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费》◎
展厅内, 人潮在缓慢地移动,观赏的目光在画作之间流连,每个人似乎都沉浸在这艺术构筑的世界里。
程颜大概是这其中的例外。
她站在展厅中央最大的那幅画前, 微微仰着头,饱满的色彩几乎要涌入她的眼睛,但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观察不远处那个穿着烟灰色大衣的男人——他身形不高, 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颈间裹着一条薄款的格纹围巾,斯文儒雅。
他刚才还在和旁人礼貌交谈, 这会终于落了单, 独自伫立在画作前, 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很专注, 仿佛正在解构画作中的色彩和主题。
程颜做好心理建设, 看准时机走了过去。
在男人身侧站定, 她没有急于搭话, 而是静静地观赏了片刻,用探讨的语气轻轻说道。
“我猜今天这些画作里,这幅画是您最欣赏的。”
被说中了想法,李昭闻诧异地转过头, 微笑颔首:“是因为我在这看的时间最长?”
“当然不是, ”程颜摇头,目光在画作和男人的脸之间来回, “这是一幅个人色彩很浓重的作品, 底色沉郁又压抑, 袒露的情绪很直接, 它的主题让我想起了您上一本书《雾中车站》, 虽然两者表现形式不同,但都强调了城市的物理压迫性,普通人生存空间的折叠和情绪的不安、虚无。”
李昭闻扶了扶镜框,这才认真打量她,谦虚地说:“你过誉了,我的拙作自然不能和谢先生的作品相提并论。”
“怎么会呢,《雾中车站》是我去年看过的最优秀的现代文学作品,我家里还有好几套藏书,如果知道今天会碰到您,就拿过来让您签名了。”
虽然知道这是社交场上客套话,但李昭闻眼角的笑纹都深了几分,不自觉地仰起头。
《雾中车站》是他这么多年写作生涯里最满意的一部作品,从构思到写作几乎是一气呵成,然而市场反馈却不好,网络反响也平平,出版社那边给他施加了不少压力,连他都不禁怀疑自己。
这会听见她的话,倒是心里有了些安慰。
“谢谢你的认可,对了,你是?”
李昭闻是第一次看到她,猜测她大概是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的某家的千金。
见他开口,程颜适时介绍起自己,又递上名片:“您好,我叫程颜,是《深度在场》杂志社的编辑,其实上次在沪市我们就见过一次。”
“哦,是吗?”
李昭闻刚表现出来的热情很快就消散,敷衍地回应了句,眼神平淡地从她脸上挪开。
程颜怔愣了片刻,心里了然。
展厅内衣香鬓影,今天被邀请来到这里的大多都是一些社会名流——知名导演、演员、企业家、畅销书作家……
对大部分人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画展,更是结识人脉的关系网。在这些人里,她这个身份确实不够看的。不要说邀请他当嘉宾,估计对方连和她继续交谈下去的兴趣都没有。
正束手无策,一道低沉紧绷的声音落在她头顶。
“程小姐在聊什么呢?”
程颜闻声转头,一下撞进温岁昶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心里猛地揪紧。
她戒备地看向温岁昶,抿紧了唇,但旁边的李昭闻倒是认出了来人,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光彩。
“程小姐和温总认识?”他的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试探。
就这一刻,程颜忽然想到了什么,一切都豁然开朗。
她笑着接过李昭闻的话,顺势往下说:“对,我和岁昶是很多年的朋友了,高中的时候他就坐在我前面,还给我讲解过题目呢。”
既然他都送上门给她利用了,那她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展厅内人影憧憧,温岁昶心里猛地咯噔了声,眼眶有些热。
“岁昶”,没想到再次听到程颜这样喊自己,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那样亲昵的称呼,他许久都没有听过了。
从前在她父母面前,她常常这样称呼他,和旁人不同,“岁昶”这两个字她念起来总是说得很慢,每一个音节都念得格外清晰。
李昭闻:“没想到您和温总竟还是同学。”
“对,”程颜并不知晓温岁昶想的那些弯弯绕绕,又恰到好处地补充了句,“而且温总是我们杂志社长期的客户,和我们合作有三四年了,我想温总应该也是看中了我们杂志社在媒体方面的影响力。”
话音落下,李昭闻看向她的神色又变了变,似乎在重新考量什么。
直到这时,温总终于听出了点端倪,抱着手臂,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程颜。
显然,她又在利用自己
眼看目的已经达到,程颜这下又把他当成了透明人,旁若无人地和那个作家聊起天。
“上次在沪市的活动,本来我有机会采访您的,但最后时间没对上。”
“你是说上次沪市的书展?实在抱歉,那天行程临时有变,我提前离场了,不过主办方倒是没有告知我还有媒体的访问。”
“没关系,我上次就觉得,以后肯定还会有机会再碰到您的。只是很可惜今天忘记把家里的书拿过来让您签名了,我还想收藏起来呢。”
程颜很自然地把话题过度到了这里,果然李昭闻这次如她所想地接上了她的话。
“那我们留个联系方式?我近期都会留在北城。”李昭闻主动提议,语气比先前热络不少。
“太好了!”程颜立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我特别喜欢您的作品,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和您请教。”
一来二去地,当着他的面,程颜顺利地和这个人加上了联系方式。
至此,温岁昶本就阴沉的脸色这下更是和窗外的天色相差无几,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李昭闻并未察觉,脸上是一贯的社交笑容,顺势开口:“温总,不知方不方便也和您留个联系方式?”
温岁昶眉头皱紧,正要拒绝,但这个时候程颜忽然转过头,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她嘴角微微上扬,话里有话:“温总人很随和的。”
无声对视了两秒,温岁昶轻嗤了声,最后极不情愿地拿出手机,加上了这人的微信。
耐心用尽,他的目光落在李昭闻身上,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开口:“方便让我和程小姐叙叙旧吗?我们也有段时间没见了。”
李昭闻没看出两人间的暗流涌动,笑着点头:“当然,那你们聊,我去2号展厅那边看看。”
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程颜没离开,仍站在那巨幅画作前,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利用完他的愧疚。
她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和李昭闻提出播客的事,不过从他刚才的反应看来,这件事已经成功了一半。
温岁昶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高级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朝她走近了一步,声音被刻意压低,但还是难掩其中的怒意和嫉妒。
“很好,你现在已经开始利用我来结识新的猎物了。”
“看来你的口味还真是专一,还是那么喜欢这些穿着Lemaire、戴着眼镜、斯文瘦弱的作家。”
温岁昶越说喉咙越是像堵住了一样。
百密一疏。
那天他在嘉宾名册上看了半天,逐一排除了所有可能,没想到这一次,她竟然不看外貌,也不看年纪了。
程颜诧异地看着温岁昶,竟然有点想笑。
他是怎么在短短十分钟内总结出周叙珩和李昭闻之间这么多相同点的,连她都没有留意。
“你是在指责我吗?”她问。
温岁昶立刻哑了声,但胸腔里的情绪在翻涌,喉结滚动:“……我没有。”
“那你在不满什么?”
程颜认真地看着他,那眼神清澈坦荡得仿佛他不该这样无理取闹,不该让她浪费时间对自己解释。
“程颜,你不觉得你太残忍了吗?你明知道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可你却利用我来结识别人,那我对来说算什么,一件用完就扔的工具?还是你用来吸引目标的僚机?”
想起刚才那一幕,他喉咙竟有些哽咽,每一个字都浸着痛楚:“这次又要和他谈多久,一年?两年?我就这么让你乏味吗?”
温岁昶眼眶隐约泛着红,程颜倒是一愣,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不耐烦。
“我只是想邀请他当我播客的嘉宾,你一定要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吗?”
……
谢敬泽和朋友寒暄了一圈,回到主展厅,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某个角落,温岁昶正微微颔首和一位头发花白的学者在交谈。
他嘴角噙着浅笑,举止绅士得体,仿佛刚才那个情绪急躁、将近失控的是另一个人。
谢敬泽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大多数时候,他都觉得温岁昶像是某种高度应激的动物,一旦受到外界环境的刺激,创伤重现,他就会撕破那层体面的伪装,只剩下原始的攻击性。
十分钟后,等到那位教授离开,谢敬泽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和他并肩站着。
“怎么样了?”他关切地问。
“她很好,是我误会她了。”灯光下,温岁昶的眼睛明亮璀璨,脸上的阴霾全然消失,“她只是为了工作,我不该小题大做的。”
谢敬泽的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顿,努力忍住嘴角的笑。
看来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解释。
他现在怀疑,即便程颜只是编了个借口随便糊弄他,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相信的。
“对了,卫铖下周回国了,我们去滑雪吧,出去散散心。”谢敬泽向他提议,担心他不同意,又补充道,“知道什么叫过犹不及吗,你这样黏着程颜,她也会腻的。”
温岁昶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时间。”
谢敬泽挑眉:“又有什么事?”
“下周程家家庭聚餐,”温岁昶语气沉了下来,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洁白的方巾拭去手上的灰尘,“程朔要回来了。”
*
方文斌坐在驾驶座,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时不时回头望向后座阴影里的男人。
车窗外夜色已深,这是凌晨两点,他已经在这高级公寓楼下等了快半个小时,但程朔还是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车厢里弥漫着酒气,程朔眼睛紧紧阖着,即便是睡着的状态,眉头仍拧得很紧,像是想到了什么烦心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还要在这等多久,眼看这时间越来越晚,终于他鼓起勇气,轻手轻脚地下车,又拉开后排的车门。
“哥,到了。”方文斌压低声音,既担忧又害怕地喊了声。
眉间终于有了松动,纤长的睫毛在车厢的灯光下颤了颤,程朔睁开眼睛,大脑昏昏沉沉的,所有的思绪都仿佛停滞。
“哥,你今天喝太多了,我送你上去吧。”方文斌识相地过来扶他,只是刚碰到他的手臂,又像被吓到似的缩回手,“哥,你是不是发烧了?身上怎么这么烫?”
程朔反应迟缓地抬手,摸了摸额头,眼神里有浓重的疲惫,又面无表情地拂掉方文斌探过来的手。
“没事,你回去吧。”
“哥,你一个人可以吗?要不要喊医生过来看看,”见程朔冷着脸神色不悦,方文斌不敢再多嘴,连忙把话咽了回去,转而说,“那你记得吃退烧药,有啥事给我打电话啊,我手机一直开着机。”
方文斌又再三叮嘱了几句,等程朔进了电梯,这才离开。
回到公寓,感应灯应声而亮,空旷的房子霎时被柔和的暖光充盈,程朔仰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晃着眼睛。
很突然地,一种前所未有的的虚无感将他包围。这一个月以来,他的生活彻底失去了目标,也失去了意义,他刻意忽略了很多事情,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知道,这叫自欺欺人。
程朔蜷在沙发上,额头的温度滚烫,听说人生病的时候总是格外想念亲人、爱人,程朔也不例外。
比如,此刻,他就特别特别想念程颜。
就像大二那年的冬天,他从国外滑雪回来没多久就发了烧,整个人难受得快要死了。
实在想她,他给程颜打了电话,让她来他学校外的公寓。
他有时候确实很像个傻子。
他把程颜喊了过来,却又什么都不说。
他希望她能自己发现。
她如果关心他,肯定能看出来他生病了,不是吗?
他就这样等着,等着她什么时候能发现,但她就是离他远远的,不看他,也不碰他。
一分一秒地过去,客厅里开着电视,程颜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的电视,全神贯注。
她好像还真的看进去了。
甚至看到后半段,还用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些。
程朔气得直咳嗽,病情也跟着加重了不少。
正万念俱灰,程颜忽然转过头,探究的目光在他脸上打转。
“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程朔心想,你终于发现了。
要是再晚一会,他都能咳出肺病了。
程朔没说话,但她还是从沙发起身,朝他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抬起右手探了下他的额头。
她的掌心是柔软的,覆在他额头,仅是这样的触碰也让他身体一僵,耳后红得不像话。
“你好像发烧了,额头好烫。”她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似乎有些手足无措。
“哦。”他装作不在意地应了声。
“你自己没有感觉吗?”程颜诧异。
“发烧而已,能有什么感觉?”
他说得轻巧,努力维持自己的形象,坚决不能让程颜觉得他太孱弱。
“你这里有体温计吗?”
大概是怕自己判断有误,她想拿体温计测量。
程朔:“不知道。”
这些东西向来不是他收拾的。
“我去你卧室找找?”
“随便。”
没一会,程颜还真的从他卧室的抽屉里找到了电子体温计。
“你快测一下。”
不知为什么,看着她为自己忙里忙外,程朔竟然觉得很幸福,胸腔好像被什么骤然填满,嘴角止不住微微上扬。
“38.5度,程朔,你真的发烧了,”程颜看清体温计上的数字,神色更是焦急,她担心地拿起手机,“我给张叔打个电话,让他送你去医院。”
“不去。”
“为什么?”
“哪来这么多为什么。”
“那我和爸妈说一下?”
程朔嗤笑,眼神冰冷:“他们在国外管得着吗?你还指望他们为了我从国外飞回来?”
“那、那怎么办?”程颜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表情很为难,怯怯地说,“我五点还要回学校,晚上社团要开会。”
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刚才那点喜悦从他眼中熄灭,程朔面色铁青,心情一下从天堂掉到地狱。
“好啊,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烧死在这。”他气得胸腔剧烈起伏,几乎失去理智,赌气地出言讥讽,“反正社团开会都比我重要,是我耽误你时间了。”
“不是这样的,我——”
程颜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哑了声,最后什么都没说。
气氛陷入凝滞,程朔别过脸,胃里泛酸,额头还烫着,大脑越来越沉,似乎更严重了。
就这么僵持着,墙上的时钟缓缓指向下午五点。
他还在等程颜改变主意。
他想,他都生病了,她为什么还要理会那些不重要的事情呢?社团开会难道是多重要的事情吗?
但很准时地,五点刚到,程颜就从沙发起身,拿起放在旁边的帆布袋。
“哥,那我先回去了。”她小声地说。
“好,走吧。”
直到这时候,他还在说着气话。
咔哒一声,门关上。
程朔指节攥得发白,大脑响起刺耳的嗡鸣声。
她竟然还真的走了。
她就这么抛下生病的他,走了。
压抑的愤怒找不到出口,情绪在顷刻间爆发,桌面上的物品全被清扫在地,水杯砸在地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手机屏幕裂开碎痕,映照着他此刻扭曲分裂的脸。
……
半个小时后,程颜提着药房的袋子,再次推开门,刚要走进去,脚步却突兀地停在原地。
仅仅过了半个小时,这里俨然成了灾难现场,如有台风过境,地上一片狼藉,玻璃碎片和水渍在地上蜿蜒,墙上那幅已经拼好的拼图此刻摔落在地,电视遥控器的后盖也不翼而飞,里面装着的电池滚落在玄关处。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要开会吗?还回来做什么?”
程朔没预料过她会去而复返,眼睛亮了亮,失温的身体仿佛又有了回暖的迹象,但嘴上却不饶人。
“还是有点不放心。”程颜如实说着,视线扫过凌乱的地面,“这、这是怎么回事?”
“楼上的狗突然闯进来,我拦不住。”
他不动声色地撒了谎,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相信。
“哦。”
眼看程颜弯下腰准备收拾,程朔立刻止住了她的动作。
“不用管,你去楼上待着吧,待会有钟点工过来收拾。”
“好的。”
程颜已经走到楼梯转角,又回头看他,小声说:“程朔,你刚才是生气了吗?”
“怎么,我还不能生气了?”
“不是,因为今天晚上还有活动,我怕我请假,会耽误别人的工作。”
她在向他解释。
意识到这一点,程朔刚才那焦灼愤懑的情绪被安抚得彻底,嘴角勾了勾。
“知道了,我没生气。”
那一天,他几乎得到了程颜前所未有的关心。
坐在客厅,程颜隔一会就探他额头的体温,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又看着他把药一颗不剩地吃完,还不到十点,就催促他去睡觉。
她是那样关心他,以至于想到明天她要回学校了,程朔现在的心情就变得低落。
“如果明天起床还是没退烧,真得去医院看看了,你现在觉得有没有好一点?”程颜边说着边在手机上查看离这最近的医院。
程朔没回答她的话,而是问了她另一个问题:“你喜欢温岁昶什么?”
视线从手机屏幕前移开,程颜脸色变了变。
“怎么突然说起他?”
他耸了耸肩:“突然吗,你刚才不是用手机看他学校的讲座资讯?”
“你怎么又偷看我手机?”程颜恼怒,表情变了变。
“这么大反应?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他很好啊。”
“哪里好?”
大概是生病的程朔少了许多攻击性,程颜倒没像平时那么害怕他,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
“他很善良,不会因为自己成绩好、家境好就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在班上只要有同学问他问题,他都会很耐心地解答。”
“他那么优秀,长得也很好看,但没有像我学校的那些男生一样,脚踏两条船,玩弄别人的感情,他是个对待感情很认真的人。”
“他穿的衣服总是很整洁,身上有一股很干净好闻的味道,像是春天橙花——”
“可以了。”
程朔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沙哑又急促。
他大概也是真的烧糊涂了,竟然问出这种让自己难受的问题。
正要进卧室休息,身后的程颜忽然安慰地说了句:“其实,如果你性格好点、不要那么自以为是的话,在学校说不定也会有女生喜欢的。”
程朔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声音陡然拔高:“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不谈恋爱,是因为没人喜欢我?”
“不然是因为什么?”程颜的表情极其无辜,说得理所当然。
半夜,程朔想起程颜说的这句话,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怎么会有这种误解,她怎么会认为他这么不堪。
他要怎么和她证明,其实他在学校里很受欢迎,每次他打篮球场下都是坐满的,欢呼声也是最大的。
难道他要把收到的情书都拿给她看吗?
算了,他做不出来这种事。
凌晨两点,程朔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思考着可行的方案,忽然听到客厅里传来脚步声。
打开门,程颜正蹑手蹑脚的,走到饮水机前接水,像是怕吵醒他,她动作很轻,没有发出明显的声音。
“你怎么还不睡?”
他站在门口,突然出声,倒是把程颜吓了一跳。
“我有点认床,还没睡着。”程颜按下饮水机的开关,问他,“你呢?”
“还用问,我、我当然是因为发烧了。”程朔随便编了个借口,他坐在沙发,假装咳嗽了两声,“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怎么会这样?刚才不是退烧了吗?”
程颜紧张地放下杯子,快步走到沙发前。
她身上穿着他平时的宽松的T恤,俯身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她刚靠近,那熟悉的沐浴露的香气就钻进鼻腔,程朔耳尖霎时红了,呼吸几乎屏住.
“明明退烧了呀。”
她的手覆在他额头上,反复确认,程朔缓缓抬眼,目光却一顿,他看见她圆领口下纤细的肩带,颈间雪白的皮肤,往下是若隐若现的内衣边缘的轮廓。
喉结不自觉地滚烫,脸颊霎时通红,一些不该有的念头突然出现在脑海,吓得他心头一跳,除了在梦里,他从未有过这么具体的想象。
他慌乱地别开脸,从沙发起身,哑声道:“我没事了,你进去睡觉吧。”
程颜茫然,有些手足无措。
就在一分钟前,他不是才说自己好像越来越严重了吗?
病情是怎么扭转得这么快的。
回应她的是紧闭的浴室门,很快,里面传来了花洒的水声。
大二那年,深冬的夜晚,程朔在浴室里足足洗了二十分钟的冷水澡。
……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夜里气温骤降,程朔去浴室洗了把脸,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反复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少许。
从浴室出来,手上还湿漉漉的,他便迫不及待地解锁手机屏幕,再一次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陈颜,我好像发烧了。】
【体温计38.7度。】
两个小时前的这条消息,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回应。
她根本不想理会他。
大概她现在看到他的消息,眼中只有厌烦。
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他又想起程颜说过的那些话——
“程朔,就算我再结三次、四次婚,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你,呆在这个家里,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你。大学就是因为有你在,所以我才不想回家。有时候做梦梦到你,对我来说都是噩梦。”
这一次,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意识到,过去那些日子已经回不去了。
她再也不会对他那么好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发烧几乎持续了一周,周末回老宅时,程朔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还没走几步路就止不住地咳嗽。
刚走进院子,他猛地停住了脚步,一股无名火从胸腔里窜起,他差点呼吸不畅,喘不过气来。
不远处,曲奇嘴里正叼着飞盘,兴高采烈地飞奔向那穿着棕色大衣的男人。
温岁昶微笑俯身,从它嘴里接过飞盘,赞赏地抚了抚它毛茸茸的脑袋,得到表扬,曲奇尾巴欢快地扭动,贴着他的身体蹭了蹭。
气血上涌,程朔咳得更厉害。
这人不仅恬不知耻地出现在这里,竟然还要玩他的狗。
程朔强压下咳嗽,半蹲在地上,朝曲奇的方向拍了拍手:“曲奇,过来爸爸这里。”
温岁昶像是才察觉他的存在,缓缓抬眸,继而松开抚在曲奇头顶的手。
许是他最近回家的时间变少,曲奇闻声只是犹豫地回头看了看他,耳朵抖动了两下,脑袋仍是紧紧贴在温岁昶的腿边。
程朔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冬天凛冽的风从衣领钻进去,寒冷彻骨,他咬着牙,声音都有些发颤。
“曲奇,你是要认贼作父吗?”
和他此刻的焦躁烦闷形成鲜明对比,温岁昶语调平稳,没有过多的情绪。
“这说明,凡事不能强求。”
“还轮不到你教我做事。”话还没说完,程朔就止不住地咳嗽,脸上血色褪尽。
飞盘一扔,曲奇欢快地奔着飞盘跑远,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温岁昶冷静地审视,礼貌提醒:“比起回家,你现在更应该做的是去看医生。”
说完,他又补充道,“当然,我这是从程颜的健康角度给出的建议。”
“在聊什么呢?外面风大,可别冻着了。”邹若兰裹着羊绒披肩站在门口处,招呼他们进来。
走到室内,身体暖和了不少,顶着程朔要杀人的眼神,温岁昶仍面不改色地接话:“没什么,就是我看阿朔脸色不太好,给他推荐了医生。”
邹若兰这才留意到程朔苍白的脸色,顿时蹙起眉头,走过来心疼地打量:“你现在生病都不和家里说了?是感冒还是发烧了,待会我让陈医生过来看看。”
“过两天自己就好了。”程朔避开那过于担忧的眼神,并未在意。
“那可不行,你陆叔叔的女儿下周从国外回来演出,你爸安排了你和她见面,你这次可得重视,以前我就是太惯着你,这回你得听家里的。”
邹若兰没有发现程朔沉下去的神色,自顾自地说,“那女孩的照片我看了,模样、气质、家世,样样都出挑。你岁数也不小了,该考虑这些事了,免得整天让你爸为你操心。虽然最近没见你那些花边新闻,但以前给别人的印象终究是不好,见面的时候你得积极一点……”
话音落下,程朔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低着头,怔怔地看着手上那副起球的针织手套出神,指腹摩挲着上面幼稚的花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连温岁昶都意识到了那不同寻常的低气压,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沉默得太久,邹若兰终于察觉到了异样,喊了他一声:“阿朔?”
“说完了?”程朔缓缓抬起眼,望向自己的母亲,眼神锐利,“那现在到我说了。”
“你们不用为我操心,我永远都不会接受家里的安排,更不会去见那些人。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我不想做的事情,谁都别想勉强。”即便此刻他嗓音沙哑得不像话,但说出口的话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阿朔,你不能总是这么任性,你要为家里考虑。”顾不得还有旁人在,邹若兰蹙紧眉头,语气里暗含责备。
“那你们呢?你们为我考虑了吗?”程朔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他指着温岁昶,额角的青筋骤然凸起,“你把他喊来家里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你安排程颜和他相亲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就连那一次在新西兰,明明是我计划的旅行……那时候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邹若兰隐约猜到了什么,脸上血色褪尽,震惊得瞳孔放大,攥着披肩的手不自觉地颤抖。
“阿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家里的佣人识相地从客厅离开,邹若兰还没从他的话里回过神,未待她开口询问,程朔就一字一顿地说,如同某种宣告:
“是的,你没猜错,我喜欢陈颜。”
“从很多年前开始,我就喜欢她。不管她喜不喜欢我,我都会继续喜欢她。”
此刻,外面风声猎猎,程颜刚抬脚走进门,嘴角的笑容僵硬地凝在脸上,手指无意识地松开,购物袋里颜色鲜艳的橙子争先恐后地滚落出来,散了一地。
92 ? 第九十二章
◎《有我呢》◎
橙子滚落到脚边, 程朔缓缓弯腰,把它捡了起来,半握在手里。
起身时他的目光越过旁人, 直直地看向程颜,刚才还那么顽劣、不可一世的人,现在脸上竟有了反常的羞怯。
眼底的暴戾在消散, 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还算温和的笑容。
温岁昶刚放松警惕,但下一秒,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程朔不疾不徐地走到程颜面前, 高级皮鞋踩在地板发出冷硬的声响, 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罔顾邹若兰此刻震怒的神色,他低头牵起程颜的手, 对她说:“你看, 我们很般配, 不是吗?”
温岁昶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虽然知道程朔是个疯子, 但眼下这情形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他正要起身走上前,但程颜已经用力地甩开了程朔的手,和他划清界限。
“阿朔!”邹若兰已经快气昏了头,眸中掀起惊涛骇浪。
可程朔仍是望向程颜, 是野心勃勃的眼神。
“你不是要我早点成家立业吗, 只要她愿意,我现在就会向她求婚, 明天我们就可以举行婚礼。”
眼前一阵发黑, 邹若兰身形晃了晃, 差点没站稳, 此刻她再也无法维持一贯的优雅, 耳垂上的珍珠耳环急促地晃动。
混乱中,她勉强找回了理智,记起这里还有外人。
家丑不可外扬。
她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右手食指按在太阳穴处揉了揉:“岁昶,你先回去吧。”
眼下的情形他确实不适合再留在这里。
“好的,伯母。”温岁昶看向邹若兰,语气诚恳,“您放心,今天的事我绝不会向外透露一个字。”
邹若兰自知失态,无力地摆摆手,没有言语。
温岁昶微微点头,准备离开,但走到门口时,脚步停顿了片刻,担忧地看向程颜,但她没有看他,也并不关心他的去留。
也是。
她现在遇到问题,已经不会用求助的眼神看着自己了。
温岁昶走后,客厅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程颜盯着墙上那幅色彩浓烈的油画发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越是紧张,她大脑反而越是一片空白。
晚些时候,程继晖回来了。
他周身萦绕着冬天凛冽的寒意,刚进门,还没脱下大衣,他的目光在客厅里逡巡,像是在确定程朔的位置。
未待程颜反应过来,他就毫无预兆地抓起玄关处的水晶摆件,狠狠地朝程朔身上砸了过去,她心里猛地一颤。
许是以为程朔会躲,那力道毫无保留,但没想到程朔竟站在原地,动也没动,那块方形的水晶摆件精准地砸在他的额角,下一秒,鲜血外涌,蜿蜒的血迹在他苍白的脸上绽开,黏连在眼角,他用指腹轻轻抹去,嘴角勾了勾,配合他此刻诡异的笑容,就像一幅惊心动魄的画作。
“你真是丢尽了程家的脸!”程继晖指着他的鼻子,睚眦欲裂。
“哦,我很荣幸。”他说得云淡风轻。
“到现在还不知悔改,你知不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少麻烦,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程继晖怒不可遏,脖子上的青筋极其骇人,“你给我跪着!”
“我做错什么了?”程朔声音沙哑,但身上的气势不减,他用那玩世不恭的语气轻飘飘地说,“为什么要跪?”
说话时,鲜血仍在不断地往外流,很快,他身上的大衣也沾上了血迹。
即便刚才气得直发抖,但看到儿子受伤的这一刻,邹若兰还是心疼得眼眶都红了,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阿朔,下周你去和陆叔叔的女儿见面,你们的婚事尽快定下来,今天的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不可能。”
“你是要毁了这个家吗?别人要是知道,会怎么看我们?”
“这个家不是早就已经毁了吗?在有些人出轨的时候就已经毁了,”程朔挑衅地望向程继晖,“更何况,我又没有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我只是喜欢了一个人,我有错吗?”
“混账!”
程继晖脸色铁青,桌面上的全家福被用力地扔了过去。
这一次,程朔躲开了。
他不能再毁了这张脸。
而自始至终,程颜站在旁边,像个局外人一样木讷地听着,仿佛一切都和她无关。
这场暴风雨的中心不该是她,可邹若兰的目光还是向她投了过来。
“颜颜,你是怎么想的?”邹若兰已经经受不起更大的打击,求助地看着她,“你对阿朔有没有超越兄妹之间的感情?”
“没有。”程颜立刻摇头,语气坚决,“从来都没有。”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程朔一眼,“很早以前,他就和我表达过他的心意,但我已经拒绝了,我也希望哥能快点找到属于他的幸福。”
虽然早就知道她的答案,但此时此刻,程朔眼睛还是酸涩得不像话。
无论程继晖怎么骂他,都比不上这一句话让他难过。
血黏连在眼角,视线变得模糊,他可以为了她和这个家决裂、反抗,哪怕是放弃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可是,她根本不需要他这么做。
无论他做什么,也不过是在自我感动罢了。
安静了好一阵,程颜突然开口。
“爸,妈,让我和哥单独说两句吧。”
邹若兰和程继晖出门时,客厅的门被风关上,午后的阳光被隔绝在外,显得屋里有些昏暗。
此刻,偌大的空间里就只剩下她和程朔两个人。
从前她和程朔单独处在一个空间的时候,往往是恐惧的、胆战心惊的,这一次,她却是少有的冷静,冷静得像是另一个人。
昏暗的光线下,程朔看着程颜弯腰拉开电视柜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药箱。
他很快想到了什么,甚至有些受宠若惊,马上在沙发上坐好。
生理盐水冲洗伤口,碘伏的味道钻入鼻腔,欣喜的心情盖过了身体的疼痛,他眼底闪烁着光,仰头看着正在帮自己处理伤口的程颜。
他竟然觉得这像是梦,她的动作是那么温柔,这一切是那么不真实。
“痛吗?”程颜问他。
他摇头,弯了弯嘴角:“不痛。”
想到额头上的伤,程朔莫名有些不自信,声音弱了许多:“如果以后留疤了,是不是会很丑?不过我一定会想办法把疤去掉的。”
程颜没有说话,仍在用棉签专心地清理伤口,为他上药。
等伤口用纱布包扎好,她把药箱放回原处,他讨好地伸手拉了下她,她却立刻缩回手。
紧接着,她说出口的话,像是某种宣判。
“程朔,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好。”
空气闷窒得让人喘不过气,程朔如坠冰窟,手心冰冷。
果然,他所认为的转机,每一次都是假的。每一次都证实,那只是他一厢情愿。
未等他开口,程颜兀自往下说:“我不想离开这个家。如果你要离开,不要以我的名义。你不值得让我放弃现在的生活。”
心脏像被狠狠剜了一下,程朔脸色煞白,声音哽了哽。
“这个家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听到他的话,程颜的视线掠过这间屋子里熟悉的一切,最后又看向他:“很多很多,除了你以外。”
“不过现在如你所愿,我们连兄妹都不是了。”程颜语气里透着解脱般的淡漠,“我也终于不用再应付你了,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给我发那些骚扰的信息。你不知道,我每次看到都感到很困扰、很恶心。”
说完,她转身离开,推开门,眼前是茫茫的雪地。
程朔压抑沙哑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瞳孔里只剩下绝望。
“陈颜。”
“亲人和陌生人,是不是我们之间只能有这两种可能?”
程颜的脚步顿在原地,却没有回头,片刻后,她终于开口给出回答。
“是的。”
*
从程家离开时,已是黄昏。
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走,穿过熙攘的街道,冬日傍晚的世界是灰调的,树木的枯枝,行人呼出的白气,还有头顶上被电线切割过的灰白的天空。
程颜走得很慢,却一刻都没停,仿佛一停下来,某种情绪就会重新将她淹没、击垮。
不知走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李昭闻回复了她早上发的消息:
「抱歉,程小姐,今天有个讲座,现在才闲下来。你发来的播客提纲我大概看了一下,如果你现在有空的话,我们可以简单探讨一下。」
程颜停了下来,在路边的长椅坐下,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整理情绪。
这是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而搞砸了这一切。
她不能再因为程朔而扰乱自己的生活。
不到五分钟,她就重新拿起了手机。
从拨通电话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强迫自己要忘掉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专注于当下的每一句对话。
“李老师,很抱歉,我现在在外面,可能会有一点吵。”
“没关系,我能听得见。对了,你发来的提纲,我已经看过,总体上我没什么大的疑问。
不过关于‘AI聊天软件为人类提供的情绪价值是否真实’这部分,我的看法是比较悲观的,和很多影视作品反映的一样,我认为其实这是一种对真实人际关系的回避,这种依赖某种程度上会弱化现实生活中的人际关系。包括我们现在谈论的这个话题,只需要几秒钟,AI软件就可以给出很多看似完美无缺的答案——”
“是的,所以我们很想深挖背后的原因,李老师,您刚才提到影视作品,您方便就这方面展开聊聊吗?”
……
二十分钟后,通话结束,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她嘴角的笑容也彻底凝固。
情绪被透支,她弯腰埋在膝间,大脑一片混沌,她什么都不去想,只是安静地发着呆,就连耳机也忘了摘下。
于是,她没有听到那熟悉的、由远而近的脚步声,直到有人把她右边的耳机摘了下来,街角对面奶茶店里播放的音乐重新变得清晰,涌入耳膜。
她疑惑抬头。
温岁昶还穿着今天下午那件剪裁考究的棕色大衣,不过此刻,他手里拿了两罐啤酒,右手拎着一包那天她在超市买的芝士玉米片。
“你怎么还在这?”
她不自在地别过脸,避开他过于炽热的目光。
“我只是觉得,”他弯腰蹲在她面前,看向她微红的眼角,“如果,你现在刚好需要我呢?”
93 ? 第九十三章
◎《无条件》◎
冬日傍晚, 沿街路灯刚亮,空气干冷,行人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步履匆忙,这样寒冷的天气,没有人会关心除了自己以外的事情。
程颜坐在路边的长椅, 几缕发丝被风吹起,黏在脸颊和唇角,她背脊挺得笔直, 右手还握着那罐啤酒, 望向巷口尽头。
舌尖还蔓延着那阵苦涩又浓重的酒味, 大概是酒精起了作用,短暂麻痹了神经, 今天发生的事被暂时忘在了脑后, 她不去想未来会发生什么, 不去想邹若兰发来的消息, 不去想刚拨打完的工作电话。
她和温岁昶就这样并排坐着,在冬日傍晚初亮的路灯下,共享着这一刻的黄昏。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终于, 他没有繁忙的公务,没有接听不完的电话, 没有时刻关注着腕表上的时间, 随时准备离开。
他以曾经她最渴望的方式陪着她。
可是, 有些事, 一旦错过了时机, 就失去了全部的意义。
直到现在,她还记得跨年夜解放广场的烟火,记得那时的难堪、委屈,记得拥挤人潮中失声痛哭的自己。
仅仅一年的时间,却发生了那么多事。
她结束了一段不幸福的婚姻,过了第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日。
她比从前更懂得尊重自己的感受,也比从前更爱自己,她终于尝试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什么。
她好像又找回了高二那年离家出走的勇气,那种可以失去一切,重头再来的勇气。她已经丢失了许久。
这一年,她被爱过,也被人用心对待过,但故事最终停在了最美好的时候。她终于明白相爱不一定就能抵万难,一段关系的崩塌是随时都可能会发生的,或许,能走到最后的人不一定就彼此相爱。
如果回到跨年的那个夜晚,她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和温岁昶坐在路边的长椅,安静地吹着冬天的风,看一场日落。
命运确实奇妙,每一次都把她带到了她无法想象的世界。
渐渐,天色暗了下来,手中的啤酒罐越来越轻,程颜有些喝醉了,路灯的光晕也有了重影。
她双手撑在长椅上,半眯着眼睛,感受风的流动。
“温岁昶。”
他转过头。
“嗯?”
“你了解我吗?”她的声音轻得像雾。
许是担心回答错,他停顿了片刻,只是看着她。
程颜拿起一旁的啤酒,喝了一口,兀自往下说:“你知道吗,其实我是一个很贪心的人。”
“我希望有人可以无条件地对我好,就算我做错了事,就算我对他说了很难听的话,就算我固执拧巴又别扭,他都会无条件地包容我,他会看穿我的口是心非,看穿我那些情绪的背后,只是想让他多关心我。
我希望,就算我第一百零一次将他推开,他会在第一百零二次抱紧我,告诉我,他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他会在我需要他的时候,立刻出现,让我知道只要有他在,我就会感到安心。
可我知道我没那么好,我不值得有人这样对待。我也知道世界上不会有这样一个人,所以从前,我连生气都是小心翼翼的,我知道我要付出很多很多的真心,才能换取一点点回报。”
夜色中,风卷起她散落的长发,发丝拂过他的脸,他伸手想要触碰,但最后还是收回了手。
“程颜,你很好。”
他凝视着她倔强的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任何时候,你都可以对我生气,在我面前,你可以释放你所有真实的情绪,也可以任性地表达你的想法,只有这样,我才觉得比从前更靠近你。程颜,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第一个出现,不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困难——”
“很多话只是听起来很动听,”程颜打断了他,对面马路有情侣正牵手走过,她眼神暗了暗,“他曾经也说要陪我很久很久的,可是我生日那天,他却连一句生日祝福都没有。我现在明白了,任何人都可能会离开我,所以我不想再依赖别人。”
温岁昶抬眼,半是诋毁地开口:“那是因为,作家都擅长骗人。”
程颜本来还处在伤感的情绪里,听到他的话,反而忍不住低声笑了。
她侧过头,顺着他的话往下问:“那企业家呢?”
她倒要看看他还能怎么编。
温岁昶面不改色地说:“企业家一般都讲求诚信。”
真是谎话连篇。
程颜懒得拆穿,她把喝完的啤酒罐精准地投进路边的垃圾桶,在红灯亮起前,穿过人行道,走向街角对面。
还没几步,温岁昶就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心情好点了?”
“没有。”
“要不我把敬泽的猫抱过来。”
“?”
“让它陪你玩一会。”
程颜一边观察着路况,又转头审视地打量了他一眼:“扣分。”
“为什么?”
“你不尊重猫。”
又做错了。
温岁昶走在她身侧,焦急解释:“他的猫不会对陌生环境应激,所以我才——而且,你说过它很可爱。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程颜没说话,脚步仍旧又快又急,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他的解释听进去。
温岁昶眉头紧皱。
“那加分项有什么,具体的分值分布是?”
他需要弄清楚具体的规则,他向来最擅长的就是研究规则,以及利用规则。
这本来就是她随口胡诌的,程颜一下被他问住,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温岁昶:“那我现在做什么你会开心?”
程颜脚步终于放缓:“你帮我骂程朔吧,等我满意了,我就把刚才扣的分加回来。”
“真的?”温岁昶挑眉,向她确认,“这好像是我的长项。”
大脑里突然回想起程朔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他额头的血沿着脸颊滴落在大衣上,苍白病态的脸上隐约还能看到泪痕,想到这,她又有些不忍心,摇了摇头。
“……算了,感觉你会骂得很难听。”
走到十字路口,程颜看了眼手机,望向对面的商铺,对温岁昶说:“你去那边的面包店,帮我买个可颂。”
以为这是额外的考核,温岁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下。
“好,你等我一会。”
红灯刚过,他就快步跑了过去。
然而,等他以最快的速度从店里走出来,程颜已经拉开马路对面绿皮出租车的车门,得意地朝他挥了挥手。
温岁昶终于意识到,他被耍了。
这不是什么考核,她只是想要将他甩开。
出租车扬长而去,很快连尾灯都看不见。
他站在路灯下,无奈地从烟盒里抖落一根烟。
香烟咬在齿间,打火机的金属盖刚拨开,还没点燃,下一秒,噔地一声,程颜的消息在屏幕上亮起。
「送你的早餐,不用客气。^_^」
温岁昶低头看着屏幕里的文字,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已经完全忘了——这份“送来”的早餐,刷的是他自己的卡。
片刻后,那根尚未点燃的香烟被他扔到了一旁的垃圾桶。
他要开始戒烟了。
*
周三楼下烤肉店打折,部门同事聚餐,空气里都是烤肉的油脂香还有调料的味道,正值就餐高峰期,店里几乎坐满了人。
听到邻桌的大学生兴奋地讨论跨年夜要去哪里倒计时,程颜这才恍然,再过两周就是2024年了。
时间过得太快,还记得年初的时候,她打印文件填写日期还总是写成2022年,可现在,马上就到2024年了。
她对时间的适应能力,仍是赶不上时间本身流逝的速度。
张深刚和周奇插科打诨完,望向程颜,见她一直低头没说话,还以为她是在担心播客的事。
今天下午五点,第一期播客上线了。
距离上线刚过去两个小时,播放量堪堪过两百,不过这个账号本身就只有503个粉丝,公司还不给资源推荐,他对这个结果早有心理预期。
不过他相信只要内容足够好,总会厚积薄发的。
他拿起公筷,夹起一片烤得焦香、正滋滋冒油的五花肉,放到程颜面前的碟子。
“你快尝下这五花肉,烤得刚刚好,特别香。”
程颜愣了愣,回过神,忙摆手:“谢谢,我自己夹就可以了。”
周奇揶揄,话里有话:“张深,你突然这么殷勤不会是——”
“想什么呢,不要看到一男一女就觉得只有那种关系。”张深认真纠正,一本正经地说,“我和程颜是战友,你别想得那么龌龊。”
顾思思瞪了自己男朋友一眼:“都说了,你不要总说那些让人尴尬的话。”
周奇缩了缩脖子,在嘴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我错了,我嘴太欠,不说了。”
庞斯慧向服务生招了招手,又要了半打啤酒,一边回过头说:“我前段时间还想给程颜介绍对象呢,可我一想到程颜都是吃过细糠的人了,普通的肯定也看不上,除非是像温总那么优秀的才拿得出手——”
听到后半句,程颜猝不及防被呛到,咳嗽了起来。
“程颜,你没事吧。”
“没事。”
程颜抽了张纸巾,擦拭嘴角。
她差点以为他们是不是察觉了什么,但庞斯慧很快又把话题引到别处,似乎只是在开玩笑。
“对了,跨年你们都有什么安排?给我做做参考。”
顾思思率先抢答:“我约了朋友来家里打麻将,这是我们的节日传统,一般都得通宵了。”
聊起这个,张深倒没什么兴奋的:“在家躺着睡觉吧,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三天。”
“程颜,你呢?”
程颜放下手里的饮料:“我打算去旅行,刚好还有几天年假。”
“去哪儿?”
“意大利,签证也刚下来。”
庞斯慧羡慕得不行,啧啧感叹:“哇,程颜你家境很好吧,上次五一看你去新西兰,这次跨年又去意大利,出国机票都得花不少钱,唉,我要是没有孩子,我也可以像你这么潇洒,我现在孩子补习费一个月都得花上万块,真够愁人的。”
程颜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张深就打了个哈欠,兴致缺缺说:“慧姐,咱们没有共鸣,换个话题吧。”
桌上众人顿时被他的话逗笑,那点微妙的尴尬也在笑声中消散了。
不知是谁提议了干杯,大家都从座位起身,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预祝我们部门明年篇篇10w+,年终奖翻倍!”
“那我祝大家明年体检报告一切正常吧,身体健康最重要。”
“怎么没人说我们的播客,那我来,”张深高高举起酒杯,声音响亮,“祝我们的播客明年大爆,火遍全网!广告接到手软!”
……
聚餐结束,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风景刮窗而过,程颜忍不住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播客的后台数据。
张深那句祝福在此刻显得有点像天方夜谭。
大概是平台还没开始推流,数据显得有些惨淡,过去三个小时了,完播率46%,播放量332,全部评论8条。
这332的播放量还有部分是同事们贡献的,新增的订阅数也只有零星几个。
连她都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她对这个项目的判断,从一开始就过于乐观?
屏幕的光映着她疲惫的眼睛,她认真地阅读了底下的每一条评论,大多都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忽然,她下划的指尖一顿。
她看到了一条很认真撰写的评论,四百多字,写得格外深刻,从播客本身的话题出发延伸至当代人的社交焦虑和心理学上所说的“人格面具”。
这会,张深也发来语音:「程颜,你看到评论了吗,咱们竟然有这么高质量的听众,而且只关注我们这一个账号,太有品位了。」
程颜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人,并且很笃定那就是他。
她拿出手机,点开温岁昶的聊天页面,发送评论截图。
自此,温岁昶那边一直显示输入中,却又没有消息发过来。
程颜又发了过去:「我知道是你。」
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那五百多封邮件,她从前看了不止一遍,她甚至能想象出他的语气和用词习惯。
放下手机,过了好一阵,屏幕亮了。
温:「是我。但我写的评论只是基于节目本身的内容,而不是账号背后的人是谁。」
紧接着,又有一条消息又出现在屏幕左下方。
「不要泄气,开始一件事总是会很难,但程颜,你要相信,你做得很好。时间会告诉你答案。」
大概是现在她太需要一句这样的肯定,这一刻,程颜盯着屏幕上的这条消息,眼眶莫名有些热。
94 ? 第九十四章
◎《落花流水》◎
但最后, 奇迹还是没有发生。
两期节目上线,后台的平均播放量还没破千,数据曲线却已经处于停滞的状态, 可以预见就算再过一个星期也不会有多大的波动。
好消息是,大概是因为周副主编本身就不看好这个项目,倒没有给她施加多大的压力, 只让她在周会上汇报数据不如预期的原因。
张深也是纳闷,始终想不通,坐在工位看着后台数据发愁。
“怎么一期还不如一期了, 有些播客连主题都没有呢, 只是坐在那闲聊, 都比我们数据要好,我们还那么认真地策划内容呢。”
程颜这几天也一直在找原因:“我在想, 我们在选题上是不是出现了偏差, 我们觉得有深度的内容, 其实听众并不感兴趣, 我们的故事离他们太远了,他们很难代入自己。”
张深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皱了皱眉:“那我们第三期的节目,还按时上线吗?”
第三期的节目昨天刚录完, 他正在剪辑音频, 本来预计后天就要上线的。
程颜没有立刻回答,右手撑在下颌处, 望向电脑屏幕。
“让我再想想。”
午休时间, 程颜去了楼下的港式茶餐厅吃饭。
正准备离开, 前面的卡座有人坐下, 正是那天在会客室里遇到的几位市场部同事。
他们还在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聊得正起劲。
“我还以为她有多大能耐呢,结果那播客数据就只有别人的零头,没起半点水花,笑死了,不会到最后连一个广告口播都混不上吧。”
“你们可别去听,别去贡献播放量。”
“不过,我听说今天周会,副主编竟然没生气?太反常了吧。”
“话说程颜是不是和副主编有什么关系,不然像周谬这种只看数据的人,没道理是这个反应,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上次是谁和我说的,他说副主编最近正在打离婚官司。”
“这不就串起来了,你想想,程颜最近不是也离婚了?”
“所以啊,播客这个项目本来就是拿来给她铺路的吧,第一期节目还给她请了李昭闻当嘉宾,可惜啊,副主编打错算盘了……”
程颜打开了录音,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比起愤怒,此时此刻,她更多的是感到荒谬。
就因为这些毫无根据的猜测,她个人的努力被扼杀,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项目和嘉宾就这样成了和上司“资源置换”的一环。
她相信,这些谣言很快就会在公司里大肆传播,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升职了,这就成为了他们口中的“证据”。
只是,突然,程颜想到了什么,眼睛噔地亮了。
她立刻拿起桌面上的手机,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字。
「张深,我好像找到新的选题了!」
五天后,播客第三期节目上线。
《谣言、真相与职场:为什么我说办公室才是最大的“谣言集散地”?》
上线的第三个小时,单集播放量就已经超过了第一期节目,每小时播放量都在逐步增长,等程颜第二天醒过来,刚睁开眼,她就迫不及待地点开了后台——播放量:8872,订阅增长:+613,评论:+51。
与此同时,张深的语音发了过来,刚听到开头,她连忙把手机拿远了些。
「程颜,你看后台了吗?太牛了!按这个趋势下去,说不定今天播放量能破一万五,咱们太牛了,程颜,我就说,你可以的!」
程颜嘴角弧度更深,在键盘上打字:「现在我们才刚找到方向,还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
张深:「管他以后怎么样,反正现在先爽了再说!」
这天下午,程颜去茶水间洗杯子,恰巧碰到那位市场部同事,他正在拿纸巾擦手。
两人迎面撞上,对方看到自己也是一愣,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讪讪地和她打了声招呼。
只有他一个人在,似乎气势并不是很足,没有了那日的嚣张。
刚打完招呼,他就急匆匆地想离开,但程颜喊住了他。
“等等。”
“还、还有事吗?”
“我记性不太好,你那天是不是说我可能连个口播广告都混不上,”对上他尴尬的神色,程颜微笑地看着他,“所以,有个好消息想和你分享,我们接到口播了。”
*
安排好手里的工作,在2023年的最后72个小时,程颜逃离了工位,从东八区去到了东一区。
这次的旅行,她已经期待了很久。
航班在夜幕中起飞,她靠在椅背,望向舷窗外的世界,熟悉的城市在她眼中逐渐缩小、再缩小,最终变成地图上一个模糊不清的点。
在飞机上,她想到了即将到来的新年,难得睡了很好的一觉。
走出机场通道,她打了辆出租车直接去酒店,在路上,她给邹若兰发了条语音,告诉她已经下飞机了。
站在酒店门口,她拿出手机拍了个视频,打算每到一个地方就拍一个转场。
一切都计划得很好,只是,落地米兰的第五个小时,期待的旅程就此破灭。
她的包被偷了。
彼时,她刚入住了酒店,在去布雷拉画廊之前,她去了附近的一家露天餐厅吃饭,刚坐下,有两个年轻的女孩和她搭话,这一眨眼的功夫,她放在旁边的包就不见了。
而她的银行卡、现金、护照和身份证全都在里面。
连难过都挤不出时间,她立刻去了警局报案,调取了餐厅的监控,但即便监控拍到了那几人的脸,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回物品。
她马不停蹄地又去了米兰领馆申请旅行证,连去的路费都是找领馆附近中餐馆的老板换的,这一整天,她几乎都在填各种各样的表格,在警局和领馆之间往返,艰难地用英语进行沟通。
因为中餐馆的老板说,小偷可能会把护照扔在附近的草地,她又打车回到了那家餐厅,把附近的草坪找了个遍。
今天米兰的气温只有3℃,她冻得脸颊通红,中途,邹若兰给她打来视频电话,怀里还抱着曲奇。
“颜颜,你那边快到傍晚了吧,吃饭了没有?”
听到邹若兰的声音,程颜顿时鼻子酸了酸,这会终究是忍不住,眼睛霎时红了。
她立刻把摄像头转为后置。
邹若兰急切的声音从屏幕那头传来:“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哭了?”
程颜蹲在草坪上,右手胡乱抹掉眼泪,声音有些哽咽:“我早上护照被偷了,不过没事,您别担心,我自己可以处理的。”
仍是不太习惯在邹若兰面前掉眼泪,程颜没一会就扯远了话题,匆忙挂断电话。
直到晚上八点,她仍是一无所获,早早回到酒店。
这实在是精疲力竭的一天,关上酒店的房门,她没有回复任何人的消息,甚至连晚饭都没有吃,就睡了过去。
在闭上眼睛前,她怀着最后的希望,期待明天一早醒来能接到警局的电话,告诉她护照找到了。
只是,第二天起床,除了领馆打过来的电话,让她去拿旅行证以外,再无其他消息。
洗漱完,她抱着膝盖坐在窗口发呆,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异国他乡,没有现金,没有护照,接下来定好的行程几乎全都泡汤了,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快要将她吞没。
她翻看着做好的攻略,更是心灰意冷。
一整个早上,她除了发呆还是发呆,客房服务送来的早餐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
不知过了多久,酒店的电话突然响了,她心里猛地一颤。
是前台打过来的。
程颜看向墙上的时钟,这才发现,已经是中午了。
她已经快24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酒店前台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女士,楼下有一位男士在酒店大堂处等您。”
程颜愣了愣:“……确定是找我吗?”
她语气有所迟疑,她想不到在这里还有谁认识自己。
前台立刻回答:“是的,这位男士准确地说出了您的中文名字,他说是您的朋友。”
朋友。
她哪里来的在意大利的朋友?
挂了电话,程颜带着疑惑下楼。
叮地一声,电梯门打开,程颜快步走到酒店大堂,目光扫过休息区,忽然,她视线一顿,屏住了呼吸。
程颜彻底定在了原地,瞳孔骤然放大,她几乎不敢相信——温岁昶就站在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下,他今天穿着黑色的长款风衣,颈间系着格纹围巾,脚边放着行李箱,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他竟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那么久以来,这是程颜第一次因为他的出现而感到欣喜。
因为,她知道只要有他在,没有什么是不能解决的。
而下一秒,还没等她回过神,温岁昶突然从大衣里拿出一本护照,递给她面前。
“只有护照拿了回来,其他的还没有消息。”
程颜难以置信地抬头,立刻翻开护照的首页确认。
真的是她的护照!
“你怎么找到的?!”
“暂时保密,”温岁昶笑盈盈地看着她,伸手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我说过,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第一个出现。”
“嘚瑟。”
虽然此刻确实很感动,但程颜还是别过脸,没有让他看出来。
“哦。”温岁昶嘴角弯了弯。
“还不帮我保管,”程颜此刻不仅身无分文,连背包都没有,她把护照递给温岁昶,又恐吓地说,“到时候丢了,你负全责。”
看到他错愕的表情,程颜心情莫名变好,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
“温岁昶,你吃饭了吗?”她问。
“没有。”
“那刚好,你请我吃饭。”程颜说得理所当然。
过去了整整24个小时,她终于有胃口了。
走在Isola的街道,程颜看到沿街各式各样的小吃店,几乎走不动道。
她指着那炸得金黄的饭球,和老板比划了一下手势,又看向站在旁边的温岁昶。
“温岁昶,去付钱。”
“好。”
“温岁昶,去买水,这个太咸了。”
“好。”
“温岁昶,我护照还在吗,你快检查一下。”
“在。”
刚走几步,她又看到了形状像披萨一样的食物,上面铺满了洋葱、青椒和奶酪,眼睛一下挪不开。
“温岁昶,我想吃这个,你去买。”
“好。”
等他买了回来,程颜咬了一口,差点被这香料的味道呛得咳嗽,趁温岁昶不注意,她把嘴里的那块吐到纸巾上,扔进垃圾桶。
见温岁昶还没开动,她反过来催促他:“你快尝一下,特别好吃。”
虽然察觉到不对,但温岁昶还是听话地咬了一口手中的食物。
下一秒,他无奈地看着陈颜,笑道:“你故意的。”
恶作剧成功,程颜得意,往前走快了几步。
经过拐角,程颜又被马路对面排着长队的意式冰淇淋店吸引,那橱窗装修得色彩饱满鲜明,像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建筑。
她眼睛亮亮的:“温岁昶,你想吃冰淇淋吗?”
但这回,温岁昶迟迟没有应答,转头,发现他正意味不明地看着自己,眼眶微微泛红,喉结动了动。
“你不想吃?”她问。
温岁昶摇头,声音哽了哽:“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程颜随口问道,注意力完全放在那边长长的队伍,就这一会的功夫,又多了三个人。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相处了,你也很久没有像这样对我笑了,程颜,我现在真的很开心——”
这一天对他来说,幸福得太不真实。
只是,还没等他说完,程颜就摆摆手,打断了他:“先不要煽情了,你快去买吧,好多人排队。”
95 ? 第九十五章
◎《FromTheStart》◎
温岁昶去接了个电话, 转过身时,程颜正对着手里的冰淇淋拍照。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帽檐那一圈蓬松的毛领拂过她的脸颊, 颈间还裹着厚重的围巾,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温暖的北极熊。
她把冰淇淋举高,对准天空, 咔嚓一声拍下照片,似乎是对照片不满意,又转了一圈, 调整角度。
温岁昶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 这一幕让他想起了领离婚证那天, 她也是像现在这样把离婚证举得很高,在树荫下拍照纪念。
那天, 他离开前, 程颜喊住了他。
“最后一次见面了, 你不祝福我吗?”
他当时抬手扯松了领带, 有些不悦:“你希望我祝福你什么?”
“就祝我……开始新的生活吧。”她眼睛里闪烁着光,望向巷口的尽头,“这个比较重要。”
他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好,那就祝程小姐忘掉过去, 尽快开始新的生活。”
那时, 他说得是那样干脆洒脱,仿佛只要把这句话说出口, 就能维持他的自尊、体面和身份, 就能证明他并不是这段感情里的失败者。
现在, 她果然如他所说的, 忘掉过去, 开始了新的生活。
她甚至做得还要好,她已经完全不爱他了。
当初那句看似大度的祝福,其实是一句诅咒。
他变成了那个困在过去的人。
这会,程颜已经拍完了照片,低头尝了一口裹着巧克力脆的雪糕球,猝不及防冻得打了个冷颤,鼻子眼睛皱成一团。
温岁昶轻笑了声,提醒:“别冻感冒了。”
程颜哼着歌径直往前走,完全没理会他说的话。
片刻后,她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脚步放缓,脸上绽开狡黠的笑容,回头笑眯眯地看着他,和刚才仿佛换了个人。
“是不是买两个冰淇淋会送一个城市纪念币?”
她刚才看到从冰淇淋店里出来的其他人,手里都有一枚纪念币。
“嗯,怎么?”他挑眉。
她朝他摊开掌心,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可以给我吗?我想收藏起来。”
竟是因为这个。
对上她期待的目光,温岁昶心底变得柔软,从大衣口袋里拿出那枚纪念币,放在她掌心。
“谢谢!”
程颜拿在手里打量了好一会,正要把它收好,视线上移,忽然又看到温岁昶指间的婚戒。
在米兰冬日的阳光下,那枚戒指闪烁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光彩,有些记忆突兀地浮现在眼前。
他竟还一直戴着。
程颜已经望向别处,温岁昶的声音却清晰地落在头顶。
“你的……还在吗?”
“什么?”她装作听不懂。
“我们结婚的戒指。”
“哦,早扔了。”她说得云淡风轻,就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温岁昶无意识地攥紧了手,呼吸一滞:“扔了?”
“嗯。”
“为什么?”
“过去的东西,留着也没有意义,”程颜直视着他的眼睛,坦然得近乎残忍,“而且如果不是发生那件事,我本来是想和他结婚的。”
温岁昶看着指间的婚戒,忽然扯了下嘴角,自嘲地笑了笑。
大概在她眼中,这枚象征着誓言的戒指,还不如刚才那免费赠送的纪念币对她更有意义。
已经走过了两个路口,他仍是忍不住追问:“那我、我现在对你来说是什么?”
程颜转过头,嘴角含笑:“你想知道?”
“对。”
“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程颜故意拖长了尾音,观察他表情的变化,“ATM。”
温岁昶被气笑,彻底噎住。
看到他的表情,程颜满意地弯了弯嘴角,好心提醒:“你的冰淇淋要融化了。”
程颜已经走远,温岁昶无奈地跟了上去。
算了,ATM在她心里,应该也是很重要的位置。
漫步在米兰街头,在某个她说不上名字的广场,有位绅士儒雅的老人正坐在一架黑色的钢琴前演奏。
忧伤的旋律让她停下脚步,站在旁边静静地听了一会。
一曲终了,周围掌声响起,听旁边的人说,这好像是一位ins的博主发起的街头钢琴挑战,每一轮都会有特定的曲目或主题。
她想起了什么,转头问温岁昶:“你不是也会吗?”
高中的时候,温岁昶曾经在学校文艺晚会上演奏过,那个清瘦的、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曾经无数次闯入她的梦境。
听见她的话,温岁昶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甚至还有人在直播。
他立刻拒绝:“不要。”
“温岁昶,你脸皮这么薄的吗?”
“嗯。”
“真的不去试试?”
“不去。”
“既然你不愿意,那走吧。”
正要离开,温岁昶忽然扼住她的手腕,垂下眼睑,竟有些腼腆:“你很想听?”
“嗯嗯。”
她点了点头,而且她看到地上的指示牌写着还有奖金。
温岁昶的眼神变得深邃:“那你要专心听。”
终于,他走到那架黑色的钢琴前,双手放在琴键上,目光变得沉静且专注,修长的手指落下,他在异国街头慵懒的暮色下演奏了一曲德彪西的《月光》。
修长的手指落在琴键上,眼角余光里,程颜正用那样崇拜的目光看着自己,在她身后是粼粼波光的湖面,夕阳的余晖在天边铺开,周围人影憧憧,她的眼睛只聚焦在他身上,仿佛只能看到他一个人。
他嘴角漾起浅笑,沉浸在这一刻,直到程颜旁边多了一个陌生的意大利男人,男人正低声在她耳边对她说着什么。
唇角抿成一条直线,柔和的神色从他脸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冽的寒意。
程颜刚拒绝了那个意大利男人的搭讪,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就这时,钢琴声竟戛然而止。
她不明所以,猛地抬头,温岁昶已经起身,径直朝她走了过来,刚站定,他不悦地打量着那个意大利男人,眼神带有明显的敌意,不知说了句什么,那个意大利男人疑惑地望向她,讪讪地道歉离开。
男人离开后,温岁昶一直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解释,然而她并没有读懂。
“怎么停下来了,后面不会了?”程颜问。
“不想弹了。”
“奖金也不要了?”
“不要。”
“你和刚才那个人说了什么?”
“你很关心?”
走到马路边,程颜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ATM好像生气了。
“就因为我和别人说了一句话?”她猜测着原因。
“你不专心听。”
“那么多人都在听,就这么需要我吗?”
“对。”温岁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我只需要你听。”
他连生气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可你不仅不专心,你还当着我的面和他说话。反正,看到有人和你搭讪,我就是不高兴,我就是想要打断你们的聊天。”
这样的话,不像是现在穿着西装革履的温岁昶会说出来的,更像是当初用邮箱回复她的温岁昶才会说的话。
那样的语气,就像是高中的他煞有其事地给她写的邮件——
“那你答应我,在高考结束之前,都不能喜欢别人,不能交男朋友。”
“为什么不行,你不会同时还给其他人写信吧?”
“你给实验中学那个书呆子也写信了?”
她忽然感慨,如果,如果他们现在是十七岁就好了。
如果高考完的那个夏天,他们见了面,如果大学偶遇的路上,她喊住了他,如果在咖啡馆那天,她告诉了他所有的事情,如果那时她像现在一样自信,敢于表达……
可惜,这些假设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晚上,在纳维利运河附近的餐厅吃完晚餐,他们打车回酒店。
在回去的路上,程颜正望向外面的街景,忽然肩膀一沉——温岁昶竟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车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流动,他眼睛始终紧紧闭着,呼吸打在她锁骨处,带来轻微的痒,她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心里莫名有了些异样。
她对自己感到困惑,正要把他推开,又看到他脸上疲惫的神色,以及衬衫衣领处的褶皱,程颜想起邹若兰下午发来的语音。
他从昨天到现在,这三十多个小时里,大概还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最后,她只叹了叹气,什么都没做,任由他这么靠着。
她刚转过头,却没有留意到温岁昶微微上扬的嘴角。
*
跨年夜的米兰大教堂广场简直人山人海,程颜被拥挤的人潮裹挟着,已经离原来站的位置越来越远。
刚才她让温岁昶去买水,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他还没回来。
眼看着都快要到零点了。
因为没有信号,温岁昶的电话一直无法拨通,发出去的消息也石沉大海,她踮起脚焦急地四处张望。
但广场上人越来越多,她几乎被淹没在人群里,她担心温岁昶找不到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里交织着红酒和香水的气味,耳边是全然陌生的语言,她无由来地心里一阵恐慌,频频看向手机。
只剩下最后两分钟,她再也站不住,试图逆着人流往外走,一边尝试拨打他的电话,手机贴近耳边,混乱中,忽然有人从身后拽住她的手。
宽大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她的手,寒风中,程颜惊喜地回过头,顺着那件黑色的风衣,往上,她果然看到了温岁昶的脸。
他额头渗出了薄汗,英俊的脸在变幻的灯光下明明灭灭,瞳孔里是同样失而复得的欣喜。
“怎么去了那么久?”她埋怨。
“什么?”
周围太吵了,他听不见她说的话,俯身凑近。
程颜无奈,只好贴在他耳边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一直在找你。”
“我迷路了。”他笑道。
“这么笨呐。”
程颜难以置信。
温岁昶竟没反驳,仍旧笑着看她。
最后三十秒,人群更是躁动,礼花绽开,大家欢呼着准备倒数,纷纷拿出手机。
程颜回头,朝温岁昶大声地喊道:“抓紧我的手,不要走散了!”
“好。”
温岁昶眼底闪烁着光,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滚烫。
最后五秒,所有人都在齐声倒数着数字,人群中热闹如白昼——
“Five!”
“Four!”
“Three!”
“Two!”
“One!”
“Happy New Year!”
最后一秒,绚烂的烟花从头顶升起,照亮了整个夜空。
所有人都在欢呼、拥抱、亲吻,庆祝着新年的来临,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
程颜正用手机录着视频,忽然,镜头里出现了一束鲜花,她的视线终于从屏幕前移开。
温岁昶的眼睛比此刻的夜色还要迷人。
“新年快乐。”
原来这才是刚才他迟迟没有回来的原因。
程颜看着这束被挤得变形的鲜花,眼眶有些热,却迟迟没有伸手接过。
犹豫了片刻后,她开口:“温岁昶,我计划的未来里,只有我自己。”
她相信他能听明白,这是拒绝的话。
“没关系,我会自己找到适合我的位置。”他的眼神炽热,说出口的话也如同承诺一般,“我说过,不管你怎么把我推开,我都不会走的,程颜,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
去年的今天,他们结束了,但现在,此时此刻,他们仍然还在一起。
未来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准,但只要他们之间还能创造新的记忆,而终有一天,记忆会覆盖记忆。
对他来说,所谓“永恒”,也不过是像现在这样的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瞬间。
欢呼声中,温岁昶望向头顶上绚烂的烟火,他的手仍紧紧握着她的手。
这是2024年的第一天。
一切都是崭新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下章完结,番外周会返场。
96 ? 第九十六章
◎《正文完》◎
新年的第一天, 从科莫湖看完日出回来,程颜困得一沾床就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一觉睡到了下午五点。
还没睡醒, 就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掀开被子,胡乱抓了下头发,她赤着脚走过去开门。
毫不意外地, 她看到温岁昶站在门口,正想发脾气,但下一秒, 他把手里的透明文件袋递到她眼前。
他竟把那天她丢失的所有物品全找了回来——现金、身份证、甚至是她以前旅行随记的小笔记本。
心情一下由阴转晴, 生气的话就这么咽了回去, 程颜礼貌地和他道谢,又贴心地拿出手机查阅时间最近的一趟航班。
“如果你工作忙的话, 可以不用管我的。我看了一下, 明天下午一点半有直飞回国的机票, 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此刻, 程颜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显然是刚醒过来, 虽然这会她大脑还不太清醒, 但却下意识要撇开他了。
温岁昶微微叹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把它弄得更乱。
“怎么, 利用完就不要我了?”
“我可没这么说。”程颜小声。
“那为什么要急着赶我走?”
未等她回答, 温岁昶漫不经心地往客厅瞥了一眼, 忽然视线就此停顿。
从半敞开的门缝里, 他看到了玄关处的花瓶——本来空荡荡的花瓶里,现在装满了鲜花。
是昨晚他送给她的那一束。
那鲜花被广场上的人挤得变了形,可现在她却修剪得这么好,又那么认真地抚平了花瓣上的折痕,在花瓶里装上了清水。
温岁昶心里有些热,又惊又喜地低头看她,眼睛里潋滟着温柔的笑意。
程颜正在看旅行随记的笔记本,一不留神,温岁昶竟越过她走进房间,半弯下腰开始帮她收拾行李。
翻页的手一顿,她木讷地站在原地,此刻,温岁昶站在床沿,低头专注地帮她折叠刚晒干的毛衣。他微微俯身,熨帖的手工西装显现出他流畅、富有张力的肩背肌肉线条。
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室内没有开灯,窗外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立体的五官轮廓,他今天这身精英感十足的装束本该出现在觥筹交错的名利场,此刻却半蹲在地上,细致地为她整理着日常衣物,把杂乱琐碎的配饰归类。
完美得像一支拍摄好的广告片。
正发着呆,忽然,又听见他问自己:“这件衣服要手洗吗?”
他望向椅背上那件白色的女士衬衫,袖口处还有轻微的咖啡渍,他记得这是昨天在咖啡馆里不小心溅到的。
这实在太像某种女性向的电影,程颜忍不住想到某些面红耳赤的画面,一下变得局促。
她欲盖弥彰地望向别处:“我要补觉了,你快出去,别弄乱我衣服。”
说完,她推搡着把温岁昶赶了出门。
不过在离开前,温岁昶把她的护照也顺势拿走了。
他的右手按在门框上,指间晃了晃那本深红色的护照,唇角勾起得逞的笑。
“程颜,你别想撇下我。”
*
次日中午,从米兰中央火车站出发,不到两个小时就抵达了佛罗伦萨。
温岁昶今天难得穿得休闲,浅灰色的羊绒衫,内搭挺括的白衬衣,显得文艺又优雅,和这座城市的气质意外地契合。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温岁昶似乎真的很了解她。在规划行程时,他甚至没有问她,就能知道她想去的地方。半天时间,他们去了两座美术馆,在米开朗琪罗广场,他们很幸运地遇到了街头乐队表演,萨克斯慵懒的乐声和佛罗伦萨黄昏的风景融为一体,一切都让人沉醉。
晚上,从一家爵士酒吧离开后,她和温岁昶踩着月色一起散步回酒店。
酒精起了作用,步伐放得很慢,在这个异国的夜晚,他们聊起了诗歌、音乐、电影,聊起弗里达最有名的那幅画,聊起席勒写作的怪癖……
就像当年在邮件里,他们几乎无话不谈,连学生时代一场骤来的雨都能成为他们之间的话题。
回到酒店房间,程颜正准备进门,温岁昶却扼住了她的手腕,迫使她转过身来。
走廊的灯光洒下,他的眼神迷离又深邃,连嗓音也是沙哑的。
“我记得,你上次说我会的太单调了,”他微微俯身靠近,用讨好的语气对她说,“你可以试用,如果不满意,随时都可以退货,好不好?”
程颜微微一怔,片刻后才想明白他说的话,脸颊滚烫得像发烧,幸好灯光很暗,看不出她的异常。
“我相信,这次我一定‘做’得比他好。”他在某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话语如同引诱,说话时,他的手已经抚上她的腰,灼热的呼吸就打在她的颈侧,气氛变得意乱情迷,连灯光都是恰到好处的暧昧,让人忍不住迷失。
身体贴近,倒影交缠,然而,在他的吻落下来前,程颜猛地清醒了过来,呼吸有些乱了,双手抵在他胸前把他推开。
砰地一声,程颜关上了门,紧闭的房门隔开了所有的旖旎。
温岁昶靠在门上,久久没有离开,他闭上眼睛,感受此刻急促的、失控的心跳声。
欣喜和悲伤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浪漫得像是约会,但他清楚地知道,旅行总有结束的那天,如果回到北城,他们是不是又会回到原点——她不再需要他,他们又变成了陌生人。
这天晚上,他登上了过去的邮箱,新建了一封邮件,输入唯一的收件人,按下发送。
「晚安,明天见。」
屏幕上,显示邮件发送成功.
这一瞬间,时空仿佛折叠,窗外仍是佛罗伦萨的夜晚,而他却恍惚感觉到,直到今天,他们终于续上了当年那场未曾圆满的约会。
*
两天后,旅程结束。
飞机穿过厚重的云层,机舱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漫长的飞行,程颜终于醒来,摘下眼罩,面前的屏幕显示,还有两个小时,即将抵达北城机场。
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坐在旁边的温岁昶,他还没醒,在他脸上戴着和她一样的眼罩,那是昨天在街边的小店,他非让她买给他的。
此刻,他似乎是做了很好的梦,嘴角微微弯着。
很突然地,那像电影一样的画面竟一帧帧地出现在眼前——
跨年夜倒数结束的那一秒,漫天的彩带落下,镜头里他带着笑意的眼睛,以及他捧着的那束鲜花;
科莫湖的清晨是那么冷,他把她的双手裹在掌心里取暖,日出的第一缕金光就照在他身后;
在佛罗伦萨的爵士酒吧,他假装喝醉,眼神迷离地靠在她肩膀,可她一转头,却看到他还来不及收回的微微扬起的嘴角。
还有,在酒店走廊里,那个意乱情迷的、差点就发生的吻。
……
程颜强迫自己不再往下想。
到达机场,程颜故意和他隔开距离,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她拉着行李箱走得又急又快。
温岁昶走在身后,喊住她:“你的照片,我还没发给你。”
“哦,不用发了,你删了吧。”
“你不是说你很喜欢科莫湖的那张照片吗?”
“只是当时喜欢而已。”
她话里有话,温岁昶听出来了,他皱了皱眉,哑声说:
“但是,程颜,我会永远记得这几天。”
程颜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假装看了眼手机,又说:“嗯,司机快到了,我先走了。”
意外的是,温岁昶这一次竟没有说话。
他沉默着,站在原地。
程颜拉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身后是嘈杂喧闹的广播声,走了好一段距离,她才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
她刚回过头,站在原地的温岁昶忽然松开握住行李箱的手,毫不犹豫地朝她跑了过来。
耳边风声呼啸,他穿过人群,奔向他既定的命运。
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程颜就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与此同时,她听见了那句急切的:“我爱你。”
“程颜,这句话我早该在十年前就告诉你,可惜,那时候,我们还是错过了。”
他呼吸还没恢复平稳,声音显得沙哑又急促,可环在她腰间的手却渐渐收紧。
“我刚才就在想,如果你回头看我,是不是就说明你也有一点舍不得我,是不是说明这段时间我在你心里变得比以前更重要了一些,哪怕只有一点点。”
“这几天我很幸福,我知道回到这里,一切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但我不想就这样结束。我不在意你心里是不是还有那个人,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让我照顾你,好不好?就当是给过去的我们一个结局。”他的语气近乎哀求,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周遭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在他的世界里,除了她以外,一切都是虚焦的。
可程颜始终低着头,看向行李箱上的贴条。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如同等待宣判一般,他手心洇出了汗。
突兀的铃声打断了此刻的沉默,程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继而拿起手机,走到一旁接听了邹若兰的电话。
五分钟后,她挂断电话,重新站在温岁昶面前,视线落在他微红的眼眶,语气有些不自然。
“那……一起吃晚饭吧,不过你来做。”
原来梦想成真的时候,人的大脑是来不及反应的。
像有无数烟花在眼前绽开,温岁昶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程颜,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是吧。”程颜别过脸,低声说道。
“但有一件事,我要提前向你说明,”很快,她把话补充完整,“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我都给不了你任何承诺,包括此刻我的决定可能也只是因为一时的感动。在这段关系里,如果我感到不舒服,我可能会随时结束。你可以接受吗?”
“好。”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眶似乎比刚才更红了些,但嘴角的弧度却在逐渐上扬。
行李箱的万向轮轻快地在地面上滚动,他们从机场大厅往外走,皮鞋与高跟鞋之间的距离靠得越来越近,步伐也慢慢趋于一致。
“温岁昶,你会做什么菜?”
“你想吃什么?”
“柠檬鸡翅,香芋排骨,芦笋炒虾仁,玉子豆腐蒸蛋……”
这是在飞机上就想好的菜单,在国外呆了这么久,她现在只想吃些家常菜,光是想到肚子就开始叫了。
“可以。”
温岁昶立刻应下,事实上,他一样都不会做。
“这么厉害?”程颜诧异。
“当然。”
“那再加一道糖醋里脊和椒盐虾。”
“……好。”
“你要喝玉米排骨汤吗?”
“不要不要。”程颜秒拒,又问,“那现在去你家,还是去我家?”
“都可以。”
“那去你家吧,”说到这,程颜压低声音,心虚地说,“还有,你能不能把谢敬泽家的猫偷偷抱过来玩一会?”
“扣分。”他顿了顿,学着她当初的语气,“不尊重小动物。”
“温岁昶,你敢扣我分?”
……
走出机场大厅,凛冽的冷空气迎面扑来,北城已经到了深冬,程颜裹紧了颈间的围巾,仰头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只是,这一次,决定权在她手上。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番外9月26日更。
97 ? 番外一
◎《爱在》◎
杨钊站在办公室门口, 抬手轻叩了两下,低声询问。
“温总,您找我?”
温岁昶正站在整墙的书架前, 手中拿着一本杂志,眉头微皱,金丝镜片后的目光锐利, 带有某种震慑的穿透力。
杨钊倒吸了一口凉气,霎时有些发怵。
多年的工作经验让他一眼就看出来温总现在情绪不佳,他猜想可能是和上午会议上那桩棘手的并购案有关。
大脑在快速运转, 正思考着如何应对上司的问责, 然而, 温总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却让他愣了愣。
他说:“这期杂志定稿时,为什么没有送来给我审查?”
杨钊视线一顿, 这才留意到温总手里拿着最新一期财经杂志。
这些一向都是由品牌部门审核的, 不知温总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来了。
饶是工作经验丰富, 他也猜不出其中的原因。
“这期封面的照片是谁选的?”温岁昶抬眼, 指节在杂志封面敲击了几下,“以后这些采访上出现的照片全部都要经由我审核。”
杨钊起初还有点懵,片刻后,他好像慢慢明白过来了。
果然, 今时不同往日, 温总现在恋爱了,要开始注重形象了。
以前温总从不过问这些细节, 现在竟然连每一张照片都要精心审查, 确保程小姐看到的全都是最完美的一面。
不过杨钊怎么看这封面, 始终不明白有什么问题。
可见温总自从恋爱后, 在维持形象方面已经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想到这, 杨钊又觉得自己离温总的距离近了不少,那个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强势得不近人情的人,在感情里,和自己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右手捂在唇边轻咳了两声,杨钊强迫自己忍住笑意,保持自己的专业。
“好的,这件事我会立刻向品牌部落实,以后所有采访的图文都经您亲自确认。”
温岁昶点头,合上杂志,揉了揉眉心。
离开前,杨钊例行说起明天的行程安排。
“温总,您明天上午十点在建新路有一场剪彩活动,大概一个半小时后会结束;中午,信荣的董总约了您吃饭;下午两点,您有一节烹饪课,不过三点半,您就要赶往机场,”说到这,杨钊停顿了一下,“时间比较紧张,要不要先取消那节烹饪课?”
温岁昶薄唇轻启:“不用。”
“好的。”
汇报完行程,杨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离开,他踌躇了一会,最后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
他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温总,听说您上次烹饪课没有及格,是真的吗?”
在他看来,温总是无所不能的,怎么会被这么简单的烹饪课难倒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闻言,温岁昶翻开文件的手一顿,半眯着眼睛,抬头朝他看过来。
对上温总此刻的眼神,杨钊立刻打了个寒颤,识趣地说:“温总,我突然想起我还有工作没完成,我先出去了。”
杨钊慌不择路,但走到门口,他又想到什么,回头咧嘴笑。
“温总,祝您和程小姐今天约会愉快!”
转瞬间,温岁昶眼中如春水初融,紧皱的眉头变得柔和,嘴角勾了勾。
看到温总脸上的神情,杨钊彻底放下心来,他知道,他的“免死金牌”有了。
*
站在电影院门口,温岁昶手里捧着爆米花,忽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谢敬泽发过来的消息。
「听说,程朔最近打算收购象限互娱。」
温岁昶看着这条消息,眉头皱了皱。
象限互娱,一家濒临倒闭的游戏公司。十年前倒是风头无两,但近年来跟不上市场变化,市场份额和排名都在极速下滑,玩家断崖式流失,商业价值已经所剩无几。
显然,这注定是一桩亏本生意。
为什么程朔会收购一家这样的企业?
他打开象限互娱去年的财报,直到他看到其子公司旗下某款多人对战游戏,温岁昶终于想明白,嗤笑了声,不屑地牵起嘴角。
果然,程朔还是那么喜欢做这些感动自己的事。
谢敬泽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你要小心疯狗会咬人。」
他垂眸,面无表情地回复:「不用替我担心。」
「难道,我不是吗?」
正要收起手机,程颜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你来这么早?”
抬头时,温岁昶已经收起眼底的戾气,“疯狗”摇起了尾巴,把手机放回了大衣口袋。
他笑得人畜无害:“我也是刚到。”
“那……进去吧。”
程颜走进影厅时,电影还没开始放映,荧幕上在播放广告。
看了一眼手里的电影票,5排2座,5排3座。
找到位置坐下,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包里。刚放下手机,温岁昶又牵上了她的手,两人的手十指紧扣,放在她的腿上。
“温岁昶。”她压低声音,警告地喊了他一声。
“嗯?怎么了?”他装作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反而扣紧了些,声音轻快,似乎心情很好,“但你上次不是让我多向别人学习吗?我看别人都是这么做的。”
这是情侣厅,在场的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程颜环顾四周,果然像他说的那样。
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程颜只好任由他牵着。
她想,以后她要谨言慎行,不能再让他抓到她话里的把柄。
很快,灯光暗了,电影正式开始,程颜目不转睛地看向面前的荧幕,沉浸在剧情里。
这是一部日本的文艺片,讲的是一位旅居的作家爱上了在便利店工作的女孩的故事,很简单的故事,却拍得格外唯美。在国内上映前,程颜就已经在流媒体上看过一遍,但这一次看到他们分开时,仍然忍不住掉了眼泪。
直到影厅的灯光亮起,她还没缓过劲,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纸巾。
前排的观众离席,她这才想起旁边的温岁昶。
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他的异常,他少见地沉默,似乎从电影开始后他再也没说过一句话,嘴角的笑容也消失得彻底,整个人变得阴郁又脆弱。
“你怎么了?”她戳了一下他的胳膊,疑惑地问。
“你不是想他了吗?”温岁昶低着头,眼睑半垂,“我不应该打扰你。”
程颜错愕。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是因为剧情哭的,和周叙珩又有什么关系。
“你到底在说什么?”
“没关系,你不用顾及我的感受,我清楚我在你心里的位置,我知道我要变得听话懂事,才会被喜欢,所以我刚才一直不敢打扰你。”
这一番话说得极其可怜,他的眼神湿漉漉的,喉结上下滑动,这突如其来的示弱让她手足无措。
程颜无奈:“温岁昶,你是不是太草木皆兵了一点?”
“可是,你和他也去过那样的露天电影院,你给他过生日送的也是Montblanc的钢笔,连分手原因都那么像,都是因为家庭的原因分开,还有……”
整件事荒谬得让她发笑,事实上,程颜也的确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
看来温岁昶看得比她还要认真,她看了两遍都没留意到那是Montblanc的钢笔。
过去有些事连她自己都记得不太真切了,而他竟然能从中总结出这么多共同点。
走出电影院,程颜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那怎么办,待会还做饭吗?”
她最关心的是后半句。
温岁昶最近的厨艺越来越好了,她甚至觉得他做的饭比她最喜欢的那家餐厅还要好吃,自从和他在一起后,她已经很少在外面吃饭了。
连中午的午餐,他都会提前做好,让杨钊给她送过来。
这一个月以来,她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她在被他用心地爱着。想到这,她还是有些心软。
果然,温岁昶很快问她:“你想吃什么?”
他确实如他所说的“听话懂事”,哪怕受了委屈,仍然不忘给她做饭。
听说厨师的心情也会影响菜品的口味,想到这,程颜难得耐下心对他解释,“你不要总是胡思乱想,至少刚才看电影的时候,我没有想过任何和他有关的事情。”
温岁昶捏了捏她的掌心,试探地问:“真的?”
“真的。”程颜点头。
听到她的回答,他眼底的阴霾散开,俯身帮她整理颈间的围巾和脸颊的碎发,嘴角弯了弯。
“对不起,是我太敏感了。”
*
回到檀悦云邸,温岁昶没有先去厨房做饭,而是先把她带到书房。
站在书架前,程颜第一眼就看到了她放在中间那层的《雪夜遗案》,以及Alistair的另外几部作品。
虽然和周叙珩分开了,但偶尔她还会翻看他的书,书页的边角还有折起的痕迹。
以为温岁昶又要闹,没想到他期待地看着自己,说:“能不能在书架上也放上我的?”
程颜愣住:“你的什么?”
“杂志。”温岁昶不自信地补充道,“就算放在最下面那层,也没关系。”
他想在这个家里,留下属于他的痕迹,就像那个人一样,即便他离开了,他的书仍然还放在最中间。
“可以吗?”
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温岁昶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尾音拉得很长,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程颜有些受不了,耳尖立刻红了,她敷衍地应了声:“改天吧。”
“改天是哪天?”他不依不饶。
“你出差回来之前。”
温岁昶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才松开手:“那我去做饭了,你先在书房里看会书。”
“嗯。”
温岁昶离开时,还贴心地帮她关上了门。
程颜坐在书房的沙发,百无聊赖地点开了购书网站,输入“温岁昶”的名字,果然跳出不少和他有关的杂志。
她随便选了几本封面好看的,放进购物车,打算等打折了再买。
刚放下手机,公司群里突然弹出消息,庞斯慧在群里@她。
「程颜,你等下方便回公司一趟吗?待会九点半有个采访连线,但周奇生病了,我一个人可能搞不定。」
程颜看了眼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估计是来不及吃饭了。
这会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香味,程颜更是饿得不行,赤脚打开书房的门,打算随便吃几口就去公司。
等她走到客厅,从半敞开的厨房门里,她看到温岁昶正背对着她,把某高档餐厅打包盒里的菜肴,倒进精美的餐碟里。
他低着头认真地摆盘,把切好的秋葵放在左上角分界线的位置,又倒上调料,他表情专注,甚至没听见她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程颜被气笑了。
也就是说,这道菜里,只有秋葵是他做的。
“温岁昶,你——!”
【📢作者有话说】
男二男三番外都会出现。[猫爪]
9.29更新。
98 ? 番外二
◎《IfIAintGotYou》◎
身上的白衬衫被冷汗洇湿贴在脊背, 温岁昶动作骤然停下,却迟迟不敢回头,掌心冰冷没有温度。
心虚的感觉很陌生, 在他的人生里,极少会出现这样的时刻,狼狈, 窘迫,无所适从。
在程颜心里,现在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信任。
沉默的每分每秒, 都像在等待审判, 料理台上放着的打包盒极其碍眼。
“每次做饭, 你都是这么糊弄我的?”程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难怪每次我随口说的菜, 你都会做。”
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温岁昶终于转身, 他讨好地帮她整理脸颊旁的碎发,程颜才发现他的手竟然那么冷,连唇上都失去了血色。
“对不起,我不该骗你的。”
“烹饪课我每天都在上课, 我在努力学, 可是我现在还没有学得很好,我想给你最完美的约会。我看过他帮你洗衣服、做饭, 他做得那么好,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处处都不如他。”
程颜抬头, 对上他不安和恐惧的眼神,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是小心翼翼的祈求。
她迟迟没有说话, 这一刻,百感交集。
原来像他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担心自己处处不如别人。程颜想起从前站在升旗台前发言的他,财经杂志上的他,还有电视上西装革履的他,在那些场合都能游刃有余的人,竟然有一天也会觉得自己比不上别人。
温岁昶的声音越来越低,沙哑得不像话:“你到现在还是不愿意让我帮你洗衣服,做家务,这是唯一我可以证明自己的机会。我知道我用错了方式,对不起。”
他低着头,言辞恳切,指尖因为紧张微微蜷起,在她看来,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本来就没有多生气,但他的态度让她觉得他仿佛犯下的是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
这会,手机又是一震。
庞斯慧让她待会在公司楼下的茶餐厅帮她打包一份滑蛋牛肉饭。
程颜想起正事,又看了眼时间,匆忙走到客厅,拿起挎包。
“公司还有事,我要先回去了,”出门前,程颜回头看向厨房,简单交代了几句,“你待会吃完饭就走吧。”
忙活了半天,他估计也饿了,她打算待会在楼下随便打包一份快餐对付几口。
可是还没等她走到门口,一双强有力的手从身后扼住了她的手腕,冰冷的指尖覆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程颜,我错了,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那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温岁昶似乎有些哽咽,“我以后再也不会骗你了,我们才刚刚开始,我们才经历那么美好的一个月,我不想就这样结束。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对我很失望,我以后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你能不能再相信我一次?”
这又是哪一出。
程颜茫然,他是怎么把她刚才的话理解成分手的意思的。
如果连这样的事她都要这么生气的话,那她活得未免太累了。
“温岁昶,这是我的家,就算生气了,那也应该是把你赶出去,而不是我自己离开。”程颜无奈叹气,拿出手机给她看庞斯慧发来的消息,“我真的是因为公司有事,我要急着回去。”
目光看向程颜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在十分钟前,她的同事确实给她发过一条消息。
“你现在相信了吧。”
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温岁昶却仍是没有松手,反而嘴角勾了勾,弯腰抱住了她。
“那再呆五分钟。”他的手贴在她的腰间,身体靠近,没有距离,“明天我就要出差了,所以再呆一会。”
不就是出差一周,又不是一个月都不回来了。
即便如此,她仍是没有将他推开。
“我出差,你会想我吗?”他声音有些忐忑。
“不知道。”
她很诚实。
不过大概率是不会想的。
“哦。”他失望地应了声,“我会想你。”
“……”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没说话。
“每天晚上都打电话,可以吗?”
“看情况。”
“那我出差的这段时间,你不能单独和男同事吃饭。”
程颜轻声笑:“你还管上我了?”
她看向墙上的时钟,刚好五分钟,“好了,我要走了。”
“再抱一会。”他没有松手。
“温岁昶,你怎么总是耍赖。”
“从这里出发到公司只需要二十三分钟,算上路上的拥堵和等电梯的时间,你还能再空出十分钟。时间很充裕。”
她说不过他。
片刻后,温岁昶喉结动了动,嗓音沙哑,“程颜,我想亲你。”
未待她同意,他俯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虔诚的,珍视的,小心翼翼的。
空气灼热得快要融化,心跳声剧烈。
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大概她潜意识里也是个性.爱分离的人,她能感受到她对他的感情已经远远不如从前,可是看到这张脸,很多亲密的举动她并不排斥。
抬头,程颜看到他耳尖竟然红了,眼睛里闪烁的如同星光。
她莫名走了神。
她想,如果这是十八岁,先脸红的人一定会是她。
很多事情,就算结果相同,终究还是不一样。
*
温岁昶出差的第五天,刚好是周末,程颜回了一趟家。
再过几天就是春节了,她买了一些年货,不过邹若兰约了陈太太打麻将,她到家那会,邹若兰正打算出门,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颜颜,要不你和我一块儿去吧,陈太太也念叨说很久没见你了,”邹若兰想起什么,又补充了句,“她小儿子上周也从国外回来了,听说还在高校里做研究,可比阿朔有出息多了……”
听到后半句,程颜立刻摇了摇头。
陈太太的小儿子,当初和她相过亲,还见过几次面,她怕会尴尬。
“妈,我麻将打得不好,还是不去凑热闹了,我在家和曲奇玩一会。”
邹若兰没有勉强:“也好,晚饭我让厨房给你做了好吃的。”
轿车离开,远到看不见尾灯,程颜这才走进客厅。
外面在下雪,张姨在沙发坐着,给曲奇织毛衣,她也坐近了些,拿起放在旁边的织针和毛线。
有段时间没织了,她有些手生,幸好有张姨在一旁帮她调整,最后成品出来竟然还挺像模像样的。
曲奇像是知道她在给它织衣服,乖乖得趴在她脚边,期待地仰头看她,毛茸茸的尾巴来回摆动。
她伸手挼了下它的脑袋,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温岁昶:「在忙什么?」
程颜难得有了分享欲,对着放在膝上的小狗毛衣拍了一张照片发了过去。
「好看吗?刚织好的。」
她期待着能听到一些夸奖的话。
很快,温岁昶的消息发了过来。
「很好看,回去我就穿上。」
程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屏幕上打字:「……这是给狗穿的。」
放下手机,程颜仰靠在沙发上,仍是觉得好笑,又拿起那件毛衣反复打量。
他是怎么想的,她才不会给他织毛衣呢。
“颜颜,在笑什么呢?”张姨手上动作没停,转头好奇地问,“笑得这么开心。”
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后,她每次回家都闷闷不乐的,已经很久没看到她笑得这么灿烂了。
“没什么。”
程颜摇头,声音里却是敛不住的笑意。
这会,拐角处的楼梯传来脚步声,张姨回头,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
“阿朔,醒了?”
“嗯。”那人懒懒地应了声。
听到这个声音,程颜嘴角的笑骤然消失,大脑空白一片。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手心发凉,程颜缓缓回过头,程朔就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宽松的藏青色家居服套在身上,衬得身形清瘦单薄,可那眼神清明冷冽,却不像是刚睡醒的模样。
窗外的雪仍在簌簌地下,他直直地朝她看过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毛衣,避开视线。
或许有三个月,又或许更久,程颜都没有再看到他了。
当然,她也并不想再看到他。
这几个月以来,每次回家,邹若兰提起程朔都是愁眉苦脸的。
“这个家已经没人能管得了他了,他连你爸爸的话都不听,他所有的银行卡都被停掉了,可他还是不肯回来。当初就不该让他去开什么公司,现在翅膀硬了,更不听话了……”
“颜颜,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她知道,邹若兰在暗示自己给程朔打电话。
可她一次都没有打过。
那天在这个客厅里发生的所有事,她仍记得清清楚楚。可这样的局面不是她造成的,她不想再被任何人强迫着去做任何事情。
正想着,程朔走了过来,下一秒,她旁边的沙发陷进去一块,他身上的香水味仍旧充满了侵略性,正如他本人。
“张姨,你先去忙吧。”男人伸手顺了下曲奇后背的毛,声音很平静。
张姨的目光在两人间打转,欲言又止了一阵,最后还是离开了客厅。
“在给曲奇织毛衣?”他问。
程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两天。”程朔望向窗外飘落的雪,“快过年了,不是吗?从前,我们每年过年都会在一起的。”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程颜轻描淡写地说:“过年,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是,”喉咙泛起苦味,程朔忽然低声笑了笑,“可是,程颜,我们有102天没有见了。”
“除了你和温岁昶结婚那年,我们还是第一次这么长时间不见面。”
她沉默着,没说话。
对她来说,程朔就是一颗定时炸弹,虽然现在看似正常,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发。
恨会随着时间而淡化,可内心的恐惧却不会。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你帮我和张姨说一声,不用准备我的晚饭。”
程颜正要起身离开,程朔却先一步挡在她面前。
他没有触碰她,只是站在那里,却无端让人感到了压迫感。
“让开。”她皱了皱眉。
“你还是那么恨我吗?连和我说一句话都不愿意。”
“对。”
程朔自嘲地笑了笑:“你那天说的话,我想清楚了。”
“如果亲人和陌生人之间,只能选一个。”他攥紧右手,眼底情绪翻涌,“那我还是想留在你身边。”
“毕竟,如果我不在这个家,有人欺负你,怎么办?”
程颜避开他的视线,低头,却呼吸一滞,她看到他冷白的手腕处深浅不一的伤痕。
与此同时,他低沉的声音落在耳畔。
“陈颜,今年的冬天特别冷。”
99 ? 番外三
◎《原来她不够爱我》◎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
透过窗外纷扬的雪, 程朔看到了浴缸里漂浮的鲜血,地上水痕蜿蜒,空气里是腥甜的铁锈味。
痛觉的阈值被拉高, 血珠沿着手腕往下滴落,浴室里雾气弥漫,恍惚间, 他好像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月初,朋友邀请他去看了一场地下拳赛,野蛮, 血腥, 暴力, 肌肉撞击发出骇人的闷响,这里就像是原始的斗兽场。
空气仿佛被注射了兴奋剂, 现场的尖叫声快要把屋顶掀翻, 在这里, 文明是最无用的装饰, 所有内心最阴暗的想法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宣泄,为了手中的筹码,别人的生命都可以抛之脑后。
程朔坐在楼上的包厢,雪茄被旁人俯身点燃, 烟雾缭绕, 所谓的好友适时开口,谄媚地凑近。
“朔哥, 你看你要不要下两注玩玩?”
程朔吐烟, 斜眼看他, 嗤笑道:“两注怎么够?”
这话正中对方的想法, 果然下一秒, 那人就藏不住眼底的欲望,身体往前倾,更加热切地给他出谋划策。
“都怪我不会说话,朔哥,我绝对没有瞧不起您的意思,这不是好不容易把您盼来了,担心招待不周,”他笑着抽了自己两耳光,给足了面子,“今天我们这场子,您想玩多大都可以,保证让您尽兴。”
“那你希望我出什么筹码?”程朔循循善诱,压低嗓音,“压上我所有的现金,够不够?或者再搭上程家的股份?”
对方刚点头,下一秒,他手里的雪茄就狠狠按在对方的掌心,凄惨的喊叫声在包厢内响起,那人整张脸扭曲又狰狞,惊恐地跪在地上求饶。
他早意识到这就是一场给他下的套。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是真心地对他好。甚至在程继晖眼中,他也只是一个被用来炫耀、攀比、证明他权利和控制欲的工具。
他没有值得深交的朋友,连家人也不能完全信任。
想到这,程朔抬头——
这么多年,只有眼前的人,真正地心疼过他。
此刻,她正注视着他手上的伤痕,明亮的眼睛变得慌乱和不忍,她没有触碰他,可他却感觉到那些伤痕正在慢慢被抚平。
“去看心理医生吧,不要再做伤害自己的事。”她闷声说。
“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我——”对上他投过来的视线,程颜卡顿了片刻,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你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没有人会心疼。”
“你会心疼的,我知道。”他说得笃定,右手覆在腕上狰狞的伤口处,“我知道有些事,只要做错了一次,就没有办法再回头了,但我相信,你从前对我的好都是真的。”
分开的每一天,他都在回想过去的事情,她给他做的寿司,织的手套,写的卡片,生病时给他买的药,她柔软的掌心贴在他的额头,给他探体温,她对他的好,不可能是假的。
气氛接近凝固,程颜的目光始终没有从他脸上移开,这次,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说那些伤人的话。
“陈颜,如果我死了,对你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说到这,程朔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脸上的笑容却让人感到释然和放松。
他缓缓把话补充完整,“因为——我遗嘱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后背发凉,如遭重击,程颜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么荒谬的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却丝毫不会让人怀疑它的真实性。
“如果是这样,那我更不会陪你去看医生了。”
“那——你希望我死吗?”
说起死亡,他的眼神平静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仿佛只要她点头,他的话第二天就会变成现实。
瞳孔骤然收缩,心里空了一块,程颜声音干涩得像生了锈:“下周一,我陪你去看心理医生。”
“好,”欣喜的气泡上涌,达到目的,程朔表面上仍装作毫无波澜,“那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开车。”
她对程朔开车已经有了阴影,多少次做梦,她都梦到那可怕的情形,刺耳的引擎声,油门踩到底,车辆失控,似乎下一秒就要撞向路边的树,醒来身上总是冷汗涔涔。
“今天,留下来吃饭吧。”程朔出声,打断了她的回忆。
她没有应。
但这天傍晚,她最后还是留在家里吃了晚饭。
餐桌上,程朔给她夹了菜,她僵硬地说了声谢谢,眼神却在那朵西蓝花上迟疑,犹豫要不要把它吃掉。
这时,程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我在慢慢适应新的身份,怎么当好一个哥哥。”
他这么说,这下,她也只能把它吃掉了。
吃完饭,走路去车库的路上,程颜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他说:“你把左边的袖口拉起来。”
虽然疑惑,但程朔还是照做了。
袖口卷至肘弯,程朔看见她拿出手机,对着他手上的伤口拍了张照片。
程朔皱眉:“你在做什么?”
程颜晃了下屏幕上的照片,像在哄小孩:“如果一个月后,上面没有出现任何新的伤痕,我想送你一件小礼物。”
虽然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她不想再看到他伤害自己。
程朔眼眶一热,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过去了那么多年,他终于再次体会到了那被在乎、被关心的感觉,这份过于珍贵的温暖让他神经末梢都在战栗。
程颜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他,踌躇着开口。
“对了,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
“……我和温岁昶在一起了。”
“恭喜。”灯光下,他的表情异常平静,眼神中没有任何诧异的情绪,“那等他出差回来,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好啊。”她满口应下。
程颜当时竟没有意识到那个问题。
她从来没有和他提起过温岁昶出差的事,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
温岁昶出差回来那天,北城的气温罕见地回暖。
程颜下班打完羽毛球回来,还出了一身的汗,运动外套搭在手上。
走出电梯,她看到不远处的身影忽然脚步一顿,温岁昶正靠在走道的墙上,脚边是行李箱,程颜这才想起昨天他在电话里说过,他今天会回来。
她一时给忘了。
因为他没有她公寓的密码,于是,他就只能在这干等着。
“你……等很久了?”程颜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
温岁昶看了眼腕表,轻描淡写:“还好,两个小时,不算很久。”
后半句话听起来像是反话。
程颜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拿出手机,果然在六点多的时候,有两个未接来电。
她那会在打球,估计没听到。
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要告诉他公寓密码的打算。在她看来,他们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这样的程度。
进了门,程颜把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又拉开冰箱,给自己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几口。
温岁昶却已经穿过客厅,径直走向书房。他步履匆忙,行李箱仍放在墙角处。
他去书房做什么?
程颜跟了过去,只见他的目光在书架上逡巡,从最下面一排往上看。
起初她还没看明白,直到温岁昶的视线停顿在某处,眼底漾开清浅的笑,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他在检查,看她有没有把他的杂志放在书架上。
温岁昶没想过竟然真的在程颜的书架上看到了他的杂志,虽然放在了倒数第二层,但她的确把他的话放在了心上。
终于,在这个家里,他也有了属于他的位置。
“程颜,我很开心。”
只是这么小的一件事,他却好像得到了什么嘉奖,只见他弯腰从那些杂志中抽出一本,随手翻开几页,嘴角的弧度愈深,长途飞行带来的疲惫从他眼中褪去。
“你这几天看了很多遍?”他问。
“啊?”
程颜不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书的边角有明显的磨损,那是经常翻动才会留下的痕迹。
她清了清嗓子,莫名有些心虚:“就……偶尔看了看。”
“撒谎。”
温岁昶噙着笑意,只当她是不好意思承认。
杨钊说得对,或许程颜只是不擅于表达,分开的这段时间,原来她也在想他,连他的杂志她都翻来覆去地看,而他竟还因为她电话里偶尔的冷淡而感到失望。
是他低估了程颜对自己的感情。
每个人对感情的理解和表达都不一样,他不能用同一种标准去要求她。
这么想着,温岁昶又打开了第二本,只是,这次,刚翻开第一页,他嘴角的笑顷刻间敛住,捏着书页边缘的手渐渐松开。
他不解地皱了皱眉,视线一顿:“上面为什么会有别人写的字?”
“是、是吗?”
程颜心里咯噔了一声,看向敞开的扉页,竟还真的看到了别人写下的名字。她买回来没有检查过,拆开就摆放在了书架上。
她支支吾吾的,温岁昶很快就猜到了,他缓缓抬眼,难以置信地转过头:“这是……二手网站上买的?”
程颜抬头观察他脸上的神情,她本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但他似乎很失望。
“你很介意吗?”
她那天把书放进购物车,原本打算等打折再买的,后来看到二手网站上竟然有人出一整套,价格只有原价的三分之一,所以她就拍下来了。
在她看来,新的旧的,都是一样的。
得到确认,温岁昶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书架中间的位置——那一整行摆放着周叙珩的书籍,那些书就算过去那么久还保存得像新的一样,《雪夜遗案》的封面上甚至还印着“珍藏版”的烫金字。
他想明白了。
在她心里,周叙珩是珍藏版,而他就只能是便宜的二手货。
100 ? 番外四
◎《恋人》◎
温岁昶默不作声地站在书架前, 弯腰把那本杂志放回原处。
“你在生气吗?”程颜侧身,歪着头看他,试图去猜测他现在的想法。
“没有。”
他矢口否认, 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知道,他没有资格生气。
只有被爱的人,才有任性的权利。他清楚他现在应该要装作若无其事, 才能维持这段关系的平衡,才能不令对方生厌。
他努力想隐藏所有的情绪,但还是有些不甘心。
他忍不住计较, 计较书架上那排珍藏版书籍的价值, 计较她为周叙珩付出的时间和耐心, 计较他在她心里的地位。
他总是想起那个暴雨汹涌的夜晚,她站在他面前, 表情坚定, 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温岁昶, 我已经不在意你爱不爱我了。因为, 我已经遇见了最好的结局。”
于她而言,周叙珩是最好的结局。
而他,只是权衡利弊过后的将就,是应付父母的逢场作戏, 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人的欲望总是在不断膨胀, 他变得不知满足。
他记得,曾经他还向她提议, 他可以接受三个人一起生活, 如果她父母不同意, 他甚至可以充当说客。
可现在, 仅是看到那个人的一本书、一行字, 他都开始应激。
他想要的越来越多,他想要她全心全意的爱,想要她心无旁骛的注视,想要从她的世界彻底把另一个人剔除。
程颜从书架随手拿下一本茨威格的小说,察觉到他情绪不对,目光清亮转头看他:“你……有话想说?”
情侣间是需要沟通的,她不希望再像以前一样,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温岁昶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说了出口:“程颜,我不值得你为我花钱吗?”
“这十五本杂志,每本官方定价不超过二十块,”说到这,他抬眼看她,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复杂,“是不是在你心里,我的价值远远低于这三百块钱?”
程颜彻底愣住。
看到他用那样严肃认真的表情分析这些数据,物化自己,她只觉得荒诞又滑稽。
她只是在二手市场买了几本二手杂志,竟然上升到这个高度了?
“你怎么不说话?”
“温岁昶,我对你很失望。”
他心里猛地咯噔了一声,脸色变得苍白。
未等他道歉,程颜又笑着把话说完,眼睛里漾开狡黠的笑意:“没想到你竟然是这么物质的男人。有些东西,我可以给你,但你不能主动要。”
“又在糊弄我。”
“没有啊。”程颜辩驳。
“你有。”
话音刚落,温岁昶凑近,半环住她的腰,惩罚地低头咬她的耳尖,他知道这里是她的敏感点。
分开的这段时间,那些场景回忆了无数次,从前,在床上,他一咬她耳朵,她的身体就会不自觉地迎合,双手攀在他的颈间,发出暧昧的喘息。
此刻,程颜被抵在书架上,耳尖被含住,轻轻舔舐,皮肤霎时激起一阵战栗,他的吻越来越深入,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充满了侵略性,几乎要攫取口腔里所有的空气,大脑如同缺氧,昏昏沉沉的,思考能力也随之变弱。
“杂志重新买,好不好?”
温岁昶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温柔,看着程颜逐渐迷离的眼睛,他适时提出自己“合理”的诉求。
意乱情迷间,他的话如同引诱和哄骗,程颜胸腔微微起伏,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应了声。
“好。”
“可以放在最中间的位置吗?”他帮她拂开脸颊旁的碎发,“我待会帮你整理好。”
程颜刚点头,温岁昶就嘴角弯了弯。
在程颜清醒和反悔前,他再次俯身,吻了上去。
灯光下,空气灼热,他小心翼翼地取悦她,用尽所有技巧,只是大脑仍旧清醒,即便在这个时候,他仍是不敢问出那个沉在心底的问题——“你现在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
晚上十点,谢敬泽从车库走出来,仰头往楼上的公寓看去,他家的客厅果然又亮着灯。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裹紧了大衣往前走,寒风中呼出长长的白气。
不用猜,他都知道是谁在他家里。
这一个月以来,他几乎成为温岁昶的情感顾问。
只要他和程颜感情稍有不顺,不管是多鸡毛蒜皮的事,他都会不请自来出现在他家客厅,这也是谢敬泽现在回家越来越晚的原因。
推开门,酒柜里的威士忌正放在吧台上,温岁昶面前透明的洛克杯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
看起来像是在这等了好一会了。
“说吧,今天又是什么事?”
谢敬泽随手把大衣搭在沙发,半挽起衬衫的袖口,在他旁边坐下,语气里只剩下疲惫。
他不明白,恋爱怎么会有这么多麻烦事。
对方随口说的一句话,是怎么会被解读出那么多种意思的。
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情,为什么不能直接问程颜,总要反复地猜测。
明明每天都能见面,为什么晚上睡觉前还要打视频电话,又为什么一定要以“晚安”作为结尾,否则就是感情变淡了。
书籍摆放的位置,又是怎么和这个人在她心中的价值排序挂上钩的。
作为艺术从业者,谢敬泽自认情感充沛,共情能力强,但还是对温岁昶的这些问题感到束手无策。
谢敬泽坐下,拿起酒瓶,往空白的酒杯里倒入琥珀色的液体,暖黄的灯光下如同流动的绸缎。
他抿了一口酒,等待今日发布的课题。
很快,温岁昶就开了口。
“程颜好像不愿意为我花钱。”
听到这话,谢敬泽差点被呛到,咳嗽了几声,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没听错吧,你怎么还计较起这个来了?”看到他落寞的神色,谢敬泽渐渐敛住了嘴角的笑,“但你上次不是说她答应买杂志了吗?”
“她在二手网站买的,”温岁昶垂眸,视线落在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我查了价格,十五本一共九十九块钱。”
“……”
谢敬泽这回倒是真的有点同情他了。
程颜并不像是吝啬的人,他那时邀请她参加画展,她还给他送了价值不菲的礼物。
其实温岁昶问的每一个问题,他心里都有同一个答案。
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他一直不敢说出口。
“往好处想,她起码把你的话放在心上了,”谢敬泽安慰了几句后,还是决定说真话,他委婉地捅破了窗户纸,“不过如果你觉得在一段关系里,得不到该有的尊重,说明对方确实没那么爱你。”
真话往往都是残忍的。
话音刚落,果然客厅里的气氛立刻接近凝固,温岁昶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难看,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他睨了自己一眼:“程朔给了你什么好处?”
“什么?”
谢敬泽没听明白,自从上次在国外见了一面,他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程朔了。
“否则,你为什么要挑拨我和程颜的关系。”
谢敬泽顿时明白了过来,继而笑了出声,整件事离谱得他无从理清。
“温岁昶,你真的是没救了。”
果然人一旦陷入爱情,就会觉得全世界都在迫害自己。
他终于明白,温岁昶并不想在他这里听到真话,也不需要所谓的理性的客观的旁观者角度的分析,他只需要像以前的每次一样,顺着温岁昶的话,告诉他程颜心里有他。
这才是他想要的答案。
比起生气,谢敬泽更多的是感到可怜。
这个一出生就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拥有着被命运厚待的外貌、显赫的家世、唾手可得的资源。所有这些都注定他这一生会顺遂无忧,被人仰望,此刻却因为几本杂志而怀疑起自己的价值。
他比从前变了很多。
听他助理说最近还去学了什么烹饪,难怪身上偶尔能闻到刺鼻的油烟味,这些都是过去的他难以想象的。
时候不早,温岁昶起身准备离开,谢敬泽终于记起了正事。
“对了,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他顿了顿,缓缓说道,“昭宜在国外碰到周叙珩了。”
谢昭宜是他的妹妹,还在英国留学。
走到门口的温岁昶突兀地停下了脚步,即便只从这紧绷的背影,也能窥见他不安的情绪,这个名字就像是他心里挥之不去的梦魇,仅是提及,都能轻易击碎他伪装出来的冷静和从容,将他彻底打回原形。
“他和昭宜的男朋友是在Keswick露营认识的,我看到昭宜昨天发的朋友圈,竟然看到了他。”
说实话,谢敬泽当时看到照片也被吓了一跳。
这个世界太小了。
“我找昭宜核实过,确认那就是他,昭宜倒是对他评价很高。”
温岁昶背对着他,声音里寒意外渗,强装镇定:“那又怎么样?这说明他还在英国,不是吗?”
但谢敬泽下一秒就走到他面前,那些话说出口时还有些不忍心。
“昭宜告诉我,周叙珩六月份就要回国了,也就是四个月后。”
谢敬泽仔细观察着温岁昶脸上表情的变化,终于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岁昶,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
深夜,代驾将车停在檀悦云邸公寓外,温岁昶推开车门,夜晚的风迎面扑来,将身上的酒气吹散。
大脑介于清醒和混沌之间,意识明明已经模糊,但心脏处传来的阵阵刺痛却是那么真实,时刻提醒着他今晚发生的所有事。
只要想到谢敬泽最后说的那句话,他就无由来地变得恐慌,胸腔里堆满了沉甸甸的石头,在不断地往下沉。
他还记得在机场那天,他对程颜说的话,“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那如果周叙珩回来了呢,程颜是不是就不再需要他了。
她不再需要一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她会奔向她本该拥有的幸福,她会得到最好的结局。
而他只是这段故事中多余的注脚。
按下电梯,红色的楼层数字在视野里不断跳跃,温岁昶去了22层。
站在公寓门口,温岁昶熟练地输入密码,咔哒一声,门打开了,入目之处是浓重的黑暗,像一张铺开的网,渐渐将他吞噬。
这是周叙珩和程颜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那时,他买下了这里,只为了能获得一次和她看电影的机会。
他对她说:“这里的密码是你的生日,我没有进去过,因为我知道这里有你们之间的回忆,你不希望有人破坏这里的一切。”
他说得诚恳,眼神极其坦荡。
但其实他骗了她,他不止一次进入过这里。
仰头靠在沙发,温岁昶坐在他们曾经坐过的位置,昏黄的壁灯下,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里留下来的每一样物件。
他窥探着曾经他们生活过的痕迹,忍不住想象那些细节。
他们在书房里为了某个观点而争执,最后却在对视中无奈投降;
程颜会抱着周叙珩的猫,窝在他的怀里午睡,醒来时,睡眼惺忪地向他撒娇。
又或者,她会从背后抱住正在厨房里做早餐的周叙珩,脸轻轻贴在他的脊背;某个暴雨的夜晚,外面电闪雷鸣,他们或许就在他坐的沙发上亲吻、拥抱,甚至是做.爱。
……
坐在这里,温岁昶常常会产生一些极端的想法,比如一把火将这里烧得干净,不留下任何痕迹。
他可以有很多方法,精妙地伪装成一场突发的事故,没有人会怀疑到他的头上。
但这个念头,迟迟没有实施,他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温岁昶打开墙上的投影,再次播放起那部电影《Before Sunrise》,他记得很清楚,周叙珩生日那天,他们去了露天电影放映会。当银幕上的Celine和Jesse在摩天轮上拥吻时,程颜也红着脸转过头,飞快地在周叙珩的脸颊亲了一下。
在她眼中,流露出少女一样的神情,羞怯、忐忑、欣喜。
果然,幸福是不能拿来比较的。
电影接近尾声,片尾滚动着字幕,泪痕在眼睑下方还未被风干,眼眶处泛着红,这时,门外竟然传来敲门声,沉重而急促。
“叩、叩、叩……”
死一般的寂静在室内蔓延,温岁昶心里一震,霎时屏住了呼吸,他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此刻门外的敲门声。
他没有从沙发起身,但那声音还在夜里持续响起,手心渐渐覆上了一层薄汗,冰冷黏腻。
“叩、叩、叩……”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鼓起勇气,从可视门铃往外看了一眼。
胃部因为紧张而开始痉挛,太阳穴处突突地跳着,他最后还是打开了门。
程颜就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单薄的居家服,她的发丝被夜风拂过,洗发水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像一首凌乱的、带有香味的诗,此刻,她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
“对不起,”他先开了口,声音沙哑,“你是不是以为他回来了?”
否则,她怎么会锲而不舍地站在门外等着。
“看到我,你是不是很失望?”
“没有,”程颜摇头,声音轻得像冬天呼出的一团白气,“我知道是你。”
走廊的灯忽然闪烁了一下,温岁昶诧异地看向她,心里一动。
“你……知道是我?”
“很难猜吗?”程颜看向那扇半敞开的门,里面还在播放着电影,“每次你生气或者难过,楼下的灯就会亮着。”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她知道他来过这里。
这是不是代表她并没有因此而生他的气。
“你知道是我,为什么还会来?”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了另一件不相关的事。
“温岁昶,把这套公寓卖出去吧。”
安静的夜里,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
“什么?”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表情愕然。
“不是说要重新开始吗?”程颜站在门口,目光淡淡地扫过室内熟悉的装潢,却始终没有走进去,“还停留在原地的人,是没办法重新开始的。”
这句话,不仅是说给他听的,也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说到这,程颜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什么,递给他。
“你今天走得太快,忘了给你。”
温岁昶低头,喉咙酸涩得说不出话。
那是一个手工编织的咖啡杯套,针脚细密整齐,右下角还用深蓝色的线绣着他姓氏的缩写“W”。
这是……专门织给他的。
灯光昏暗,程颜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在这么幸福的时候,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感到惶恐。
这一刻,谢敬泽的话突然在他耳边回响。
“昭宜说,周叙珩六月份就要回国了。”
这意味着,他们之间只剩下四个月了。
温岁昶迟迟没有说话,程颜把杯套塞到他手里,毫无预兆地,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她手背,她心里一惊。
“不是吧,温岁昶,”程颜歪着头看他,忍不住取笑,“只是一个杯套,你就感动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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