盐御史。


    可要说皇帝喜欢林如海,朝廷也是有遗孀遗孤优抚政策的,照林如海这个重臣的程度,宣进宫给个体面,甚至在太后或者皇后宫里养上几天也是正常。


    林如海还是死在任上的,给孤女封个县君也不算太出格,不仅能当个榜样树立起来,还能提现朝廷的关怀和皇帝的慈悲。


    可到林黛玉这儿就什么都没有,不仅仅是林家人死绝了,林如海官场上那么些关系,好像也死绝了。


    “林如海啊……”皇帝叹息一声,他记不记得林如海呢?当然记得,还记得很深刻。


    是那种平常绝对不会提起来,但一旦失眠,想的肯定是他的深刻。


    这是皇帝第一个想要君臣相得的大臣。


    但是……林如海重病之后瞒着朝廷,连一封请求皇帝照顾孤女的奏折都没有,皇帝这才发现林如海一点都不相信他。


    他以为的君臣相得,其实是讨好和演戏。危难关头,他这个皇帝什么都不是。


    所以最后,皇帝只当没这个人。他自己选的把女儿托付给荣国府,皇帝就全然不管不问。


    他当初还去皇后宫里看过,想过把林姑娘安排在哪儿呢。


    不过经历过林如海之后,皇帝也下定决心再不考验朝臣。


    “林姑娘……”皇帝又是一声叹息,神情落寞:“过得好吗?”


    穆川摇了摇头:“一点都不好,带着大笔财产进了家道中落的外祖母家里,能不能活下去,全看贾家人的良心。”


    “等你想娶她了,就来跟朕说,朕给你赐婚。”皇帝打起精神,只是想起林如海,不免又有些怨气,有对林如海的,也有对自己的,“是该先相处再成亲的,毕竟是娶正妻。”


    皇帝不觉得心虚,他选妃,秀女们还得在宫里住上三两个月,还要一个个聊过知道秉性才能定下来。


    公主们选驸马,也是一批三个同时接触,看不上再换下一批的。


    忠顺王为了给小女儿选婿,几乎把京城里所有的青年才俊都看过一遍。


    皇帝这么一想,心情好了许多,再一看他的大将军小心翼翼的神情,皇帝道:“林如海……死了都有十年了吧,不碍什么的。只是你比人家姑娘大了不止十岁吧?三叔倒也当得。”


    “也没大那么多,臣……”穆川很是明显的犹豫了一下:“臣也就二十五,姑娘十六,这不刚刚好?”


    “二十五?”皇帝下意识反问,“朕记得你不是二十七?”


    穆川“惶恐”了一下,然后全盘托出:“臣这次回乡……发现臣只有二十五岁。”


    皇帝一下子变了脸色:“他们又强征壮丁!”


    穆川忙解释:“臣的确是长得高大,况且又立了许多功劳,并不——”


    “那还有别人。”皇帝打断了穆川:“你立了功劳回来,还有死在战场上的呢?况且你这样出众,若是去考武举呢?有了身份去战场,又怎么会一次次死人堆里爬出来,十余年才有了这等功劳。”


    皇帝的确是个好皇帝,穆川心中叹息一声,道:“李老将军对臣有救命之恩,又有知遇之恩,臣不愿牵连他,况且十余年前的事情……臣现在回想起来,很有可能是因为同村人记恨,才使了银子,叫官差专门拖了臣走。”


    穆川又把跟王狗儿和周瑞家的恩怨一说,皇帝叹息道:“你还是太心软了些。只叫族中把他撵出去。”


    “臣还吩咐人打断了他一条腿。”穆川小心道。


    皇帝摇摇头:“太老实了,你可看过《大魏律》?”


    穆川自然是看过的,自打立功说要回京,他就仔仔细细看了不下五遍。


    “也不能算没看过。”穆川换了个角度回答。


    “你没看过。”皇帝道:“单强征壮丁这一条,上能砍头,最轻的也是发配边关。”


    穆川自然是顺着皇帝的意思说了:“糟糕,臣应该将他发去平南镇的,边关一向缺辎重部队。”


    皇帝又问:“那……荣国府的恶奴呢?”


    听听皇帝这用词,穆川道:“臣去宛平县告他有私产。”


    皇帝这些年也算是励精图治,稍稍一想就叹道:“要告也只能这么告了,朕知道了。”


    穆川怎么听,怎么觉得皇帝的语气有点委屈,再一想也难怪。他虽然觉得这是个拉人下水的好开头,但对面的可是皇帝啊……金字塔尖第一人,这可不就是委屈吗。


    竟然能叫皇帝替他委屈起来了。


    穆川便又把话题扯到了林黛玉身上。


    “臣跟荣国府有仇,想要上门看看,便拿林姑娘当了个借口,贾家也就这一位家世清白的姑娘了。哪知几句话说下来,姑娘又温柔又聪慧——”


    穆川笑了两声,像是着急为姑娘辩解:“陛下若是见了她,也会喜欢的。”


    皇帝噗的一声笑了:“朕喜欢她?你呢?真是——乔岳啊乔岳,你叫朕说你什么好?白忠,传饭,朕今儿跟乔岳一起用午膳。”


    穆川便又叮嘱一句:“臣说臣跟林大人有旧,陛下可别说漏嘴了。”


    “知道知道。”皇帝有点不耐烦:“你四岁的时候,林如海陪着走失的你等到了家人回来,还给你买了个糖葫芦,这有什么难记的?”


    等吃过饭,专门伺候膳食的白忠顺势就送了穆川出来。


    御书房里没了人,皇帝脸色又阴沉了下来。


    “朕知道他为什么只敢告刁奴。荣国府——”皇帝冷笑。


    就跟他为什么给一个年过二十五的宫女直接封了贵妃一样,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太上皇。


    太上皇看重的旧臣。想要摆脱旧勋贵的节点。


    皇帝忽得叹了口气:“朕跟乔岳都不容易。”


    外头,白忠冲着穆川拱了拱手:“恭喜大将军,北营统领大将军是京城武将数一数二的位置。”


    穆川也冲他拱拱手:“昨日酒宴公公不曾到,等哪日公公闲了出宫,不如到我府上一叙,我请公公喝酒。”


    “好说,好说。”白忠笑道:“还有几句话要跟将军说,虽然将军在平南镇也有一番事业,不过京城在天子脚底下,有些规矩是不太一样的。”


    穆川严肃起来:“还请公公指教。”


    “京营五营,中营有两万七千人,管着内城九门。剩下东南西北四营,人数差不多都在六千到六千五之间。这里头,吃空饷最好别超过一千五,也别低于一千,不然高了皇帝脸上不好看,低了同僚心里不舒服。”


    穆川笑道:“谢公公指点,其实平南镇也是有空饷的,我虽然是个粗人,这点还是知道的。”


    平南镇的空饷大概在一成,已经算是比较低的了。


    每个地方的空饷能有多少,一半看户部有没有熟人,一半看主将能不能有别的路子赚来银子。


    户部拨钱粮多数都会打个折扣,很少有全额给的,一万人只给七千人的东西,没有空饷就是大家都吃不饱,失去战斗力。


    平南镇这方面能强一些,尤其穆川崛起了之后,赚钱的路子就更多了。


    不过再怎么说也得留出来一部分空饷,不然别家都吃,就你清高,这就是为难同僚了。


    而且这空饷也不是全进主将肚子,至少要拿出来一半花在底下士兵身上的。


    白忠见他知道这个,放心地点了点头,又道:“下来衣食住行和兵器,将军也得盯紧了,别叫别人把手伸进来。”


    这也是能有灰色收入的地方,而且能直接影响战斗力,穆川点了点头。


    白忠又道:“还有……将军最好这两日就先去找宁大人交接账本。万一有亏空,看看怎么填。京营这个地方,中营士兵的军饷是最高的,每月四两银子,一年二十二石粮。剩下东南西北四营,都是每月三两半银子,一年二十石粮食。除此之外,每年还有数量不菲的赏赐。”


    穆川跟着点头:“平南镇是二两银子,一年十五石粮食。”


    听他这么说,白忠就知道他明白了:“总之亏空要是不多,横竖宁大人已经告老还乡的,一人一半认下便是,可若是要三五年才能还清,大人就得好好催一催了。”


    穆川其实提前想过这些,他从新兵入伍考什么练什么,现有的士兵怎么考核又怎么劝退,包括以后士兵退伍发多少银子都计划好了。


    但白忠能跟他说这些,可见是真想跟他搭伙。尤其是跟昨天喝了一天酒,只说好好干的全公公相比,他的心可太诚了。


    全公公都懒得跟他示好,完全没想跟他有交集。


    “多谢公公教我。”穆川郑重其事的道谢。


    这对一个太监来说就还挺有情绪价值的,白忠笑道:“将军是做过将军的,我不过白白嘱咐罢了。”他犹豫一下,又道:“还有一件事儿,想必将军也是知道的。嗯……肥料。”


    “京营都是驻扎不动的,像辎兵、厩养和武库,大概只有三成,也就是两千人上下,合起来八千多人,肥料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像京城虽然是北方旱田,有的时候收成也不比南方水田差许多,靠的就是这个。”


    能说到这么细节的问题,穆川是真觉得这是个好太监,他握着白忠的手:“公公一定要来我府上,咱们不醉不归。”


    谢过了皇帝,自然还要去谢谢太上皇。


    白忠送他到了大明宫门口,等戴权出来,这才离开。


    戴权跟穆川拱了拱手,笑道:“将军今儿来得巧,上皇才用过午饭,还不曾歇息。”


    穆川跟着他往里走,戴权又道:“虽然昨日恭喜过将军,今儿还是要再恭喜一次的。以后就是北营的大将军了。”


    戴权是真的高兴,穆川当了北营大将军之后,就没空训练大明宫的那帮子酒囊饭袋侍卫了,这事儿基本就算过去,他也不用再受太上皇责难。


    穆川笑道:“公公当了多年总管太监,正要向公公请教。”


    戴权想了想,笑道:“既然吃了将军的酒,我也有一句话给将军。京营五大营,中营的齐大将军,一年大概能有十万两银子,您最好别超过三万两,也别低于两万两。”


    “公公。”穆川道:“腊月十八,我在忠勇伯府设宴,公共若是有空,请一定来。”


    太上皇这次见穆川,就没在前头冰冷冷的大殿了,而是他平日里坐卧的后殿,地龙烧得暖暖的,穆川一进去就脱了罩甲。


    太上皇很是羡慕,他道:“若是朕再年轻二十岁,一定要带着将军御驾亲征。”


    这时候说“太上皇不老”,“现在也可以”等等就过于虚伪了,而且是往人伤口上撒盐。


    穆川肃穆道:“可惜臣晚生了二十年,没能做上皇的大将军。”


    这话就叫人感动,太上皇又想起自己当年的意气风发,差点两眼泪汪汪,战术性喝了半杯茶。


    “皇陵在山里,冬天冷,前儿还下了一场雪,等路好走了再去。”太上皇劝道。


    穆川拒绝了他:“上皇,正是路不好走,才更要去。况且臣以前在平南镇,南黎北黎侵犯,下雪天反而来得更多。”


    太上皇便跟戴权道:“今年是来不及了,明年开春路好走了,你提醒朕,给平南镇赏赐些布匹粮食等物。”


    “谢上皇隆恩。”穆川谢过恩,又道:“上皇才用过午饭,是该好生歇息的,臣先告退。”


    太上皇还有点不适应,才开了话头,这就要走了?有他陪着说说话,他也不一定非要午睡的嘛。


    只是皇帝家里祖传的别扭和不先开口,所以太上皇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也就没别的话了。


    等穆川出去,太上皇越发觉得他这态度不太对。


    总不能是因为皇帝封他做了北营统领大将军,他就要跟朕划分界限吧?


    “戴权,朕怎么觉得……大将军有心事呢?”


    戴权不觉得,刚才在外头,两人说话挺正常的,他道:“奴婢这就去打听。”


    穆川出了皇宫,又马不停蹄往宛平县衙去了。


    他想过的,跟皇帝和盘托出,主打一个真诚,毕竟皇帝也是个真诚又注重细节的人。


    而且真要说靠山,荣国府的靠山应该是太上皇。


    算算继位的时间也能算出来,荣国府的爵位,是太上皇特许再袭一代国公的,贾政的官职,也是太上皇赏的。


    虽然根据他打听的消息,两边已经十来年没什么来往,但毕竟是挂着太上皇老臣的牌号。


    所以跟太上皇就不能用跟皇帝一样的手段。


    在太上皇面前就主打一个欲言又止,左右为难。这样将来就很容易引导成:我委屈,但是因为他们是太上皇的老臣,所以我只告他们家奴婢,我尊重太上皇。


    打狗嘛,就应该让主人伸出第一脚。


    计划很完美。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穆川到了宛平县衙。


    柯元青亲自迎了出来,并把他接到了内堂,又给他看了那张地契的留档。


    “将军怎么这会儿来了?既然是进宫谢恩,下官再等一天也是应该的。”


    看他脸上的笑容就知道这话里一点真心都没有。


    穆川瞥他一眼,柯元青笑得越发灿烂。


    等了这么久,终于要开始了,柯元青很是兴奋,他道:“明儿我就叫他们去荣国府送朱票。荣国府肯定是不当回事儿的,而且荣国府在大兴县地界,按照规矩,我是不能去那边拿人的。况且我还是个小县令,荣国府跟都察院也是有关系的。”


    “到时候多送几次,得叫大兴县令也知道,我们两个县令都能上朝,都能面圣,到时候借着他闹开来,这事儿就成了。”


    这也就是个开头,后头怎么样就全看发挥了。


    但是不管后头发挥怎么样,穆川的目的是一定能达到的,他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件事儿,我其实只有二十五岁,我不是二十七岁。”


    柯元青震惊了,甚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您早说啊,这事儿——”不够年纪被抓了壮丁,这事儿运作得好,能把兵部尚书也拉下来!


    穆川摇了摇头:“定南侯是我义父,又对我有恩,这事儿不能公开说,不能牵连到平南镇,我告诉你,是因为我已经私下跟皇帝坦白过了。”


    柯元青这几天一直在他座师吏部尚书李大人那里上党争加强班,听见穆川这么说,他一边可惜,一边又觉得也不是不能用的。


    而且……己方知道,皇帝知道,对手不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我跟皇帝一个立场啊!


    这还怎么输。


    穆大人也太会坑人了。


    坑完人皇帝还要觉得他知恩图报。


    但这招别人也用不了……唉,其实也不是很懂你们这些宠臣是怎么跟皇帝相处的。


    穆川看着柯元青兴奋的表情,又提醒道:“我二十五岁这事儿,村里人肯定是知道的,那王狗儿也知道。真要查肯定是能查出来的。”


    柯元青沉吟片刻,道:“现在不好说怎么用,但肯定是有用的,到时候看对方怎么说。”


    “那我就放心了,党争这事儿我是没什么经验的,全看大人发挥。”


    柯元青有种难以言表的情绪在胸中翻腾。


    穆川道:“还要跟你借两个人。过两日我要去北营交接,我手下都是才回来的,我需要两个熟悉街面,尤其是各种物价往来的人。”


    柯元青想了想,道:“帐房好说,我问问他们,再找几个在北营附近的帮闲,他们各种小道消息都熟,将军听听那边的传闻,也能理出些头绪来。”


    穆川道谢,又跟柯元青一起吃了晚饭,这才往京城赶。


    这天早上,贾母吩咐的新衣服做好了。


    一个姑娘两身,挺大的两包衣服,送东西的嬷嬷一个个都乐滋滋的,赏钱必定不会少。


    探春虽然常有王夫人补贴,但能得两身新衣服也是开心的,她正跟侍书说该怎么配,又跟什么颜色轮换着搭,赵姨娘进来了。


    探春冷冰冰叫了一声“姨娘”,眼色一使,侍书抱着衣服去了里头。


    赵姨娘冷笑:“怎么?防你姨娘跟防贼似的?这衣服我穿不了,你弟弟也穿不了,何 必呢。在太太面前装成孝子贤孙,搁我这儿就是六亲不认了?”


    “太太叫姨娘抄书,可见也是有了成果。姨娘都会说成语了。”


    “你——”赵姨娘寻了个椅子一坐,道:“我劝你也别把那东西太当回事儿。库房里寻的布,不知道放了多久,偏你没见过好东西的当个宝。”


    “姨娘可敢在老太太和凤姐儿面前说这话?”


    那自然是不敢的,赵姨娘神色怏怏,安生了没两息的功夫,又道:“你瞧瞧人家林姑娘的衣服。那样大小的珍珠,五十颗就得二十两银子,偏又是浑圆无暇的,还是粉的,这就得一两一颗。也不知道姑娘生下来到现在所有的月钱,够不够置办一件那样的衣服。”


    探春怒道:“那衣服是人家哥哥送的,姨娘怎么不生个有出息的哥哥?人家种地的都能当将军,姨娘大小还是荣国府的人,怎么养不出有出息的儿子。”


    赵姨娘来就为这句话,老爷走了两年多,给她留的银子早就花完了,她忙接道:“你怎么没有哥哥?你日夜给宝玉做针线,恨不得贴上去,也没见宝玉多心疼你。要我说,再不趁着现在好好关照关照环儿,多做些针线给他,多贴布他些,将来他发迹了,你可什么都搂不着。”


    探春气得红了眼睛,赵姨娘该说的都说完了,拍拍屁股直接走了。


    不过她才出了探春屋子,就听见前头吵哄哄的,赵姨娘消息最是灵通,况且贾政又不在,她不打探消息,她干嘛呢?


    赵姨娘刚往前一凑,就听那边人道:“宛平县给周瑞家送了朱票。”


    声音听着是有点紧张,但更多是兴奋。


    “宛平县管不到咱们吧?”


    “咱们是国公府,至少得都察院才行。”


    “宛平县令哪里来的勇气?他不想当官了?”


    赵姨娘正要问,就见探春急匆匆的去了。


    “呸!”赵姨娘往地上啐了一口:“待太太屋里的狗都比待你弟弟上心!”她又加大声音:“然后呢?”


    “自然是被撵出去了,还能怎么办?捕快可是贱民,哪儿配踩着咱们荣国府的地?”


    “你记不记得上回琏二爷的那个妾,就是隔壁尤大奶奶的妹子,前头婚约没断干净,当时就是去都察院告的,结果呢?人家是来请的,最后琏二爷也没去,是兴儿还是旺儿去的。”


    “不过一个县令,咱们家赖大奶奶的孙子放出去都是州官呢。”


    第33章 去吴越会馆点一桌菜给林妹妹 我们周瑞……


    不远处的紫菱洲里, 司棋也在说这新衣服。


    “姑娘,既然得了新衣服,不如去谢谢林姑娘?”


    迎春道:“谢她做什么?没边没沿的上赶着, 她又不在乎这个。”


    司棋无奈地叹气:“这就是个由头, 紫菱洲跟潇湘馆最近,没事儿也该去串串门才是。”


    “你今儿是怎么了?怎么就想把我往外撵?我素日怎么样, 难道你不清楚?”


    司棋一肚子的话,堵得慌,半响才理出头绪来。


    “姑娘,家里几个姑娘都有人贴补。原先林姑娘没有这忠勇伯,也有老太太。三姑娘有二太太,四姑娘有东府,珍大嫂子每次来,都有东西给她。宝姑娘有家里人,缺什么只管去要, 就姑娘……姑娘也得为自己想想。”


    “原先跟我一处住的邢姑娘, 不也好好的过来了?”


    说到邢岫烟, 司棋更堵了。


    “姑娘也该去看看邢姑娘才是, 前些日子她说去栊翠庵陪妙玉师父住两日,结果就不回来了, 连铺盖都拿走了。回头老太太和太太想起来该怎么办?”


    “这有何难?”迎春还是无所谓的样子:“你看这次做衣服, 连琏二嫂子那样妥帖的人都没想起她来。宝姑娘也从不多问,你操这么多心做什么呢?她原先住我这儿的时候, 我反而要担心,你们成天的问她要银子,我都怕她告状去。”


    “姑娘!”司棋也恨自己不长记性,说委婉了, 自家姑娘哪里听得明白?


    “姑娘有老爷有太太,也有哥哥和嫂子,是该多走动走动的。”这事儿前两日她回家去,母亲也说那边有话传过来,说是大太太不满意二姑娘整日围着二太太转,对自己正经的太太老爷反而不闻不问的。


    以前倒也罢了,姑娘都十七了,眼看着要开始择婿,再不走动就晚了。


    “我如何走动?”迎春问道:“去那边要套车,连林妹妹多要些东西都要遭人非议,更何况是我?琏二哥和琏二嫂子,我也见不到他们,况且我在这儿住着,自然要是给二太太请安的。在老祖宗那儿也能遇见,他们给老祖宗请安,我给他们请安,也不算失了礼数。”


    司棋有种无话可说的烦闷感,正要把话揉碎好好给她讲道理,探春急匆匆进来:“听说有人告了周妈妈一家,咱们去太太哪儿瞧瞧,周妈妈是太太身边最得力的嬷嬷,平日里也对咱们多有照顾,正好去问问她。”


    迎春应了一声就站起来,司棋一句“姑娘”噎在喉咙里却也不好叫出来。


    “要去叫林妹妹吗?”迎春下意识问了一句。


    探春犹豫一下,还又专门看了看迎春的表情,知道她是无心,这才道:“还是算了,天冷又有风,别叫她出门了。”


    迎春探春两个赶去王夫人屋里,却见薛宝钗跟史湘云已经到了,贾宝玉是早上来了就没走,在外头写春联,远远的薛宝琴跟鸳鸯正过来。


    玉钏儿规规矩矩道:“周妈妈正在里头回话,您几位稍等。”


    虽然里头正说话,但也没避讳着人,外头稍屏息静气,就能听见里头说什么。


    “太太,您是知道的,我们家周瑞一直老实本分,与人为善,肯定是遭小人嫉妒了。他管着每年春秋两季的租子,一走就是快三个月,回来累个半死,家里歇上一个月才能好,这必定是诬告,况且告去宛平县衙,这……怎么看都是不相干的。”


    “宛平县的确管不了荣国府。”王夫人沉吟。


    周瑞家的垂首立在下头,也不敢开口,但也没把这当回事儿。


    县令算什么东西?


    她管着荣国府女眷出行,出去的马车只要挂了荣国府的牌子,县令也要避让的。


    也就是说,县令要让路给她这个荣国府奴仆。


    县令算什么东西!


    至于忠勇伯,这人倒是在周瑞家的脑海里闪现过,毕竟这是他们得罪过最有权势的人了。


    但问题是贵族家里起了争执,不是这么解决的。县令?闹开来先解决的就是县令。


    而且这都过了多久了?肯定不是忠勇伯那个怂货。


    “嗯……”王夫人很快有了决断:“许是诬告也不一定。你去知会你二奶奶一声,这事儿叫她去办。”


    周瑞家的见王夫人脸上轻松下来,便玩笑道:“二奶奶怕是也难,她办的一向是跟都察院相关的,一个县令……咱们家还没找过品级这么低的关系。”


    王夫人笑道:“行了,年纪渐长,嘴却越来越贫了。过两日——”


    “太太。”外头传来玉钏儿的声音:“鸳鸯姐姐来了。”


    王夫人忙叫请进来。


    鸳鸯身后跟着一串儿姑娘少爷进来,跟王夫人问好之后,就都去问周瑞家的了。


    周瑞家的道:“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平日里都不出府的,也许是那县令脑袋发昏了。”


    鸳鸯含笑看着,等她们问过一轮,这才道:“老太太叫我来看看是怎么了?又说叫琏二奶奶去解决。”


    王夫人笑道:“可见阖府上下都信她。再看看吧,朱票送了一次不行,难道他还敢送第二次?”


    鸳鸯问完,回去给老太太回话,几位姑娘少爷就坐了下来。


    王夫人一扫,有四个没来。


    林黛玉、惜春、贾环和贾兰。


    贾宝玉显然也发现了,正想找个吹了冷风的借口,薛宝钗先道:“颦儿身子骨不好,冬天要等到太阳晒过地,没那么冷了才好起来的。”


    探春眉头一皱,这话不仅说她不来,还说了她懒,她道:“我们走得太急,没叫她。”


    王夫人道:“不是什么大事儿,别搞得兴师动众的,你们也都回去吧,马上就过年了,丫鬟婆子打扫的时候你们也小心些,别吃了灰。”


    众人告辞出来,贾宝玉想了想,往潇湘馆来了。


    “还是妹妹这儿好。”贾宝玉站在书房中间,环视一圈,怎么看怎么喜欢。


    屋子里暖暖和和的,一点灰味儿没有,还带着一缕的清香。屋里的摆设——许多新添置的都是忠勇伯送的。


    贾宝玉心口发酸,再看他林妹妹,就更酸了。


    “少做些针线吧,仔细伤了眼睛。”


    林黛玉正给娃娃做抹额,冬天用的那种,红绸缎里头衬了雪白的兔毛,前头还缝了一颗珍珠上去。都没顾上理贾宝玉。


    酸归酸,好看也是好看的。


    “二爷坐。”紫鹃端了茶来,又笑道:“姑娘可宝贝那两个娃娃了,都不叫我们动。不过做得也是精致,这几日姑娘有空闲就给它们做衣裳,连诗都不写了。”


    林黛玉放下手里东西,跟贾宝玉感慨道:“晴雯要是在我屋里就好了。”


    贾宝玉不怕林黛玉跟他要东西,他怕的是林黛玉不跟他要东西:“这有何难,我叫她过来便是,我屋里也没什么事儿。”


    袭人经常在贾宝玉耳边说晴雯不干事,长久下来,贾宝玉也有个晴雯总闲着的印象。


    “不用,我就说说。你制胭脂膏子的时候可要假手于人?”


    贾宝玉笑了,觉得林妹妹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过刚才听紫鹃说妹妹不叫人动她的娃娃,贾宝玉潜意识里还是有点想证明妹妹待自己与别人不同的,他笑道:“叫我看看可好?”


    林黛玉瞥他一眼:“你可曾洗手?”


    “妹妹嫌弃我不成?”


    “我也不叫别人碰。”林黛玉解释一句,又给娃娃摆好姿势,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靠在床边。


    还缺点什么呢?柜子、茶壶?是不是再来一架古琴?


    “……妹妹竟是跟我生分了不成?”贾宝玉说了几句话,见林黛玉爱答不理的,眼圈都有点红,“不知道哪里来了个野哥哥,送了两样东西,妹妹就把咱们往日的情分丢在脑后了?”


    “你胡说什么!”林黛玉冷着脸,“平日里拿我取笑还不算完,连忠勇伯也编排上了!”


    贾宝玉原就是无名火,一见林黛玉冷脸,他先蔫了:“好妹妹,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给你赔个不是,许是……许是我这两日昏了头,胡说八道来着。”


    见贾宝玉不住的道歉,林黛玉也不好再生气,她道:“这是别人送的东西,要好生收着的。”她又从多宝阁上拿了九连环下来:“咱们玩这个。”


    贾宝玉在潇湘馆待到吃过午饭才回来,回去就心事重重跟袭人道:“取些银子来,一会儿叫茗烟去吴越会馆订些饭菜来,林妹妹爱吃那个。”


    袭人一听这话,眼皮子就跳个不停,她忙在贾宝玉身边坐下,笑道:“二爷这话说得叫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又惹林姑娘生气了?想要赔情道歉,还是单就订了饭菜吃呢?您不说清楚,我也不知道该给茗烟多少银子。”


    贾宝玉想起刚才在潇湘馆里,午饭送来,他跟林妹妹一处吃,只是见林妹妹左挑右捡的没什么胃口,便问道:“可是又吃不下饭了?”


    哪知道林妹妹瞥他一眼,道:“上回你还说叫厨房学几道我爱吃的菜,这都多久了,也不见送来。”


    “这两日事多。”贾宝玉讪笑道:“忘了吩咐。”


    这顿饭吃得贾宝玉都心虚了,所以一回来就想,不如也去吴越会馆订两道现成的菜。


    只是袭人这么问……贾宝玉想了想:“那忠勇伯隔三差五的就给林妹妹送吴越会馆的菜,咱们也尝尝有什么新奇的。你上回不是还说,想尝尝用红枣炖出来的排骨什么味儿。”


    袭人从小伺候贾宝玉长大,他脸上那表情,明显不是这么回事儿。


    哪儿是为了她啊,这就是拿话堵她嘴,宝二爷什么时候不敢跟她说实话了呢?


    袭人强忍着心中不快,劝道:“既是如此,不如多订几道?二爷光给林姑娘订,那二姑娘三姑娘和四姑娘呢?还有宝姑娘和史姑娘,单送林姑娘,就是平日好好的,也要生出罅隙了。况且上头还有老太太和太太们,琏二奶奶整日忙碌,也该叫她开心开心。依我看,不如订上两桌,连鸳鸯平儿都请了,大家都热闹热闹。”


    贾宝玉要说孝顺吧,也不能说不孝顺,他一想的确是这个理,便问:“该给茗烟多少银子?”


    袭人一个丫鬟,她能知道这个?但她也不能让宝二爷知道她不能。


    “上回宝姑娘借史姑娘的名义请大家吃螃蟹宴,听说算下来二十多两银子,那次请的人多,连我也吃上了,咱们这次是两桌,但吴越会馆是外头的馆子……再贵四十两也该够了。”


    贾宝玉对银子没概念,况且上回请客,算的是成本价,这次订现成的就是出厂价,还不是一个档次的,但问题是他也不知道这个,当下点了点头:“叫茗烟来。”


    很快茗烟过来,袭人拿了银子给他,又吩咐道:“多叫些老太太和太太爱吃的菜,要软烂些的。”


    贾宝玉也吩咐:“红枣炖排骨,林妹妹喜欢那个,还有苏氏点心。”


    茗烟领命前去,吴越会馆在京城也算是个有名的地方,地方倒是不难找。


    就是茗烟一进去就开始犯难了,清幽不说,一进门的那个大柜台,都是紫檀木的。


    这地儿……怕是四十两银子不够啊。


    京里的会馆分了三类,第一类就是官员牵头,只招待本籍的官员,或者大大官,再者就是临近科举的时候,招待上进赶考的举人。


    是的,最低门槛是举人,就算是个富可敌国的大商人,那也得有人带着才能进来。


    下来就是大商人牵头的会馆了,这类会馆虽然也以地名开头,但对籍贯的要求并不高,就是个交流各种信息,做大宗买卖的地方,谁都能进。


    最后,就是本地商户只借个名字开的高级饭馆了。


    茗烟为难就难在这儿,吴越会馆明显是第一类。


    好在他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厮,伙计态度也好,问道:“小哥儿是来订饭食还是订房间住宿的?”


    装腔作势茗烟还是会的,荣国府的人基本都能无师自通这项技能,他道:“我们老太太是金陵人,少爷想订两桌酒菜孝敬老人家,听说你们这儿的菜地道,叫我来问问。”


    伙计立即端了菜牌来:“您请看这个。至于酒,惠泉、女儿红,乌饭等等我们这儿都有,不过既然是孝敬老太太,我推荐惠泉酒,这个不怎么上头,女眷也好喝的。”


    茗烟嗯嗯了两声:“我先看看菜牌。”


    一看菜牌,他就更紧张了。


    宝二爷吩咐的、据说林姑娘爱吃的红枣炖排骨,要八两银子。


    八两?一整头猪也不要这么多吧?


    伙计看他盯着红枣炖排骨的牌子发愣,便介绍道:“是我们这儿的招牌。只用小嫩猪肋骨尖儿上带软骨的地方炖,枣也是西域产的,树上熟的,特别甜,里头还加了八味名贵中药,您别担心,吃不出药味的,吃过的全成了回头客。”


    “挺好。”茗烟强装镇定,继续看牌子,别说他们家的牌子是精致,木牌子正面刻了菜品的图片、名称和报价,后头写了各种用料,虽然是童叟无欺,但这也太贵了。


    花大姐给的四十两银子,能凑十个菜出来得有六个是小菜。


    除了荤菜,素材一样不便宜。尤其是有一道纯素的银杏小炒,用了贡品银杏,还加了新鲜百合,另有些时令鲜蔬做配菜,就这一道就十二两。


    就算新鲜百合得骑马运来……这也太贵了。


    更别提还有上百两的雁翅、鲍鱼、佛跳墙等等。


    这还是单点,后头还有什么整桌的春日宴、秋收席等等,按桌收费的。看得茗烟都快不识数了。


    伙计什么人没见过,见茗烟这个样子,就知道他订不了,伙计便又道:“若是自己来取,只要我们的盒子——”他指了指专门用来送菜品的盒子,茗烟也见过的。


    林姑娘那边常有这盒子扔出去,他还听嬷嬷说:“挺好的东西,能值不少钱。”


    “里头加了烧得滚烫的鹅卵石,用火浣布包着,一个时辰都是热的,要再加五两银子。若是叫我们送,再加二两。”


    茗烟镇定地点头:“知道了。”


    伙计便笑道:“您看着,那边水开了,我去去就回。”


    果然,等他再回来,茗烟溜了。


    伙计嗤笑一声:“哪儿来的愣头青,不打听清楚也敢进我们的门?”


    茗烟出来就又开始犯难,这该怎么办?回去说银子不够?但是这边吃一桌,一百两都打不住……花大姐必定是不肯的。


    可差事办不成,宝二爷那关也是过不去的。


    茗烟左右看看,又在街上逛了逛,这不就巧了,又让他看见一家金陵会馆。


    这家肯定就没刚才那家贵了,但是看地段看装潢看规模,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进去甚至有点人声鼎沸的意思,热热闹闹的。


    伙计热情许多,点头哈腰的就迎上来了。


    这次就顺利许多,花大姐给的四十两银子,够两桌酒菜,林姑娘爱吃的红枣炖排骨有,金陵名菜盐水鸭也有,主菜还能来一锅炖甲鱼,最后还能有三两的富裕。


    茗烟当场就付了定金,约定三天后午时正送去荣国府西角门。


    不过回去就不能这么说了,茗烟委委屈屈地跟贾宝玉道:“那家只做官员买卖。”


    贾宝玉道:“你没说你是荣国府的?”


    反正宝二爷又不可能求证,茗烟大胆道:“说了不管用,人家不信。”


    贾宝玉唉声叹气:“蠢材蠢材!”


    茗烟这才道:“后来又去了旁边一家金陵会馆,在哪儿定的。”


    贾宝玉虽然能出门,但每次出门必须得有正当理由,茗烟也不怕穿帮,把金陵会馆一顿夸,这才打消了贾宝玉的疑虑。


    “三日后中午?”


    茗烟点头:“我吩咐过了,保管送来还是热的。”


    贾宝玉这才满意,去贾母处献宝了。


    再说宛平县令,头一天去送朱票的捕快回来,理所应当的没送成功,身上还有脚印,柯元青还挺高兴的。


    “明天继续,最好能叫他们打你们两棍子,留点痕迹。”


    然后再来个几天,就能叫穆大人留下来的捕快去送了,确保朱票能送到周瑞手上。


    吩咐完捕快,师爷又进来,道:“寻着人了,一个叫王小手,原是个贼,后来当了帮闲,地头上有关系;还有一个赵掌柜,那边开酒楼了,消息灵通。”


    柯元青道:“连带师爷,一起送去忠勇伯府。”


    第二日一早,穆川就带着人去北营拜访了。


    北营在安定门出去约三十里地,要是还住太上皇赏赐的忠勇伯府,来回通勤要一个半时辰,若是换到皇帝赏赐的忠勇伯府住,那就只要半个时辰。


    这种骑马时长,就是纯粹的锻炼身体了。


    但是穆川觉得自己对“一环内带花园带池塘大宅”这十一个字有亲妈都认不出来的滤镜,横竖统领大将军也不是日日要去的,他可以半个月住军营,半个月回家住。


    至少……成亲前可以半个月住军营。


    不会有人成亲之后把仙女儿放在家里,自己去跟糙汉子同住吧?


    所以成亲后还是得搬家,穆川叹了口气,好在白公公透露,皇帝正想办法给他协调宅院,将来他还会有个“二环内带花园带池塘的超级大宅”,所以搬家也不是不可以。


    穆川这连番的叹气,叫出来接他的副将心惊胆战的。


    这是怎么了?


    外头的路也修过了,军营大门专门擦过的,列队的士兵穿的都是新铠甲,态度这么恭敬了,还有哪里不满意?


    副将正检讨自己的行为举止,宁大将军也出来迎接了。


    “忠勇伯。”


    “宁将军。”


    宁将军其实有些酸,他当了许多年北营统领大将军,只因为不是皇帝亲自认命的,临了连个爵位也没混上,告老还乡就是很普通的二品官待遇,一点都不像是京营五大营的统领。


    穆川扶住了宁将军的手臂:“听说将军才大病一场,还是要多保重。”


    “请。”宁将军伸手:“咱们屋内说。”


    半杯茶下肚,两轮寒暄过后,穆川笑道:“宁将军年后便要启程回乡,我想不好耽误将军的行程,有些交接还是做在前头如何?”


    宁将军道:“应该的。”他扬声叫了刚才那副将进来:“带穆将军的人去——您看是先帐房还是先库房。”


    穆川笑道:“先去伙房。”账本能作假,库房能把好料放在上头,只有伙房不行,看士兵们吃什么饭,大概就能看出来北营是个什么风格了。


    宁将军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穆将军请。”


    伙房看完,穆川心里有数,就算有亏空,那也最多是一两年的亏空。


    从伙房出来,差不多就到了晚操的时间,穆川又看士兵操练,觉得这北营还行。


    也难怪,这边一个士兵的军饷差不多是平南镇的两倍了。


    穆川跟宁将军一起吃了晚饭。


    两杯酒下肚,宁将军笑道:“你刚回来京城,还不太了解,这边天子脚下,本就丰厚,盯着的人也多,没必要搞那么些亏空出来,过几日等你的手下查完帐就知道了。”


    虽然他看起来很坦诚,笑声还很爽朗,但查账还是要查的,穆川安排手下以及从柯元青那儿借来的人住下,吩咐了哪些地方要重点查,又在军营住了一晚,这才带着人往皇陵去。


    皇陵依山而建,用大师的话说就是风水很好,用穆川的话就是心旷神怡,让人看着挺舒服。


    穆川没有体力问题,又在平南镇锻炼出来了非常丰富的爬山经验,他结结实实把皇陵逛——检查了个遍,晚上歇在皇陵,第二天早上才骑马回京。


    到了京城已经是中午了。


    这两日连续的体力活动,皇陵的伙食又不算太好,他着实是有点饿了。


    没等回家,他就停在了吴越会馆前头。


    林姑娘爱吃这家的菜,他虽然没什么好恶,但是提前适应适应,尤其是听些小故事小传说什么的,将来也好跟林姑娘聊聊。


    穆川连人带马都是京城独一份,他这刚下马,掌柜的就笑眯眯地迎了出来:“大人。”


    穆川道:“今儿可有什么新鲜的食材?”


    “您来得可真巧,早上他们送了几条鳜鱼来,您知道的,这个季节鳜鱼都去水深的地方了,挺难捉的,这几条不知道被什么鱼撵了上了,还有一条被咬掉半个尾鳍呢。”


    没等掌柜的介绍完,四个伙计就抬了大木桶上来,里头三条鳜鱼,个顶个的肥。


    掌柜又道:“我们苏帮菜的鱼好吃,葱烤鲫鱼讲究一个原汁原味,松鼠鳜鱼有刀工有造型也有口感,天下闻名的。”


    穆川点点头:“这三条我都要了,松鼠鳜鱼。”


    掌柜面露迟疑:“要做松鼠鳜鱼,不好送的,得现炸现吃口感才好。”


    “问题不大。”穆川笑道:“这就把鱼腌上,先做最大的那条,我去接人,等我来了再下锅。再要一个炖牛肉,有鸡或者鸭,捡新鲜的做,菜按照鱼的风味配。”


    第34章 忠勇伯把林姑娘拐走了 “给我扒了他的……


    说是去接人, 穆川还是先回了忠勇伯府一趟,他从皇陵回来,再说是皇, 那也是陵, 需得洗漱过后才好去接姑娘的。


    听见儿子回来的消息,黄桂花忙迎了出来:“瞧你这忙的, 原先是就回来睡个觉,如今连觉都不在家里睡了。”


    穆川吩咐准备热水,又吩咐套车,车上还得用火盆烘一烘,免得冷冰冰的垫子冻着林姑娘。


    “你们中午吃什么?”穆川问道。


    黄桂花叹气:“是啊,中午吃什么呢?以前日子过得不好,天天发愁吃什么,如今日子甜得流蜜,还是发愁吃什么。你想吃杂酱面吗?这会儿炸酱还来得及。”


    穆川笑道:“那就叫他们别忙着做了, 我中午得出去, 一会儿叫人送回来一桌。南方菜, 你们也尝个鲜。”


    “不好不好。”背着手拿着烟袋锅子的穆大壮溜达过来, 摇头道:“你才当了几天官?怎就如此浪费,南方菜是好吃的?我——”


    黄桂花一巴掌拍在穆大壮背上:“你爹就爱扫兴, 别管他。听说咱们大魏朝的皇帝是金陵起家的, 京城里不少金陵的菜馆子很是地道,我想想……桂花鸭?”


    穆川笑道:“鸭子要肥才好吃, 那玩意又是凉菜,大冬天的……问题不大,我叫他们配一桌便是,若是不好吃, 别勉强自己。”


    穆大壮小声嘀咕道:“你娘勉强我都不会勉强她自己!”


    说了两句话,热水抬来,黄桂花跟穆大壮离开,又叹气:“你看他身上的疤,我看了都心疼。”


    “唉……慢慢养着吧。”


    穆川很快洗漱完毕,用古代版本的烘干机——烤热的石头烘干了头发,打扮得精神抖擞,去荣国府了。


    荣国府今天挺热闹的。


    而且还会更热闹。


    早上大家给贾母请过安,就再没走,连王熙凤也是一样:“我今儿也偷个懒,沾沾老祖宗的光,也尝尝宝兄弟的孝敬。”


    王夫人笑得最是开心,孝顺嘛……大房为什么没能住进荣禧堂?还不是因为不孝顺。


    “他能想到这个由头也不容易,外头的菜就是吃个新鲜,若是哪里不合胃口,老祖宗看在我的面子上,莫要责怪他,他还是个孩子呢,多锻炼几次就好了。”


    贾母也笑得很是灿烂:“不枉我素日疼他。”她伸手揽了揽贾宝玉,又跟王夫人笑道:“在我这儿,你的面子没他大。”


    屋里人夸赞声一片,虽然贾宝玉打小就是这种环境里成长的,但冷不丁这么猛烈的一顿夸,他也有些飘了。他跟林黛玉笑了一声:“也点了你爱吃的。”


    薛宝钗见了,便问他:“自小一起长大的,你可曾记得你二姐姐,三妹妹和四妹妹喜欢吃什么?”


    林黛玉截了话,笑得很是意味深长:“我知道宝姐姐爱吃螃蟹。”


    这话说得史湘云变了脸色,很明显,她想起上回声势浩大却什么都没准备好的螃蟹宴了,她几乎全程懵逼在一边当吉祥物。


    当然真要说,不止这点,但这点跟史湘云是最相关的。


    “颦儿这张嘴。”薛宝钗摇头浅笑,满脸的不在乎,却也不敢再问,转头去跟薛姨妈说话了。


    鸳鸯带着婆子们在西角门等着金陵会馆的饭菜,只是先等来的不是饭菜,而是宛平县的捕快们。


    柯元青钓了几天,也没把大兴县令钓上来,甚至早朝的时候他去朱思其面前晃悠,人家只当看不见。


    人心不古啊……柯元青索性直接动手了,钓不上大兴县令,还有别人,他跟座师商量的时候,连太上皇出来说话的预案都做好了。


    当然就算是一个人都钓不上来,独角戏也一样能唱。


    所以今天,这朱票是必须送到周瑞手上的,还得叫他按了手印,那今天来的捕快是谁就很容易猜了。


    忠勇伯推荐的、从平南镇回来的、上过战场的身强力壮的前士兵们。


    门口等着的婆子看见一群来势汹汹的青衣过来,忙把鸳鸯挡在了背后,又高声叫了护院过来。


    “你、你们是何人!来我们荣国府做什么!这可是荣国府!”


    捕头冷着脸:“给周瑞送朱票,周瑞何在!”


    上过战场的人自然不一样,他这脸一冷,声音一厉害,已经有人腿发抖了。


    “这是荣国府,敕造荣国府。你们就算不识字也该认得那大金印!”婆子说话声音也不是那么有中气了:“就是都察院的青衣来了,也得规规矩矩等着。”


    捕头冷笑一声,金印谁不认得,他们家将军有两个:“进去搜。”


    穆川带出来的兵,那是令行禁止,规矩森严,说一不二的,当下一队六人伸手推开婆子们就往里走。


    荣国府的护院倒是也围上来了,但是……一来荣国府在内城,距离皇宫又近,治安本来就好,闲杂人等进不来的,他们从心理上就很松懈,真要说护院……大概就起到了一个造型上的作用,还不如夜里巡逻的那几只狗厉害。


    二来荣国府的风格就这样,护院一样天天吃喝嫖赌,战斗力不能说完全没有,就是跟专业人士没法比。


    护院挥 着棍子上来,捕快抽刀出来,护院左脚拌右脚倒地,顺带还拉倒了一起吃酒的好兄弟:叫他们冲,咱们兄弟先躲躲。


    所以护院也没起到多大的阻拦作用。甚至还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周瑞家是后门西边紧贴北院墙的那一排院子里中间那一家,两进三间的院子,两口子都在家。”


    “走。”捕头收了刀,领着兄弟们出了西角门,从外头绕去后门。


    剩下婆子跟护院们都盯着鸳鸯。


    鸳鸯也为难,但是……朱票送到也就没事儿了,反正……他们也还知道从外头走,真要叫他们横穿整个荣国府,那她也只能跟着以死谢罪了。


    “我还要在这儿等宝二爷订的吃食,你们派两个人去后头说说。”


    怎么说鸳鸯也没明示,婆子嘛,是等着来搬吃食的,护院呢……荣国府的规矩大,前院的护院想到后院去,也得从外头绕。


    当下头领就指了两个人出来:“你们两个去报信!”


    虽然没明说,但经常一起打牌吃酒的,眼色也能看明白:别走太快,叫他们把朱票送了,糊弄过去得了。


    鸳鸯等了片刻,这事儿她也没遇见过,难免要想一想,她又拉了个婆子出来,道:“得跟二太太说一声。二太太在老太太屋里,你小心些,别叫老太太知道。只说又有人来送朱票了,别的别说。”


    不多时,金陵会馆的车过来,伙计满脸堆笑,叫人把食盒一个个端下来抵在婆子手上。鸳鸯又把剩余的银子给了伙计。


    哪儿能叫宝二爷掏银子呢?老太太也说了,他才几个银子?一个月二两的月钱,还得老太太跟太太贴补。好容易攒点银子还是自己花吧,孝心尽到了就行。


    收了饭菜,鸳鸯带着婆子们往贾母院子去。


    经过上次的螃蟹宴,鸳鸯也对这些少爷姑娘们的“我都准备好了”心有余悸,所以她也吩咐家里的厨娘带着两个小炉子以及几道半成品菜肴在厢房预备着,该加工的加工,不行就上自己家里的菜。


    但是盒子打开,东西品相还算不错,虽然稍有点凉,但这个问题不大。


    很快,菜品热过一遍,鸳鸯带着人端了上去。


    一进屋,鸳鸯就看见叫报信的那个婆子畏畏缩缩站在角落,见她进来一脸焦急。这肯定就是没寻找机会,鸳鸯倒也不太在意,主要是回到了最最安全的贾母院子里,她也放松了下来,反正吃过饭再说也是一样,不过一张朱票,又不是第一次送了。


    贾母看见精致的摆盘很是喜欢,夸王夫人:“老爷不在家,全凭你教宝玉,你教得很好。”


    邢夫人听见这话怎么能高兴呢,她故意笑道:“老祖宗快别夸了,仔细一会儿菜凉了,辜负了宝玉的孝心。”


    菜品一一上桌,贾宝玉跟林黛玉笑道:“还有你爱吃的红枣炖排骨。”


    林黛玉其实觉得这红枣炖排骨不太对的,跟吴越会馆的差太多了。


    吴越会馆的根根有脆骨,她面前的这个就……看着也是排骨,但大小和样子都不对,红枣看起来也怪怪的,像是煮得太久,已经糟烂了。


    丫鬟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味道飘进林黛玉鼻子里,这就更奇怪了。


    红枣炖排骨吃的是排骨的本味,红枣还给里头加了一点甜,材料若是不好,又或者油星子多一点,这汤就是腻的、排骨就是腥的。


    林黛玉漫不经心拿勺子搁碗里轻轻搅了两下:“这不是吴越会馆的吧?”


    “是金陵会馆。”史湘云笑道:“盒子上有字儿呢。老祖宗,咱们家是金陵的,二哥哥可真会挑。”


    贾母笑了两声,她这会儿也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了。


    史湘云指了指红枣炖排骨,笑道:“我也尝尝林姐姐喜欢吃的东西是个什么味道。呸呸呸!这都什么味儿?林姐姐你就喜欢吃这个?这也太难吃了。”


    林黛玉头一歪,帕子挡着,也把咬了一口的排骨吐了出来。


    她想起三哥给送的排骨来,又想起三哥来。


    ……有事只管往我身上推……


    是啊,没道理她们掀桌子,却叫自己忍着顾全大局。


    “这是哪家订的,下回别订了。”她瞥了一眼贾宝玉,又看史湘云:“这么大的人了,别这么失礼,把嘴擦擦。”


    薛宝钗自然是要替史湘云说话的,尤其是刚才林黛玉才提了一次螃蟹宴,不能叫史湘云心里留下芥蒂。


    “云妹妹不过是无心之失,她叫你一声姐姐,你何苦跟她计较这个?”


    林黛玉淡淡一笑:“又是无心之失。自打她搬去跟你住,昨儿是无心之失,今儿是无心之失,明儿还得无心之失,那她的心呢?叫——”


    林黛玉极其优雅一笑,等所有人都联想到“叫狗吃了”,才又开口:“叫你吃了?”


    纵然是贾母,听见这话也觉得过于刺耳了,她正要开口找补,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还有哭声,周瑞家的披头散发哭哭啼啼跑了进来,扑在王夫人脚下抱着她的腿就开始嚎。


    “太太!太太!周瑞叫宛平县的青衣给打了,冲进家里打的,还强让他按了手印!太太!太太!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咱们叫人欺负到头上了,这可是荣国府啊!那些青衣贱民,给咱们家当仆人都不够格的啊!”


    荣国府有一个算一个,连带隔壁宁国府都算上,从来没遇见过这种事情,从来都是他们仗势欺人。


    “啊——!”王夫人猛地站了起来,一声惊呼,忽然又是一阵头晕,又倒在了椅子上。


    一屋子女眷慌乱起来。


    吓得贾宝玉一会儿叫太太,一会儿叫老太太,又姐姐妹妹叫个不停,自己跟着红了眼圈。


    这时候屋里又进来一个婆子,但是看屋里这忙乱的样子,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婆子左看看右看看,寻了林黛玉,过去小声道:“林姑娘,忠勇伯来了,正在前厅等着。”


    林黛玉下意识看向外祖母,只见贾母满脸怒火,指着王熙凤问:“这就是你办的事情!我的吩咐你也不听了?”


    林黛玉小声道:“外祖母,忠勇伯来了,说要见我。”


    别说贾母了,谁都没听见,就是离得近的几个听见了,也是一耳朵进一耳朵出,心神全在周瑞家的身上,没人在乎的。


    “现在就去找!一个小小的县令,还是宛平县令,如何敢来我们荣国府撒野!去找都察院,去弹劾他,我要扒了他的官服!”


    周瑞家的还在哭诉:“……一进来就拿刀吓唬我们,不由分说就抓了周瑞,叫他按手印,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跟周瑞都是王家的家生子,跟着太太来了荣国府做了陪房,纵然有千般不是,也有主子惩罚,他们算是什么东西!”


    林黛玉有种看戏的抽离感,她又来了一句:“忠勇伯要见我。”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没人在意。


    林黛玉一笑,轻轻提了裙摆方便行动:“我要去见我三哥了。”


    她扭头出了屋子,周瑞家的还在哭诉:“您看我手臂上,被他们用刀背打的,都肿了。我长这么大,不管是在王家还是在荣国府,都是体面人,伺候主子从不犯错,连主子都不曾责罚过我。今儿叫两个贱民打了,我——呜呜呜呜。”


    后头就听不见了。


    出了贾母院子,林黛玉脚步越发的轻快,身后没人跟着,纵然有人看见她,也没人敢出声问的,谁能想到是她自己给自己做主出来了呢?


    越往前走,林黛玉脸上的笑容就越真挚,等看见穆川的身影,她直接笑出声来,大声叫道:“三哥!”


    穆川也笑了,但是等看清人,他又有点慌张:“怎么穿得这样单薄?没加个斗篷就出来了?”


    林黛玉没理他这茬:“不冷,真不冷。刚才有人来府里送朱票,给周瑞家的……她对我不好,我不喜欢她。”


    穆川都快哭了,当然不是因为柯元青没耐住性子,这才几天就动真格的,而是林姑娘开始跟他说些深入的话题了。


    “正好咱们去庆祝庆祝,吴越会馆今儿有新鲜的鳜鱼,松鼠鳜鱼,想吃吗?”


    “想!”林黛玉都没犹豫:“许久不曾吃过鱼了,只在高汤里勉强能尝出来一点鱼味。”


    这个许久,很明显是以年计数的,穆川道:“走,马车在前头等着呢。”


    两人相伴着往前头走,迈过二门的时候,林黛玉明显犹豫了一下,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出二门了,前几日去赴宴,也是从这里出去坐马车的。


    再往前走一段,就到了上马车的地方,穆川一手拎着上马凳,十分轻松的放好,再胳膊一搭,叫林黛玉扶着上去了。


    林黛玉还笑道:“今儿怎么不见申妈妈。”


    那自然是因为第一次突如其来的约会,并不想带外人当电灯泡。


    “让她歇两天。”穆川道:“等过年又要忙起来了。”


    林黛玉坐在马车上,穆川骑马陪在一边,马车里很暖,坐垫也很软,有种把人包裹起来的安全感。


    “我叫他们按照松鼠鳜鱼配的菜,咱们到了再叫炸鱼。”


    林黛玉微微掀了帘子,回应道:“全听三哥安排。”


    忽然间,马车咯噔一下——出了荣国府了。


    林黛玉浑身僵硬,她下意识把帘子全都掀开,探出头回望。


    真的出来了。


    真的出来了?


    真的出来了!


    林黛玉眼眶有点热,看向穆川:“三哥。”


    穆川转头看她,林黛玉笑得很是美好,他还不知道这么出了荣国府,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林黛玉放下帘子:“三哥,一会儿得去给我买个披风或者褙子,有点冷。”


    穆川笑了两声,林黛玉脸上一红,辩解道:“年轻女孩子是这样的。”


    “吴越会馆里什么都有,咱们吃饭,叫他们去寻便是。”


    马车一路往吴越会馆里去,贾母屋里这会儿也安静了下来,这一安静不打紧。


    “林妹妹呢?”


    王夫人心情不好,她的陪房被打了,就是她被打了,下人就是主人的脸面,她也顾不得什么“要对她好些,叫宝玉多跟她相处”,直接便是:“只知道你林妹妹,你周妈妈从小照顾你,你也不关心她?”


    贾宝玉不说话了,方才来报信那婆子颤颤巍巍道:“忠勇伯来了,叫林姑娘去见。”


    “她自己去了?”王夫人沉着脸反问道:“她在我们家里待了这许多年,怎么还——”


    王夫人也知道这话只能说一半,所以停了下来。


    婆子当然不能叫王夫人把这罪名扣下来,林姑娘当得起,她当不起啊,没主子答应,她看着林姑娘走,她能落得了好?


    婆子连忙道:“林姑娘问过好几次,老太太那边嗯了一声,林姑娘才出去的。”


    贾母完全不记得,再说她也没答应,记不得是正常的。只是方才闹哄哄的,她年纪又大,许是情急之下没太在意,贾母嗯了一声道:“见见也好。”她又瞪了王熙凤一眼:“多条路子。”


    王熙凤也不敢多留,忙起身道:“我叫人去给都察院送信。”


    贾母也跟着站了起来,说实话,今儿的菜不太好吃,她尝了两块,只能说……宝玉虽然有这个心,但还是稚嫩了些,分不清好坏。


    正好借这个劲儿,贾母道:“哼!他不给荣国府面子,他别想过这个年!”


    贾母一推桌子也走了,倒是王夫人给面子,带着三春和薛家两位姑娘以及史湘云吃了些,李纨对着婆婆也不敢告退,勉强也能过去了。


    贾宝玉倒还遗憾,又恨上了穆川:“那忠勇伯可恶!怎么这个点来,竟是连饭也不叫妹妹吃吗?一点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可见人做到大官,并不代表这个人好。”


    穆川的马车已经到了吴越会馆,一路进去后院才停下来。


    这小院子是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不用跟人共用楼梯走廊,不仅清净也有些景色。


    穆川引着林黛玉进了里头屋子,又吩咐伙计:“附近可有好的成衣铺子,叫个婆子来,我要一件褙子再一件斗篷或者披风,给年轻姑娘穿的。别找那些花里胡哨的,要保暖的。”


    但是说完又觉得不太好,便又补充一句:“也得有些花样的,别太素,给年轻姑娘穿的。”


    这话听得林黛玉只想笑。


    穆川既然来了,那边厨房就开始炸鱼了,伙计又上了果盘,笑道:“您尝尝这个,都是年轻姑娘爱吃的。”


    八拼的果盘,里头有四样点心,四样坚果,穆川问:“你想吃哪个?我给你剥。”


    “哪儿用得着你呢?你看侧面那个小榔头没有,自己敲开来才更有味道。”


    林黛玉捡了两颗香榧子,小榔头敲敲敲:“里头有层黑皮,若是能轻易剥下来的,就是好的,不然就是——他们家的香榧子真不错。”


    穆川也捡了两颗,轻轻一捏,然后一搓:“你是说这样吗?”


    “你这手是怎么长的?”林黛玉下意识扒拉着他的手看,温暖干燥有力量:“力气可真大。”


    林黛玉放开他,又道:“其实原味烘烤就很好吃,现在加了盐、糖还有五香的,奶味的,都是不太好的。”


    就短短一句话,穆川那边已经给她搓了七八颗出来了。


    林黛玉笑着推了推他:“这样不行,这样吃果子就不好玩了,就是纯吃了。”


    穆川不太理解:“吃果子不是吃是为了什么?”


    “咳,跟你说不明白。”林黛玉有点嫌弃道:“那个山核桃,你也能用手搓开不成?”


    总不能比户部大门还难搓吧?


    穆川也捡了两颗,手一捏就开了。


    林黛玉扒开来检查,笑道:“这你就不行了,里头小核桃都给捏碎了。”


    “这有什么难的,无非就是控制力道,叫外壳碎了,里头东西还是好的。”穆川的好胜心也不算莫名其妙就出来,毕竟得让林姑娘处处都满意才好。


    他又挑了几颗山核桃练了练,大概四五颗就能捏出来很是完整的小核桃仁了。


    穆川把东西捡好,放在小白瓷碟子里,推倒林黛玉面前:“尝尝?”


    “没想三哥敲果子也是一把好手。”


    穆川拿热手巾擦了手,又故作严肃的吩咐道:“别吃太多,一会儿还要吃饭呢。”


    “三哥捏多少我吃多少。”只是看穆川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林黛玉有点害怕,忙又道:“别别别,好三哥,我许久都没吃过松鼠鱼了,我可不能先吃果子吃饱。”


    两人正说着话,伙计端了四盘凉菜到了外头大圆桌上。


    两人又去正式的厅里坐下。


    伙计笑道:“桂花糖藕、蜜汁豆干、雪藕雪菜雪梨三雪拼,白斩鸡。两位慢用。”


    送菜的伙计出去,送酒水的伙计又来了。因为忠勇伯带着个柔柔弱弱的美貌姑娘,伙计也不敢推荐酒,只敢问茶。


    “两位想喝些什么茶?”


    林黛玉道:“可有生姜大枣饮?”


    伙计眼睛一亮,忙笑道:“有的有的。”


    林黛玉吩咐:“拿苹果做底料,生姜只放三片。”


    伙计去备茶,林黛玉又看穆川,只见他看着桌上菜肴有点发懵,林黛玉笑道:“三哥,你饿了?”


    也不能说不饿,穆川道:“四道菜三道都是甜口的?我还叫他们按照松鼠鱼配菜,松鼠鱼也是甜的吧?”


    林黛玉咯咯地笑了起来:“你尝尝白斩鸡的料汁,也是甜的。三哥不用将就我,只管点你爱吃的。”


    穆川挣扎了一下:“其实也不是不能吃甜的。”然后就在林黛玉笑盈盈的眼神里败下阵来。


    “再来个卤水拼盘,要酸辣口的料汁。”


    第35章 忠勇伯待咱们姑娘可真好 “她父亲也这……


    为了保证脆嫩的口感, 别叫酱汁给鱼泡软了,鱼跟酱汁是分别端上来的,当着穆川的面浇的。


    林黛玉看着金黄酥脆的松鼠鱼浇上酱汁变成了红色, 她满意极了:“下回咱们吃点别的, 听说鲁菜也不错。”


    吴越会馆的伙计十分专业,还给他们推荐了饭馆:“致膳楼, 御膳的膳,就在正阳门外头,挂着两排大红灯笼的那一家,厨子是御膳房出来的,四十多年的老馆子了。”


    见林黛玉还想说,穆川道:“你赶紧吃吧,一会儿凉了。”


    话多不过是紧张,林黛玉反应过来,说了声:“三哥咱们一起。”


    鱼是很好吃的, 看林黛玉脸上的笑容就能看出来, 以及她再也不提什么其他菜系了。


    荣国府里, 贾母回到内室, 坐了一会儿心情平复下来,觉得有点饿。


    “叫宝玉——”


    她刚想说宝玉也没吃多少, 不如也叫来一起吃, 就反应过来午饭原本是他预备的。


    那就不好叫了。


    善解人意的鸳鸯忙道:“宝二爷吃得挺好,他跟二太太还有几位姑娘在外头吃的。”


    贾母笑道:“那叫黛玉来吧。忠勇伯也是, 中午过来,又不提前递帖子,就是想留他吃饭,也没准备。”


    顺便也给她教教怎么说话, 纵然是她这个当外祖母的纵容她,觉得她什么都好,可这样说亲戚是要得罪人的。


    鸳鸯顺着贾母的意思道:“正是。毕竟是个一等伯,总不好拿家常菜招待他,纵然他愿意,咱们荣国府也做不出这样失礼的事情。”


    贾母果然被安慰到了,她又笑着吩咐:“小心些,别叫他们看见,不然又要说我这个老太婆贪嘴了。”


    鸳鸯笑道:“知道啦。”


    只是她刚出去,就见宝二爷跟两个婆子着急忙慌地过来,一见她,宝二爷就道:“不好了,林妹妹被忠勇伯拐走了!”


    鸳鸯心都要跳出来了,正要叫他别胡说,里头贾母也听见动静了:“可是宝玉来了?”


    听见贾母招呼,贾宝玉忙跑了进去:“老祖宗老祖宗!不好了,林妹妹上了忠勇伯的马车,忠勇伯把林妹妹拐跑了,赶紧派人把她找回来!”


    贾宝玉吃过饭,就去前院寻他林妹妹,想着陪她一起回来,哪知道一到前院,就见几个婆子慌慌张张地过来,还说:“林姑娘上了忠勇伯的马车走了!”


    鸳鸯本想细问两个婆子,但贾宝玉这样咋呼,老太太都听见了,也来不及了,她带着两个婆子进去,又去柜子里取了安神的膏药,倒了热水化开,端去给贾宝玉喝。


    可别又迷了心窍闹出事儿来。


    两个婆子都是前院伺候的,来之前已经跟前院的人商量好了。


    总之他们都没错,他们拦了没拦住,事情全推在忠勇伯身上。


    况且……别说他们没发现,就是发现了,难道还真敢去拦忠勇伯不成?


    “……一开始还好好说话,后来忠勇伯说要带林姑娘看看他的马。忠勇伯的马也是全京城闻名的,长得比人都要高,我们也没太在意,远远跟着。后来也不知道忠勇伯说了什么,就叫林姑娘上了他的马车。”


    婆子说到这儿还啜泣了两声:“我们几个老胳膊老腿的也没拦住……前院的护院才被打了,拄着拐也追不上。请老太太责罚,我们几个在荣国府伺候这么多年,竟然走了眼。怎么会有这样不讲规矩的客人。”


    贾宝玉双手捧着热茶杯,控诉道:“就是你们没看好林妹妹!老祖宗,赶紧叫人把林妹妹找回来,外头又冷,午饭还没吃呢,忠勇伯又是个粗人——”


    贾母眉头一皱,打断了他:“咳,你林妹妹也要叫他一声兄长的,跟兄长出去不算什么。”


    这事儿当然不能声张了,要是闹开来,岂不是亲手把林黛玉送去给忠勇伯了?


    她倒不是为了别的,主要是忠勇伯出身不好,又是个武将,为人粗鲁又没什么学问,怕是要委屈她的外孙女儿。


    况且真要叫什么“拐不拐”的传开,还得连累她们贾家姑娘的名声,连累荣国府的名声。


    贾母心中冷笑,虽然她没见过,但听人说那忠勇伯面相忠厚老实,却没想竟然如此有心计,连皇帝都叫他骗了。


    “你别着急,一会儿你林妹妹就回来了。”贾母也着急,但还得装成满不在乎的样子安慰贾宝玉。


    正说着话,听见消息的王夫人也进来了。


    她比贾母更怕林黛玉传出什么不好的名声,只能嫁给忠勇伯。


    嫁妆倒是其次,她小姑子嫁个钟鸣鼎食出身的探花,她小姑子的女儿嫁给一等伯,还是北营统领大将军,她这辈子难不成就跟她俩耗上了?


    “太太!”贾宝玉站起来迎接,又道:“林妹妹叫忠勇伯拐走了。”


    一听他这话,王夫人眉头就皱了起来,还得装不在乎。


    “胡说什么呢?那是兄长,许是听见她还没吃饭,带出去一起吃饭了。我正要来劝老太太别担心呢。我也常去王家跟我哥哥一起吃饭的,宝玉不也经常跟迎春探春他们吃饭?都一样的。年轻的姑娘家都贪玩,一会儿就回来了。”


    贾母跟王夫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定下了这次事情的基调。


    虽然老太太跟太太都这么说,但贾宝玉心里还是过不去。


    他还是讨厌这个忠勇伯。


    这才几个月?就引得林妹妹跟他生分了。


    整日忙着那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也不爱搭理他了,这个月更是出去了两次,平白叫人担心。


    林黛玉已经吃饱了,一桌子菜还剩了大半。


    “三哥,下回别点这么多了。”林黛玉有些不好意思:“咱们还能再来,不至于一次把菜都点完了。”


    穆川看她一眼:“吃饱了?”


    林黛玉笑眯眯点点头:“谢谢三哥。”


    穆川叫了伙计进来:“再来一桶米饭,把你们的菜牌也上来,叫林姑娘看看下回吃什么。”


    其实林黛玉也是有心理准备的,她三哥人高马大,饭量不可能只有她的三倍,但那一桶饭端上来,她还是有点惊讶到了。


    “我说呢。”林黛玉看着穆川刚才吃饭的小碗笑,“拿在你手里就跟茶杯似的,我饿了还能吃一碗半,你就才吃了五碗。”


    穆川继续吃,林黛玉翻看着菜牌,她看的这一套跟前两日伙计给茗烟看的又不一样。


    首先没价格,其次更加精美,还有些十分精细、只开放给高级客人、需要提前预定的菜品。


    林黛玉翻了一遍,挑了几个想吃的,打算下回试试,转头一看,她三哥还在吃。


    林黛玉又翻了一遍,挑了几个奇奇怪怪的也打算尝尝,再转头一看,她三哥又叫了小份腌笃鲜。


    “真是的,把我都看饿了。”林黛玉叫了一碟话梅熏鱼,然后迎着穆川有点嫌弃的目光笑道:“没错,还是甜口的。我就爱吃甜口的鱼,三哥尝尝吗?鱼骨头都是酥的,还甜滋滋的,越嚼越香。”


    “话梅跟鱼,这是能出现在一道菜里的东西?”


    “三哥你尝尝嘛,兴许多吃两块就喜欢了呢?”


    她笑得挡住了嘴,没叫穆川看见她一口珍珠似的小白牙。


    穆川吐槽道:“你想想你说的是什么,我要喜欢跟你一样的,你能抢过我?你还能吃上饭?”


    “诶呀。”林黛玉把头一偏,做了个挡住熏鱼的姿势,“三哥提醒的对,你还是去吃你的腌笃鲜吧。”


    吃过熏鱼,林黛玉有点困了,屋里暖和,饭菜又合胃口,吃得饱饱的,不犯困干什么呀。


    她打了个哈欠,带着点迷糊道:“三哥,你这么吃,岂不是一天要花一个半时辰在吃饭上?”


    那当然不会了,第一次出来吃饭,自然是要给姑娘留下深刻印象的,加上昨天确实是饿到了,所以他这顿吃到了十二成饱。


    反正有铠甲挡着,他还是个有着八块腹肌的精壮男丁。最突出的、把铠甲撑起来的,依旧是胸肌。


    “倒也不会,这两日忙,没怎么吃饭,我吃这一顿,也能顶三天的。”


    “那岂不是要伤胃?”林黛玉精神了,“三餐要定时吃的。”


    穆川看了她一眼,冬天衣服厚,倒是看不出来长没长肉,但脸色确实是比刚见面的时候红润了一些。


    “你说这话……你要是三餐按时吃了,也不会这么瘦吧?”


    林黛玉理所应当的故意道:“她们的饭菜做得不好吃嘛,盐放得比糖都多——”


    看见穆川脸上那个嫌弃的表情,她又笑了起来。


    “以前不说,咱们两个以后都好好吃饭。”


    把林黛玉都吃困了,穆川觉得今儿差不多就这样了。


    很快伙计来收东西,两人又到了里边房间。


    在外头候着的成衣铺子的婆子也被领了进来,还有两个专门伺候的年轻妇人,几人拿了四个大包裹,比甲、褙子、斗篷、披风一共八件叫她挑。


    先打开的是个水田纹、用黄、白、灰和蓝色皮毛拼的比甲。


    “又开始流行水田纹了吗?”林黛玉问道,水田纹是尼姑百衲衣的样式,她小时候就有一阵子流行这个,她也有好几件。


    “吃百家饭穿百家衣,能祛病解灾,长命百岁。”婆子笑眯眯地解释:“每年冬天都有人要这个样式的。”


    穆川问:“这衣服你们做了几件?”


    婆子笑道:“我们廖记是高级成衣铺子,大人放心,只有这一件,绝对不会有一样的。”


    穆川放心了,坐一边看她挑衣服。他能看出来这些衣服都还不错,林黛玉都挺满意的,挑的也是喜欢的,而不是矮个儿里挑拔尖的,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比甲伺候她穿上,那件团花百鸟朝凤的披风也穿上,剩下都包好了,回去慢慢穿。”


    婆子笑得合不拢嘴,就算是高级成衣铺子,一次要八件也不多的。


    丫鬟伺候林黛玉穿上比甲,又给她套上披风,林黛玉笑道:“三哥眼光不错,这两件我最喜欢了。”


    “快过年了,是该多穿些新衣服的。”穆川附和道:“走,送你回去,一会儿我还得进宫。”


    进宫说得比回家还轻松,婆子越发的不敢抬头了。


    成衣铺子的婆子出去,吴越会馆的掌柜又进来,手里还拿着块金镶玉的牌子,他双手捧着把东西递给穆川,笑道:“大人若是想吃什么,只管叫手下拿着牌子来。”


    这是给他穆川的吗?明显不是啊,这是给林姑娘的啊。


    路走宽了,路真的走宽了。


    穆川道:“我十八日在家里招待同僚,官场上江浙沪的人最多,正好在你们这儿订两桌。”


    掌柜展示了玉牌,又把东西放在个精致小巧的荷包里,穆川顺手就给了林黛玉:“你爱吃甜的。”


    林黛玉也没推辞:“谢谢三哥。”


    会账这种事情自然有手下来办,穆川带着林黛玉出去,马车也是烘好的,暖洋洋甚至还有点热。


    林黛玉扶着他手臂上马车,穆川又道:“下回出来得带你一个丫鬟,不然总归有些不方便。”


    “下回?”林黛玉一边点头一边问:“下回去哪儿?”


    穆川道:“快过年了,咱们去给林大人跟林夫人上柱香,就去大佛堂。我去过一次,环境清幽,也没什么人,不是祈福许愿抽签那类闹哄哄的地方。我想想,十八日我要在家里宴请同僚,之后斋戒沐浴……咱们二十一日去如何?”


    林黛玉点头应了,却没上马车,而是半低着头,有些局促地说:“我父亲是九月初三……没的。九月初二是琏二嫂子的生日,我不是说她们都得伤心,琏二嫂子也没见过我父亲,但是……每年她们都热热闹闹的,我……不太高兴。”


    这种时候不好说太多话,但又不能不说,穆川便道:“住别人家里是这样的,等你有了自己的家就好了。”


    自己的家?林黛玉又想起贾宝玉来。上车上到一半说话毕竟不方便,她又退了下来,不过搭在穆川手臂上的手却没放下来,反而更用力了。


    “去年九月初二……特别热闹。”琏二哥提着剑追过来,整个贾府都看见了。


    “宝玉换了素服出去,连琏二嫂子的宴都没参加,说是北静王的爱妾没了,他要去祭奠。我想他既然都知道祭奠北静王的爱妾,怎就不记得给我父亲上柱香呢?”


    林黛玉虽然停了下来,不过穆川能看出来,后头还有话。


    “后来他跟我说……不是为了北静王的爱妾,是丫鬟死了,他去祭奠丫鬟了。”


    林黛玉说完,就怔怔地看着穆川。


    穆川长叹一口气:“住别人家里是这样的。以后林大人忌日,我陪你去上香。”


    “可他……他应该记得我父亲的忌日。”我父亲不仅仅是他的姑父,我们是有婚约的,我父亲是他的岳父。


    “那宝玉我也见过两次。”穆川斟酌地说:“他一看就是从小众星捧月般长大的,你想要他做什么,你得明白的告诉他,你不能叫他猜,他可能没有那么体贴,没有那么细心, 有些事情他也想不到,何不食肉糜你知道的。但正因为从小身边都是善意,他的心肠是好的。”


    “真的吗?”林黛玉追问。


    当然不是了,贾宝玉就是个窝囊废,没责任感也没长大,出事了自己先跑,让他干什么,一干一个大失败。


    “我说你可能不信,但你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希望你试一试,总不好因为话没说清楚生出误会来。”穆川郑重其事地说。


    林黛玉又上了马车,这次好好的回去了荣国府。


    穆川下了马陪着,看见来接她的婆子眉头一皱:“轿子呢?你们打算叫她顶着风自己走?”


    林黛玉噗的一声笑了:“上回申妈妈来,也说的这个。”


    “那就更该打了,两次都没记住。再叫我发现第三次,我饶不了你们。”


    穆川往上风口一站,挡住了风,陪她一起等轿子。


    去传轿子的婆子吓得有点抖,还要强撑着问同伴:“他能把我怎么样?我又不是他家的下人。”


    “你少说两句吧,他踢你一脚,你命就没了。或者他随便说两句,你就得被打板子撵去庄子上,上回去庄子的那些人,也不知道到了没有。”


    不多时,轿子过来,穆川先摸了摸里头,冰冰凉还有潮气。


    “你们平日里是怎么伺候人的?这也好拿来叫人坐?”穆川又去马车上拿了两个垫子下来换上,再把三个包袱递给过去:“好生拿着。”


    林黛玉只看着他笑,又觉得他比申妈妈还要细心,但这话又不好说的。


    穆川一路送到了二门口,林黛玉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不是还要进宫?别耽误了。”


    穆川看了看天色,道:“问题不大,太上皇应该才睡醒,这会儿进去正好,免得他着急洗漱。”


    哪有这么说太上皇的?贾府也算是跟太上皇有点关系,早年也常进宫的,都没敢这么放肆。


    但站得越近压迫感越强,几个婆子越发怕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的。上回那个粗壮的申婆子来,她们还敢赔笑两声,这次换了忠勇伯,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穆川牵了马出来,却没上马,而是低头看自己左手。


    食指指根到虎口这一段,刚才被林黛玉扒拉过。就跟被毛绒绒的小猫尾巴扫过一样,痒到了现在,他笑了一声:“还真是——”


    林黛玉回到潇湘馆,一进去就见紫鹃雪雁还有宝玉在堂屋里等着。


    “姑娘回来了!”三人忙站了起来,宝玉一脸焦急过来:“没怎么样吧?外头冷不冷?怎么才回来?”


    林黛玉不慌不忙地吩咐:“接了东西,给这几位妈妈赏钱。”


    三哥给的坐垫,她也叫人拿回来了,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柔软又不失韧性,坐上去很是舒服。


    “去打热水来我洗漱。”还有一声比较小的:“雪雁,去拿些大山楂丸来。”坐着的时候不觉得,一站起来就发现吃撑了。得亏套了比甲又穿了披风,看不出来。


    屋里丫鬟忙了起来,贾宝玉跟着林黛玉,看她坐下喝茶,神色如常,一颗心放下一半。


    “出去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可是忠勇伯非叫你去的?下回若是——你回绝了便是,不行就说老太太不叫你出去。”


    林黛玉便想起三哥说宝玉的话来,只是这会儿有点累又有点困,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话来。


    “我自己愿意的。你……快要过年了,你一点事儿都没有吗?我要歇一歇的。”


    贾宝玉笑道:“有袭人呢,她把我撵出来的,还说我就会添乱。”


    “那你就来我这儿添乱了?”林黛玉转身便往内室走去,“我真困了。没空陪你解闷。”


    贾宝玉想要跟上去,只是嬷嬷就在一边看着,再者他也怕林黛玉生气。


    “不如咱们还跟小时候一样,你我……你在里头躺着,我在外头躺着,我陪你说话解闷,一会儿就不困了。”


    林黛玉打了个哈欠没理他。嬷嬷劝道:“二爷,姑娘要歇息了。”


    贾宝玉垂头丧气出来,走了没两步又转头回去:“别睡太久,仔细夜里睡不着。”


    林黛玉这会儿已经躺下了,心里憋了许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她前所未有的轻松,头一挨着枕头就恨不得昏睡过去。


    临睡着前,她又想,这才开了个头,下回她要跟三哥说说她有多讨厌周瑞家的。


    外头屋子,紫鹃跟雪雁两个正整理这次带回来的衣服。


    吴越会馆进门的门槛是举人,穆川又特意吩咐了要好的,可想他们找来的成衣铺子有多高级。


    就是雪雁看了也有些发憱:“这得好好包起来,不能折,估计也不能烫,挂……”估计也够呛,最后只能平铺放着。


    紫鹃满脸都是笑:“忠勇伯待咱们姑娘可真好。”


    穆川已经进了皇宫,先是去大明宫给太上皇请安,说了这次去皇陵的见闻,又道:“臣虽不懂风水,但看那山巍峨雄壮,水湾流而下,景色大气又不失秀美,赏心悦目,叫人神清气爽。”


    太上皇听了很是高兴,只是话匣子才打开,穆川又请罪:“回来之后先去洗漱又去吃饭,没立即进宫,请上皇降罪。”


    “大将军何罪之有?”太上皇更高兴了,“俗语说皇帝都不差饿兵,况且从陵墓回来,是该先去洗漱的。”


    但没说两句,穆川又是一句:“天色将晚,上皇好生休息,臣告退。”


    搞得太上皇都不是很自信了,他叫了镜子来,对着照了半天。


    脸色还行啊,也没有很憔悴,精神头也足,没有说两句话就得休息的疲惫感。


    “戴权,你上回说去打听,可打听出什么没有?”


    前头全是穆川的铺垫,送朱票还是今天早上的事儿,戴权能打听出来东西就见鬼了。


    他迟疑道:“奴婢也觉得奇怪,大将军一切都好,不知道他怎么了。”


    太上皇嗯了一声:“再看看吧。”


    这时候又有小太监进来回报:“大将军往御书房去了。”


    太上皇脸一下子就耷拉下来:“肯定是皇儿说了什么!”


    这就没人敢搭腔了。


    穆川一路往御书房去,皇宫这个地方,比别处稍微高一点,风也大,吹起来很是冷静,方便思考问题,穆川便又想了一遍他的计划。


    上次在皇帝面前说老岳父,皇帝那个神情,欲说还休,左右为难,怀念里又夹杂着一点哀怨,明显有事儿啊。


    况且他老岳父过世满打满算还不到五年,皇帝能说“怕是有十年了吧”,这是为什么?就算皇帝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也教不出这样的结果。


    排除口误,那就只剩一条了:度日如年呗,后悔呗。


    所以穆川现在的计划,就是时不时在皇帝面前说一说林姑娘有多好,趁机叫皇帝想起自己老岳父来,多来这么几次,差不多就能试探出来当初是怎么回事儿。


    兴趣还能叫皇帝自己开口说。


    “忠勇伯。”全公公亲自出来迎他,笑道:“陛下这会儿正好有空。”


    穆川回礼,他现在待全公公也很是客气,自打他接任北营统领大将军,白公公说了贴心话,戴公公也有隐秘告诉他,就这位全公公一言不发,那穆川就很警惕了。


    这位不是自己人,说话间要小心谨慎。


    穆川跟着全公公进了御书房,皇帝放下手里东西,笑道:“从皇陵回来了?”


    穆川行过礼,应道:“先回去洗漱,又稍用了饭才进宫的,不好当着陛下失仪。”


    皇帝想起他那常人三倍的饭量,笑道:“其实朕也有些好奇,乔岳若是肚饿,得叫得多响。”


    穆川适时尴尬一笑,借机转移话题:“说起来,臣上回跟林姑娘一起用饭,林姑娘是真能吃甜的。”


    他一边说一边叹气:“鱼是甜的、肉是甜的、鸡是甜的、面是甜的,就连茶也得喝甜的。唉……可人怎么就那么瘦呢?”


    皇帝笑道:“她父亲也这样,清瘦。”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