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忘了》◎
程颜第二天下班, 刚回到公寓大堂,瞧见电梯门快要关上,连忙小跑两步, 按下上行的按钮。
紧闭的金属门再次打开,她微微喘着气走了进去,指尖正要按下楼层数, 目光却骤然停顿,因为,“22”层的数字竟然是亮着的。
疑惑回头, 她看到一位西装革履、打着领带中介模样的男人, 脖子上挂着显眼的工牌, 在他旁边站着的,是一对看起来新婚不久的夫妻。
“这一套房子虽然略微超出了二位的预算, 但我还是特别建议你们来这里看看。这个小区就不用我多介绍了, 多少上市公司的高管、明星都住在这。你们早上晨跑遛狗, 碰到的说不定都是财经新闻里的大人物, 住进这里,对你们二位的眼界格局、社交资产那都是无形的升级。”
这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
程颜不禁感慨温岁昶的办事效率。
昨天,她才提议让他把这套公寓卖出去,今天就有人上门看房子了。
那中介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 压低声音, 身体往前倾,“如果不是卖家急着出手, 绝不可能是这个价格, 说实话, 这个小区的房子我也带人看了不少, 这个价格连我也是第一次见。”
“他说了, 如果一周之内能成交,价格还可以再降5个点,你们真的可以考虑一下,就算你们以后转手卖出去,也绝对不会吃亏。”
“价格是很合适,但这房子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
“先生,这你就多虑了,还有,这些话可不能乱说——”
叮地一声,电梯停在22层,中介忙伸手挡住门沿,侧身等那对夫妻先走出去。
交谈的声音渐远,程颜看着眼前缓缓合上的金属门,她知道,温岁昶这么急着把这套房子卖出去,肯定是担心她会后悔。
他是那么谨慎的性格,他早就预设了未来会发生的所有变数,所以没有留给她任何反悔的余地。
走出电梯,程颜拿起手机想给温岁昶发消息,但打了几行字,最后又全部删掉。
她没有告诉过温岁昶,其实她渐渐喜欢上了现在的生活。
平静有序,没有突如其来的变故,不用担心随时会出现的坏消息,想到未来,心里是安定的,她给自己制定了明确清晰的目标。在工作上,她获得了比从前更多的支持和肯定,播客也在慢慢步入正轨,或许今年她就可以组建自己的团队。
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感情只占生活里很小的一部分,她选择把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忘记周叙珩,但那些事就像是被翻过的书页,她始终要继续往前走。
偶尔,她会点开他的微博,富士山的新雪,科罗拉多峡谷的落日,维多利亚瀑布的水雾,分开以后,他去了那么多地方,看过了那么多她没看过的风景。
他镜头里的色调也从阴郁转向明亮。
大概他也和她一样,已经决定重新开始了。
*
春节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周副主编请大家去汀云居吃饭。
过完年,他就要调职去《寰际晚报》,这顿饭某种程度来说也算是散伙饭。
刚坐下,张深就熟练地拍起了马屁,夸张地环顾四周,啧啧赞叹。
“不愧是米其林三星餐厅,这装修,这环境,要不是主编,我们哪能来这么高级的地方吃饭。”
周奇连连附和,拿出手机对着菜品拍照:“所以说,跟对领导多重要,我今天必须得发个九宫格,让隔壁组的人羡慕去。”
恭维的话虽然虚伪,但听着倒是心情舒畅,两人一唱一和,情绪价值给足了。
副主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俩少给我来这套,我知道你们这帮人背地里肯定没少吐槽我,特别是周奇,平时加班的时候,你骂得最狠吧。”
刚说完,大家就忍不住笑了,程颜也弯了弯嘴角,抬头看热闹。
“我怎么可能会是这么虚伪的人?”周奇连忙否认,起身给领导倒茶,“我有意见,那都是当面说的。”
副主编没搭理他的话,目光在他和顾思思之间打转,好奇地问:“你俩今天怎么坐那么远,都是自己人,还避嫌呢?”
公司里所有人都知道顾思思和周奇是一对,今天他俩倒是反常,中间隔开了好几个人。
“小两口吵架了?”
顾思思别过脸:“是我单方面不想理他。”
周奇解释:“我昨天打游戏,太困了,没回她消息就睡着了。”
“这是没回消息的问题吗,我本来在等你吃夜宵的,你这都能忘了。”
“我知道我错了。”
周奇自知做错,起身给她夹了块咕噜肉,试图安抚情绪。
程颜默不作声地观察着,自从和温岁昶在一起后,她常常不自觉地留意其他情侣的相处模式,正看得入神,突然,庞斯慧碰了下她的肩膀,打趣。
“人小两口拌嘴,你听得这么认真?”庞斯慧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转头看她,“程颜,你你最近是不是也恋爱了?我瞧你不太对劲。”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程颜彻底愣住,她一时没有心理准备,筷子停在半空。
庞斯慧更是笃定:“这反应一看就是有情况。”
程颜只纠结了片刻,就点了点头。
她想,好像也没什么不能告诉大家的。
“真的假的?”张深惊讶。
最近程颜天天泡在公司里,她什么时候谈的恋爱,他怎么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
“哇,我们认不认识的,是咱们公司的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她无法招架,她不知道应该先回答哪个,脸颊微微发烫,舔了舔唇角。
气氛变得喧闹,就在这时,张深忽然眼睛一亮,望向不远处,从座位上起身,边招手边热情地喊了声:
“欸,温总!”
程颜心里猛地一跳,循着张深的目光望去,温岁昶正从楼上包厢的旋转楼梯走下来,手机附在耳边,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正在对电话那头交代着什么。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得肩线挺括,湖水蓝的斜纹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腕间是一块江诗丹顿的表,举手抬足间气质矜贵,很难不被注意到。
她知道他今天约了人,但不知道这么巧,竟然在同一个地方。
对视的瞬间,温岁昶眉梢微挑,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对着手机那头说了句什么便快速挂断了电话,迈步朝她走了过来。
程颜早已收回视线,但仍能感觉到那阵若有似无的木质香水味离她越来越近,直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随意地搭在她椅背——
她意识到,温岁昶就站在她身后。
紧接着,他低哑磁性的声音落在头顶。
“这么热闹,在聊什么呢?”
张深如实说道:“没什么,我们在打趣程颜呢。”
温岁昶低声轻笑:“是吗?那我很有兴趣听一下。”
大概是因为谁也无法把程颜和眼前的人联系在一起,再者两人平时没有什么交集,以至于这么暧昧、有指向性的话,竟然没人往那个方向去想。
“重大发现,我们刚知道了程颜恋爱的事情,正在盘问她男朋友是谁。”
“那……问出结果了?”他拉长尾音。
张深摇头:“暂时还没有。”
“看来程小姐没有打算把你的伴侣介绍给同事们?”
说到这,温岁昶微微俯身,那香水味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程颜回头,对上他镜片后藏着笑意的眼睛。
这么混乱的局面,他竟然还往里添了一把火。
果然,张深马上跟着附和:“程颜,那下次聚餐喊上你男朋友吧,我们替你把把关。”
“……好。”
她敷衍地应了声,反正“下次”对她来说也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代词。
这会,顾思思想起了程颜的前任,好奇地问:“那你男朋友应该长得很帅吧。”
人的眼光都是有一致性的,上一任长得这么帅,这个肯定也不会差。
谁知程颜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多说。
顾思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温总的脸色似乎变了变,周身的气压低了不少。
“那你喜欢他什么呢?”庞斯慧问。
就这会,程颜不知怎么想起了温岁昶自怨自艾时说的话,意有所指。
“可能是因为他听话、懂事又省心吧。”
搭在椅背上的手指缓缓收拢,像有烟花在脑海中轰然炸开,温岁昶抓住了这段话里的重点——她没有否认她“喜欢”他。
餐桌上一阵哄笑,公司群里弹出消息,是关于春节期间的工作安排,话题本来已经岔开,温岁昶却突兀地开口。
“说来也巧,我最近也恋爱了。”说到这,温岁昶话语一顿,眼神变得温柔。
张深差点被水呛到。
没想到温总分享欲这么强,还有这个炫耀是不是有点太刻意了。
顾思思八卦了起来:“温总,您快展开说说。”
还是周副主编会来事,立刻招来服务生,让人添了个位置,又把主位让了出来。
“温总,您坐这吧,您站这么久也累了。”
程颜紧张得手心冒汗,故意咳嗽了两声。
温岁昶听懂了她的暗示,目光掠过她泛红的耳尖:“我这会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聚餐了。”
他离开了,但餐桌上的讨论却没有就此停止。
“果然人幸福的时候真的控制不住分享欲。”
“你说我现在去网上爆料,会不会有狗仔联系我?”
“不是,我想起之前的花边新闻,你说温总不会是小三上位成功了吧。这等不及昭告天下的样子真的很难让人不多想。”
“程颜,你觉得呢?”
“啊?”
没想到竟然问到她头上来,她敷衍地应了声:“是吧。”
副主编听着心惊胆战,讨论客户的私生活这可是大忌,他频频留意楼上的动静,压低声音警告:“你们再胡说八道,这顿饭你们自己AA。”
还没安静一会,服务生端着两支红酒走过来。
周谬对着账单,连忙把人喊住:“是不是送错了?我们这桌没有点酒水。”
服务生解释:“这两支Petrus是楼上102包厢温总的私藏,他刚刚交代过,今晚这桌的消费都记在他账上。”
顾思思只用了一秒就倒戈:“温总真是大方,我现在表明立场,就算温总真是小三,我也无条件站在他这边。”
周奇轻嗤:“……瞧你这德性。”
一个小时后,聚餐结束,程颜从座位起身,下意识地望向楼上102包厢的位置,拿出手机给通讯录的某人发了条消息。
「你那边结束了吗?」
几乎是下一秒,手机便震动了一下。
「你先回去,不用等我,我这里还有位贵客。」
贵客?
程颜看着屏幕,微微一愣。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用这么郑重其事的称谓来称呼别人。
*
此刻,楼上102包厢,温岁昶放下手机,望向坐在对面的程朔,金丝镜片后的眼睛充满了探究。
这就是他所说的“贵客”。
偌大的空间里,气氛诡异又微妙,温岁昶让人把包厢的门关上,起身给程朔沏茶,又将茶盏轻推到他面前。
“上次就听程颜说,你想请我吃饭,可惜最近确实有点忙不过来,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
回应他的是同样审视的眼神。
程朔没有任何举动,只是面无表情地观看着他的表演。
温岁昶也不恼,拿过一旁的方巾擦拭手指。
“不过为了表示歉意,我还是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手边的素漆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雕刻好的羊脂玉。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我特意找了高僧开光,听说可以驱邪,”温岁昶话里有话,嘴角微勾,“我想哥应该用得上。”
他在“驱邪”二字上加重了读音。
显然,这是在讽刺他。
他等待着对方的暴怒,以他对程朔的了解,在听到前半句时 ,这个木盒应该就会砸到他的脸上,那块玉会摔落在地面应声而碎,餐桌上的食物会全部被清扫在地。
在来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剧本,这符合他对程朔一贯的想象,当然,他也想好了要怎么在程颜面前解释。他有百分百的把握从这件事中把自己摘出去。
可预设中的痛感却迟迟没有来临。
“谢谢,我一定好好保管。”
当这句话从程朔口中说出来时,温岁昶确实愣了愣。
坐在对面的程朔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手腕内侧浅色的伤疤在袖口下方显露。
温岁昶眼睛半眯:“不得不说,你这次确实比以前聪明了一些。”
大概只有这样的疯子,才会拿自己的生命作为筹码来博取同情。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程朔抬眼,只有此刻眼底流露出来的狠戾才让他看起来像是从前的那个人。
“还没装够?”温岁昶挑了挑眉。
程朔拿起木盒中的那块玉,指腹在表面摩挲,眸底神色幽深。
“你好像恼羞成怒了。”
“你到现在还是在欺骗她。”
“欺骗?”程朔冷笑了声,耸着肩膀,“我只是想让她关心我,我伤害的是我的身体,疼痛是真的,感情也是真的,这能叫欺骗吗?”
“从你今天的举动来看,你是感到威胁了吗?”
“不过你不用担心,虽然我永远都不可能真心地祝福你们,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她难过了。”那块玉被妥善地放回了木盒中,程朔低着头,眼底情绪翻涌,“所以,不管我有多讨厌你,在她面前,我会努力装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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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 番外六
◎《寂寞烟火》◎
春节那天, 北城的雪没停,行人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程颜从出租车下来,刚走进院子, 就看到程朔和曲奇在雪地里玩耍,毛茸茸的小狗尾巴高兴地来回摆动,又仰着脸去蹭程朔的手。
听到脚步声, 程朔缓缓回头看她,顺势摘下那黑色的手套攥在手里,眉眼间有慵懒的笑意, 整个人显得松弛自在。
“回来了?”
说话时, 有雪花落在他的肩膀, 今天天气冷,他穿得比往常要厚些, 藏青色的大衣, 脖子上裹着深灰色的围巾, 脸色看起来没有上次那么苍白病态。
程颜走过去, 半蹲在地上,伸手抚了下曲奇的脑袋,问他。
“张姨说,你前段时间叫曲奇‘逆子’?”
曲奇是程朔大学时候带回家的, 平时在家里也是他最疼它, 她记得有次曲奇生病,恹恹地趴在角落, 发出难受的呜咽声, 张姨给程朔发了视频, 他本来还在国外, 结果第二天清晨, 他就带着行李箱出现在家里。
听到她的问题,程朔似是想到什么,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
“谁让它认贼作父。”
“什么?”
风声凛冽,程颜没听清。
“没什么,”呼吸间扯出长长的白气,程朔朝她摊开掌心,“对了,我的奖励呢?”
起初程颜还没听明白,直到目光瞥向他腕间浅色的伤痕,她这才想起自己上次说的话。
她答应过他,如果一个月后他手上没有再添新伤的话,要送他一份礼物。
程颜眼观鼻鼻观心:“这不是还没到一个月。”
“下周我要去出差,你可以提前给我,”摊开的手并没有收回,程朔像在讨要什么重要的礼物,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如果你现在还没准备,周三前一定要给我。”
他用了“一定”这样的语气副词。
程颜语塞。
需要这么严谨吗,迟一天早一天有什么关系?
她又不会送他多贵重的礼物。
但看他这么郑重其事的样子,她还是应了声:“知道了。”
“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反悔。”程朔望向手腕处,声音沙哑低沉,“所以,这里不会再出现任何新的伤痕。”
“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对礼物有太高的期待。”想了想,程颜决定还是先降低他的心理预期,免得他到时候会失望。
“哦。”程朔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听明白了,你要糊弄我。”
“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还在说着话,张姨喊他们进门吃饭,程朔揉了揉曲奇的耳尖,从雪地上起身。
刚走到门口,程颜还没反应过来,察觉到程朔的手臂不经意碰了她一下,一个墨绿色的丝绒盒子就这么被顺势塞进了她羽绒服的口袋。
她疑惑地看向程朔:“这是什么?”
“新年礼物。”
程朔脚下没停,径直走进门,又脱下身上厚重的大衣,递给旁边的佣人。
外面的雪簌簌落下,呼吸间都是刺骨的寒意,程颜停在原地,右手摩挲着丝绒盒的表面。
在这个家这么多年,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收到他的新年礼物。
这是……作为家人的礼物。
进门,邹若兰早已在餐桌旁落座,只是看到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来,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几分。
虽然过去了那么久,但想起那天发生的事,她仍旧心有余悸,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这个家表面上还光鲜亮丽,实则早就腐烂不堪,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这段时间她打麻将都去得没往常那么勤。
精美的食物摆满了餐桌,邹若兰装作无事聊起家常,从陈太太家的宠物聊到拍卖会上的翡翠,程颜生硬地接着话,一边留意坐在对面的程朔的表情。
造成这一切的人反而悠然自得,没有任何异常,他姿态优雅,慢条斯理地咀嚼口中食物,时刻保持着用餐的仪态。
她突然有点想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会抑郁呢?
正疑惑,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熟悉的声音落在头顶,淡淡的香水味萦绕在空气中。
“已经开始吃饭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温岁昶拉开程颜旁边的椅子落座,“看来今天是我来晚了。”
当温岁昶出现在这个家的那一刻,程颜确实被吓了一跳,屏住了呼吸。
她不安地转头看他,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说程朔是颗定时炸弹,那温岁昶就是那个随时会引爆炸弹的人。
这段时间,她一直都尽量避免让他们碰面,更不要说是在今天这样的日子。
她只想平静地吃完这顿团圆饭。
“岁昶,你怎么来了?”
邹若兰像是比她还要紧张,一向优雅的妇人难得失态,筷子放在瓷碗上,提心吊胆地转头看向程继晖。
程朔始终神色如常,用餐巾擦拭嘴角:“是我让他来的。”
室内的空气顷刻间被抽走,程颜神经紧绷,不由握紧手中的筷子。
温岁昶轻笑:“嗯,今天早上哥给我打了电话,但路上有点堵车,所以来晚了。”
“听说是横源路一带出了交通事故,”程朔接过他的话,语气温和,汤匙置于碗侧,“就在上次我们打网球的场馆附近。”
打网球?
程颜茫然,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难怪那段路堵得厉害,”温岁昶嘴角挂着恰当好处的笑,顺势提起,“说起来,上次网球输给你,我还没找到机会赢回来。”
“你还对那场球赛耿耿于怀。”程朔开起玩笑。
“确实,”温岁昶微微颔首,“什么时候我们再来一场?”
“随时欢迎。我一定空出时间。”
两人的对话一来一回,异常平和,像是从未有过任何激烈的争吵,程颜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打转,她怎么感觉自己似乎遗漏了许多关键的信息。
紧接着,更让她诧异的是,程朔甚至起身给温岁昶夹了菜。
“我记得你口味偏淡,尝尝今天的菜合不合口味。”
“好,谢谢哥。”
这诡异的画面让程颜眼皮跳了跳。
她花了整整一顿饭的时间,才勉强接受了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
没想到有一天,程朔竟能如此和睦地和温岁昶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更没想到他们还成为了朋友。
吃完饭,程颜去了天台吹风,晚上八点整,江边放起了烟花,她让温岁昶下楼去拿相机。
从程颜的房间出来,相机拿在手上,温岁昶迎面碰上了程朔。
程朔的目光径直望向他身后,唇角抿紧:“你去了她房间?”
温岁昶眉峰微挑,说得理所当然:“嗯,有什么问题吗?”
气氛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无声对视中,暗流涌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失控,打破这仅维持了片刻的平衡。
温岁昶往前走了几步,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倒是停了下来,在程朔耳畔低声说,“哥,提醒你一下,刚才演得有点过了。”
“彼此彼此,”程朔嗤笑了声,审视地扫过他的脸,“你叫我‘哥’的时候,我也觉得恶心。”
这样无意义的对话没再继续下去,想起程颜还在等着自己,温岁昶转身上楼,只是他刚走到楼梯口,程朔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有件重要的事忘了告诉你,”程朔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他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一个小时前,我看到她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祝福的短信。”
温岁昶脚步一顿,身体僵住。
“不用我多说,相信你能猜到是谁发来的。”
看着温岁昶紧绷的背影,他嘴角的弧度变深,“温岁昶,我突然感到庆幸,我永远都会是他的哥哥,但你却不一定永远都是她的伴侣。”
*
江边的烟火点亮了夜空,程颜靠在天台的栏杆,频频望向门口的位置。
二十分钟前,她让温岁昶下楼去拿相机,但到现在都还没见人影。
还没找到吗?
思前想后,她还是决定下楼,只是刚走到门口,温岁昶却出现在楼道拐角。
忽明忽暗的光线下,他的脸有一半隐没在阴影里,垂下的眼睑为这张英俊的脸增添了几分脆弱,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似乎有些失魂落魄,连墙上的倒影都显得孤单。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她低声询问,又望向他手里拿的相机。
温岁昶没说话,但迈步走了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你明天要去临城?”
走近,开口的第一句,他提起了她早就决定好的行程。
程颜望向不远处的夜空,轻声应道:“嗯,我想回福利院看看。我也很久没回去了。”
除了高二离家出走那年,她偷偷在福利院门口看了一眼,那么多年,她再也没回过那里,她早该回去看看的。
“我陪你一起去吧。”
风声猎猎,他衬衣的下摆被风吹皱,话语裹在风里仍旧字字清晰。
程颜皱眉,下意识反问:“你去做什么?”
就这一刻,温岁昶突然沉默了下来,迟迟没有说话,唇线抿得很紧,在他身后,烟火照常升起照亮了整片夜空。
正当她反思是不是自己的语气太重的时候,温岁昶的下一句话把她吓了一跳,大脑嗡地响了声。
毫无预兆地,他突然开口:“程颜,我们领养一个孩子吧。”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她,眼睛里情绪翻涌,额前的碎发凌乱,神色极其认真,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程颜错愕了一秒,继而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他在说什么胡话呢。
她没记错的话,他们才复合了不到两个月。
103 ? 番外七
◎《微醺》◎
落地窗外夜色沉沉, 整座城市安静得仿佛早已陷入昏睡。
长达两个小时的跨国视频会议终于结束,温岁昶揉了揉眉心,拿起旁边的手机看了一眼。
私人微信上仍旧没有任何新的消息进来。
太阳穴处有些胀痛, 他起身去吧台前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倒入玻璃杯,冰块漂浮其上, 和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刚坐下,他又点开了程颜的聊天页面,最后一条停留在他搜索整理来的猫猫狗狗的表情, 在此刻略显得有些滑稽。
他盯着屏幕犹豫了片刻, 在键盘上输入“晚安”, 发送。
这会已经是凌晨1:03分,自然没有得到回复。
自那日起, 程颜突然对他冷淡了许多。
她去临城没有带上他, 甚至也不愿意让他送她去高铁站。
她原本答应一天至少要给他发三张照片, 但只有最开始的两天做到了。
她回复他的时间拖得越来越久, 通话时长常常维持不到两分钟,问她回来的日期,她也只是不咸不淡地扯开了话题,继而匆忙挂断电话。
她对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生活、工作、兴趣爱好。
他甚至觉得程颜似乎是在酝酿和他分手。
春节那天, 他尝试向她走近了一步,但程颜好像被吓到了。
天台的风吹乱她的头发, 她站在他面前, 犹豫了许久, 最后开口。
“温岁昶, 我们还是不要谈论任何和未来有关的事情, 因为我也不确定我们能走到哪里。”
这就是她的回答。
从他们在一起到现在,两个月过去了,什么都没有改变,对她来说,他仍然是那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她根本就没想过要和他维持一段长久的关系,又或者是因为,她知道周叙珩要回来了,所以她在铺垫和他分手。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是他不愿意细想。
杯中的酒逐渐见底,放置一旁的手机却突然震动了一下。
温岁昶看着上面弹出来的消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么晚了,程颜竟然给他发了两张照片,是她和福利院小朋友的合照。
程颜站在树荫下,两个穿着水蓝色裙子的小女孩紧紧牵着程颜的手,腼腆地笑着看向镜头,午后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落在地面。
「今日打卡,任务完成。」
「我睡了,晚安。」
温岁昶眼眶一热,她还记得他说的话。
灯光下,他坐在吧台,盯着这两张照片看了许久。
今天是程颜离开的第五天,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想她。
*
程颜回来那天,北城天气有所回暖,她从出租车下来,拉着行李箱往公寓正门走,厚重的羽绒服抱在手上,但仍是出了一身的汗。
站在电梯门前,她按下上行的按钮,等待的这几分钟,福利院的院长就给她发来几段语音,大意是替渺渺和晓涓感谢她。
她已经决定资助这两名小女孩直到她们读完大学。不管将来她们有没有被其他家庭领养,她都希望她们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不必为这些学费而发愁。当初她是从福利院离开的,她想在自己能力范围内为福利院做点什么。
回到公寓,行李还没收拾,程颜先去洗了个澡。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淋下,她舒服得叹息了一声,这一路的疲惫与黏腻好似渐渐被冲淡,走出浴室时,她换上了干净宽松的睡衣,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她坐在梳妆台前吹头发,快要吹干那会,手机屏幕亮了。
是温岁昶打过来的。
此时,她还没意识到什么,随手按下接听。
然而,温岁昶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她吓了一跳。
“你回来了?”
他的嗓音里带着隐隐的期待。
程颜心里一惊,下意识地看向头顶上的天花板,又将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他是在这里装监控了吗?
她记得,她并没有告诉过他。
许是她沉默得太久,电话那头的他主动解释。
“路过,楼上亮着灯。”
程颜望向客厅暖黄色的壁灯。
难道她去临城这几天,他每天都会开车来这里?
“嗯,我刚刚才到家,”她极其体面地编着谎,“正想告诉你,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话音刚落,温岁昶低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程颜,你想见我吗?”
程颜一下安静了下来,大脑里在快速想着拒绝人的一百种理由,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似乎也不是一点都不想见他。
仔细算来,他们也有将近十天没见了。
程颜还没说话,下一秒,门铃就响了。
打开门,温岁昶就站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看到她出现的那一刻,他缓缓放下贴在耳边的手机,目光如春水般温柔。
“你犹豫了,”他看着她错愕的神色,声音里是玩味的笑意,“说明你有50%的可能是想见我的。”
程颜回避着他的视线,没好气地笑:“自作多情。”
“嗯,我自作多情。”他没有反驳,顺着她的话应了声。
门刚关上,他就俯身抱住了她。
这难得温情的时刻,程颜靠在他胸膛闭上了眼睛,在他的心跳声中,她不知怎么想起以前在书上看到的“热知识”——人在拥抱的时候,会分泌一种叫内啡肽的化学物质,让人感到平静和轻松。
“程颜。”
“嗯?”
“你现在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卡顿了片刻。
“你洗澡了?”他像狗狗一样在她发间嗅了嗅。
“嗯。”
“那你还骗我。”
“骗你什么?”
“骗我说你刚刚才到家。”
从她头发吹干的程度来推算,她回来至少有一个小时了。
程颜语塞。
“上次的话,是不是吓到你了?”
这几天他无数次想问这个问题,可每天只有两分钟的通话时长,不能浪费在这样的问题上。
“没有啊。”程颜否认。
他声音低得像在调情,尾音上扬:“那这段时间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嗯?”
“……”
“那些话,以后我都不说了,不要躲着我,”他垂眸,神色似乎有些失落,“哪怕从现在开始,我们只能在一起十天或是一个月,我也希望你是快乐的。”
程颜一时有些心软:“嗯。”
“那明天一起吃饭?”他小心翼翼地说。
“明天不行欸。”
“有事?”
“嗯,明天要去见一位朋友。”
温岁昶想到了什么,大脑里的某根弦绷紧。
“什么朋友?”
程颜迟迟没有回答,像是在回避这个话题。
温岁昶顾不上装可怜,垂下的眼睛闪着危险锐利的光,他松开环在程颜腰间的手,装模作样地说:“我先去接个电话。”
说完,他往阳台的方向走去,程颜望向他手中漆黑的手机屏幕,不禁疑惑。
刚才有人给他打电话吗?
可她明明没听到有提示音。
淡月疏星,温岁昶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眉头紧皱,他急迫地拨通了通讯录最后一个号码。
“现在,去查一下他的位置。”他开门见山地说。
“好的,温总。”
片刻后,电话那头传来恭敬谨慎的回答:“周先生还在英国,尚未离开。温先生,您可以放心,有任何行程的变化我们都会通知您的。”
挂断电话,温岁昶收到了一张刚拍摄的照片,地址在伦敦的邦德街。
看到这张照片,温岁昶终于松了一口气,胸口那沉甸甸的感觉随着夜风渐渐消散。
看来这个朋友不是他所想的那个人。
是他太过紧张了。
他很想松弛下来,可还有三个月,那个人就要回来了。一想到这,刚舒展的眉头又蹙起。
他的幸福,是有倒计时的。
程颜还拿着遥控器在导航栏处选电影,温岁昶拿着手机回来了。
也不知道电话里聊的是什么内容,他仍旧是忧心忡忡的模样。
“打完电话了?”
“嗯。”
温岁昶还没坐下,程颜就使唤他干活,“那你去洗水果,就在冰箱第一格。”
那些桃子和苹果是福利院的院长让她带回来的,晓涓告诉她,得知她今天要走,院长中午就去市场买了好些水果。
太多了,她自己一个人吃不完,刚好可以让温岁昶帮她分担一些。
五分钟后,程颜终于选好了待会要看的电影。
这时,身后有脚步声响起,程颜回头和温岁昶说话,只是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对了,你这几天——”
她既震惊又不解地打量眼前的人,脸颊微微发烫。
温岁昶站在灯光下,胸口处洇湿着大片的水渍,白色衬衫紧紧地贴在身上,饱满紧实的肌肉在布料下若隐若现,衬衫领口的纽扣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两颗,有种别样的性感。
她不明白,只是去洗个水果,是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的?
而且,水果呢?
还没等她发问,温岁昶又开口,声音清亮:“水龙头坏了,衣服不小心弄湿了,我可以先去洗个澡吗?”
程颜没有多想,却也不敢再把视线往不该看的地方看去。
“哦,衣柜里有干净的浴巾。”
很快,浴室里就传来水声,程颜坐在客厅,目光明明在看着面前的电视屏幕,可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留意着浴室里的动静。
忽然想到什么,她走到浴室门前,敲了敲门。
她对着门后的人说:“衣服要先拿去烘干吗?”
免得待会他以衣服没干为理由在这里逗留,现在已经十一点了,要是等他洗完澡再把衣服清洗烘干估计要到十二点多了。
“好。”
门后传来温岁昶低哑的声音。
程颜提醒:“你把门打开一条缝就行。”
“嗯。”他极快地应道。
水声没停,没一会,磨砂玻璃后隐约印出人体大概的轮廓,温岁昶已经站在门后,只是,门刚打开,那双修长漂亮的手精准地攥住她的手腕内侧,把她猛地拽了进去。
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温岁昶上半身赤裸着,把她抵在浴室的墙上,胸腔在剧烈地起伏。
身后的镜子弥漫着雾气,镜中的水痕恰巧正沿着他脊柱的沟壑向下滑落,缓缓流向腰窝处。
温岁昶的身材向来保持得很好,宽肩窄腰,而现在似乎比以前更甚,也更自律,腰间没有一丝赘肉,冷白的皮肤在灯光下连血管都清晰可见。
分不清是浴室里水汽的温度太高,还是她的身体在发热,程颜只觉得大脑有短暂的缺氧,耳尖红得要滴血。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的。
后背贴在冰凉的墙壁,鼻间是橙花沐浴露的香气,温岁昶拉起她的手贴在他的脸侧,忽然又低下头,在她尾指处惩罚性地轻轻咬了下。
“程颜,”他的眼神里压抑着暗涌,喉结动了动,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敲我的门吗?”
104 ? 番外八
◎《妥协》◎
“我只是好心, 你不领情就算了。”
靠得太近,他温热的呼吸就打在颈侧,激起皮肤一阵战栗, 程颜慌忙别过脸避开他过于滚烫的目光。
“那领了情,是不是要还人情?”
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一公分,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轻微的震动。
温岁昶的手按在她后腰处,嗓音像被红酒浸润过:“你希望我怎么感谢你?”
听到他的话,程颜不免想歪了, 喉咙干得发紧, 大脑昏昏沉沉的。
“我要出去了。”
她推了他一下, 但温岁昶却纹丝不动,反而身体往前倾, 将她困在墙壁和他的手臂之间, 狭窄的空间里, 空气变得更加稀薄。
温岁昶嘴角勾了勾, 眼中笑意潋滟,又凑近了些:“你认为进来了,我还会让你出去吗?”
抬头,对上他罕见的侵略性的眼神, 程颜心里有些慌乱, 忽然,他按在后腰处的手猛地一按, 两人身体贴得更紧, 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俯身吻上她的唇。
宽大的手掌陷入她的发丝, 这个吻来得汹涌急促, 像是暴雨来临时的天气,雨点密集地打在车窗玻璃上,肌肤相贴,温度升高,口腔内的空气被掠夺,程颜被迫仰着头,右手不经意间往下滑落,却碰到了他浴巾的边缘。
理智渐渐回笼,程颜双手撑在两人中间。
“你的衬衫,先拿去烘干。”
温岁昶气得发笑,狭长的眼睛半眯。
都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在想着这破衣服的事。
“程颜,我在勾引你,”温岁昶一字一顿地说,声音翻涌着显而易见的欲望,“你能不能专心一点?”
浴室里热气氤氲,室内的温度越来越高,分不清是汗还是水珠从他锁骨处滑落。
程颜憋着笑:“哦。”
她不会想到自己下意识的反应会被解读成嘲笑。
心脏处像被针扎了一下,温岁昶的大脑里突兀地想起她此前说过的那句话——
“和别人试过之后,我才发现你会的太单调了,那仅有的体验也让人乏味。”
这句话曾在他梦里出现了无数次。
所以,现在她仍然是这么认为的吗?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走神。
程颜不知他心里的想法,还挑衅地说:“可我没看出来你在勾引我。”
温岁昶眸色变深,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低头,她那双澄澈的眼睛正看着他,似乎极其无辜。
“好,程颜,”他今晚喊了她的名字好几次,但这一次连她都察觉到了其中的危险,“你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话音刚落,温岁昶单手将她抱到了洗手台上,睡裙很快被大理石台面上的水渍洇湿,冰凉黏腻地贴着皮肤,她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冷颤。
没有给她思考的空隙,温岁昶的吻从颈间一路往下,隔着单薄的睡裙,她感觉到温岁昶高挺的鼻尖在某处来回轻蹭,皮肤上顿时一阵战栗,程颜羞怯地红了脸,呼吸变重。
被水渍洇湿,纯色的睡裙渐渐变成半透明,于是更明显地观察到其中的变化,温岁昶的动作变得更大胆,程颜忍不住闷哼了声,破碎的音节在空气中回荡。
这还远远没有结束,修长漂亮的手贴着皮肤逐渐往上,浴室里雾气弥漫,他的目光在那里停顿了许久。
极端的刺激下,大脑几乎一片空白,程颜双手撑在大理石台上,身体后仰,理智在热潮中渐渐被吞噬。
温岁昶却突兀地停了下来,观察她此刻的神情,脸离开半分。
“程颜,你爱我吗?”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敢问出这个问题。
也不知她到底有没有听清,但却眼神迷离地应了声,至此,温岁昶满足地勾了勾唇。
“宝宝,你和他有没有试过在浴室里?”
他声音放得很轻,话语如同蛊惑,指腹摩挲着她的嘴唇,在她耳畔轻吻。
对上她茫然的眼神,他薄唇轻启:“要不要试一试?”
行为代替了回答,花洒的水流声还在继续,温岁昶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欲望。
今晚,他不会让她有时间想起别人。
从浴室到卧室,衣物散落,旖旎的痕迹在皮肤上蔓延,这注定不会是平静的夜晚。
……
结束后,温岁昶在床上轻轻环住她的腰,将她拥在怀里。
他望着头顶上的天花板,闻着她身上橙花沐浴露的味道,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过去了那么久,他终于又回到了这里。
熟悉的卧室,熟悉的装潢,熟悉的物件,连衣柜的摆放都未曾换过位置。
仿佛这不过是2022年最普通的一天,他深夜下班回到家里,在浴室洗漱完走进房间,室内只开了一盏壁灯,昏暗的灯光下,程颜正盖着薄被睡得香甜,床头柜上总会放着一本折页的书,察觉到他的动静,她会无意识地闷哼一声,睡眼朦胧地看向他……
他做了那么多努力,终于让他们回到了起点。
正想着,程颜却突然翻身下床,穿着睡衣赤脚走到衣柜前。
她眯着眼睛笑,回头看他:“猜得到我现在要干什么吗?”
温岁昶茫然地摇头。
“给你买的礼物到了。”
说完,她拉开衣柜,给他看挂在中间的那件男士西装外套。
其实在她收拾行李出发的前一天,就有人送了过来,但现在她才找到机会给他。
温岁昶有些受宠若惊,喉结动了动:“给我的?”
“你不是到处和别人说,我不舍得给你花钱吗?”程颜无奈。
其实是前段时间,她刚好在商场购物遇到谢敬泽,他吞吞吐吐,面露难色,最后忍不住告诉了她这件事。
没想到温岁昶竟然在外面造自己的谣。
在打电话骂温岁昶之前,一转身,她就在橱窗里看到了这件西装,那一刻,她想到的就是温岁昶穿上它的样子。
“旁边那件大衣,也是给我的?”
顺着他欣喜的目光,程颜疑惑回头,她看到了衣柜里另一件深灰色的大衣。
“那倒不是,”程颜连忙否认,如实说道,“这件是给程朔的。”
“……”
温岁昶嘴角的笑容凝固。
想到自己和程朔是同一种待遇,这份礼物似乎也没那么珍贵了。
“哪件贵一点?”他又问。
程颜倒吸了一口气,回头打量他:“温岁昶,你果然很物质,连这都要比。”
又听见他面不改色地说:“这件大衣码数偏小,他头大脖子粗,应该不合适。”
这完全就是诋毁。
要是让程朔知道温岁昶这么评价他,估计要气坏了。
程颜伸手掐他的胳膊:“你别这么小心眼。”
“我小心眼?”温岁昶正色。
看来程朔最近演得不错,她似乎真被他骗过去了。
程颜不想争辩,打了个哈欠。
“好困,我要睡了,不要和我说话。”
回到床上,程颜迅速盖上被子,侧身躺着。
刚才折腾了那么久,她身体都快要散架了,幸好明天不用上班,可以一觉睡到自然醒。
不过她好像忘记问他明天几点起来了,万一他设了闹钟吵醒自己怎么办。
算了,还是不问了,万一他又较劲和自己理论,不知道又要几点才能睡。他有时候真的太小气。
有点饿,明天早餐吃什么呢,牛油果吐司还是肉松火腿三明治……
乱七八糟想了一通,思绪渐渐变得模糊,程颜裹紧了被子,陷入深睡。
灯关了,房间里一片漆黑,温岁昶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声,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洒下阴影。
这段提心吊胆的日子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但至少这一刻,他终于感觉他是属于她的。
许是太兴奋,温岁昶这天晚上迟迟没有睡意。
黑暗中,他压低声音喊她的名字。
“程颜。”
如预料的一样,没有回应,温岁昶嘴角弯了弯,把剩下的话补充完整。
“谢谢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
*
四月的第一天,程颜从公司下班回家,脚步轻快。
她今天心情很好,下午主编找她去办公室谈话,言下之意是空出来的副主编位置会在她和市场部的商昊之间产生。
不管最后这个职位是否落在自己身上,对她来说,这已经是一种认可。
走出电梯,程颜看到公寓门口放着几个快递箱。
可她最近并没有在网上购物过。
是快递员送错了吗?
程颜疑惑,弯腰拿起来看了眼,收件人处写着“温”。
原来是温岁昶买的。
程颜有轻微的洁癖,快递箱一向不带进门,她蹲在地上,随手把那几个箱子拆开。
既然寄来这里,应该就是给她的吧。
可才拆开第一个包裹,程颜就脸红得不像话。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堆东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拿起来又不是,放回原处又担心被别人看到。
男士胸链、皮质臂环、铃铛锁链、真丝眼罩、道具手铐……
他到底在干什么?
即便如此,她仍是不由自主地想到温岁昶戴上的样子,当那些画面出现在大脑,她一时竟有些口干舌燥。
她想起上个周末,温岁昶坐在沙发拿着平板电脑查阅资料,表情专注得连她喊他都没听见,以为他在看什么艰涩的论文,所以好奇地走过去瞥了一眼。
那是一篇外网的学术论文,大意是怎么样让女性在杏行为中感到愉悦,获得高朝。
程颜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平时空闲的时候,就在钻研这些吗?
晚上十点,温岁昶才从外面回来,今年北城的春天比往常暖和许多,他走进门时把外套挂在玄关处的胡桃木衣架尚。
听见脚步声,程颜把电视按下暂停,从沙发回头看他,膝盖枕在抱枕上。
“你的快递到了。”她下巴轻抬,望向玄关处那堆快递纸箱。
“这么快?”温岁昶垂眸,解开表带的动作微微一顿,“那今晚试试。”
他竟然一点都不脸红,神情自若得仿佛买的只是一些最普通寻常的生活用品。
她压低声音:“你买这些东西干嘛?”
解开的腕表放在玻璃茶几上,温岁昶在她旁边坐下,意有所指:“你不是说我会的太单调,太乏味了吗?”
程颜反应了好一阵,才想起很久之前,她拒绝他时所说的话。
她当初随口说的一句话竟然给他留下了这么大的心理阴影吗?
未待她反思片刻,温岁昶又开口:“而且,我也想试一下被你铐住的感觉。”
“……”
下一秒,程颜膝盖上的抱枕就砸到了他身上。
“
这天晚上,程颜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正擦着头发,习惯性地往卧室看了眼。
卧室的门半敞,温岁昶站在床沿,右手拧紧瓶盖,仰头将掌心白色的药丸送入口中,又拿起桌面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程颜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骤变,顾不得擦头发快步走进门,可还是晚了一步。
“吐出来。”她皱着眉催促他,有些生气,“快点。”
“什么?”
温岁昶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她。
她板着脸,又重复了一遍:“温岁昶,你把刚才吃的药吐出来。”
程颜的语气很严肃,温岁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在网上看到这些药很伤身体的,也会有副作用,还可能会造成视力异常,”程颜紧张地看向他,“人始终都要面对真实的自己,如果你有心理障碍,可以慢慢克服。”
程颜有些懊恼,她当初就不应该说那些话刺激他,导致他现在走了歪路。
温岁昶失笑,眼中闪烁着玩味的笑意,指腹在她紧皱的眉头处抚过。
“你打开抽屉,第二层。”他突然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以为他在转移话题,程颜没有理会他,仍站在原地。
温岁昶轻轻叹气,只好走上前,把第二层的抽屉拉开。
他戏谑地看着自己,程颜这才看了过去。
抽屉里放着一瓶白色的药,标签上的“适应症”处清清楚楚地写着:适用于慢性胃炎或与胃酸有关的胃部不适症状,如胃痛、酸性嗳气、饱胀等。
“你以为这是什么?”他眼底的笑意渐浓。
程颜木讷地站在原地。
太尴尬了。
她现在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这个房间。
不过这是她的家,所以该消失的人当然是他。
“你今晚回你家睡。”她下了逐客令,决定明天就把公寓的密码改了。
温岁昶没有接过她的话题,还在想着刚才发生的事,嘴角上扬:“我听明白了,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厉害啊?”
“滚。”
她一把拿过床上的枕头闷他的脸,不让他说话。
这招果然很有效,只是她刚卸了力,温岁昶一翻身,就把她压在下面,他牢牢扣住她的手腕,不容挣脱,正当程颜以为他要报复自己的时候,他却虔诚且郑重地在她的掌心印下一吻。
“我知道你很关心我。”
“并没有。”她下意识地否认。
他咬她耳后的那颗小痣:“那你刚才这么紧张我?”
“你愿意这么想,就这么想吧。”她懒得辩解。
“程颜,你会是由性而爱的人吗?”
说到这,他盯着她的眼睛,观察她脸上表情的变化。
程颜听懂了他的话,沉默了片刻,摇头。
“不是。”
空气短暂凝固,头顶上的吊灯晃着眼睛,看久了竟有点酸。
“其实说了那么多,我只是想说,”温岁昶的喉结滚了滚,眼睛蒙上一层水光,“程颜,你爱我吧,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已经很隐晦了,为什么一直锁。[爆哭]
105 ? 番外九
◎《只是一个下雨天》◎
宴客厅里衣香鬓影, 觥筹交错,空气里漂浮着高级香水味,悠扬的小提琴声和宾客们的谈笑声交织, 穿着制服的服务生公式化地笑着,不时俯身低声询问。
今晚这场商业晚宴来了不少社会名流,大抵都是看在莫老的份上。这位曾靠房地产起家的传奇人物, 虽然已经半隐退,但仍是很多人想要攀交的人物。
温岁昶站在宴客厅中央,拿起香槟抿了一口, 目光在场内逡巡。
他又看了眼腕表, 这是今晚的第三次。
他本没有留心, 但有位共友告诉他,今晚程朔也会来。不过眼看着宴会已经进行到一半, 他还没出现。
果然是个没有规矩的人, 连程继晖也拿他没办法。
正想着, 有人走上前和他寒暄, 香槟微微倾斜,和他碰杯。
对方穿着很有品味,陶土色的西装,里面是一件白色真丝褶皱衬衫, 鼻梁上架着玳瑁纹的眼镜, 像是时下流行的知识分子感穿搭。
他认了出来,是Marcus Gallery的老板, 很善于运作和包装艺术家。
“刚才我就想过来和您打声招呼, 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对方姿态闲适, 半靠在椅背, “听说您最近收藏了Yaron Lee的两幅画,这事可在圈里传开了,您是不是很看好这位新锐艺术家?”
“只是作为私人收藏。”
“不管怎么样,他能被温总赏识,以后一定大有前途。您不知道自从您收藏的消息传出去后,他的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这么多年,他也算是熬出头了。”
“那也不是我的功劳,”说到这,温岁昶想到什么,眉眼变得柔和,“说起来,其实是我妻子很欣赏他的画作。”
“温总这么年轻,已经结婚了?”对方晃动酒杯的手一顿,露出诧异的神色,“看您脸上这幸福的笑容,看来您和夫人感情一定很好。”
“不仅如此,温总还离婚了呢。”
他正要点头,一道突兀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程朔手握香槟不疾不徐地从对面走过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走近,温岁昶看到他身上深灰色的大衣,正是程颜给他买的那件。
即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人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尴尬地找着借口离开。
“抱歉,我想起刚才赵总好像找我,我先失陪一会。”
温岁昶勾了勾唇:“好,我们晚点再聊。”
等那人走后,他主动走上前和程朔碰了碰杯,狭长的眼睛自下而上打量。
“看来哥确实恨我,”他晃动着杯中的香槟,细密的气泡缓慢地从中间漂浮,“我只是和朋友开个玩笑,都这么较真。”
程朔扯了扯嘴角,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我只是看不惯有人在我面前说谎。”
“看不出来哥这么正义,”温岁昶故作认同地点点头,又说,“那谎话如果以后成真了,是不是就叫做……‘预言’?”
比起他话里的内容,这一口一个的“哥”,让程朔眉头皱得更深,他攥紧了香槟杯,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温岁昶,实话说,我现在很想把手里的香槟泼到你脸上,但这是她送我的衣服,万一溅到弄脏了,不值得。”
温岁昶冷笑了声。
他不可能没听出来程朔这是在向自己炫耀。
就这一刻,春节那天程朔说过的话,突兀地浮现在脑海。
“我永远都会是他的哥哥,但你却不一定永远都是她的伴侣。”
想到这,他把香槟放到路过服务生手里托着的银盘,走近,装作友好地帮程朔整理衣领。
“不过这么多天了,你没发现这件大衣不是那么适合你吗,其实当时我就怀疑程颜可能是按照我的尺码给你选的。”
轻飘飘的话落地,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样,话音刚落,程朔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仿佛下一秒攥紧的拳头就会砸到他脸上。
他压低声音提醒,笑得眼睛半弯:“哥,注意影响,这里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我们。”
“温总,打扰您一下,您有电话进来。”
杨钊的声音出现在身侧,顾不上此刻是什么情形,他连忙将手机递上前。
温岁昶松开手,用方巾擦拭触碰过程朔的每根手指,又将目光放在那正在震动的手机。
他知道,如果不是有重要的事情,杨钊不会在这个时候贸然打扰。
“抱歉,哥,我还有事,要先去处理一下。”他温和地笑着,罔顾程朔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只是,刚走了两步,他就瞥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神色变得凝重,心骤然往下一沉。
杨钊紧张地望过去,关切询问:“温总,您还好吗?”
“没事。”
温岁昶拿着手机去了三楼给他准备的休息室。
关上门,所有嘈杂的声音被隔绝在外,他好像突然被扔进了一个真空世界,那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
屏幕上的号码还在跳动,他没有立刻接听,而是站在落地窗前,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个电话从来不会主动拨打给自己,除了在……某些时候。
也正因此,他竟不太敢面对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回拨过去。
“什么事?”他对着电话那头说,眉头不自觉皱紧。
“温总,有个不好的消息,”对方声音紧绷又干涩,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短短一句话,卡顿了几次,“人……跟丢了。”
“跟丢了?”
温岁昶重复着这三个字,握着手机边框的右手用力收紧,指节泛白,手背处凸起的血管有些骇人。
“是、是的,”男人仔细汇报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企图平息他的怒火,“今天伦敦天气不好,他从书店出来后去了一家路边的餐厅,店面不大,他就坐在最里面的位置,我们的人在门口以及对面的商店盯着,但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不见了,那个餐厅只有一个门,我们至今都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离开的。”
温岁昶轻笑了声,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你是在找借口给自己开脱吗?”
对方不敢再说话,连呼吸声都停了下来。
“对不起,温先生,我——”
他不耐烦地打断:“你只需要告诉我,大概多久可以找到他?5个小时,还是10个小时?今天之内,一定要找到他!”
说完,温岁昶下意识地摸向西裤的口袋,但那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抽烟。
明明已经戒烟很久,但此时此刻,他竟然很想抽烟,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情绪短暂地恢复平稳。
可是电话那头沉默了。他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应。
这说明他们没有把握。
“我们一直在找,如果有消息,我一定会再向您汇报,只是——”说到这,对方迟疑了片刻,把话补充完整,“那位周先生似乎一直都知道我们在跟着他。”
大脑里紧绷的弦骤然断裂,温岁昶转身,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弱,尾音颤抖着。
“在他用餐的座位上,我们发现了一张用钢笔写了字的餐巾纸,他好像是在向我们挑衅。”
五分钟后,温岁昶挂断了电话。
胸腔在剧烈地上下起伏,心情迟迟无法平静下来。
点开那张从英国发过来的照片,屏幕的幽光映在他脸上,他看到了一张干净的、未被使用过的餐巾纸,上面用钢笔清晰地写着一个单词——“sorry”。
仿佛是在嘲笑他。
愤怒、恐慌、嫉妒、不甘,种种情绪在心里不断发酵,额角的青筋在此刻显得有些骇人。
终于,砰地一声,手机被狠狠砸到墙上,又掉落在地毯,可屏幕还是裂开蜘状网纹。
很快,屏幕彻底暗了下去,那张照片终于看不到了。
而站在门后的杨钊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心猛地颤了颤,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
“你最近发脾气了?”
某天早上,程颜放下手里的三明治,突然问了他这个问题。
“没有啊,”温岁昶心里咯噔了一声,很快否认,喉结却紧张地上下滑动,“怎么这么问?”
“前两天,我在你公寓的抽屉里看到了一部手机,摔得屏幕都碎了,”程颜凑近观察他的神色,“你最近不开心吗,还是工作压力大?”
没想到这句话的落脚点竟然是在关心他的情绪,温岁昶喉咙发涩,心脏处被某种柔软的情绪填满。
他望向别处,不敢看她的眼睛。
“只是上次出差,手机不小心掉地上被车轧了一下。”
“哦。”
程颜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见她相信,温岁昶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但手心的汗在银质刀叉上留下了碍眼的湿痕,不过幸好,她没有发觉。
和往常一样,吃完早餐后,他送程颜去上班,再绕路去智驭大厦。
他早上有会议,是海外工厂的相关事宜,主要是涉及到供应链的问题。
一直到中午,会议才结束,温岁昶揉了揉眉心,想着让杨钊下周去德国一趟,看看具体是什么情况。
“温总,您的电话。”
还没回到办公室,杨钊就走了过来,将正在震动的手机递上前。
温岁昶脚步稍有停顿,戒备地看向他:“是英国那边打过来的?”
已经有一周,他没有再听到关于周叙珩的任何消息。自此,每一个电话响起,他都提心吊胆地猜疑着。
他总是忍不住想到最坏的结果。
“不是,是程小姐的电话。”杨钊摇头否认,恭敬地说。
“好,给我吧。”
温岁昶接过手机,神色已然放松了许多。
“温总,那我先出去了。”
杨钊退出办公室,顺势带上门。
门已经关上,杨钊却往里看了眼,想起刚才温总的反应,一时竟有些同情,他莫名想到了小学课本里的那个成语“惊弓之鸟”。
温岁昶刚接通电话,程颜的声音就从电话那头传来,她今天似乎心情很好,语调轻快。
只是他猜不到这通电话的缘由。
因为程颜极少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
“你忙完了吗?”
“刚开会完,”温岁昶看向墙上的时间,已经快一点了,“你准备午休了?”
“嗯,差不多,你别岔开话题,”程颜没再和他闲聊,“既然你忙完了,那你现在下楼。”
“你在楼下?”
温岁昶本来站在落地窗前,听到这,倏地转过身,手机贴紧耳边。
“你别管,你照做就是了。”
他轻笑了声,顺从地说:“好。”
电话一直没挂断,温岁昶能听见程颜那边传来嘈杂的说话声,还有咖啡机发出的闷响,听起来像是在公司的茶水间。
到达一层,温岁昶从专用的电梯走出来,路上有员工驻足向他问好,他微微颔首回应,径直向旋转门快步走去。
“到门口了吗?”程颜问。
“嗯。”
直到现在,他仍然不清楚程颜要做什么。
“那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黄色衣服的人?”
温岁昶环顾四周,果然在正门右侧看到一个穿着黄色工服的年轻人,他正踮起脚四处张望,又频频看向手表,似乎很赶时间。
“有。”他对程颜说。
“准备好接收惊喜了吗?”说到这,程颜声音压低,半捂着听筒,“那你快去拿吧,我这边同事要午休了,先挂了。”
就在这时,对方似乎也发现了他,眼睛登时亮了,小跑着上前,他双手捧着一个包装精致的长方形礼盒。
“请问是温岁昶先生吗?这里有您的同城快递,麻烦您签收一下。”
他点头,注意力放在他手中的物品。
这就是程颜给他准备的惊喜吗?
对方核对身份信息无误,这才把东西转交给他。
走进电梯,温岁昶打量着这个白色的盒子,他不知该怎么描述此刻的心情,胸腔里竟同时充斥着忐忑与期待,呼吸变得急促。
但身体像是有了应激反应,他不敢把结果想得太好。
回到办公室,他拆开了包裹。
里是一台新的手机,和他前几日摔坏的型号一模一样。
开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看到上面的照片,眼眶霎时红了。
那是在米兰跨年那天,零点已至,人潮拥挤,程颜正在和身后的烟花合影,在她按下快门前,他硬是凑到镜头前,程颜撇嘴侧身回头瞪他,微嗔,照片就这样定格在一刻。
那么生动、鲜活。
原来这张合照她并没有删掉。
眼尾泛红,胸腔里翻涌着酸涩的情绪,记忆又回到那个寒冷却喧闹的新年,可程颜的消息在下一秒发了过来。
「你手机不是被车轧坏了吗,我给你重新买了新的。我知道你有备用的手机,但我买的意义应该不一样吧。」
「还有九个月就到你生日了,提前送你明年的生日礼物。」
温岁昶终于明白。
她提前送她生日礼物,是不是因为她知道明年他的生日,她不会陪在他身边了。
*
此刻,程颜正趴在工位上午休,关了灯,办公室里安静得听不见任何声响,室内的冷气实在开得太足,她冷得把抽屉里的毛毯拿了出来,把自己裹成一团。
很奇怪,明明早上还很困的,一直在打瞌睡,但现在她竟然毫无睡意。
实在睡不着,她又换了个姿势,只是不知怎么又想到了温岁昶。
他现在应该已经拿到手机了吧。
她想,温岁昶现在一定很感动。
他肯定想不到她会送他手机。
她真是太聪明了,这么快就把明年他的生日礼物准备好了,到时候就不用再费劲想一次。像他这样的人,很难想到他会缺什么。
说起来,其实她还有点愧疚,因为温岁昶今年的生日,她完全忘了,她没有给他准备礼物,也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甚至她是在他生日过去的一周后才恍然发现的。
但他竟然什么都没说。
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他在照顾她,所以她也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他会感到开心的事情。
*
程颜在温岁昶的公寓里度过了周末。
她极少去他的公寓,这是第二次。
她还记得第一次推开门进去的时候,还有些恍惚,因为这个家的装潢摆设和檀悦云邸几乎一模一样。
威尼斯灰泥墙面,玄关处摆放着鲜切马醉木,中间是一张现代极简风的沙发,虽然款式有细微不同,但能看出是出自同一位设计师之手,拐角处云石壁灯洒下柔和的光线。
他像是把那个家在这里复刻了一遍。
不过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止复刻了一遍,而是把所有他名下的房产都装修成了同一个样子。
周末这两天,程颜过得惬意又充实。
白天他们一起去逛超市,温岁昶负责推购物车,她负责选购,他家空荡荡的冰箱很快全放满了她喜欢的饮料和食物,这个家终于有点活人的痕迹。
还有,在她的督促下,温岁昶的厨艺有了一点长进,听杨钊说,他现在每周要上两节烹饪课,果然勤能补拙,牛排已经能煎出漂亮的焦褐色。
谢敬泽出了国,把雪球暂时寄养在这里,于是她短暂地拥有了一个可爱的小猫。晚上,她坐在沙发看电影,雪球就赖在她怀里,蓬松的尾巴在她腿边来回轻扫。
她忽然意识到,这似乎就是她曾经想要的生活,平淡却温暖。
周日下午,程颜刚从衣帽间走出来,就听到书房传来噼里啪啦一阵动静,随后是一声可怜兮兮的猫叫。
推开门,果然,雪球闯祸了,本来应该在书架上的书此时凌乱地摞在地上,七零八落的。
雪球大概也知道自己做错了,怯怯地仰头看她,用尾巴蹭了蹭她的腿。
“好啦,不怪你,”程颜摸了摸它的脑袋,“去玩吧。”
程颜蹲在地上,开始整理面前散落的书籍,分门别类地放好,再重新摆上书架。
只是忽然,在拿起某本书时,她却目光一顿,大脑短暂发出嗡鸣。
那是她高一的数学练习册。
她记得早在一年前,她就让张姨帮她扔掉了,而现在,竟然出现在他的书架上。
那本练习册仍旧保存得像新的一样,她随手翻开,就像翻开了当年密密麻麻的心事。
鼻尖仿佛又闻到了校园里银杏树的味道,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每次问他题目前,早已经在心里把那些话排练了无数次。
她努力装作像其他人一样,用自然的、随意放松的语气;她总是小心翼翼地用圆珠笔盖戳一下他的后背,然后忐忑地等待他回头,短暂的目光交汇里,没有人知道她的心跳得有多快,脸颊有多滚烫。
可就是这样微小的瞬间,构成了她青春里闪闪发光的记忆。
这时,门口有脚步声响起,温岁昶的阴影落在她脚边,程颜抬头看他。
他神色中有少许尴尬,夹杂着懊恼。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蹲下身,和她一起整理剩下的书。
程颜坐在地毯上,双手往后撑,开着玩笑:“这些书,你不会是从废品回收站里拿回来的吧。”
毕竟当初她是让张姨拿去卖掉的。
温岁昶抬眼看她:“差不多。我赶到的时候,这箱书和一堆生活垃圾混在一起。”
知道他在睁眼说瞎话,如果真是从废品回收站拿回来的,不可能还保存得那么好。
“那天,张姨说要把这些书扔掉,其实也就是那一天,我知道你真的不爱我了。”
当一个人决定舍弃长达十年的旧物,说明她真的对那些过去不在乎了。
程颜没有否认,而是问他:“那你怎么还留着?”
“我总是会想起去年你妈妈生日,在你的卧室里,我明明已经发现了上面的字迹,你给过我那么多提示,可我从来没有把这些联想在一起,程颜,你那天一定对我很失望。”
他拿起地上的另一本练习册,只是还没翻开,程颜就对他说了三个数字。
“32,47,61。”
“你翻开看看。”
意识到这是页码,温岁昶依次翻开,然后他发现了共同点——这三页的空白处都有他写下的字迹。
与此同时,她的声音落在身侧:“温岁昶,那时候我就是这么喜欢你的。”
喜欢到她甚至精准地记得哪一本书的哪一页会有他的笔迹。
心脏处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就像被玻璃在尚未愈合的伤口处狠狠地剜了一下,鲜血淋漓,他脸色顿时煞白。
“不过没有人规定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其实我还是很感谢你的,”程颜望向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天气,“高考数学最后那道三角函数题目,你曾经和我讲过一道很相似的——”
程颜无法形容当时在考场上,她看到这道题目时的心情,那种感觉就像命运在不知不觉中轻轻推了她一下。
那是她最快做完的一道大题,大概也正因如此,她的数学考到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绩。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砸在玻璃窗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其实现在站在这里,我已经可以很坦然地说起过去那些事,也很坦然地面对那些徒劳的付出,或许,我真的已经释怀了。”
温岁昶心里猛地揪紧,却又听见她说:“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我不想折腾了,只要不发生意外,我想,我们或许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巨大的喜悦在胸腔里蔓延,在他看来,这句话就已经是承诺。
从离婚那天起,他觉得他好像一直走在一条漫长的、黑暗的、没有尽头的路,而直到现在,他终于看到了一点光亮。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程颜放在地毯上的手机嗡嗡地震动了起来,那沉闷的声响如同天边炸开的雷声。
温岁昶下意识地低头,却瞥见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周叙珩”。
连程颜也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
这么久以来,除了春节那条短信外,他们之间再无其他联系。
这是周叙珩第一次他给她打电话,她唯一能想到的是,他或许遇到了难处。
程颜弯腰拿起地毯上的手机,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先按住了她的手腕。
抬头,撞见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目光是那么灼热,他恳求地看向自己,眼眶泛红。
她读懂了他此刻的眼神——“不要接”。
“程颜。”
他只喊了她的名字,可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犹豫了片刻,她解释:“他可能有急事找我。”
手机还在不停地震动,程颜最后还是拿开他覆在上面的手,温岁昶眼中的光彩在一点一点黯淡,他没有阻拦,也没再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她拿起手机,按下接听。
“是我。”
窗外雨声淅沥,温岁昶清晰地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夹杂在雨里。
他说:“陈颜,我回来了。”
*
温岁昶坐在客厅,打火机在指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火舌窜起又熄灭,他的脸在黑暗中忽隐忽现。
窗帘已经拉上,客厅昏暗得和夜晚没有什么区别。
他斜靠在沙发上,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盯着面前那扇紧闭的门,掌心冰冷。
当门再次打开,温岁昶看向腕表,在心中默数着时间。
16分05秒。
他们打了整整16分钟的电话。
胃里的不适变得更加明显,额头渗出了冷汗,他不得不与之对比,他记得,程颜去临城的那段时间,她只分给他不到两分钟的时间。
程颜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刚走近,他状似不经意间提起,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你们聊什么了?聊了这么久。”
“他说,有位朋友要结婚了,他回国参加婚礼。”
“嗯,挺好,”温岁昶勾了勾唇,拨动打火机的动作停了下来,轻声询问,“还有呢?”
“还有,他的新书很快就要出版了,目前在洽谈细节。”
“哦,这是好事。”温岁昶努力维持脸上的笑容,“还说了什么吗?”
说到这,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约我明天一起吃顿饭。”
温岁昶唇角紧抿:“你答应了?”
“嗯。”
果然。
温岁昶竟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但胸腔里还是闷得喘不过气,心脏像被浸在某种腐蚀性的液体里,正在一点一点腐烂。
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他还没来得及和她一起去看一场音乐会,还没来及一起在海边放烟花,一起度过属于他们的纪念日。
他还没来得及和她再去一次欧洲,还没来得及按照计划在爱尔兰的教堂向她求婚。
“你一定要去吗?”
他的声音很轻,右手急切地抓着她的手腕。
“我们只是见一面。”
程颜一低头,就看到他苍白的脸,眼睛蒙上一层清亮的水光。
“不要去,好不好?”温岁昶嗓音沙哑,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什么,可是——”
后半句话,他无论怎么也说不下去。
窗外雨势变大,整座城市仿佛被泡在水里,程颜的大脑很乱,她木讷地站在原地,她想到了刚才周叙珩打过来的那通电话,想到了那本高一的练习册,想到了邮箱里那五百多封邮件……
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温岁昶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嘴角浮现着嘲弄的笑意。
“这会是你说的意外吗?”
“程颜,你刚才说只要不发生意外,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的。”
106 ? 番外十
◎《蝴蝶》◎
下午五点, 临近下班,程颜去茶水间洗杯子。
水流冲刷,杯底的咖啡渍被稀释, 痕迹渐渐变淡,程颜听着这重复的水流声静静地发了一会呆,连门口走进来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直到顾思思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和她打招呼。
“在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程颜这才回过神:“没什么。”
顾思思打量了眼,开起玩笑:“你今天穿这么漂亮?我猜, 不是要和男朋友见面, 就是要和前任见面, 对吧。”
她本来只是张口胡说,但程颜却突然停下了动作, 诧异地转过头, 那眼神似乎是在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不会真的是要去见前任吧!”顾思思一下激动了起来, 又凑近了些, 压低声音,“那你得藏好了,别让你男朋友看出来。你知道的,男人心眼子那么小, 闹起来真是没完没了。”
这些都是她的经验之谈。
之前就因为朋友生日聚会上她和之前的crush碰见了, 周奇因为这就和她闹了一个星期。
传授完经验,顾思思打开水龙头, 把骨瓷杯放在下面冲洗。
程颜却忽然开口:“他知道。”
这回震惊的人变成了顾思思, 她眨了眨眼, 彻底愣住。
她迟疑地开口:“你是说……他知道你要和前任见面?”
“嗯。”
顾思思追问:“那他什么反应?”
程颜回想那天温岁昶的神情, 如实说:“……有些生气。”
“那你想好怎么解决了吗?这事可大可小。”顾思思竖起耳朵听。
程颜垂下眼睑:“不知道, 还没有时间去想。”
最近工作忙起来,她还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
顾思思倒吸了一口气:“那就这么晾着?”
“嗯。”
程颜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顾思思又发出疑问。
“可是,那不会让他更生气吗?”
程颜想了想:“会吧。”
顾思思听明白了,那就是一直晾着直到对方自己把自己哄好为止。
难怪程颜能谈到大帅哥男朋友呢,拿捏得死死的。
这会,程颜已经把杯子擦拭干净。
“思思,我先回工位了。”
“好。”
程颜已经离开了茶水间,顾思思却还是没回过神。
她想,看来以后谈恋爱得向程颜学习才行,她还是对她男朋友太好,太给他脸了。
*
晚上七点,程颜站在密不透风的电梯里,红色的楼层数字在右上角跳动,面前的金属门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
她今天穿着一身燕麦色茶歇裙,裙摆过膝,偏向法式复古的风格,耳垂上是一对未经雕琢的巴洛克珍珠耳环,并不是什么值钱的首饰,是跨年那天她在米兰街头的小店淘的。
因为见面地点在西餐厅,她今天穿得比往常要正式一些。
她承认,周叙珩提出见面时,在考虑温岁昶的感受之前,她先考虑了自己的感受。
即便知道温岁昶会不高兴,但她还是决定要这样做。
是他给了她这样对待他的权利。
人一旦丧失了主体性,便给了别人可以随意对待自己的资格。
或许,当初在温岁昶眼中,她也是如此。
在服务员的带领下,程颜走进了餐厅。
空气中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程颜走进门,目光不经意一瞥,在窗边骤然停顿。
人影憧憧,时间的流速好像变慢,眼前的一切渐渐变成掉帧的、卡顿的画面,她的视野里只能看到他。
从前她看过的那些爱情电影,分开重逢时总伴随着缠绵悱恻的配乐,可她此刻却觉得整个世界是无声的。
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夜景,而他坐在那,竟还像当初一样,温和地笑着,眉眼弯弯注视着她。
那么久没见,他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连他今天身上的衣服,都正好是他离开北城那天穿的白色亚麻衬衫。
去年的深秋,他就是穿着这身衣服离开了她。枫叶飘落,他拉着黑色的行李箱,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在周叙珩离开的第一个月,这个背影还常常闯入她的梦里。
她时常觉得他们之间像是一出匆忙落幕的戏剧,一切都是戛然而止,留下大片的空白。
而这件衬衫,在此刻却衔接上了两段割裂的时光。
“你来了?”
刚走近,周叙珩起身为她拉开座椅,她有些不自然地坐下。
“谢谢。”她说。
“已经感到不习惯了吗?”周叙珩望着她,语气有些失落,“看来我的确离开得太久了。”
餐巾铺于膝上,抬头,程颜的视线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其实在生日那天,她曾无数次想过,如果能再见到周叙珩,她一定要问他——为什么她生日那天他没有出现,为什么连一句祝福、一通电话都没有?难道他连她的生日都不记得了吗?为什么他可以那么快就放下这段感情。
可真正见到他,她竟然不好奇这些问题的答案了。
原来,再浓烈的情绪,随着时间的流逝,也会被稀释。
这时,周叙珩轻笑了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怎么还和以前一样,总看着我发呆。”
程颜不好意思地收回视线,拿起面前的玻璃杯抿了一口。
“我没在看你。”她刻意否认。
“哦——”周叙珩拉长尾音,眼底戏谑地笑着,“原来不是在看我。”
程颜尴尬地盯着眼前的水杯,幸好这会,服务生托着银盘走上来,把菜品一一摆放在铺着奶油色桌布的餐桌上。
“担心你来的路上会饿,所以先点了主食。”周叙珩把菜单递给她,“你看看还需要些什么?”
他还记得她的口味,也和从前一样体贴,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似乎不管做什么,都不会让对方感到冒犯。
程颜接过菜单翻开,过了一会,点了一份法式黑松露野菌奶油汤,还有一瓶夏布利干白。
那是他以前最爱的一款葡萄酒。
她和他一样,仍旧记得对方的喜好。
这个认知,让他无由来地感到心酸。或许是因为失去过,才更懂得此刻坐在这里的珍贵。
终于,他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陈颜,你过得好吗?”
重逢的恋人,总有一句寒暄的开场,连他也不能免俗。
拿着刀叉的手一顿,程颜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她不认为分开后只有过得不好,才表示在上一段感情里投入了全部,人总归是要往前走的。
“我最近过得还算开心,”程颜把切好的牛排送入口中,慢慢咀嚼,“你呢?”
她本以为会得到和自己一样的答案,可他却沉默了许久。
周叙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倒问她:“是因为他吗?”
“什么?”
“你开心的原因,是因为温岁昶吗?”说话时,他垂下了眼睛,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在逃避这个问题的答案。
程颜一愣。
他一直在国外,她本以为他不知道这些事。
许是因为提起了温岁昶,她很突然地想起那天他湿漉漉的眼睛,眼角泛红,他攥着她的手低声恳求,声音里透露出浓烈的绝望。
“如果说你去见他,我们就只能到此为止了,你也还是要去吗?”
虽然她当时并没有把温岁昶的话放在心上,但现在程颜莫名心脏处泛起一阵酸胀。
而周叙珩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陈颜,我过得不好。”
“无论去到哪里,我总是会想起有个人在露营的时候,她赢了游戏唯一想做的一件事,是要保护我。她说,她参与这个游戏,只是想要让我免除惩罚。
那个人破例买了一辆车,只是因为担心我的身体,她说有了车,如果我身体不舒服,可以第一时间送我去医院。
我生病的每一天,她一直陪在我身边,给我信心,连我都想要放弃,但她却劝我活下去。
她是那么好的人,我竟然对她说了分手。
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城市,但我再也没有遇到像她一样温暖的人。”
周叙珩的眼神暗了暗,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最后一句话轻得像雾。
“陈颜,你是我想回到这座城市的原因。”
大脑如同宕机,程颜几乎失去了思考,在来之前,她没有预想过会遇到这样的场景。她本以为只会是一些普通的寒暄,他们或许会像朋友一样,聊起他旅行途中的见闻、麻薯的近况,他新书的出版进度。
眼前的一切有些失控,但还未等她组织好语言回答,周叙珩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她感受到他微凉的体温。
“陈颜,如果,如果你还可以再选择一次呢?”周叙珩似乎是做了极大的心理建设才说出这句话,“我还有胜算吗?”
*
坐出租车回来的路上,她一直想着周叙珩说的这句话。
大脑乱成一团,像是有密密麻麻的蛛丝一样的细线盘踞其中,她无法进行有效的思考,那种感觉就像是她本来已经在答题卡上填好了答案,可突然有人告诉她,在A和B之间,她还可以再选择一次。她可以把旧的答案擦掉,填上新的答案。
出租车里放着中年男人最爱的伤感情歌,年过四十的司机大哥声嘶力竭地跟唱,好几次都濒临破音,这么戏剧化的场面,竟还是没能让她从刚才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心事重重地从出租车下来,程颜低头往公寓的方向走,夜晚的风吹起裙摆,她这才觉得天气有些凉。
电梯门打开,她木讷地走出来,视野里是熟悉的浅色地毯,往上,她看到了一双黑色的高级皮鞋。
抬头,温岁昶就站在她家门口。他倚着墙,阴影落在她的脚边,望向她的眼神深不见底。
在这个时候,她并不是很想看到他。
她突兀地停了下来,问:“你怎么在这?”
“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她没往前,温岁昶向她走了过来,讨好地说,“所以我一直在这等你。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不是你说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了吗?”程颜故意翻起旧账,侧身绕开他走到公寓门口。
“是吗?我那天有说过这样的话吗?”温岁昶开始装傻,声线慵懒,带着明显的笑意。
“你——”程颜语塞。
她当时就应该录音的。
懒得搭理他,程颜走到门前,在密码盘上输入数字,但刚输入到第三个数字,温岁昶就从身后抱了上来,双手环在腰间,下巴抵在她肩膀处轻蹭。
“你今天喷了香水。”
她没说话。
“为什么和他见面要喷香水?”
“为什么你去见他,穿得这么好看?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这条裙子,”妒意在胸腔里翻涌,温岁昶有些分不清场合,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后颈处,呼吸滚烫又灼热,“程颜,我有点吃醋了。”
“你们今天吃饭说什么了?”他有点委屈地抱怨,“我一直在这等你,还没吃饭。”
“温岁昶。”程颜突然喊他的名字,无奈地叹了叹气,“别装了。”
像是预料到什么,身后的吻突兀地停了下来,环在腰间的手也渐渐松开。
程颜回过头,目光锐利:“刚才你不是一直就在餐厅里看着吗?”
从进门时,她就看见了,就在他们这桌后侧方,有个人从头到尾都拿着一份过期的报纸挡着脸,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坐在对面的人配合他的,但她只看了背影就认出了他。
“如果离得远,你没听清的话,我可以告诉你,”程颜一字一顿地如实说道,“他说,在你和他之间,我可以再重新选一次。”
107 ? 番外十一
◎《CouplesTherapy》◎
温岁昶的脸在顷刻间失去血色, 惨白像纸,恐惧像藤蔓,从心脏迅速向四周攀爬疯长, 压迫得他喘不过气,刚才还深不见底的眼睛现在只剩下浓重的痛苦。
今天下午六点,他提前开车去了那家餐厅。
为了不被发觉, 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等待的那一个小时,他尝试思考自己来到这里的动机, 可是毫无头绪。
一切像是某种自毁的行为, 他明知接下来发生的事会让他筑起的心理防线再次崩塌, 可他还是决定要这样做。
或许他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他想知道,经过这段时间, 程颜会不会对他有一点感情, 哪怕只有一点。
七点零三分, 程颜走进了餐厅。
她今天化了淡妆, 五官显得更清丽素净,长裙优雅,耳垂上的珍珠是那么夺目,他极少见她这样打扮, 却是因为要去见另一个人。
他只能隔着遥远的距离看她。
就像去年的这个时候, 她为周叙珩过生日,他也是像现在这样, 坐在角落里窥望, 听着那边传过来的欢声笑语。
现在和以前并没有什么分别, 好像无论什么时候, 他都只能是他们之间的局外人。
话题热切, 程颜对坐在对面的周叙珩笑了笑,在浪漫的爵士乐烘托下,对视的瞬间,恍如久别重逢的恋人。
醋意渐渐涌了上来,心脏像被针刺了一下,温岁昶抬手招来餐厅经理。很快,原本慵懒浪漫的爵士乐,被换成了节奏急促、宏大悲怆的钢琴曲。
心情仍是无法平复,他开始思考让这间餐厅在高峰用餐时段意外停电的可能性。
转而又想到,如果停了电,岂不是变成了烛光晚餐。
于是,温岁昶在下一秒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离得那么远,他听不见他们之间任何谈话的内容,只是,突然,周叙珩的手覆在了程颜的手上,霎时,温岁昶大脑里轰地一声响,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似乎再稍稍用力,捏着的高脚杯就会应声破碎。
他们牵手了。
温岁昶的脑海里只剩下这唯一的想法。
为什么她竟不生气,为什么她没有把手抽回。
终于,他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从餐桌起身,正要走过去,却碰倒了放在桌角的餐具,许多人循声看了过来,包括程颜。
太阳穴处猛地跳了一下,也是这一刻,他忽然感到胆怯,下意识地弯腰,把自己藏了起来,幸好有个路过的服务生挡住了程颜好奇看过来的目光。
他不能让程颜讨厌他。
所以,他不能毁了她的约会。
他懦弱地不敢向前一步,可是,没有用。
因为此刻,程颜就站在他面前,用那么冷静、没有温度的眼神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对他说。
“如果你没听清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他说,在你和他之间,我可以再重新选一次。”
“那你是怎么想的?”他脸色惨白,艰难地问出口,“你要重新选择吗?”
程颜抬眼,声线平稳:“是你说我们已经到此为止了。”
“你知道那只是气话,我只是担心你见完他以后,不要我了。”温岁昶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语气很轻,“对不起,我向你道歉,好不好?”
指腹下是他冰凉的皮肤,程颜打了个冷颤,想抽回手,但他紧紧攥着没松开。
温岁昶垂下眼睛,眼睛里红血丝缠绕,自嘲地笑了笑:“就算那天我没说那句话,你也会找借口和我分手的,对吗?”
程颜只觉得疲惫,无奈叹气:“温岁昶,你现在情绪不对,我们改天再聊吧。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
事实上,她现在脑子里仍是一团乱麻,无论她怎么思考,都找不到正确的出口。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心脏处隐隐作痛,温岁昶回想着今晚餐厅里发生的一切,连声音都在颤抖,“餐厅里,他的手就那样握着你的手,你看着他的眼神是那么专注,你知道吗 ,你从来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那下次呢,下次见面,是不是还要让我看着你们拥抱、亲吻?”
程颜诧异地看着他,似乎无法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是你真实的想法吗?”她向他确认。
“是。”
“好,如果你觉得不开心,那我们就分开吧。”
如果在他看来,这是一段充满了猜疑的感情,如果在这段关系里他感受不到任何快乐,似乎也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她现在只想过轻松的、没有烦恼的生活。
可温岁昶死死盯着她,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原来在她心里,“分开”是可以那么轻易说出口的,是不需要思考和犹豫的。
“程颜,你这么轻易地就可以放弃这段关系吗?”说到这,他哽咽了一下,“说到底,你还是不爱我。所以不管我做什么都没有用。”
听到这句话,程颜竟也鼻子一酸。
“我猜得没错,只要他出现,我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我就变成了你们之间的一块绊脚石。”
说话时,他的眼泪沿着眼角滑落,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条决堤的河流。
程颜摇头否认:“不是这样的,我——”
“我爱你。”
他打断了她的话,却又以另一种方式接上了后半句,这句话在安静的廊道响起格外清晰。
“程颜,我爱你。”
“就像你上次说的,我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好不好?不管未来会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解决。”
她知道,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不会是空话。
可是她迟迟没有点头。
人不应该在情绪化的时候做决定,她心里的问题还没有找到答案,即便此刻她点了头,但问题并没有消失,依然横亘在他们中间。
但在温岁昶看来,她此刻的犹豫已经是答案。
她没有坚定地选择自己。
或许在认真思考后,她也仍然不会选择自己。
像是某种报应,当初他选择她,是因为在利益、家世和性格之间做了权衡。
而现在,程颜也在用她的标准在他和周叙珩之间做选择。
他甚至还是处于下风的那一个。
“好,我同意,”“终于,他妥协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剜在心口,“在我和他之间,你可以重新再选择一次。”
程颜稍稍怔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又做了这样的决定。
还没回过神,又听见他说:“不过,要从明天开始。”
“为什么?”程颜疑惑。
这时,走廊的灯闪烁了一下,回答她的是一个温暖又炽热的拥抱。
“因为,我现在,很想抱着你。”
话音刚落,温岁昶俯身轻轻抱住了她,掌心贴在她后腰处,她一时竟忘了推开,就这么任由他抱着自己。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拥抱。
有时下班回到家,在雪球蹭上她的裤腿前,温岁昶常常会先抱着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向她寻求安慰。
他总有各种各样的借口,开会太累、应酬太耗神、谈判不顺利……
全都是一些负面的情绪,让她不忍心把他推开。
后来,她忍不住向杨钊核实,竟然全都是假的。
正想着,温岁昶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程颜,这会是我们的最后一个拥抱吗?”
她不知道。
于是她沉默了。
她不愿意去想还没发生的事情。
“那你答应我,你不能偏心他。”
程颜失笑,不解地问:“为什么不是偏心你?”
他为什么总要预设自己会是被不公平对待的角色。
可她没想到温岁昶的回答是:“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
周末,程颜和周叙珩见了第二面,见面的地点在水族馆。
她很少来这样的地方,除了大学做志愿者那一次,她再也没有去过水族馆。
幽蓝的灯光下,透明的水母在缓慢地漂浮上升,像水中散开的流云,梦幻又唯美,程颜的呼吸不自觉地放慢,右手贴在玻璃上,试图描摹它们的形状。
隔着玻璃,她静静地观赏,这一刻大脑好像被清空了所有想法,只剩下眼前静谧的世界,只是突然,她眼角余光好像看到了什么,神色变了变,猛地回过头。
但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次。
她隐约觉得温岁昶就在不远处看着她,可是一回头,却又什么都没看见,仿佛这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可刚刚她明明看见他了。
疑惑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周叙珩只看到一对陌生的情侣,两人正在拌嘴。
周叙珩忍不住开口:“你在找人吗?”
“没有,只是认错人了,”程颜不善于说谎,眼神有些闪躲,又扯开话题,“那边好像很热闹,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好。”
穿过海底隧道,站在弧形的玻璃穹顶下,蓝鲸从他们头顶缓缓游过,光影浮动,人群中一阵惊叹,程颜仰头拿出手机拍视频,周叙珩温润的嗓音落在头顶。
“我帮你。”
说完,他站到她身后,手臂自然地绕过她肩膀,修长的手指覆在她的手上。这个姿势让两人的距离变得更近,从某个角度看去,就像是他从身后抱住了她。
清冷的雪松香水味将她包围,他的呼吸打在耳侧,程颜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泛红,幸好这里灯光很暗,没人发现她的异常。
仰着头太久,脖子确实有点酸,她松开手,把手机给他。
“那你帮我拍吧。”
手机镜头里还在录制,周叙珩眼睛未离开屏幕,但话却是对她说的。
“很不习惯吗?”
“嗯?”程颜没听明白。
“不习惯我靠近你。”他声音低了许多,像是感到失落,“你刚才是在躲我吗?”
程颜心里一颤,她下意识想否认这句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刚才的行为。
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我们只是太久没见了,我还没适应。”
目的达到,周叙珩的眼底漾开笑意,顺势开口:“那以后我们要常常见面。”
他的眼神太真诚,被他这样看着,哪怕是敷衍的话,她也只能点头。
“好。”
手机交还给她,周叙珩问她:“你知道为什么我想和你一起来这里吗?”
程颜摇头。
“你还记得你以前最爱看的那部法国电影吗?”
她知道他说的是那部著名的戛纳获奖影片。
“电影里的主角,最后就是在水族馆里重逢的。”说到这,周叙珩摸了摸她的头,眼神和水一样温柔,“我希望我们也可以像那部电影一样,拥有美好的结局。”
*
从水族馆出来,用过晚餐,时间还太早,距离电影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程颜靠在护栏,漫无目的地望向来往的人,对面的游乐场,有个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正坐在爸爸的肩膀上,手里拿着红色气球的线,嘴里嘟嘟囔囔的,她妈妈满是爱意地看着她,踮起脚用毛巾给她擦汗。
这么温馨的场景,看久了,她竟眼眶有些热。
她看向旁边的周叙珩,犹豫了一阵,还是问了出口。
“你和你爸爸还有联系吗?”
说完,她自己却怔住,她意识到这个称呼可能会令他感到不舒服,可再改口又显得太刻意。
就这么沉默了片刻,周叙珩云淡风轻地开口,嘴角勾了勾:“死了,他已经死了。”
谈论起那个男人,他的表情没有一丝痛苦,只有释然,像是心中所期盼的事终于变成了现实,他感到放松。
“我不知道他的死因,我也没有去看过他,我只知道他死在郊外的马路边,还被流浪狗咬掉了一只耳朵,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我很想庆祝,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说起,”说到这,周叙珩停顿了片刻,淡漠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他紧张地看着她,“陈颜,你会觉得这样的我很可怕吗?”
程颜想了想,摇头。
同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她身上,她只会更恨他。
游乐场里传来欢声笑语,程颜的目光迟迟没有收回,她羡慕地看向那些被父母高高托举起来的小孩,那是她无法想象的人生。
“他毁了我的人生两次,第一次,是挥起酒瓶砸向我母亲的那天;第二次,是他去找你父母要钱的时候……”
直至现在,周叙珩还记得程颜父亲看向他的眼神,居高临下的审视,轻蔑得仿佛在打量一件廉价的商品,他从来没有感到那样的窘迫。
他已经很努力地摆脱那些不堪的过去,可那一刻,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总是梅雨天的小镇,放学后,走在回家的路上,旁人总会看向他洗得发白的校服,窃窃私语。
那时候,他以为他做了正确的决定,离开程颜是正确的,她不会再感到为难,也不必为了自己向家里抗争,他维护了最后的尊严。
然而在今年的一月,站在科罗拉多大峡谷前,落日的余晖照在他身上,他忽然感到遗憾,为什么在那个时候,他首先想到的是维护他的自尊心。她愿意为了他而抗争,为什么他却没有再向前走一步。
他扭过头看她,也正是在这一刻,程颜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声音也像落日晒在身上一样暖和。
“周叙珩,以后,你就是自由的了。”
“没有人会再影响你了。”
*
六点十五分,影厅里的灯光变暗,漫长的广告过后,电影终于开始播放片头。
这是一部新上映的国产悬疑电影,口碑很好,程颜看了预告片后,从年初就开始期待。
程颜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荧幕。
开场五分钟,影厅的门被打开,黑暗中透进了一丝光亮,有人走了进来。
即便逆着光,也能看出那人身形高大,轮廓分明,他臂弯处随意搭着一件西装外套,闲适地往阶梯上走,程颜本没有留心,直到那人在他们这一排停了下来。
程颜好奇地看过去,恰巧对上温岁昶似笑非笑的目光。他半边脸隐没在阴影里,领口的衬衫纽扣解开了两颗,直直地看向她。
她这才发现,她旁边刚好还有一个空位。
怕什么就来什么,果然,下一秒,温岁昶迈步朝她这里走了过来。
影厅里灯光昏暗,温岁昶径直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长腿交叠,他随手拧开了一瓶矿泉水,仰头喝水时,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他并没有任何越矩的动作,但程颜还是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她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的屏幕,她不知道周叙珩有没有察觉到此刻温岁昶就坐在她旁边。
她没有信心可以应付这样的场面,光是在脑海里想象了片刻,她都打了个冷颤。
程颜不自在地调整坐姿,右手却不小心碰到了周叙珩的手背。
“你怎么手心那么多汗?”周叙珩凑近,关切地问她。
“没、没事,”程颜欲盖弥彰地用手扇了扇风,“可能里面太闷热了。”
即便如此,周叙珩还是从口袋里拿出方巾,细心地给她擦拭每一根手指。
只是,突然,程颜心里一颤,大脑轰地响了声。
因为,温岁昶在这时牵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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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想了一下,可能会写一个哥的福利番外吧,订阅率80%以上可以免费阅读。
主线是渣哥重生到了高中,和温狗雄竞,应该会爽爽的。
108 ? 番外十二
◎《可惜没如果》◎
荧幕里, 正是阴雨天气,河边的血迹被淅淅沥沥的雨冲走,远处的村落里隐约传来几声狗吠, 一切变得更扑朔迷离。
所有人都沉浸在剧情里,没有人会留意到这里的暗流涌动,但程颜手心的汗还是越来越多, 后背的衬衫几乎被汗洇湿。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如坐针毡”的含义。
周叙珩托着她的手腕,那么珍视且有耐心地为她擦拭,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纸巾传来, 暖意从指尖淌过直至心脏深处。
和周叙珩不同, 温岁昶掌心的温度比她的还要冰冷,骨节泛白, 像是根本没有血色,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 几乎是十指相扣。
这一幕, 实在让人胆战心惊,转头,对上温岁昶意味不明的眼神,程颜恍然惊醒般抽回了手, 拿起旁边的柠檬可乐喝了一口。
柠檬酸涩清新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碳酸饮料独特的口感刺激着神经,她尝试重新集中注意力, 但已经错过了关键剧情, 画面从雨夜跳到了郊外废弃的工厂。
周叙珩递来爆米花, 附在她耳边, 轻声询问:“要吃吗?”
周叙珩向她靠近的瞬间, 她明显感觉到,左侧的温岁昶看过来那锐利森冷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
程颜摇头。
手心的汗黏腻,她现在也没什么食欲。
周叙珩关心地问:“没胃口吗,还是这里太闷了?”
“嗯,有点闷。”她随便搪塞了过去。
“陈颜,我不会生气,不要紧张。”周叙珩抬手轻抚在她发顶,带有某种安抚的意味。
程颜心里一颤,瞳孔放大。
原来他一早就知道温岁昶在这。
也是,他一向细心,擅于观察细节,连她都留意到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竟还在这心惊胆战、躲躲藏藏的。
当事情挑明,程颜心里的包袱终于卸了下来,轻松了许多。
“现在可以专心看了?”
“嗯嗯。”
“那他要吃吗?”
周叙珩侧身,望向坐在她旁边的温岁昶,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周叙珩友好的态度让她怔愣了片刻,仿佛他们三个人是提前约好了,一起来这里观看电影。
“……我问问。”
她把那桶爆米花往温岁昶的方向推了下。
“你要不要吃?”她语气有些不自然。
温岁昶下颌绷紧,目光落在周叙珩身上,礼貌回绝:“谢谢,不用了。”
不吃就不吃,板着脸做什么。
程颜正要转过头,又听见他压低声音,幽幽说了句,“不过他还真是喜欢看电影,是除了电影院想不到其他约会的地点了吗?”
话里的醋意快要溢出来,程颜没搭理他,把爆米花重新放回她和周叙珩座位中间。
“他说不吃,不用管他。”
周叙珩听见却愣了愣,大概程颜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此刻语气里的亲昵。
是他所羡慕的亲昵。
接下来,他们没有再说话,气氛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当枪声响起,鲜血染红了荧幕,那惊悚的镜头仅出现了一秒,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周叙珩立刻伸手挡住了程颜的眼睛。
他想起他和程颜第一次看电影也是在这个电影院,她被荧幕上特写的血腥镜头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伸手挡在她面前,隔绝了那些恐怖的画面。对视的瞬间,他看到她惶然又羞怯的眼睛,黑暗中,他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可这一次,她的反应和他想的不一样。
此刻,程颜的眼神中既没有害怕也没有羞怯,她只是疑惑地看着自己。
她反应过来后,笑道:“我现在已经不害怕了。”
周叙珩苦笑,勾了勾唇。
“是吗?”
“可能看得多了,免疫了。”她语气轻松。
“是和温岁昶一起看的吗?”
周叙珩最后还是没有问出这个问题。
好像有什么在悄然改变。
很突然地,周叙珩想起了以前课本上学到的“刻舟求剑”的故事,现在,他也变成了故事中那个徒劳的人,他在船舷刻上了记号,他以为只要标定了锚点就能再回到过去,但其实船已经开得很远,他们都不在原地了。
其实今年三月,在曼彻斯特的一家旧书店,他曾遇到一个女孩。
他们是因为找同一本书而认识的,他不知道她的中文名字,只知道她叫Perla。
她是当地的留学生,学的是艺术史,她性格很活泼开朗,爱好广泛,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住在那间书店附近的酒店,不过几百米的距离,他常常能看到她。
每个周末,他们都会在当地的动物救助站遇见,久而久之,他们便成为了朋友,后来见面,她总会送给他一盒烤好的宠物形状的饼干。
她很有爱心,租的房子收养了不少流浪猫,她常常拿着照片一个一个给他介绍,这个是Pixie,这个是Jann,这个是大福,这个是卷毛……
他问她为什么有一些是中文名,有一些却是英文名,他以为会有一些合理的解释,然而她说,那只是她随口起的。
时间长了,他几乎能认得她家里每一个流浪猫的名字。他记忆力一向不错。
而Perla却为此感到惊喜,很高兴地对他说:“你竟然记住了它们的名字,我宣布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那一刹那,他愣了愣,因为他想起,有个人曾小心翼翼地问他“周叙珩,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吗”,那个人说在她的世界里,交朋友也是需要勇气的。
也是那一天,他发现,他还是很想程颜。
就算刻意遗忘,但还是很想她。真正的想念是不会随着时间的消磨而变淡的。
他决定提前回国。
在回国的前一天,他送了Perla一幅和猫有关的版画,以作告别。
没想到她也给他准备了礼物,仍然是一盒“宠物饼干”,打开密封盖,里面趴着七个小猫,是用黏土做成的,栩栩如生,他认了出来那些都是她收养的流浪猫。
“周叙珩,你会记得它们吗?”
他点头:“当然。”
Perla深呼吸了一口气,又问:“那你会记得我吗?”
他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迟疑了片刻,没说话。
午后的咖啡店,她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一定要走吗?”
“嗯。”
他想得很清楚,有些事如果不去做,他可能永远都会活在悔恨里。
“时间会改变很多事情,你觉得她还会在原地等你吗?”她握着咖啡杯,热气氤氲着她的眼睛,“这个世界什么都变的,也许她已经放下,有了新的生活,也许这段关系里,只有你还停留在原地。”
“我不知道,但是——”周叙珩望向窗外雾沉沉的天气,想起了一句话,“This kind of certainty comes just once in a lifetime.”
那是《廊桥遗梦》电影里的台词——“这样确切的爱,一生只有一次”。
*
距离电影结束只剩下最后四十分钟,程颜又打了一个哈欠。
不知是她昨晚没有休息好,还是她对这部电影期望太高,在猜到凶手以后,她便失去了兴趣,两个半小时的电影,显得有些难熬。
已经有不少人提前离场,她转头看向周叙珩,他倒是没有什么反应,镜片后的目光仍旧专注。
手心黏腻的触感很不舒服,她低声说:“我去一下卫生间。”
周叙珩点头:“好。”
水流声响起,程颜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冰冰凉凉的,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镜中的她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水珠,有几缕头发被打湿。
她用纸巾擦干脸,废纸扔进垃圾桶里,又拿出手机搜索电影的影评,果然凶手和她猜的一样,没有反转,也没有惊喜。
转而她又想到,如果连她都猜得到凶手,那周叙珩怎么可能猜不到?
还是说,他根本没有在认真看。
那刚才他在想什么呢?
程颜心事重重地走出卫生间,刚走到拐角,忽然身后有人拽住了她的手。
强有力的手扼在她手腕处,巧劲一带,她就被抵在了冰冷的墙上,程颜被吓了一跳,抬头,她看到了温岁昶阴沉的脸。
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站在这等她,英俊的脸没有半分笑意,眉头紧紧蹙着,眼神一片阴翳。
“你怎么在这?”她想挣开,但他没有松手。
“程颜,你偏心。”他声音低沉,控诉。
没想到一开口就是指责,程颜正色,瞪圆了眼:“我又怎么了?”
她今天什么都没做。
“你忘了吗,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看这部电影的,”温岁昶失望地看着她,神色有些受伤,“你怎么能失信?”
“我什么时候说的?”她发自内心地感到困惑。
“你果然忘了,”温岁昶竟不感到意外,自嘲地笑了笑,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阴影,“春节假期,就在你从临城回来的第二天晚上,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你说等上映后,要和我一起去看的。”
他说得那么详细,时间地点人物三要素齐全,程颜顿时有些心虚。
因为,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但春节发生的事情,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快四个月了,谁还会记得这么久之前说过的话。
“看来是想起来了。”温岁昶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嗯,对不起,”程颜想了想,还是诚恳地承认了错误,“我确实是忘记了。”
“不是因为偏心?”
“当然不是。”
“我不是想让你道歉,我只是在向你解释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温岁昶缓缓补充完后半句,“程颜,我在履行我们的约定。”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放在心上。
可是,程颜的眼睛里并没有多大的触动,她平静地看着他,问了他另一个问题。
“下午,在水族馆,你是不是一直跟着我们?”
温岁昶欲言又止,他脸上的表情,几乎等同于默认。
看来那并不是她的错觉。
像是担心她生气,他很快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有没有越矩的举动,你有没有对他笑,我担心他会不会突然做对了什么,让你更喜欢他。”
温岁昶眼神闪烁,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又说,“我更想知道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会想起我吗?”
她和周叙珩在一起会突然走神吗,经过那条他们曾经走过的街道,她会想起他吗?
等待答案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漫长,他观察着程颜脸上每一寸表情的变化,呼吸屏住,心跳变缓。
不知过了多久,程颜终于点了点头。
“会。”
温岁昶怔在原地,刚才还蹙起的眉头舒展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巨大的欣喜快要冲昏头脑。
“真的?”他几乎有些不敢相信。
“其实刚才在电影院里,我就想起了一件和你有关的事。”程颜平铺直叙地说起,又抬头看他,“你想知道是什么事吗?”
温岁昶点头。
“温岁昶,去年,我们在这里碰到过。”
“去年?”
“嗯,去年,就在这个电影院,”程颜自顾自地说着,语气里没太多情绪,“很巧,那天看的也是一部悬疑电影,我还记得好像叫《昼夜证言》,那时,电影还没开场,我和周叙珩刚坐下,你和一个女孩从入口处走了进来。”
有些记忆在逐渐拼凑完整,温岁昶隐约记了起来。
那是去年的三月中旬,谢敬泽的展览临时出了状况,他打电话拜托自己去接谢昭仪,恰逢温彧青的电影上映,谢昭仪说要去捧场,他正好有空,便去了最近的一家电影院。
原来就是这里。
“结婚三年,那是我第一次在电影开场前看到你,然而却是和另一个女孩在一起。你想知道我那时候的想法吗,虽然没有人认识我,但我仍然觉得很狼狈,因为你以前每一次迟到,我都会为你找很多借口,我以为你只是工作忙,所以才会失约、迟到,那天我才明白,其实只是因为我不值得被认真对待。”
她不知道她算不算是在翻旧账,但这些话的确藏在她心里很久了。
或许只有说出口,才代表这些真的已经过去。
话音刚落,温岁昶脸色霎时变了变,心里重重一颤:“程颜,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
“其实这也不是我想说的重点,”程颜打断了他,那日的细节犹如刻在脑海里,如今仍旧清晰,“重点是,电影结束后,我收到了一条消息,是你发的。”
“你说,眼光不错。”
*
夜色浓重,城市的星光在车窗掠过,开车回去的路上,风灌了进来,思绪一片混沌,握着方向盘的手在轻微颤抖。
他没有抽烟,但喉咙却泛起像尼古丁一样苦涩的味道。
程颜刚才说的话,在大脑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她紧抿的唇线,空洞的眼神,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他都记得。
人终究要为过去做的事付出代价。
怎么不算是报应呢,他夸她眼光不错,她果然就和周叙珩在一起了。
凌晨时分的马路,四周漆黑空荡,没有行人,前方是红灯,他却差点忘了踩刹车,直到身后的车响起喇叭,他才恍然惊醒,猛地踩下刹车,终于,轿车在斑马线前停了下来。
惊魂未定,身上都是冷汗,他伏在方向盘,胸腔剧烈地上下起伏。
再抬头时,交通指示灯已经换了颜色,他看向不远处的路标。
竹安路。
他竟然已经把车开到了郊外。
他现在的情绪不适宜再开车,车停在商场前的空地,他下车给谢敬泽打了电话。
一个小时后,谢敬泽终于赶了过来。
他像是从哪个宴会过来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和往常松弛休闲的装扮不同,今天穿得很正式,西装革履,折叠的方巾在左侧口袋露出一角。
抵达定位的地址,谢敬泽一下车就着急地张望,回头,终于看到站在路灯下的温岁昶。
昏黄的路灯打在他身上,连背影显得落寞又孤单。
虽然自从他恋爱以来,隔三岔五就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打扰自己,但这一次,谢敬泽隐隐觉得有些不一样。
车停在路边,他朝马路对面走过去,边走边拿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
“发生什么事了?”谢敬泽开了个玩笑,试图让气氛没那么紧绷,“这么大晚上的,把车开到这里探险?”
荒郊野外,四下无人,他是怎么开到这里来的。
烟雾缭绕中,他听见温岁昶开口:“周叙珩回来了。”
谢敬泽眼皮霎时跳了跳。
难怪他紧张成这样。
“你对自己就这么没有信心?”谢敬泽这才正经起来,碾灭了烟蒂,“你怎么知道她不会选择你。”
说到底,那个姓周的也不过只是和程颜相处了几个月。
“我以前对她太差劲,我做了太多错事。”温岁昶抬头,望向路灯下成群的飞虫,“你知道吗,她以前真的很爱我。”
谢敬泽没说话,只是倚在车身,望向这沉沉夜色。
“高一,她找我问数学题,我在她练习册上随手写下的字迹,她就这么保留了十年。”
“后来,我们不在一个班级,她匿名给我写邮件,用这样的方式和我聊天,每一次考试前她都会鼓励我,我故意考差的那一次,她给我写了很长的信安慰我。”
“我十七岁生日,她在学校操场的升旗台旁放下礼物,是一本佩索阿的诗集,翻开第一页,那句诗是‘当万事都是虚无,在夜的阒寂里,我想你’。”
“学校开表彰大会,她在人群中抬头看我,可惜我们的目光一次都没有相遇过。”
“程朔告诉我,即便上了大学,我们不在一个学校,她仍然常常去我的学校找我,她只是远远地看着,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就算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即便我并不认识她,她还是喜欢了我一年又一年。”
头顶上的飞虫不断地撞向光源,直到这一刻,谢敬泽才终于理解了他的崩溃。
那是一种后知后觉的爱,失去后才恍然,原来这人竟是那么爱我的。
“就在上个月,我才看到她为我建的婚礼歌单,日期就在我们决定结婚的那天,可我从来没有给过她一场婚礼,我也没有陪她去试过一次婚纱。当年祖父离世,婚礼推迟,我们本来计划在下一年补办,可我总是一拖再拖。所有的工作都排在她前面——”
说到最后,温岁昶忍不住哽咽,“我总是想,如果我以前对程颜好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来那些事情。”
“可惜,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
周五下班,夕阳的余晖还没在天边消失,程颜打完羽毛球从外面回来,周叙珩送她到公寓楼下。
还没进门,路上就遇到了熟人。
“欸,小周?你不是搬走了吗,又回来啦?”
祝阿姨手里提着菜篮,笑盈盈地朝他们走了过来,眼睛里满是惊喜。
程颜还记得她,之前小区的通知群里发了寻宠启示,说有个萨摩耶走丢了,恰巧那天她和周叙珩在楼下散步时碰到,便立刻打电话联系了主人。不过这事也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我还以为你们分手了呢,现在和好了吧。”祝阿姨八卦地打听。
程颜一时有些尴尬,不知该怎么应答,右手握着羽毛球包的背带。
周叙珩清了清嗓子,扯开话题:“您刚买完菜回来?”
“看来这是还没和好,”祝阿姨打量着他们,挤眉弄眼地说,“小周,这就是你不对了,这么漂亮又善良的姑娘,你可得好好对她才是。你们以前感情那么好,我本来还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听见后半句,程颜局促得攥紧了手,耳根发烫。
“嗯,我会的。”周叙珩笑着应下。
闲聊了几句,暮色渐浓,祝阿姨已经离开了,但他们还站在原地。
“祝阿姨说得对,”周叙珩忽然望向远处,开口,“我当时为什么会舍得离开你呢?”
有时候,人连自己的行为都无法理解。
“你会给我机会吗?”
“什么?”
周叙珩走近了一步,把她脸颊旁的碎发别到耳后,低头,温柔地注视着她。
“赎罪的机会。”
程颜不自在地偏过头,回避着话题:“我、我先上楼了。”
周叙珩送她到电梯前,幸好很快电梯就来了,在金属门关闭之前,程颜看到的仍然是他微微弯起的眼睛。
“明天见。”他笑着说。
心情久久没有平复,程颜回到公寓,躺在柔软的沙发上,她闭上眼睛想了很久很久。
黑暗中,她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她一会想起周叙珩蹲在地上给麻薯搭房子的情形,一会又想起温岁昶在卧室抱着雪球睡觉的模样。
突然,放在桌面的手机不停地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只是这么一会,就有十多条未读消息。
竟然是公司摸鱼群弹出的消息,聊天界面显示有人在群里@她。
张深:「@程颜,准备好请大家吃饭了吗?」
SiSi:「什么情况,程颜你要结婚了吗?这么快!!」
庞斯慧:「真的假的,程颜你不够意思,怎么告诉张深都不告诉我。」
然后是一连串表情刷屏,什么“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双囍临门”。
程颜一脸茫然,在键盘上打字。
程颜:「我结婚,怎么没人通知我。」
眼看局势越来越混乱,张深终于出来澄清,发了一段23秒的语音。
「我什么时候说是结婚的事情了,你看谣言就是这么来的。结婚算什么呀,咱们得有事业心。」
庞斯慧:「那到底是什么事?」
SiSi:「就是,别卖关子了。」
张深:「可靠消息,副主编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了,下周就公示。@程颜,以后得叫程副主编了。」
市场部的商昊最近被举报违规操作,虚报活动费用,程颜本来以为会重新拟定人选,没想到就这么定下来了。
连她都有些难以置信。
群里在起哄刷屏,她抱紧了怀里的抱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又下意识地点开温岁昶的聊天页面,在输入框打字。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哦,我现在也是有一官半职在身上的人了[得意]」
只是还没发出去,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忽然意识到——温岁昶竟然是她第一个想要分享的人。
怎么会呢。
程颜把手机扔到一边。
这天晚上,程颜坐在客厅看了一部法国的爱情片。
大概是因为上次在水族馆,周叙珩突然提起了这部电影,于是她又点开看了一遍。
她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看,但这一次,仍然感动得泪流满面。
片尾曲响起,她和往常一样点开了某影评网站,打算更新自己的观影日志。
只是,刚点进该电影页面,她看到了一条评论。
「不是所有的爱都像雪一样洁白,也有些爱,像两把生了锈却依然依偎在一起的锁。
你不能因为那上面长满了锈斑,就说那不是爱。」
109 ? 终章
◎《唯独你是不可取替》◎
六月中旬, 北城进入雨季,连续下了一周的雨,整座城市都湿漉漉的, 连人的心情都变得潮湿黏腻。
直到周末,天气才难得放晴,程颜开车去了野外露营。
仍然是在雾隐湖, 因为路上堵车,他们抵达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准备晚餐了, 烧烤架上的食物飘来诱人的香味, 程颜还真有点饿了。
“颜颜, 好久不见!”乔沐从折叠椅起身,热情地和她打招呼。
程颜也笑得灿烂:“好久不见。”
乔沐又看向她旁边的周叙珩, 打趣, “真好, 你们还是两个人一起来的。”
去年的年末, 在莉莉剧本杀的店里,程颜和他们还见了一次,不过那一次,周叙珩没有出现,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程颜和周叙珩已经分手了。
那么相爱的两个人, 竟然就这么分开。
她为此还唏嘘了一阵,现在看来, 是她唏嘘早了。
眼看着话题聚焦在自己身上, 程颜有些不自在, 望向正在打游戏的柯哲明, 问他:“那你怎么自己一个人?”
柯哲明疑惑, 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笑道:“那你说说,我应该几个人?”
程颜环顾四周,像是在人群中寻找什么。
“你太太呢?”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周叙珩不知怎么突然咳嗽了两声,喉结上下滚动,似是有些局促。
“太太?”柯哲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诧异地看向她,“你不知道吗,我是不婚主义,我哪来的太太?”
这回怔住的人变成了程颜。
她仰头看向周叙珩,仍然感到不解:“你回来不是为了参加他的婚礼吗?”
对上程颜真诚的眼神,周叙珩脖颈微微泛红,伸手虚掩住她的耳朵,又轻声说:“我错了。”
“原来你回国还要拿我当借口啊,”柯哲明啧啧了两声,故意拖长音调,“行,那就当作是我结婚了吧。你们开心就好。”
乔沐终于从这暗流涌动中品出味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调侃:“哲明这牺牲太大了,看来以后你们结婚,他必须得坐主桌了。”
“对了,你们需不需要伴郎,我可以自荐,服装我都可以自带,绝不给你们添麻烦。”Eric跟着一唱一和,右手搭在柯哲明的肩膀上。
阿豪放下手里的烤串:“不是吧,这么快就开始分工了?那留给我的位置还有什么?”
“你最近不是在组什么摇滚乐队吗,你可以去献唱一曲,”莉莉热心地提出建议,“你别说,我还真有点期待。”
大家一人一句接着起哄,顷刻间,周叙珩好像真的想象到了那个画面——那是属于他和程颜的婚礼,在海岛上,日暖风和,她穿着洁白的婚纱,曳地长裙如同天边的流云翻涌,她提着裙摆,在鲜花绽放的季节朝他跑过来。
风扬起她的头发,脸上的笑容明媚又灿烂,清澈的眼中流淌着毫不掩饰的爱意。
只是,当周叙珩转头看向程颜时,心却倏地往下沉,如梦初醒。
因为,他看到,程颜的脸上只剩下尴尬的神色,而不是羞怯和憧憬。
他早该明白,一切已经不是当初的样子,她不会再因为一个对视而脸红地移开眼,也不会再遇到问题就求救地向他看过来。
他越是努力地想回到过去,越是发觉一切已然物是人非。
凌晨,万籁寂静,程颜独自坐在湖边,湖面上波光粼粼,微风一吹,星光就被搅碎。
蝉鸣声此起彼伏,她坐在草地静静地看着光影浮动,直到一张薄毯盖在她身上,暖意将她包围,还没抬起头,有人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睡不着?”周叙珩的声音温柔得像此时的月色。
“嗯。”
她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她:“在想什么呢?”
程颜欲言又止,许多话哽在喉咙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起,但他却像是能看穿她心底所想。
他说:“是不是在想,为什么不一样了?”
程颜怔怔地看着他。
周叙珩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湖面,清冷惆怅:“是不是在想明明还是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什么都没变,为什么却好像不一样了。”
喉咙泛起苦味,程颜点了点头,下巴枕在膝上,她想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
可周叙珩伸手抚过她的头发,低声询问:“你喜欢他了,对吗?”
四下静默无声,他的话清晰地落入耳中,程颜觉得心里好像有根线被扯了一下,呼吸停滞。
周叙珩心中了然,双手往后撑在地面上,仰头望向头顶闪烁的星星。
“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不应该回来,”夜风清冽,他的眼神变得悠远,“我本以为只要我回来了,一切就会回到原样,因为对我来说,离开你的那段时间是停摆的,静止的,可我忘了,在你的世界里,时间仍在继续,记忆会被淡忘,情感会被消磨,你会爱上新的人,也会产生新的习惯,在你的世界里,我会成为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不是这样的,”程颜摇头,一眨眼,眼泪竟顺着脸颊淌下,“你不是可有可无的人。”
“你不用对我产生愧疚,”周叙珩望向不远处那间早已打烊的咖啡店,指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你还记得吗,那天日落的时候,湖边的咖啡店正好放着一首很应景的音乐。”
“我记得,是《California Sunset》。”
周叙珩释怀地弯了弯嘴角,眼睛里盛满了星光,“只要想到我们曾经看过那么美的日落,好像也没什么不甘心的了,对吗?”
如果有一天他垂垂老矣,躺在病床上,他相信他仍然会记得那个画面,记得那时风的温度,记得他凌乱的心跳,记得有一个人在那一刻把目光毫不犹豫地投向他。
“颜颜,我希望你得到幸福,”说完,他把口袋里的求婚戒指放在草地没人发现的角落,“别忘了,我说过,我们会是永远的朋友。”
直到此刻,程颜终于泣不成声,紧紧抱住了他。
拥抱炽热。
他想,或许从故事的开始就写好了答案——他们会是永远的朋友,却无法成为携手一生的恋人。
*
温岁昶怎么也没想到会在科技论坛上遇到程朔。
在来之前,他没看邀请嘉宾名单,也不知道他是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一旁的杨钊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连忙压低声音说:“程总的发言顺序就排在您后面。”
温岁昶应了声,漫不经心地整理袖扣,没打算理会。
他倒想看看程朔这个草包能说出点什么来。
台上,弘鑫集团的杨总发言已近尾声,眼看就要上台,程朔却不怀好意地朝他走了过来。
“你怎么还在这?”程朔故作诧异,挑了挑眉。
温岁昶笑道:“哥有什么事吗?”
他特意在称呼上加重了读音。
“没什么,只是我没记错的话,陈颜和那个姓周的应该是今天的飞机,”程朔缓缓抬眼,饶有兴味地观察他的表情,“我以为你会去送他们一程。”
“什么意思?”
大脑轰地一声,如遭雷击,温岁昶霎时脸色苍白如纸。
“你不知道吗,程颜已经和家里坦白了,她要和那个姓周的去国外生活,现在应该到机场了吧,”程朔抬手看了眼腕表,摇头叹气,“不过这下午两点半的飞机,估计你也赶不上了,真是可惜。”
听说今天论坛后,智驭要和国外的Oasisn Global集团洽谈合作事宜,在这个至关重要的节点,他想知道在工作和程颜之间,温岁昶会怎么选。
像他这样的人,眼里大概只有利益和算计。
他从前为了工作放弃了程颜那么多次,应该也不差这一回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温岁昶眼神骤变,仅是瞥了一眼时间,就从杨钊手里夺过车钥匙,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疾步冲出了会场。
“温、温总,您要去哪?”
只剩下杨钊留在原地一脸茫然,又看向台上,主持人已经在串场了,他急得团团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和主办方沟通,要求调换顺序。
看热闹不嫌事大,程朔走过去,嘴角勾了勾:“要不要考虑来我公司,毕竟这种上司挺让人头疼的,是不是?”
说罢,程朔微笑着把名片递给了他,好整以暇地观察他的表情。
果然,杨钊吓得立刻摇头,额头冷汗直冒。
*
油门一踩到底,引擎的轰鸣声响起,黑色轿车行驶在高速公路,车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温岁昶在心里快速计算着时间。
现在已经是13:25分,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登机口就要关闭,而从酒店去到机场最快也需要53分钟,其中还不包括路上堵车的时间。
也就是说,他在做一件注定会失败的事。
即便知道结果,但他仍然要去做。
就像当初程颜明知没有结果,但还是爱了他一年又一年。
一路上,他不停地给程颜打电话,可听筒里始终重复着单调枯燥的忙音。
过往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心脏像被挖空了一块,他意识到有什么正在从他生命中流逝,他不明白,为什么她还是决定要放弃他,为什么她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
“温岁昶,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只要不发生意外,我想,我们或许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这几天他反复想起程颜说过的这句话,那一刻,他明明已经离幸福那么近了,如果那个人没有回来,他和程颜或许会一直这么生活下去。
但最残忍的是,在他最幸福的时候却一脚踏空,他恍然发现他走在一座断桥上,而前方已经没有路了。
精神高度紧绷,握着方向盘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太阳穴处突突地跳着。
前方车流拥堵,一眼望不到尽头,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距离起飞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二十分钟,程颜的电话仍然无人接听,不断地循环着那冰冷机械的女声,她大概已经登机了,想到这,他终是按捺不住情绪,无力又绝望地砸向方向盘。
14:39分,他终于赶到了登机口。
“先生,很抱歉,您查询的航班已经在十分钟前起飞了。”
他还是来晚了。
这一刻,整个世界在他眼前扭曲崩塌,机场喧闹,陌生的面孔从他身边经过,人来人往的候机大厅,他颓然地弯下腰,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低沉的脚步声响起,最后停在他面前,那人还轻笑了声。
温岁昶猛地抬头,在他的视野里,多了一包纸巾。
“我要离开,你这么舍不得吗?”周叙珩看向他泛红的眼角,结合刚才收到的短信,似是猜到了什么,戏谑地笑了笑。
“你怎么会在这?”温岁昶皱眉,反应迟钝了许多,又望向他的身后,“程颜呢?”
“我也不清楚,这个时间点她应该还在工作吧,”周叙珩看了眼腕表,又慢悠悠地开口,“她今天有一个重要的会议,所以我没让她来送我。”
温岁昶捕捉到了话里的重点,难以置信地看向周叙珩,泛白僵硬的指节终于渐渐回温。
“尊敬的旅客,您好。乘坐CA8XX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出示登机牌,在D3号登机口有序登机。祝您旅途愉快。谢谢。”
机场广播响起,温岁昶这才看到对方手中的登机牌,恰好是这趟航班。
他终于意识到,他是被程朔耍了。
“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周叙珩攥紧手中的行李箱,笑得温文尔雅,“这次就不要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我不喜欢去哪都有人盯着。”
“对不起。”他终于诚恳地说出这句道歉。
“温岁昶,其实你很幸运,”说到这,周叙珩的眼中闪烁着羡慕的光,“因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在心里选择了你无数次了。”
*
下午五点,会议室的门打开,程颜抱着电脑从里面走出来。
今天是她作为副主编后的第一次会议,主编和她交代着下周定稿会的具体事项,以及下个月要去沪市出差的行程要点,程颜认真地听着,逐一记下。
连轴转开了两个会,回到办公室,她拿起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才看到那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
一个下午的时间,温岁昶竟然给他打了53个电话。
他是疯了吗?
正要给他回消息,人事部那边又拿来文件让她签字,一忙起来,她又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加班到晚上九点,程颜才离开大厦,夜晚的风迎面吹来,她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开衫,就这一刹那,她抬头,看到了站在马路对面的温岁昶。
街边的灯全亮了,光晕笼罩在他身上,隔着来往不息的车流,他静静地站在那,仿佛已经等了她许久。
她恍然记起,自从上次在电影院后,他们好像有半个月没有见面了。
红灯变绿,温岁昶先向她走了过来,越过汹涌的人潮,此刻,街灯和车流成为模糊的背景,他终于站在她的面前。
这么唯美的场景,但一看到他,程颜就忍不住想骂他两句。
“你疯了吗,今天给我打那么多电话,要是——”
还没说完,温岁昶就用力地将她拥入怀中,下颌抵在她的颈窝处。
“嗯,我疯了,”他的声音听上去竟有些委屈,哽咽得不像话,“下午,我以为你和周叙珩一起去了英国,我好不容易赶到机场,却发现飞机已经起飞的时候,我确实差点疯了。”
“上次你说完那些话,我反思了很久,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想让你知道我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可是你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为什么你还是不喜欢我?我一遍又一遍地打你的电话,可是你都没有接……”
程颜终于听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怔愣了片刻。
“我甚至都想好了,我要放弃这里所有的一切去英国,只要你和他没有结婚,我们就还有可能,我要在你和他住的地方买一幢房子,我要让你每天都能看见我,命运还是眷顾了我,”如同劫后余生,温岁昶将她抱得更紧,灼热的眼泪掉落在她衬衣上,“程颜,谢谢你没有走,谢谢你愿意等我。”
程颜失笑出声,瞥了他一眼:“我有说,我在等你吗?”
温岁昶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眼神变了变。
“那你还想等谁?”
难道还有第二个叫李叙珩,薛叙珩的?
“温岁昶。”
沉默了许久,程颜忽然喊他的名字。
“嗯?”
“我们会幸福吗?”
程颜的目光定定地望向不远处长椅上互相依偎的头发苍苍的身影,平静又温暖的画面让她眼眶一热。
“会。”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在她额头印下一吻,“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像刚才一样,坚定地走向你。”
世界好像顷刻间安静了下来,刚下过雨的夜晚,不见星光,可他的眼睛却是那么明亮。
“你还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吗?”温岁昶问她。
程颜愣了愣,很快就记了起来,这是当年高考结束后,他们约好见面的日子。
他试探性地开口:“你想不想……再去一次那间书店?”
眼睛渐渐失去焦距,恍惚间,程颜想起了邮箱里第五百三十二封邮件,当年的她坐在电脑前,终于鼓起勇气给他发去消息,每一个字都斟酌了无数遍。
「那6月28号,下午两点,我们在街角的书店见^_^」
……
回去的路上,城市夜景刮窗而过,温岁昶听着广播里的天气预报,明天似乎又是一个下雨天。
不过这一次,他们终于可以续上当年的故事。
他想,他仍然会记得带上那一束还没送出去的洋桔梗。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结啦,本章随机掉落红包。
先休息一段时间,再写程朔的if线番外,注:是伪骨科,不在同一户口本,不然应该是不能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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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女士们、先生们, 我们的飞机即将起飞,为了确保飞行安全,请您再次确认电子设备已关闭或切换至飞行模式。谢谢您的合作。”
机舱内广播再次响起, 程朔面无表情地又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皱眉按下关机键, 手机被他扔到一旁。
直到最后一刻,他还是没有等到程颜的回复。
那条消息就这么石沉大海,他知道, 这就是她的答案。
她还是决定要和温岁昶结婚。
“程朔, 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你, 我就算再结三次、四次婚,我也不会选择你。”
她果然做到了。
就算同样的事, 再发生一万次, 就算他把心掏出来捧到她面前, 她也不会看他一眼。
机舱里一片死寂, 只有引擎的轰鸣声,舷窗外云海翻涌,程朔想起早上温岁昶特意发给他的照片。
是程颜穿婚纱的样子。
那高级定制的缎面婚纱流光溢彩,优雅圣洁, 但更美的是头纱下程颜笑着的眼睛。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 她很幸福。不管他再做什么,都只是徒劳。
飞机穿过厚重的云层, 时间的流速仿佛随之变慢, 程朔喝了一口威士忌, 浓烈的酒精麻痹了神经, 大脑越来越沉, 他终于缓缓阖上了眼睛。
*
一阵规律的敲门声把他从昏睡中吵醒,许是酒精作祟,思绪仍处在混沌之中,无法进行有效的思考。
但他还是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耳边没有那沉闷的引擎声,空气里也没有那难闻刺鼻的香氛味,几乎是下一秒,程朔立刻睁开了眼睛。
他竟然是在家里。
视线在慢慢聚焦,锐利的眼睛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陈旧的装潢,过时的电脑型号,书桌上放着摊开的习题,那是他高二的数学课本,他记得早在高考完的那一天,他就让人把这些全都清理干净了。
甚至实验中学的校服此刻正搭在不远处的沙发上。
电脑右下角显示着此刻的时间:2012年11月5日16:31分。
大脑轰地一声响,那个难以置信的猜想竟得到了证实。
敲门声尚未停下,门外传来张姨的说话声:“阿朔,你退烧了吗?要不要喊医——”
话还没说完,面前的门打开,张姨愣了愣,只见发着高烧的程朔慌忙从房间急步走出来,一边往楼下看,语气急促。
“陈颜呢?”程朔眉头皱得很深。
张姨以为他烧糊涂了,担忧地看着他。
“颜颜还没下课呀,这会还在学校呢。”
顾不得还在发着烧,他匆忙换了身衣服,就往楼下跑,空旷的楼道只剩下他凌乱的、失控的心跳声。
如果、如果他真的回到了十五年前,那是不是说明一切还来得及。
下午五点,放学的铃声响起,程朔靠在墙边,视线一眨不眨地望向那熙攘喧闹的人群,呼吸彻底屏住。
远远地,他终于看到了程颜。
世界就此按下静音键,她穿着蓝白色的校服,头发规规矩矩地扎成马尾,落日的光洒在她身后,安静得像一幅画,走近,那双眼睛正怯生生地看着自己。
这一刻,程朔竟有流泪的冲动,胸腔温热。
那是十五岁的程颜。
还没有开始恨他的程颜。
*
隔着汹涌的人潮,远远地,程颜就看到了程朔。
瞳孔骤然放大,双手牢牢攥紧了书包的背带,她脚步放得越来越慢,这短短几步路,她恨不得永远没有尽头。
她下意识想逃跑,但还是硬着头皮走到他跟前。
“哥,”程颜忐忑地抬头,手心捏出了汗,“你怎么在这?”
“看不出来吗?”程朔极其自然地拿过她粉红色的书包,挑眉,“当然是来接你放学。”
“接、接我放学?”程颜怔愣了片刻,紧张地看着她的书包。
“嗯。”
程朔记得她以前在日记本里写过,她很羡慕班上的一个女同学,因为她的哥哥每天都会在校门口等她下课。
只是,程颜现在的表情看上去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程朔见她一直盯着书包看,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变了变,“这么紧张?有人给你写情书了?”
“当然不是!”程颜瞪圆了眼,否认。
“那你为什么这个反应?”
程颜犹豫了片刻,最后低着头怯怯地说:“因为你昨天说不想见到我,让我不能离你太近的。”
她一直记着程朔说的话。
所以她今天早上特意提前了半个小时起床洗漱,匆匆吃完早餐就让李叔送她去了学校,就是为了避免在客厅碰见他,惹他生气。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程朔今天竟然会找到她学校来。
是她又做错什么了吗?
想到书包里还有明天就要交上去的作业,她担心程朔把她的书包扔了。
程朔胸口一窒:“这是我说的话?”
程颜立刻抬起头,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因为她竟然在程朔的眼中看到了愧疚和难过。
“是哥哥不好,”程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柔得近乎惊悚,“以后我不会再对你说这样的话了,原谅我,好吗?”
北城已是深秋,程颜吓得冷汗直冒,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确认她此刻不是在做梦。
许是因为她没有说话,程朔又走近了些,低声询问。
“还在生气?”
“没有没有。”程颜疯狂摇头,“哥,我们回家吧。”
李叔的车就停在路边,上了车,程颜更是如坐针毡,因为一路上,程朔都在看她,用一种她完全看不懂的眼神。
“今天在学校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他问。
“没有。”
“期中考试考得怎么样?”
“还没出成绩。”
“是不是很快就要秋游了?”
“是吧。”
……
前方是十字路口,红灯,几乎就是在这一秒,车窗外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他们旁边,程颜自此变得心不在焉,目光有意无意地往那看。
程朔不禁疑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从那一点都不低调的车牌,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温家的车。
车里坐的人是谁,显而易见。
程朔脸色一沉,警铃大作,他差点忘了,程颜和温岁昶就是在高一这年认识的。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们甚至还是同班同学。
交通指示灯变绿,程颜还没回过神,又听见程朔阴恻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颜颜。”
还是第一次听到程朔这样喊她,她心里猛地咯噔了一声,缓缓转过头。
“你想不想和哥哥去同一所学校?”
转头看见程朔脸上无辜纯良的笑容,在她眼中却诡异得让人背脊生寒。
今天程朔实在太反常,她总觉得他是不是在刻意捉弄她。
即便手心已经捏出了汗,但她还是鼓起勇气拒绝:“哥,我、我不想转学。现在班上的同学挺好的,我想继续留在这里。”
程朔挑了挑眉,一下就听明白了,这“班上的同学”具体指的是谁。
“好,没关系,我尊重你的想法。”
程颜悬着的心还没放下,又看见他半眯着笑眼,说:“那哥哥转学去你的学校,你觉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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