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朔番外◎
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 程颜几乎如坐针毡,她忐忑地绞着手,趁程朔望向窗外的空隙, 才小心翼翼地扭头打量他。
虽然进这个家快两年了,但像这样和程朔坐在同一辆车的机会却屈指可数。
她向来不擅长和人交流,但却很会察言观色。从第一次见面起, 她就知道眼前的人不喜欢她,甚至可以说是讨厌她,只要是她出现的地方, 程朔都避之不及, 连平时吃饭坐在同一张桌子, 他都不会和自己有任何眼神接触。
所以,她没把他刚才说的话当真, 他兴许只是在捉弄自己, 如果她表现出任何欣喜的情绪, 反而会被笑话。
正胡思乱想, 程朔突然食指半屈,轻扣了下车窗,对司机说:“前面路口,靠边停。”
李叔毕恭毕敬地回道:“好的, 小少爷。”
轿车停在路边, 程朔什么都没说就下了车,程颜不明所以, 只好留在车上等他。
不到十分钟, 车门从外面拉开, 程朔回来了, 手里提着一袋橙子。
那橙子一看就很新鲜, 叶梗翠绿,果皮紧实,车厢里萦绕着水果清新的香气。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程朔竟把这袋橙子递给了她。
“拿着,”他的声音低沉,表情有些别扭、不太自然,又补充了句,“给你买的。”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小声。
程颜难以置信地抬头,对上他幽深的眼睛,惴惴不安地接过,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橙子?”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连爸妈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不知为什么,今天的程朔让她感到奇怪,那种感觉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听到她的话,程朔戏谑地勾了勾唇,嘴角上扬,学着她从前的语气,一字一顿:“因为,橙子是很健康的水果~”
程颜云里雾里的,心里有些异样,但又无从探究是从何而起。
“谢谢哥。”她攥着那袋橙子,声如蚊呐。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程朔轻笑了声,纵容又温柔地看她,掌心覆上她的头顶,揉了揉头发。
这是今天的第二次。
程朔今天已经是第二次摸她的头了。
程颜心脏猛地一跳,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
程朔竟然真的转学了。
程颜本以为这是程朔发烧时吓唬她所说的话,没想到一周后,他竟真的转学到了北城一中。
自此,她每天上学放学都和程朔坐在同一辆轿车里,一路上她都心惊胆战的,害怕自己做了什么惹他不高兴。
幸好程朔比她大一届,他们不在同一个班级,教学楼也离得很远。
但每天早上第三节课间,程朔都不厌其烦地从西座的教学楼来到她的教室门口找她,以至于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有一个哥哥——长相出众,浑身上下一水儿的名牌,举止张扬得让人无法忽视。
本来程颜在班级里就像透明人一样,没有人会留意到她,但因为程朔的关系,她受到了空前的关注。
她有时能听到背地里有人讨论她,虽然不是什么难听的话,但她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而且程朔找她似乎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程颜有时犯困,想趁着课间小睡一会,但也只能硬着头皮陪他站在走廊吹风,一边打瞌睡。
她好像明白了,程朔这是换了种方式折磨她。
这天早上,程朔又出现在门口,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程颜,你哥找你!”有好事的男生站在走廊拉长嗓子喊了声。
程颜本来想装作不知道,这下只好合上书本,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哥,你怎么又来了?”她小声说道。
其实她很想问他,他就没有别的事要做吗?高二不是很快就要月考了吗,他都不用复习的吗?
听见她的话,程朔的表情霎时变了变,露出某种受伤的眼神。
“你是不是不想看到我?”程朔垂下眼睑,恰好到处地示弱,“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以后不过来了。”
“没有没有,”程颜连连否认,慌乱地摆手,“当然没有。”
目的达成,程朔嘴角勾出得逞的笑意,目光悠悠地落在她的脸上,那是极具侵略性的眼神,幸而她并没有抬头。
又听见程颜问他:“哥,你为什么会转学来这里?”
这段时间,她百思不得其解,毕竟当初不让她去实验中学的人是他,现在非要转学来一中的人也是他。
而程朔并没有说话,他的视线只是越过她,直直地望向教室后排的某处,眼中翻滚着浓烈的恨意,让她顿时脊背发凉。
她疑惑地转过头,却只看到坐在窗边的温岁昶,他正低头安静地看着书,清晨的阳光照进来,发丝都镀上了耀眼的金色,美好得像是漫画里的一幕。
突然,程朔不满地开口,声音落在头顶。
“给你。”
程颜低头,发现面前多了两本书。
一本是尼采的《悲剧的诞生》,另一本是保罗·奥斯特所著的《隐者》。
然而,她迟迟没有伸手接过。
她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说了出口:“哥,我不太喜欢看这类型的书。”
程朔冷笑了声。
不喜欢,那还特意发邮件给温岁昶问他要购买地址?
“留着吧,说不定以后就喜欢看了。”
他早就想好,他要避免他们之间一切的开始。
上课铃响的前一分钟,程朔终于走了,程颜拿着这两本书回到教室,随手放在桌面上。
同桌许丽玫右手撑在桌子上,羡慕地说: “程颜,你哥对你可真好,还长得那么帅。”
程颜尴尬地点点头,没说话。
趁老师还没来,许丽玫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今天是宋津生日,我和高祥下午放学后要去他的生日会,所以今天值日的事能不能麻烦你和岁昶,等下次我俩再补回来,可以吗?”
听到温岁昶的名字,心脏像被羽毛轻轻拂过,她不自觉地望向那穿着校服的背影,脸颊微微发烫。
“好啊。”
许丽玫眼睛一亮,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她:“那太好了,刚刚岁昶也答应了,那今天就麻烦你们了。”
许是听到了她们的对话,这时,温岁昶竟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只这一个笑容,她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某种隐秘的欣喜像气泡上涌,整个人被某种轻盈的、不真实的幸福感笼罩。
*
下午五点半,距离放学铃响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程颜站在讲台,踮起脚去擦黑板,手臂伸得笔直,但最上面的字还是够不到,她正想去搬椅子,身后忽然有人轻笑了声,接过了她手里的粉笔擦。
“我来吧。”
与此同时,温岁昶的声音落入耳中。
程颜神经倏地绷紧,因为她意识到这一瞬间,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十公分,她清晰地闻到他衣服上那清新的淡淡的洗衣液的香气。
她傻愣愣地站着,一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紧张得心跳到了嗓子眼。
“可以帮我拿张纸巾吗?”温岁昶忽然低头看她。
“好的。”
程颜恍然回过神,立刻抽了张干净的纸巾递给他。
他却没有接过,目光落在她的头顶,轻声提醒:“头发,有粉笔灰。”
“哦。”程颜脸颊一热,局促地用纸巾胡乱擦了擦。
“你平时也喜欢看尼采的书?”他主动开口和她搭话。
程颜想起了程朔早上拿过来的那两本书,好像其中一本就是尼采的,她课间随手翻阅了几页,没想到他会留意到。
“嗯,喜欢。”她面不改色地撒了谎。
“说来很巧,尼采的《悲剧的诞生》,还有保罗·奥斯特的《隐者》是我今年最喜欢的两本书。”
“……是、是吗?”
这一刻,程颜竟有些感激起程朔了。她决定这个周末就把这两本书读完。
“不过我还没阅读过孙周兴译本的,听说这个译本的学术规范性会更强一些,可以借给我看看吗?”
程颜呼吸一滞,立刻应下:“当然,当然可以。”
打扫完教室,程颜回到座位,装模作样地在某几页上画了线,伪装了某些阅读的痕迹,然后才用笔尖戳了下温岁昶的后背。
“给你。”
“谢谢,那我下周看完还给你,”温岁昶收拾好书桌,正准备离开,回头看她,“要一起走吗?”
这短短几秒,程颜的内心几乎在天人交战,直到想好了搪塞程朔的话才点头。
“好啊。”
只是温岁昶的视线突然定格在门口,嘴角噙着笑:“不过你哥好像在门口。”
大脑嗡地响了声,程颜还没回头,就听到门口传来那熟悉的咬牙切齿的声音。
“陈颜!”
程颜顾不上和温岁昶解释什么,匆忙拿上书包就走了出门。
程朔站在走廊,落日余晖洒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此刻他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可怕,甚至有些瘆人,无形的压迫感让她几乎不敢走上前 。
“你和他说话了?”
是盘问的语气。
程颜不知道程朔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木讷地点了点头。
“今天刚好轮到我们值日。”
程朔想起刚才那一幕,全身上下的血液仍像逆流一样,理智在逐渐瓦解。
“我知道今天是你值日,那其他人呢?”
程颜如实回答:“他们有事先走了。”
程朔如临大敌,眉头皱得很深,懊恼地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怎么能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你们刚才说什么了?”
“没什么,”程颜低着头,一五一十地说,“他只是问我借书。”
“借书?”
程朔正疑惑,这会,温岁昶正好从教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的正好是他早上给程颜的那本《悲剧的诞生》。
操。
他竟然弄巧成拙了。
所以,也就是说无论怎么改变,他们仍然会因为这本书结缘。而现在,因为他的推动,事情甚至提前了整整一年。
刚走到门口,温岁昶就感受到对方身上强烈的敌意,他疑惑地打量了那人一眼,但仍是毫无头绪。
他嘴角弯了弯,目光落在女孩身上。
“程颜,那我先回去了,下周见。”
话音落下,程颜心跳骤然加快,耳尖渐渐泛红。
因为,这是温岁昶第一次完整地喊出她的名字。
112 ?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程朔连续两个周末都没有出门。
连他自己都很难想象他会浪费这么多的时间在这些枯燥乏味的试卷上。
但程颜喜欢温岁昶, 不就是因为他学习成绩好吗?
如果他也能考到年级第一,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取代那个人的位置?
坦白而言, 对程朔来说,学习并不是什么难事,过去他不用过多努力, 成绩就能轻易稳居上游。他的人生里有太多可以兜底的选择,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没有任何挑战性的事情上,但为了程颜, 他可以破例一次。
只要程颜能多看他一眼, 就算他要活成另一个人的模样也没关系。
课本上复杂的立体图形很快被他拆解重构, 他游刃有余地在空白的纸上计算着阴影部分的面积。
难以想象,一个月前, 他还在科技峰会上说着对非侵入式脑机接口技术的发展愿景, 而现在, 他竟然坐在书桌前演算着最简单的高中数学题。
但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无论做什么,只要能在她身边,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晚些时候,有敲门声传来。
程颜忐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哥, 我可以进来吗?”
“嗯。”他刻意沉声应道。
在程颜推开门前, 程朔把那张几乎满分的数学试卷放在了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确保她一进门就能看到。
程颜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视线定格在书桌前的背影, 那股惴惴不安的感觉随着她的靠近愈加沉重。
程朔好像生她的气了。
这是她观察了两周得出的结论。
平时第三节课的课间, 他都会来教室找她, 可这两周, 他一次都没有来,连许丽玫都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她也不希望程朔每天来教室找她,可真的一次都没来,她又觉得心里空空的,她习惯了一下课就往走廊看,因为程朔总会在门口处等着她。
而放学回到家,他也没有再让她陪他玩那个无聊的枪击游戏,没有每天都对她说晚安,他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偶尔在客厅碰上了也对她视而不见。
她大概知道原因。
她未经他的同意,就把他送给自己的书借给了别人。
这件事确实是她做得不好。
想到这,程颜没有辩解什么,诚恳地向他道歉。
“哥,对不起。”
听见她的话,程朔缓缓回头,审视地看向她。
“对不起什么?”
程颜小声开口:“那天,把书借给他之前,我应该先问你的。”
程朔冷笑了声,转着笔的右手停了下来。
“还有呢?”
他的眼神太有压迫感,程颜又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纪,他一逼问,她就一五一十地全都抖落了出来。
“我不该那天还想撇下你,和他一起放学回家。”
犹如晴天霹雳,程朔霎时面如纸色。
本来这事已经在他心里翻篇了,这下倒是真的快气疯了。
原来那天,如果不是他上楼撞见,她还想和温岁昶一起放学回家。
“行,陈颜,你可真行。”
直到程朔的脸色彻底沉下来,程颜才意识到她说错话了,低着头更是忐忑。
她扯了下程朔的衣角,讨好地说:“哥,你忙完了吗,我陪你打游戏吧,我肯定比上次玩得好。”
“不用了,”程朔下颌线绷紧,目光里只剩下疏离的冷意,“你去找那个姓温的玩吧,反正我在你心里一点都不重要,我只是一个随时都可以被你撇下的人而已。”
“不是的,不是你说的这样。”程颜嘴笨,磕磕绊绊地解释,只能想到哪说到哪,“哥,你对我很重要的,自从你生气以后,我好几次想和你解释,可是你好像不太愿意搭理我,昨天晚上,我还给你写了道歉信,写到凌晨一点才睡觉——”
程朔打断了她:“道歉信?”
“嗯。”
“那还不给我?”程朔挑眉,朝她伸出了手。
犹豫了片刻,程颜把手探进了羊角大衣的口袋,把信笺拿了出来,放在他的掌心。
是粉色的信笺,封面还用规整的字写着——
“一封道歉信
To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右下角还画了一个卡通版的小人,他猜,这应该就是他。
她真可爱。
程朔努力抑制住上扬的嘴角,他决定明天就把这封信装裱起来。
“想让我不生气,很简单,”虽然差点被喜悦冲昏头脑,但程朔没忘记自己真实的目的,“答应我,以后不能和温岁昶说话。哥哥不喜欢的人,你肯定也会讨厌的,对不对?”
程颜彻底愣在原地,掌心冰冷。
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在温岁昶和他之间做抉择呢。
“颜颜,你不是说要努力学习,考上好的大学吗,怎么能被这些不重要的人所影响,”见她不为所动,程朔又下了一剂猛药,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她面前,“这张银行卡的密码是你的生日,从去年开始,哥哥就给你存好了上大学的所有费用,如果你觉得在这个家不开心,以后不想再留在这里,你还可以用这笔钱完成学业。”
程颜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眼眶霎时红了。
她知道,程朔是在给她做选择的底气——离开和留下的自由,都在她手上。
她不知道程朔是怎么知道她的顾虑,但她没有办法不为此而感动。因为她留在这个家的理由就是为了以后能上大学。
或许就像程朔说的那样,她确实不该再抱有任何幻想,反正在温岁昶的世界里,她不过只是个不起眼的路人。
这个选择对她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损失。
想到这,她终于点了点头,坚定地看向程朔。
“好,我答应你,我以后不会再和他说话了。”
*
临近月底,北城突然降了温,室外的天气在十度左右徘徊,但凛冽的寒气没有熄灭球场上的热情,激烈的对抗时刻在上演。
温岁昶早已发现有人正处处针对自己。
无论是身体的碰撞,还是对方精准的拦截,一切的矛头都指向了他,那人好像并不在意所谓的输赢,他的目的只是为了膈应自己。
又是一记断球。
那人张扬且轻蔑地对他勾了勾唇,似乎是在挑衅他。
直到此刻,温岁昶眼底的淡漠才倏地褪去,平静无波的眼睛锐利地眯起,终于落在那个挑衅者身上。
他记得,那人叫程朔,是程颜的哥哥。
“岁昶,你是不是得罪他了?”到了中场休息,好友章谌忍不住开口,担忧地皱了皱眉,“程朔怎么跟疯了一样一直针对你。”
他知道,岁昶向来性格温和,不和人结怨,不知怎么会招惹到程朔。
温岁昶本想否认,可转念一想,眉眼又漾开笑意。
“或许吧。”他轻声道。
交谈还没结束,温岁昶一转头,刚好看到不远处走过来的程颜,她大概很怕冷,今天穿得格外厚,校服外套里套了件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臃肿了许多,走路有些笨拙,看起来像一只圆滚滚的小熊。
心里的猜想迅速成形,又联想起这几天她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样子,他好像终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嘴角弯了弯。
程颜正低着头走路,忽然有人挡住了她的去路,视线里多了一双白色的球鞋。
一抬头,少年英俊的脸放大地出现在她面前,她立刻屏住了呼吸,目光闪躲,反射性地往后退了一步。
在两百万和温岁昶之间应该怎么选,她还是很清楚的。
尤其是她留意到不远处树荫下的程朔正死死地盯着自己,手心渐渐渗出了汗。
正想绕开,可温岁昶跟了上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矿泉水。
程颜心里咯噔了声,表情错愕。
“这是给我的吧,”他眯着眼睛,露出友好的笑容,“谢谢。”
程颜还来不及否认,他已经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我……”
程颜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低头,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是十分钟前,程朔给她发的消息。
「我渴了。」
紧接着,他又发了一张篮球场的照片。
程颜看出了他的暗示,这才下楼去小卖部给他买了一瓶冰镇的矿泉水。
可现在——
温岁昶拧紧瓶盖后回头,饶有兴味地观察程朔此刻脸上的表情。
看来他猜对了。
这时,站在她面前的程颜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有些懊恼地看着他。
“这、这不是给你的。”
“看来是我误会了,这可怎么办,都怪我,” 温岁昶似乎是真的感到抱歉,眉头微微皱着,继而语气体贴地放软,“你哥哥不会生气吧,要不这样,我现在陪你去买一瓶新的,好吗?”
【📢作者有话说】
某人:立刻爆炸。
113 ?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程颜抬头, 正对上温岁昶满是笑意的眼睛,离得那么近,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带来的冲击力太大, 她不由屏住呼吸,紧张得攥住手,掌心湿润。
未等她回答, 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危险的信号一步步逼近。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人从身后扼住, 程朔沉着脸把她拽走, 中途不忘把她的书包拿了过来, 左手拎着。
“程朔,我们的比赛还没结束。”没想到温岁昶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声。
连程颜都捏了一把汗。
果然, 程朔脚步骤然停下, 回头, 目光落在温岁昶手里拿着的矿泉水, 那眼神锐利得能在瓶身灼出一个洞。
这瓶水本该是程颜给他买的。
这个姓温的,真是个贱东西。
“你以为你是我的对手吗?”程朔嗤笑了声,轻蔑地看着他。
温岁昶始终不恼,笑着说:“那试试?”
说着, 温岁昶把篮球扔给他, 程朔稳稳接住,又扔到了场外。
气氛一下变得剑拔弩张, 球场上的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窃窃私语。
程朔开口:“不了, 我们要回家了。你自己慢慢玩吧。”
他不会再轻易被他激怒, 他没忘记早在南城, 他就被温岁昶摆了一道,他现在没空陪他玩这么幼稚的游戏。
刚走出校门,程颜就急着和他解释,深褐色的眼睛里全是对失去两百万学费的恐惧。
“哥,我真的没有主动和他说话,是他先和我说话的。”
程朔脸色没有好转:“那他刚刚离你那么近,你怎么不躲开。”
因为,他长得……有点好看。
当然这话程颜不敢说出口。
眼看程朔正在气头上,她不敢再乱说话惹他生气。
其实她不明白程朔为什么会那么讨厌温岁昶。
就算她喜欢温岁昶,但温岁昶肯定不会喜欢她的,所以这谈不上影响她的学习,况且她只是把他当成学习目标而已。
正胡思乱想,又听见程朔说:“以后,你每和他说一句话,就扣一万块。”
犹如五雷轰顶,程颜瞪圆了眼。
“啊?”
也就是,如果她和温岁昶说两百句话,这两百万就没了?
没有什么比得到却又失去,更让人难过了。
程颜有些不开心。
不是因为不能和温岁昶说话,而是,她又体会到那受制于人的感觉,好像只有听话,才能换取相应的报酬。所有人对她的好,都是有条件的。
回去的路上,她望向窗外,心情闷闷的,没说话。
这下紧张的人变成了程朔。
他懂得物极必反的道理,他是不是把她逼得太紧了,万一她讨厌自己了怎么办。
他好像又弄错了重点,他的目的不该是让她厌恶温岁昶,而应该是让她喜欢上自己。
否则就算不是温岁昶,以后或许还会有第二个张岁昶,李岁昶。
“颜颜。”
想到这,程朔喊了她一声,但没听到应答。
转头,程颜已经靠在后座,闭上了眼睛,可那眼珠子还在乱转,明显是在装睡。
她宁愿装睡,也不想理他。
程朔心下一沉,阴郁的脸很快恢复如常,勾了勾唇,幽幽地说:“真睡着了?那爸妈给你月考成绩的奖金,我就替你收下了……”
说完,他慢条斯理地观察她脸上的表情。
果然,程颜立刻睁开了眼睛,抗议。
“不行!”
“看来没睡着?”程朔抱着手臂,轻笑道。
程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恼羞成怒:“哥,你怎么可以骗人!”
她早已不像以前那么怕他,一把拿过车上的抱枕砸他,程朔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反倒笑得开心,眼底尽是宠溺。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输入金额和密码。
放下手机,他问:“收到了没?”
“收到了,谢谢哥!”
程颜终于眉开眼笑,声音甜滋滋的。
程朔没好气地笑,他以前怎么没发现程颜那么爱钱?
“下周高二要去枫城秋游,可能要去三四天。”他说。
“哦。”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程颜不懂,试探性地说:“……一路顺风?”
程朔板着脸:“你就这么盼着我走?”
“不是不是,”程颜想了想,又说,“哥,你什么时候出发呢,我给你做点寿司带过去吧,路上饿了可以吃。”
这还差不多。
程朔心满意足地点头,又说:“去这么久,要是我想你了,怎么办?”
程颜愣住,心里咯噔响了声。
他竟然会想她?
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程朔,她发现他竟然不是在拿她开玩笑。
所以,她很配合地弯了弯眼睛,说了句:“那哥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
*
“你哥不让你和我说话?”
课间,温岁昶忽然转身,右手撑在她书桌边缘,目光落在她垂下的眼睫。
程颜没忘记程朔交代过的事情,只当作没听到,仍低着头专心在草稿纸上演算,只是顶着对方投过来的目光,她掌心泥泞,握着圆珠笔的手有些打滑。
被忽视得彻底,似乎正印证了他所说的话,温岁昶不满地轻哼了声。
“你这么听你哥的话?”
程颜还是没理会,反倒是同桌许丽玫频频看了过来,好奇的目光在两人间打转。
“第八题做错了,”温岁昶的声音响起,视线掠过她桌面上的练习册,“选C。”
程颜心里一紧,那是一道函数与方程的问题,这确实是她的薄弱项。
想到待会老师要在课堂上提问,程颜担心出了洋相,立刻就把答案改了。
“这么相信我?”温岁昶忽而笑了,戏谑地弯了弯嘴角。
“骗你的,‘A’是对的。”
话音刚落,他看到程颜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忿忿地把新写的“C”划掉,又写回了“A”。
恶作剧的笑懒散地勾起,温岁昶莫名感到心情愉悦。
五分钟后,上课的铃声终于响了,温岁昶转过身,端正地坐着,程颜看着他的背影,怔怔地发了一会呆。
“怎么感觉你和学神关系越来越好了,他刚才还和你开玩笑呢。”许丽玫既羡慕又好奇地八卦道。
程颜连连摇头否认:“不是的,我们关系一点都不好。”
许是听到她的话,少年的背影微微一顿。
这节是数学课,老师果然随机选人起来回答问题。
这是程颜最害怕的环节,更糟的是,黑板上的题目是老师新出的、从来没有讲过的题目。
“同学们,十分钟过去了,都计算好了吗?接下来,我选一位同学来回答。”
程颜不由忐忑,当她和陈老师眼神对上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完了。
“好,程颜,你来回答一下。”
后背冒出了冷汗,程颜刚起身,她就看到坐在前面的温岁昶快速地在空白的草稿纸上写下正确答案——“D”。
内心挣扎了几秒,她听见自己微微颤抖的声音:“我选C。”
温岁昶皱眉,不解地回头看她。
她明明看到了他写的正确答案,但仍然选择说了错误的“C”。
片刻后,他好像明白了,她这是不想欠他的。
*
程朔去了枫城秋游,这几天程颜都是自己一个人放学。
这天刚吃完饭,程朔的视频电话又打了过来。
她那天说的客气话,让程朔想她了就给她打电话,但没想到他竟能一天打两次。
“怎么不打开摄像头?”程朔坐在枫树林里,隐约还能听到溪流声。
她如实说道:“哥,我在做麻糍,没什么好看的。”
“麻糍?”
“对,今天跟着张姨学的,哥,你喜欢吃什么馅儿的,等你回来我给你做。”
程朔嘴角又忍不住上扬:“随便吧,我都爱吃。”
正聊着,微信突然弹出一条添加好友的消息,程颜裹黄豆粉的手一顿,脸色变了变。
温岁昶竟然添加了她的微信。
因为这条消息,程颜一时有些心不在焉,七上八下的。
她想不到温岁昶找她做什么。
犹豫了半天,她都没有通过,免得程朔看到又要生气,只是,等她忙完,小组作业群里竟弹出一条消息。
温岁昶:【程颜。】
六人的小组作业群里现在只剩下她和温岁昶,其他人都被他踢了出去。
程颜惊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温岁昶很快回了过来。
【说实话,我是不是得罪过你哥?】
程颜:【啊?】
温岁昶:【他在校园论坛上发帖诋毁我,你不知道吗?】
紧接着,他分享了一篇帖子的链接,标题是《揭开某W姓学霸“伪善”的一面》。
114 ?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那个帖子的发酵程度超出了程颜的想象, 周三下午体育课,程颜坐在树荫下休息都听到有人在讨论。
“姚姚,你有没有刷到那个帖子, 都两百多楼了。”
“你是说学神的那个帖子?”
“对啊,还是实验中学的朋友分享给我的,这都传到外校去了。”
“学神的性格这么好, 想不到竟然有人开贴黑他,男人的嫉妒心真是太重了。”
“就是,你说到底是谁?”
程颜拧紧矿泉水瓶盖, 目光越过众人, 望向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 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索什么。
她拿出手机, 再次点开那篇帖子。
快要下课, 温岁昶去更衣室冲了个澡, 头发擦至半干, 他将黑色的单肩包随意挎在肩上,走出体育馆,落日余晖洒在他半湿的头发和干净的白衬衫,气质清隽出众。
还没走到校门口, 身后有人喊住了他, 语气急促。
“温岁昶。”
疑惑回头,他看到了程颜, 她站在他面前, 浑圆的眼睛里情绪翻涌, 双手绞在一起, 似乎是在紧张, 但脸上的表情却又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弯腰低头笑道:“你哥同意你和我说话了?”
程颜愣住,如实回答:“没有。”
“哦——”温岁昶拉长尾音,玩味地看了她一眼,“那就是还不同意,那你怎么来找我了?”
“我不是来和你说这个的!”程颜被他绕进去,差点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怀疑我哥,但那个帖子不是他发的。”
温岁昶失笑,没有急于反驳,而是开口问她:“你这么相信他?”
“当然,他是我哥。我当然相信他!”想起程朔,程颜好像突然有了底气,梗着脖子回答。
“那篇帖子的发帖时间是星期二的17:56分,那个时候,他正在和我打视频,所以这个帖子不可能是他发的。温同学,你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妄自猜测,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好,那就当是我弄错了,”面对指责,温岁昶竟也不恼,嘴角勾了勾,“那我和你道歉,对不起。”
他的态度还算诚恳,程颜勉强算是满意:“我没什么要说的了,再见。”
说完,她转身离开,扎起的马尾轻盈地晃动着,温岁昶站在原地,怔怔地看了几秒。
晚上,谢敬泽来他家打游戏,两人坐在地毯,手里握着游戏手柄,屏幕光影在脸上闪烁,忽明忽灭。
半个小时后,谢敬泽再次被KO,他挫败地把游戏手柄扔到一边,抓了抓头发。
“不玩了,输一晚上了。”
“嗯。”
谢敬泽看向旁边的温岁昶,他脸上仍是那淡淡的神色,仿佛胜利和失败对他来说没什么不同。
“对了,你有头绪了吗?”
“什么?”
谢敬泽慵懒地靠在沙发上:“不是有人在论坛上黑你吗,你能想到是谁发的吗?”
“是我发的。”
温岁昶脸色如常,说出的话却把他愣在原地。
“你发的?!”谢敬泽瞳孔瞪大,“你图什么?”
自己抹黑自己的事,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像他这样的人果然无法理解天才的脑回路。
“好玩。”
温岁昶说得云淡风轻,端起桌面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嘴角是若有似无的笑容。
只可惜,他自导自演了这么多,有人却没上钩。
*
程颜放学刚到家,就看到玄关处多了一双白色球鞋。
程朔回来了?
但他们不是明天才统一返校吗,他怎么提前一天回来了。
蹑手蹑脚地走进客厅,果然程朔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左手拿着平板在看股票的走势图,表情专注,周身流露出某种清冷的贵气,让人难以接近。
“哥,你提前回来了?”
程朔淡淡地应道:“嗯。”
许是因为今天和温岁昶说了话,她现在有些心虚,担心被他发现端倪,程颜马上找借口开溜。
“哥,那我先上楼了,今天作业有点多。”
只是,还没走到楼道拐角,程朔就喊住了她,声音有点冷。
“等等。”
听到他的声音,程颜霎时定住脚步,忐忑地回头,声音有点抖。
“哥,怎么了吗?”
难道他发现她和温岁昶说话了?
大脑在快速思考,她犹豫着要不要和他说真话,但还没等她开口,程朔忽然走了过来,她心头一跳,他低沉的声音落入耳中:“给你的。”
低头,是一封信,洁白的信笺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穆欣然”。
是以前福利院的朋友写给她的信。
“哥,你见到欣然了?”
程颜诧异,这才想起收养穆欣然的那对夫妇就在枫城。
“不然你以为我去枫城做什么?”程朔开口,语气仍是那改不了的傲慢,但却一点都不讨厌,“那破地方有什么好玩的?”
他竟然是特意去的。
程颜感激地看向他,某种酸涩又感动的情绪霎时涌了上来。
她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等放了寒假,她说要过来找你玩。”
“真的吗?!”程颜开心得有点找不着北,“可是,爸妈会不会不同意?”
“管他们做什么,我说可以就是可以,”程朔的话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到时候我来安排。”
太好了。
自从穆欣然被领养后,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她,程颜对即将到来的寒假充满了期待。
忽然,她又想到什么,期待地说:“哥,我在福利院还有一个朋友,也可以叫他来家里玩吗?”
程朔知道她说的是那个叫徐昊远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
“哪来那么多朋友,下次吧,”他敷衍地应了声,“不是要上楼写作业吗?”
*
程颜拿着信上楼,刚关上门就迫不及待地打开。
整整三页的信,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过去在福利院的回忆涌上心头,程颜眼睛蒙上了一层雾,视线都有些模糊。
好一会,她才擦干眼泪,拿出手机添加了穆欣然在信里留的微信号。
很快,对方就通过了。
然而,穆欣然说的第一句话就让她彻底愣住。
穆欣然:「颜颜,谢谢你送给我的礼物,我很喜欢。」
礼物?
程颜正疑惑,一张粉红色兔子玩偶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我已经放在床头,决定每天抱着它睡觉[开心]」
可她哪有让程朔带什么礼物,所以这也是程朔替她送的。
心脏骤然变得柔软,她没想到程朔平时看着那么冷的一个人,竟然为她做了这么多。
信息还在不断地弹出来——
「颜颜,你哥一定对你很好吧。」
「他担心我们联系不上,听说我没有微信号,还给我买了个新的手机,帮我注册了号码,耐心地教我怎么用。」
「他还说等到了暑假,接我去北城找你玩。」
大脑嗡地响了声,程颜倒吸了一口气。
说不出此刻是什么心情,眼眶再次变得湿润,因为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那么好。
第一次有人将她的事放在心上,第一次有人关注到她那些细微的、别扭的情绪,他还给她攒了上大学的学费。
回头,衣柜里都是他给自己买的漂亮的小裙子。
原来有哥哥是这样的感觉,比她以前看电视想象的还要好。
半个小时后,程颜听到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立刻放下手机,雀跃地跑了出去。
程朔刚上楼,还没来得及反应,忽然,一个身影朝他扑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抱住他。
程朔心跳漏了一拍,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她双手隔着单薄的家居服紧紧环住他的腰,程朔当下没有任何杂念,他想,幸好他最近有在练腰腹,腰间应该没有任何赘肉。
“哥,你真好。”
程朔忍不住嘴角上扬:“那当然了。”
比某人更是强了不少。
他早就知道温岁昶陷害自己的事,不过目前看来程颜应该是信任他的,因为他等了那么多天,程颜都没有向他提起这事。
正想着,程颜又开口:“哥,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要考什么大学?”
“你呢?你想考什么大学?”程朔反问。
“我?”程颜眨了眨眼,有些不自信地低着头,“我怕我说出来,你会笑我。”
“我不会。”
说到这,程朔放缓了声音,上挑的桃花眼敛住了所有的笑意,真诚且专注地看着她。
在他的注视下,她终于有了一点点勇气,轻声说:“我想考北城大学。”
程朔接上她的话:“好,那我想考的也是北城大学。”
原以为程朔是在逗她,但抬起头,发现他脸上没有半分开玩笑的迹象。
所以,他是认真的。
怔愣着,下一秒,程朔温柔地捏了捏她的脸:“总之,你的目标,就是我的目标。”
【📢作者有话说】
这周休了年假,打算和朋友去旅行,可能要下周才能更新了。这个小番外大概四万字,不会拖太久完结的。[害羞]
115 ?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期末考试临近, 课间不似往常喧闹。
温岁昶坐在座位,百无聊赖地转着笔,视线有意无意地越过大半个教室, 望向站在第二排的程颜。
她正在向数学课代表袁舷问一道指数函数的题目。
温岁昶并没有刻意留心,但那细微的说话声还是传入他耳中。
听到两人的交谈声,莫名地, 他眉头皱了皱。
直到快要上课,程颜才拿着数学练习册往回走。
她走过来时,温岁昶已经垂下眼睛, 右手漫不经心地翻动书页, 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上课铃声响起, 程颜已经坐下,身后渐渐没了动静。
温岁昶盯着桌面上的某处, 眼睛失焦, 恍惚间他记起, 她好像很久没和他说过话了。
看来他的确走错了一步。
他破坏了他在她心里的印象。
这天下午, 距离放学铃声响起已经过去半个小时,教室里空荡荡的,极其安静。程颜正低头整理书本,坐在前排的温岁昶却忽然回过头, 问了她一个问题。
“这是你写的?”
他手里拿着一张浅粉色的信笺, 程颜凑近看了眼,心里猛地一沉。
那是一封匿名的情书, 从字迹来看, 确实和她的字很像。
难怪他会误以为是她。
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
“这不是我写的, ”程颜急得脸通红, 费劲地辩解, “我怎么可能给你写情书?”
“所以,你不喜欢我?”
温岁昶挑了挑眉,自然地接上话,英俊的脸上神色未变,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他本来只是想逗一下她,但程颜听到他的话却卡壳了一瞬,仅是这一秒,他好像隐约猜到了什么,眼中晕开笑意。
再抬头,程颜似是有些生气,把那封信还给他。
“温同学,你怎么诬陷完我哥,又要诬陷我,这封信不是我写的,我也不喜欢你。”
说完,程颜背着书包匆匆离开,连桌面上还有一本练习册都忘了带走。
温岁昶看着她的背影,饶有兴味地勾了勾唇。
对他来说,这就像一场猫鼠游戏。
她越是躲着他,他越是觉得有意思。
*
期末考试结束,寒假终于到来,一放假,程颜就彻底松懈了下来,常常睡到中午才起床。
只是,一周后,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
程朔竟然考了年级第三名,和第一名仅差了五分。
程颜几乎不敢相信,她本以为程朔上次月考能考到班里前十名已经是超常发挥了,因为在她的印象中,程朔以前的成绩并不算是多拔尖,顶多是中游的水平。
就在这时,她想起上次程朔说的话——
“那我想考的也是北城大学。”
“总之,你的目标,就是我的目标。”
看来他并不只是说说而已,他真的把这句话记在了心上。
这一瞬间,程颜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立刻给自己制定了寒假的学习计划。
既然程朔能做到,那她也一定能做到。
她要努力学习,争取下次也出现在光荣榜上。
*
程朔昨晚通宵打了游戏,关电脑那会,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他终于有了睡意。
他伸了个懒腰,打算去洗漱,经过书房,却听到里面传来程颜的声音,脚步骤然停下。
她正在背单词。
“simplify 及物动词. 简化,使简单;
particular 形容词. 特别的;
achievement 名词. 成就”
她站在窗前,极其认真地拼读着每个音节,晨光映在她的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专注且明亮。
“今天这么早就起来了?”程朔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现在是7:03分。
程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睡不着,干脆起来背单词,说不定一会就困了。”
程朔双手抱臂,靠在桌沿:“没说实话。”
他实在太了解程颜,说谎时眼睛总忍不住滴溜地转。
程颜犹豫了一会,这才说真话:“因为哥是我努力的目标。”
猝不及防地,程朔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竟然说自己是她努力的目标。
程颜低着头,把话说完:“我这次期末考试虽然比之前好了一些,但离北城大学,还有很远一段距离,老师说假期是弯道超车的最佳时机,我本来就笨,假期再不努力的话,肯定不能和你上同一所大学了。”
话音落下,书房里突兀地陷入了沉默。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怎么感觉程朔的眼睛好像红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程颜洗漱完推开书房的门,不由怔了一下,因为程朔竟然已经坐在书桌前,草稿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公式。
“哥,你怎么在这?”她疑惑。
“不是要弯道超车吗?”程朔拿起放在一旁的咖啡,抿了一口,眉眼弯弯,“陪你一起。”
程颜一下鼻尖泛酸,心脏处柔软得不像话。
“哥,你真好。”
虽然这句话已经说了很多次,但她仍然想这么说。
两个小时后,程颜终于把那张数学卷子做完了,正想让程朔帮她批改,喊了他一声,发现他没有反应。
转头,程颜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程朔睡着了。
他闭着眼睛,逆光侧趴在桌面上,纤长的睫毛低垂,棱角分明的五官像是漫画家勾勒出的一般,薄唇微张,英俊得不太真实。
程颜盯着他的脸,有些失神,好一阵,她才留意到程朔放在一旁的草稿本。
那空白的纸张上竟然画了一幅小画,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右手握着笔,正在低头写试卷,卷面上写着“Full marks(满分)”。
她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个女孩就是她。
嘴角微微上扬,程颜用手机把这幅画拍了下来,换成了她游戏账号的头像。
*
程颜度过了最开心的一个假期。
春节前一周,穆欣然来了北城,就住在程家。
程朔将每个行程都安排得很好,程颜本来不觉得自己是个虚荣的人,可她觉得无论和谁比,程朔都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北城回暖的那天,他们一起去了游乐园。
程朔站在主题商店门外等她们,他关注着手机屏幕里的股市走势图,程颜欢快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
“哥,你低头。”
“怎么了?”
程朔疑惑,朝她身后看去,她好像藏了什么东西,一直背着手。
“你别管,低头就是了。”程颜不停催促。
她现在已经敢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了。
程朔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地弯了弯腰。
直到某个毛绒绒的发箍戴在头上,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从商店门口镜面的反光处,他终于看到了,是一个狐狸耳朵的发箍。
程朔眉头皱得很深,他从来没想过这玩意会戴在他头上。
瞧见旁人投来的目光,程朔更是别扭,身上像是有虫子在爬。
他正要把那发箍拿下来,又听见程颜忽闪着眼睛,对他说:“哥,很好看的。”
穆欣然也帮腔:“颜颜刚才选了很久,说你戴上一定很好看。”
“你觉得好看?”他边皱眉边问程颜。
程颜立刻点头,竖起大拇指表示认可。
“行吧。”
程朔叹了叹气,勉强接受了。
不远处就是过山车轨道,他们正要往那边走,出发前,穆欣然却又忍不住往主题商店里看,一步三回头。
“颜颜,刚才我们在里面遇到的那个大帅哥呢,怎么还没看到他,他不是说待会要和我们一起——”
程颜心里咯噔了一声,呼吸骤停。
还没等穆欣然把话说完,程颜连忙掐了一下她的手,朝她挤眉弄眼,频频摇头。
“大帅哥?”程朔在这三个字落下重音,脸色变了变,“谁?”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她又碰见谁了?
穆欣然没看懂程颜的暗示,如实说道:“就是颜颜班上的男同学呀,看着和颜颜关系还挺好的。”
“……也没有很好啦,”程颜立刻否认,语气故作欢快,拽着程朔的手,“哥,我们走快点吧,我想去玩过山车。”
“你先告诉我,那个人是谁?”程朔沉着脸,仍站在原地,“还是,你不敢说?”
深冬天气,程颜后背快渗出了汗。
恰在这时,少年清冷的嗓音从身后传来,看似解围地开口:“哥,你在找我?”
只一秒,程朔就辨认出了这个声音。
拳头陡然紧攥,他缓缓回头,发现温岁昶竟然戴着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狐狸发箍。
116 ?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颜颜的同学, 你来了?我们这会正准备走呢。”穆欣然丝毫没有察觉到此刻诡异的气氛,开心地握住程颜的手。
温岁昶半眯起眼睛,笑得极其友善:“那我来得刚好。”
这张脸的冲击力自是不用说, 再加上这个笑容,穆欣然瞬时晃了晃神,说话都有点前言不搭后语。
“是啊是啊, 正好颜颜说想去玩过山车。”
“过山车?”温岁昶挑眉,扭头看向程颜。
程颜却始终沉默着,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温岁昶头上戴着的狐狸发箍, 眼中染上担忧的神色。
她想, 程朔现在一定很不高兴, 他那么讨厌温岁昶,肯定不愿意和他戴一样的发饰。
想到这, 她偷偷扭头观察程朔的表情, 果然, 从看到温岁昶那一刻开始, 他一直黑着脸,唇线紧抿,眼神凌厉。
偏偏温岁昶竟还在这时开口,声音带笑:“你不是说我戴着好看吗?所以我就买了。”
程颜心里一沉, 猛地回头, 眼睛瞪得浑圆。
她什么时候说了?
刚才在主题商店里,她明明没和他搭话。
她最多也就是在他戴上去的时候看了一眼而已, 她哪有说话?
少年的冷笑突兀地在耳畔响起, 转身, 程朔已经把头上那玩意拽了下来, 手背上青筋凸起, 两指捏着,像是要把这个发箍折断。
程颜心里慌乱,正要解释,程朔却已经迈步离开,脸色极其阴沉,她的话又这么咽了回去。
“你哥脾气一直这么差?”温岁昶无辜地眨了眨眼。
程颜差点被他的话带偏,明明是他故意气程朔的。
“才不是。”她连忙否认。
温岁昶弯了弯唇角:“但我每次碰见他,他都在生气。”
“那是因为他——”
“讨厌你”三个字已经到了嘴边,程颜和温岁昶的手机竟同时噔地响了声。
程朔:【还和他说话?】
谢敬泽:【你人呢?】
【我和昭仪找你半天了。】
手机不停震动,温岁昶在键盘上打字回复,程颜却已经和穆欣然朝过山车那边快步走了过去。
*
站在过山车轨道下方,穆欣然仰头,清晰地听见空中传来的阵阵尖叫声,实在让人毛骨悚然,她不由打了退堂鼓。
“颜颜,要不你们去玩吧,我在这里等你。”
程颜诧异:“怎么啦?”
“我有点害怕。”
不远处有人正弓着腰吐得天昏地暗,穆欣然打了个寒颤,想着还是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那你不要乱走,有事给我们打电话。”程颜叮嘱了几番,又担心她会冷,把脖子上的围巾披在她身上,“我们很快就下来。”
穆欣然摆摆手,笑道:“好,不用担心我,你们快去吧。”
这下只剩下她和程朔,一路上安静得可怕,程颜走得越来越慢,犹豫着要说什么开场白缓和一下气氛,程朔却忽然停下脚步,极其认真地看着她。
她心里发怵,却又瞧见程朔把他那深棕色的羊绒围巾取下,裹在她颈间,修长的手指细心地帮她整理。
那围巾上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她沉溺在这份温暖里,眼睛酸酸的。
即便他在生气,但他还是在关心她。
“哥——”程颜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
程朔板着脸,眼睛瞥向一旁,语气听起来反倒有些委屈:“原来你对谁都这么说。”
“什么?”程颜没反应过来。
程朔眸色冷了下来:“你不是夸他戴这破发箍好看吗?”
“我没有,”程颜急得四指发誓,“是他胡说的。”
程朔的神情终于好看了些,眼底阴霾褪去,伸手捏了下她的脸。
“那我和他,谁戴得更好看?”
程颜几乎是脱口而出:“当然是哥最好看。”
嘴角止不住上扬,程朔清了清嗓子,刻意掩饰自己过于欢快的嗓音。
“在哄我?”他说。
“没有,我说的是真的。”
“如果以后我不是你哥了,你也会这么认为吗?”
说话时,程朔脸上的表情认真了许多,再也不见平日的戏谑,程颜反而愣在原地,情绪骤然低落下来。
“为什么以后你就不是我哥了?”
他要离开这个家吗?
“算了。”
程朔没再说下去。
反正等她高考结束后,一切就会有答案了。
快速通道的队伍不长,程颜刚在过山车狭窄的座位坐稳,安全压杆还没落下,有人突然走过来挡住了身前的光影,在她旁边的座位从容坐下——
扭头,温岁昶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少年眯起眼睛,笑得温和无害:“待会如果害怕,可以抓着我的手。”
程颜只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不敢吭声。
一旁的程朔下颌绷紧,牙齿快要咬碎。
五分钟后,过山车开始缓慢爬升,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失重感缓缓袭来,心悬在半空,前方是几乎垂直的轨道,程颜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从高空俯冲而下的一瞬间,她闭着眼睛,下意识地握紧了右侧的手。
风声灌入耳中,整个世界都在颠倒旋转,但程朔的心跳都恍如停止,一切感官都变得模糊,除了程颜握住他的那只手。
巨大的喜悦席卷全身,这一刻,连神经末梢都在颤抖,他立刻回握住程颜的手,十指紧扣,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终于,在温岁昶和他之间,遇到危险时,她第一个想的人是他。
从过山车下来,程颜仍是一阵后怕,脸色苍白,穆欣然瞧她不对劲,连忙从座位起身走过来扶她。
“颜颜,你怎么了?”
程颜小声:“没什么,只是有点头晕。”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温岁昶关切地问,半蹲在地上看她。
程颜摇头。
“你在这休息一会,我去给你买药。”
温岁昶还没走远,身后传来一道冷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对他厌恶到了极点。
“别假惺惺的了,这里不用你操心。”
脚步停顿,冬日的风裹着透骨的寒迎面迎来,温岁昶莫名弯了弯嘴角,语气平淡:“看来你很讨厌我。”
“既然你知道,”程朔终于正眼看他,薄唇轻启,最后三个字说得极缓,“那就给我滚、远、点。”
闻言,温岁昶冷笑了声,呼出长长的白气:“那怎么办呢——哥,我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人。”
*
程颜坐在避风的地方,小口地喝着热水。
热气氤氲,周身的寒意被驱散,胃里的不适得以缓解,只是大脑仍是昏昏沉沉的。
她四处张望,又拿出手机给穆欣然发消息。
【欣然,你没有迷路吧。】
刚才穆欣然说去买吃的,只是都快二十分钟了,迟迟不见人影。
杯中的热水快要变凉,穆欣然才回来,程颜看到她左手搭着一条Burberry黑白格纹的围巾。
如果没认错,这不是温岁昶今天一直戴着的吗?
正疑惑,未待她问,穆欣然雀跃地开口:“颜颜,我刚才在路上遇到那个大帅哥了。他说,他下午有事先回去了,让我们玩得开心点。”
“那这围巾——”程颜眉头微蹙。
既然他人走了,为什么围巾会留在这?
穆欣然抿嘴一笑,朝她挤眉弄眼,打趣道:“哦,他说你的衣服和他的围巾更合适,所以让我把这个拿给你。”
程颜倒吸了一口气,手心冒汗,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正在打电话的程朔。
幸好,他没听到。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心虚,但来不及细想,在程朔发现前,她手忙脚乱地把温岁昶的围巾塞进了背包里。
算了,等下学期再还给他吧。
【📢作者有话说】
写得有点慢,后面进度要拉一下了。[抱抱]
117 ?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冬末的阳光和煦温暖, 程颜脚步匆匆,踩着地上的积雪,往高二的教学楼快步走去。
今天是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天, 她就把英语的寒假练习册落在了程朔那。
想到待会就是英语课了,她只能趁着课间来找程朔。
站在高二一班教室门口,程颜踌躇着探出半个头, 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圈。
糟了。
程朔不在。
她这还是第一次来他的教室,她甚至不知道哪个才是程朔的座位。
眼看着距离上课的时间越来越近,她不禁有些着急。
“你是……来找程朔的?”
回头, 是一个穿着浅灰色棉外套的男孩, 嘴里含着个棒棒糖, 右腮鼓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见她没说话, 对方又自来熟地咧嘴笑, 声音清亮:“我知道你, 你是程朔的妹妹, 对吧。”
程颜眨眨眼,不解:“你认识我?”
龚城樾笑着打趣:“你要是听一个人的名字听了一百次,你也会认识。你哥经常提起你。”
程颜尴尬了一秒又想起正事:“我哥不在教室吗?”
“阿朔刚才被老师叫走了,不知道啥时候才回来呢, ”龚城樾靠在门框上摆着造型, “找他有事?”
“嗯,我的练习册可能落在他这儿了。”
“多大点事, 那快进来找吧。”龚城樾热心地带她走进教室, “你哥在第三排倒数第二个座位, 他就坐我旁边。”
原来他就是哥哥的同桌。
程颜顾不上好奇, 翻找起程朔桌面和抽屉里的书籍, 忽然,她视线一顿,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因为,她在程朔的抽屉里看到了一沓情书。
字迹娟秀,信笺精美,这些情书被整齐地放在书桌的角落,字迹不同,但那份真心却是相似的。
很突然地,程颜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窗外的天气骤然沉了下来,连阳光也变得阴冷,程颜拿出其中一封,指腹摩挲着信笺边缘,心里翻涌着异样的情绪。
她意识到,这是别人写给程朔的情书。
原来在其他人的眼中,他也是那么优秀耀眼、闪闪发光,值得付出自己的真心。
他竟从来都没有和她提起过。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打开那些信笺,看看里面写的是什么。
但最后道德感还是克制住了好奇心,她指尖微顿,将那封情书放回了原处。
*
上午十点,上课铃声准时响起,程朔回到座位。
刚坐下,他就察觉到了不对,狭长的眼睛危险地凝在某处,桌面上书籍的排列顺序是乱的,有人动过他的书桌。
正要责问,幸而龚城樾适时开口:“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妹妹刚才来过。”
“程颜?”程朔心里一紧,“她来这做什么?”
“她说练习册可能落在你这儿了,过来拿。”
“然后?”
“好像没找到,又回去了。”龚城樾翻开课本,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反正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程朔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呼吸急促:“抽屉,她也找过了?”
“是啊,你都不知道,”龚城樾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说,“她看到你抽屉里那堆情书,简直惊呆了。她还问我呢,她说这么多人喜欢我哥吗?”
太阳穴突突直跳,程朔喉结动了动,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他不知道程颜是不是误会了。
从前程颜总说他不懂得珍惜别人的真心,总是践踏别人的好意,现在一切重新开始,他不想再当以前那个让程颜讨厌的人,所以他把收到的情书全都退了回去,剩下这些都是匿名的,因此只能暂时放在抽屉里。
程朔眉头紧皱:“那你是怎么说的?”
龚城樾得意洋洋地开口:“我说,那是当然,你哥在学校里可受欢迎了,毕竟长得那么帅,每天都有人变着法儿来给他送早餐,情书多得抽屉都塞不下。”
血液上涌,程朔攥着笔的手握紧,眸色变暗。
“你的话有点多了。”
“多吗?还好吧,”龚城樾完全没意识到对方情绪的变化,自顾自地说,“说起来,你妹妹长得挺可爱,笑起来眼睛像月牙一样弯弯的。”
话音落下,许久都没有回应。
疑惑地转过头,龚城樾被彻底镇住,因为程朔看着他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的两颗眼珠子全剜了。
真够瘆人的。
*
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车厢里异常安静,程朔望向坐在旁边的程颜。
从放学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和他说过。
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要是像平时,她肯定滔滔不绝地和他说个不停,说起今天发生的新鲜事,额外增加的作业,严厉善变的老师,一件一件,事无巨细。
今天,有些不一样。
她沉默得很反常。
直到快要到家,她才开口对他说了第一句话。
她说:“哥,我今天看到了你抽屉里的情书。”
程朔竟紧张得手心冒汗:“哦。”
“我不是故意翻的,我是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看到的。”说到这,程颜才转头看他,睫毛轻轻颤动着,“哥,你会和她们谈恋爱吗?”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桓了一整天,扰得她心绪不宁。
程颜承认她是个自私的人,她想到,如果程朔有女朋友了,还会对她这么好吗?
他还会在假期的早上七点提前起床陪她一起写作业、背单词吗?
他还会记得她随口说过的话,给她准备惊喜吗?
他还会包容她那些微小得不值一提的情绪,温柔地鼓励她吗?
程颜还想到了衣柜里那些漂亮的小裙子,他还会给她买那么漂亮的衣服,塞满整个衣柜吗?
光是想到这些,她就感觉程朔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
没想到程朔眼神暗了暗,反而问她:“那你希望哥哥交女朋友吗?”
程颜愣住,好半天都说不出话。
其实她心里有了答案,可她不能说出来。她害怕程朔发现她是个自私的人。
“颜颜,不管你怎么想,在你高考结束之前,我都不会交女朋友。”程朔看着她的眼睛,脸上的表情极其认真。
程颜仍是不明白:“这和我高考有什么关系?”
她怎么越听越懵了。
“想知道?”
“嗯。”
程朔帮她整理颈间的围巾,温柔地注视着她:“那你好好学习,等你考上北城大学,哥再告诉你。”
对现在的他来说,什么事都没有程颜考上大学重要。
那是她一直以来的目标。
她从前没有做到,现在,他不能再让她留下遗憾。
怎么还要卖起关子了?
程颜虽然不满,但没再追问下去。
她乐观地想,那起码还有两年半的时间,程朔都只会对她一个人好。
*
周二早上第一节是班主任赵老师的课,下课前最后二十分钟,要用来安排新学期的座位。
按照惯例,这是要根据上学期的成绩排名自由选座位。
毫不意外地,所有人都朝温岁昶看了过去。
“你说学神会选哪个座位呢?”许丽玫好奇地说,又拉紧了程颜的手,“颜颜,真希望我们还能继续当同桌,不过我成绩和你差了十多名,估计悬了。”
程颜心里有了主意:“没关系,我们可以选偏僻一点的位置,应该没那么多人选。”
正在小声嘀咕,少年清亮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赵老师,我还没想好,可以等一下再选吗?”
程颜不解地抬头,只看到温岁昶安静的背影。
讲台上的赵老师扶了下镜框,笑容和蔼:“那后面的同学先选吧,大家抓紧时间,别耽误下节课的进度。”
……
程颜选了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往外看,是一棵高大的银杏,这是她最喜欢的座位,没想到一直空着,没人选。
程颜开心地坐下,用湿纸巾擦拭桌面,把书整齐地摆放好。
只是,眼角余光里,温岁昶斜挎着背包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在她诧异的目光注视下,温岁昶在她身后的位置落座。
程颜心里咯噔了声,这一瞬间,她想到了什么但又觉得实在不可能。
下课,程颜从洗手间回来,手上湿漉漉的,她正想抽张纸巾擦手,但这会有人正站在温岁昶的座位前,挡住了她的路。
程颜只好侧身从狭窄的过道挤了过去,恰好听见对方问他:
“岁昶,你怎么选了一个这么偏的座位?”
听到这,程颜也好奇地回头看了眼,没曾想刚好撞上温岁昶的视线,以至于那句话竟像是看着她的眼睛说的。
他眼神闪烁,神色柔和:“因为一个人。”
程颜大脑嗡地响了声,浑身上下的血液恍如凝固。
上课铃声响起,温岁昶刚摊开书本,坐在前面的程颜悄无声息地转过身。
下一秒,他桌面上多了一张小纸条。
摊开,是程颜的字迹。
「放学后,人工湖见。」
温岁昶心里一动,把这张纸条妥帖地折好,夹在书页中间。
下午五点半,晚霞已经在天边铺开,温岁昶来到人工湖畔,程颜正半蹲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湖边的芦苇。
他脚步刻意放轻,没有打扰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就这么看着她。
他想起最近那个奇怪的梦,几乎每天在梦里,他都能见到她。
约莫过了十分钟,程颜终于起身,回头看到他被吓了一跳。
“你来了怎么不告诉我?”
温岁昶望向面前的芦苇丛,笑道:“看你在忙。”
被他打岔,程颜刚酝酿好的情绪消散了大半,她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说着准备好的开场白:“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我只有两句话想对你说。”
温岁昶极有耐心地点头:“好,你说。”
“温岁昶。”程颜轻声喊他。
“嗯?”
“你能不能不要打扰我?”
“什么?”他皱了皱眉。
“我以后是要考北城大学的,”程颜从书包里拿出游乐园那条格纹围巾还给他,语气坚定,眼神明亮如星,“所以,我是不会浪费时间在你身上的。”
118 ?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程颜向老师申请换了座位, 从第四组调到第二组。
她和许丽玫再次成为了同桌。
第三节课后,她抓紧时间,将书本和文具整理好一起搬过去。
本来她还担心另一个同学会不愿意和她换座位, 毕竟这个位置实在太偏了,但没想到对方一口应下,反倒是还怕她反悔。
许丽玫给她分析, 那毕竟有学神在,这是多得天独厚、近水楼台的位置,最起码以后小组作业不用愁了。
她说完不由感慨:“颜颜, 你为了我, 牺牲也太大了。这么好的座位也愿意拱手让人。”
程颜一时有些心虚, 因为,她是为了避开温岁昶才提出换座位的。
快要上课, 她手忙脚乱地收拾, 一不留神, 圆珠笔掉在地上, 滚落了几圈。
正要弯腰去捡,一双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却先她一步将笔拾起,递到她面前。
程颜不自在地接过,闷声道:“谢谢。”
“不客气。”
温岁昶眉眼弯弯, 神色如常, 仿佛那天在人工湖畔,用那么悲伤的眼神望着自己的人不是他。
程颜没有细想, 把圆珠笔放进书包, 怀里搂着一摞书, 搬离了座位。
她忽略了身后投来的那束目光。对现在的她来说, 没有什么比学习更重要, 也没有任何事值得她分心。
*
开学第一周,竞选班干部,程颜竟稀里糊涂地当上了纪律委员。
她本意是想竞选学习委员,但以四票之差落选,于是滑档掉到了第二志愿。
虽然是匿名投票,但她认出了温岁昶的字迹,他竟然两次都把票投给了她。
她为此还感动了一天。
为什么只有一天?
因为第二天,温岁昶就迟到了。
她只当那一次只是意外,直到违纪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的名字。
她实在想不明白,温岁昶到底是不是在针对她,难道是因为她那天拒绝了他,所以他怀恨在心?
不管是什么原因,程颜每次都如实地把他的名字写在违纪本上最显眼的位置,上交给老师。
班主任频频找他谈话,她作为纪律委员也只好在一旁听着,但一点用都没有。温岁昶根本没把这当一回事。
程颜心烦,但也无计可施。
毕竟他连老师的话都不听,难不成还会听她的话?
这么一想,她又豁然开朗了,决定撒手不管。
老师叮嘱她要督促温岁昶的事,她也没当一回事。
她仍旧没和温岁昶说话。
可即便一周迟到三次,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他竟还是年级第一,甚至甩开了第二名将近30分。
她并没有刻意留意他的动态,她是在查看自己的年级排名时不小心看到的。
经过两个月的努力,程颜终于挤进了年级前五十名,在光荣榜右下方的小小角落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43名,程颜。
嘴角噙着笑意,程颜眼里亮晶晶的,她掰着手指头算,这次期中考试她进步了三十名,按照这样的进度,那年级前二十也不是没有可能?
看完自己的排名,程颜又挪到旁边,踮起脚看高二的光荣榜。
前面的人长得太高,她踮起脚都看不见,正着急,忽然视线里一片漆黑,有人从身后捂住了她的眼睛。
只一秒,那双手就松开,但空气里那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却没有消散。
“哥?”
程颜回头,惊喜地看着眼前的人。
程朔漫不经心地点头:“在找什么呢?”
“我在找你的排名。”
程朔轻笑,微微皱眉:“很难找?”
“不是,是前面的人长得太高了,我还没看到。”
话音落下,程朔的目光落在她踮起的脚尖,如果不是这里人太多,他真想把她抱起来,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就这说话的功夫,前面的人终于散开了,因此程颜一抬头就看到了光荣榜最上方的名字。
第一名,程朔。
程颜确实有点懵。
这是真的吗?
她知道程朔向来聪明,但这还是超出了她的认知,他这么轻松就从年级第三到了年级第一?
“以后不用特意来看,”程朔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狂妄的话,“因为,一定会是第一名。”
这话一出,果然不少人都回头看他,他丝毫不在意,所有的目光他都照单全收。
反倒是程颜不好意思了,拽着他的手逃离现场。
回去的路上,程颜忽然想到什么,望向窗外,眼神黯淡了不少。
“哥,如果爸妈可以来开家长会就好了。”
程朔本来靠在椅背闭目养神,听到她的话,缓缓睁开眼睛,转头看她。
“你希望他们来?”
“嗯。”
其实每次家长会,她都会羡慕别的同学,他们的爸妈会坐在座位上看他们写的信,程颜每次都会写很长很长的信放在桌面,但她的座位永远都是空的。
其实她能理解,她毕竟只是程家收养的孩子,他们已经对她很好了,她不能有那么多要求。
她那日只是在车上随口一说,但没想到一周后的家长会,邹若兰竟然真的出现了。
她写的信,终于被接收了。
不仅如此,妈妈还夸了她。
回到家,邹若兰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颜颜真棒,真给妈妈长脸。”
程颜幸福得快要晕了。
到了晚上,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程继晖还在国外,自然是不可能为此回国,而邹若兰又去参加了她的家长会,那程朔怎么办?
她忐忑地站在程朔房间前,轻轻叩响房门。
“怎么了?”程朔像是刚洗完澡,头发半湿,自然垂落在眼睑上方,他穿着白色浴袍,领口半敞,“这么晚还没睡?”
程颜犹豫了半晌才开口:“哥,你会不会很失望?”
程朔愣了一瞬:“什么?”
“因为妈妈今天只来参加了我的家长会。”
程朔失笑,故意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嗯,没想到你还是发现了,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
听了这话,程颜这下更是愧疚,双手绞在一起。
“哥,对不起,我今天实在太开心了,一时忘了考虑你的感受,我知道我这次期中考试能进步这么大,也是因为你一直在鼓励我,还给我补习,我竟然只顾着自己开心,忘了关注你的情绪……”
胸口温热,程朔只觉得心软成了一滩潺潺流动的水。
“骗你的,我没有失望,”程朔垂眸,将她的头发别到耳后,温柔地注视着她,“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可以拥有这个家所有的爱。”
“那你呢?”程颜怔怔地看着他,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
“我不重要。”
程朔低声回答,他明明是笑着说的,但不知为什么,程颜从他的话里感受到了悲伤。
“你很重要。”仿佛是想纠正他的说法,程颜一字一顿地说着,“至少对我来说,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刚才我站在你房间门口,我很害怕,我害怕你会讨厌我,我害怕你会觉得我抢走了你家人的爱,我害怕你以后不理我了……”
程朔鼻子一酸,险些落泪。
他确信,此时此刻,他已经得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
*
五月的第一周,校运会开始报名。
所有的班干部都要参加,只可惜程颜知道这个消息时留给她选的项目已经不多了。
在800米和标枪之间,她毅然决然地选了800米。
毕竟跑步还可以再练,标枪她却是真的一窍不通。
但她还是高估了自己,跑步也不是十天半个月靠临时抱佛脚就能有效果的。
即便如此,每天傍晚,程朔仍是陪着她,无论她在操场呆到多晚,他都一定在。
这天,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操场上几乎已经没有人,路灯孤零零地照着,程颜才跑了两圈就累得停下来。
“不练了?”
“嗯。”程颜点头。
程朔没多问,拎起她粉色的书包,从台阶起身。
还没走几步,程颜狡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尾音拖得很长。
“哥,我脚酸,刚才好像扭到了。”
程朔立刻读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了然地笑了笑,弯腰蹲在她面前。
程颜计划得逞,双手勾在程朔颈间,趴在他的背上。
果然这种事只要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还记得程朔第一次说要背她时她还有些不好意思,现在她已经使唤得很自然了。
瞧见程朔嘴角的笑,她又重复道:“我刚才真的扭到了,没骗你。”
“嗯,知道了。”
“哥,你背我到升旗台那里就行。”
教学楼那边人多,她不想被同学看到。
“嗯。”程朔应声。
就这么缓缓地走着,路灯下,程颜盯着地面上两人的影子,一时失神。
“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们之间甚至没有血缘关系,而程朔对她的好,常常让她忽略了这一点。
程朔脚步停顿了片刻,想起以前的事,喉结动了动:“因为,我本来就应该对你那么好。”
他本就应该这么对她的,可从前,他竟然花了十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这个答案有点敷衍,程颜正想追问,又听见他说:“你相信有平行时空吗?”
“平行时空?”
“嗯。”那些事分明已经过去很久,可程朔每每想起,心里都堵得厉害,“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我梦到在另一个世界里,我做了很多错事,我对你很不好,让你很害怕我,很厌恶我,你宁愿不回这个家,也不想见到我,在你的婚礼上——”
“我结婚了?”程颜抓住了重点,好奇地打断了他,“和谁?”
程朔喉咙一窒,后悔提起这个话题,冷声说道:“一个垃圾。”
“我眼光就这么差吗?”程颜诧异。
“对,”程朔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迟疑地开口:“哥,你说的,是……温岁昶吗?”
程颜也只是乱猜的,毕竟除了温岁昶,她就没有看到程朔对谁还有那么大的敌意,只是话音刚落,程朔突兀地在路中间停了下来,周围气压骤降,眼角余光里,她看到程朔的指尖在轻微地颤抖,脸色煞白。
119 ?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你……想起来了?”
程朔拳头紧攥, 声音绷得很紧,短短一句话停顿了好几次,似乎说得极为艰难。
程颜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隐隐感觉到气氛不对。
空气如同凝固,沉沉的暮色压在头顶,她吞吞吐吐地开口:“想起什么?”
程朔没有说话, 却在第一盏路灯前把她放了下来。
她茫然地看着自己,在他脸上探寻着答案,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哥, 在你说的平行时空里, 我和温岁昶结婚了吗?”
心脏处的伤口又剜深了一寸, 程朔脸色苍白如纸,额头青筋跳动着, 她并没有记起过去的事, 但提起结婚, 她所想象的人仍然是温岁昶。
她还是喜欢他。
昏黄的灯笼罩在两人之间, 程朔想起了她书架上那一列写有温岁昶字迹的书籍,想起她邮箱里那五百封邮件,想起她穿婚纱低头微笑的样子。
哪怕重来一次,哪怕他改变了那么多, 她还是喜欢温岁昶。
他咬着后槽牙:“他有什么好的?”
程颜一脸懵。
她也没说温岁昶好啊?
但此刻程朔的脸色实在很差, 她不敢说话了。
回去的路上,程朔走在前面, 她一步步跟在身后, 再迟钝, 她也知道程朔生气了。
她甚至不知道是为什么。
是因为她又提起了温岁昶吗?
*
莫名地, 从那天起, 程朔忽然不理她了。
程朔连着几天没去学校,张姨只说他请假了,她追问程朔是不是生病了,张姨也只是含糊其辞,没有多说。
连续一周,程颜都只能一个人上学放学,路上再也没有人帮她拎书包了。
放学后的书房也只剩下她一个人写作业,遇到不懂的题目,她总下意识地扭头想问他,但话到了嘴边,只看到空的座位。
“以后不用请补习课的老师了,哥教你。”
他说话不算话。
那天后,程颜再也没去操场夜跑,说不清为什么,她就是不想去了。
她还记得报名800米的那天,程朔还说,只要她能跑到前三名,会给她奖励的。
他是不是也把这句话忘了?
程颜的心空落落的。
周五的午后,阳光猛烈,运动会已经是第二天了,程颜在更衣室里都能听到操场上激昂的欢呼声。
半个小时后比赛就开始了,程颜换好衣服出来,发现许丽玫在门口处等她。
“今天这太阳也太猛了,刚才有人差点中暑了,颜颜,你还好吧。”
程颜笑笑:“我没事。”
许是察觉到她情绪不好,许丽玫安慰她:“能跑进决赛已经很厉害了,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身体最重要。”
“我知道的,只要能顺利跑完,我就心满意足了。”
“那就好,”许丽玫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颜颜,刚才我好像看到你哥了。”
“什么?”程颜眼睛一下亮了,“他来了?”
“对啊,就在观众席第一排。”
如果不是马上就要检录了,她现在就想去找他。
她想问他,这一周他到底去哪了?
检录完,程颜站在跑道往观众席看,果然看到了程朔。
在那一众穿校服的身影里,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还是那漫不经心的坐姿,神色疏离,眉头皱着,仿佛极不习惯这样喧闹的环境。
可此刻程颜想的是,他还是来看她了。
她踮起脚朝观众席上的程朔挥了挥手,片刻后,少年的嘴角微微扬起,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比赛开始,发令枪一响,程颜就猛地冲出起跑线。
这会正是阳光最烈的时候,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晒得发烫,程颜刚开始还能保持优势,但刚跑到第二圈的弯道处就已经被后面的人追了上来。
800米是耐力跑,她体力已经被透支,跑得越来越慢,还剩最后一百米的时候,她看到站在终点处的程朔,她从未见过他的脸上出现那么紧张的神色。
终于,她冲过了终点线,她听见一旁的裁判播报成绩:
“3分11秒43,第五名。”
刚结束高强度的比赛,程颜坐在观众席侧,气喘吁吁,拧开的矿泉水递到眼前,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接过来。
“哥,我没跑好。”
“那又怎么样?”程朔拿过纸巾帮她擦汗。
“你特意来看我比赛,我却拿了第五名,你会不会很失望?”太久没见,她攒了很多话想和他说,可现在又不知从何说起。
程朔轻飘飘地开口:“我是来看你的,又不是来看你夺冠,这有什么可失望的。”
“可是这样我就没有奖励了。”程颜话里有话,试探性地看了他一眼。
原来是为了这个。
程朔没好气地笑:“我只说前三名,倒数第三也算前三。”
“所以,我还是有奖励,对吗?”程颜欣喜得拖长音调,“在哪呢?你带过来了吗?”
当程朔把所谓的奖励拿出来时,程颜倒吸了一口气,鄙夷得瞪圆了眼。
竟然是一对手套。
怎么会有人在夏初的时候送别人棉手套呢?
而且那针脚歪歪扭扭的,织的图案也很粗糙,一看就是初学者的作品。
“这个手套有点丑。”
程朔听到非但不生气,眉眼反倒柔和了不少,像是想起了某些温暖的回忆。
“我当初也是这么说的。”
那是十六岁的程颜送给他的礼物,他凭着记忆中的模样,织了一双一模一样的。
“不戴上试试吗?”
虽然嫌弃,但这是哥送给她的,想到这程颜还是接了过来,颇为珍视地戴上。
她张开五指,给程朔展示。
“戴好啦,刚好合适。”
看到这一幕,程朔眼眶立刻红了,喉咙几近哽咽,他转过头,垂眸整理情绪。
她永远不会知道那双手套曾经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也不会知道上面的每一个图案都像刀一样镌刻在他心里。
还没平复心情,程颜又拽了下他的衣角,轻声问:
“哥,我们这算是……和好了吗?”
程朔:“我没生气。”
程颜被他的话噎了一下。
还说没生气,都离家出走了。
不过他说没有就没有吧。
只要一切能回到以前就好。
*
期末临近,体育课被取消,变成了自习课。
程颜正在专心复习,草稿纸上写满了演算过程,旁边的许丽玫却开起了小差——摊开的英语课本下藏着一本粉色封面的言情小说,程颜都替她心惊胆战。
中途班主任过来巡查,刚出现在门口,她还没来得及提醒,许丽玫已经警觉地把英语书放下来,假装在背单词。
连程颜都佩服她的反侦察能力。
课间,许丽玫忍不住给她安利,夸得天花乱坠的。
“真的很甜,甜得我都想下楼跑两圈,你要不要看,我借给你。”
程颜犹豫了一会:“快要考试了,我还是不看了。”
“小说嘛,就是越到期末越好看的,”许丽玫仍旧没放弃,“你带回家看,不到三个小时就看完了,绝对不耽误你学习。”
实在是盛情难却,程颜最后把这本书塞到了书包里。
不过放学回到家,她很快就把这件事忘在脑后,直到晚上睡觉前,目光扫过书桌,她才瞥见这本从学校带回来的小说。
就当是睡前读物好了。
程颜靠在床沿翻开,打算看十分钟就睡觉。
然而等她回过神,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她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风敲打着窗户发出砰砰的撞击声,此刻室外的气氛已经接近零度,迎着他的目光,她踮起脚凑近,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呼吸交缠,温度升高,整个世界柔软得像一片轻飘飘的云。”
程颜的手按在书页上,脸颊发烫。
亲吻是什么感觉呢?
难道真的和书里描写的一样吗?
她从前暗恋温岁昶,但从来没有幻想过这么清晰具体的画面。
“气氛变得灼热,他们从书房吻到客厅,她屈膝坐在他的腿上,加深了这个汹涌急切的吻——”
正看到关键时候,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
心咯噔了一声,程颜像做了坏事一样,忙把这本书塞到了抽屉最里面。
心神不宁地打开门,程朔就站在门口。
他像是刚洗完澡,头发半湿,水珠沿着锁骨往下滑落,白色家居服的领口被水洇湿。
“还没睡?看你房间还开着灯。”
大脑似乎屏蔽了所有信息,程颜走神,完全没听到他说了什么,视线不自觉地落在程朔泛着水光的嘴唇,书里那些文字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120 ?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心跳莫名加速, 耳畔只剩下嗡嗡的杂音,在她的视线里,只剩下程朔喉结上那滴快要滚落进领口的水珠。
耳尖迅速红了, 程颜屏住了呼吸,迟迟没有反应。
“陈颜?”
见她许久都没说话,程朔喊了她一声。
她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在!”
她慌张又心虚的表情, 一看就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程朔实在太了解她。
“刚才在忙什么?”他问。
她眨了眨眼:“没什么呀,就……看了会书。”
“看书?”程朔看着她闪躲的眼神,“什么书?”
“英、英语。”
程颜磕磕绊绊地把话说完, 说话时完全不敢看他眼睛。
“这么晚还在学习?”
至此, 程朔几乎确认了她在说谎。
只是, 她为什么要说谎呢?
程朔眯起眼,片刻后想起了从前程颜藏在抽屉里的那些言情小说, 嘴角勾起浅笑。
只当她是看这些书不好意思, 他故意捉弄她:“我想起来我的运动手表是不是落在你房间了, 我进去找一下。”
“不行!”程颜心里一惊, 马上回绝,伸手拦他,“我、我明天拿给你,你现在不能进我房间。”
“为什么?”
程颜试图拔高音量掩饰心虚:“我也是有隐私的, 你怎么能说进去就进去?”
程朔玩味地抱着手臂:“那你平时去我房间怎么连门都不敲。”
程颜窘迫:“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程朔说着, 好整以暇地往前走了一步,她拦在门口的手恰好碰到了程朔的腰, 隔着柔软单薄的家居服, 他的体温和皮肤下的触感如此清晰, 程颜局促得立刻缩回了手, 忙把程朔推至门外。
“哥, 我要睡觉了,手表明天再给你。”
她现在觉得哪哪都不对劲,只能先把程朔赶走,但门还没关上,程朔的手就抵在了门框上。
“等等,我还没说正事。”
他的表情很认真,程颜以为真的有什么急事。
“什么?”
“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你发什么了?”
程颜走到沙发去拿手机,一边提防着程朔跟着走进来,不过他真的就站在门口,没再往前一步。
打开手机,上面第一条就是程朔的消息。
哥:【晚安。】
“你是说这条消息?”
这就是他说的正事?
“对。”
程颜鄙夷:“我不说‘晚安’,难道你就睡不着了?”
“嗯,睡不着。”程朔立刻点头,眉眼弯弯,“你说过,每天都要和我说晚安的。”
“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程颜掰着手指头算,“够了吗?”
“够了。”程朔眼底是溢出来的笑意,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道,“晚安,颜颜。”
这不是程朔第一次摸她的头,但不知为何,这一瞬间心里却像是有电流穿过,陌生的悸动在胸腔里蔓延。
程朔离开了,程颜关上门,拉开抽屉拿出刚刚那本言情小说,掀开被子靠在床头继续看。
只是再次翻开这本书,程颜想到的竟然是程朔的脸。
某些画面出现在脑海里,她的呼吸霎时乱了,慌忙把书扔到一边,不敢再看下去。
第二天早上。刚回到教室,程颜立刻把书还给了许丽玫。
都怪这本书,让她变得这么奇怪。
她发誓,绝对不能再沾上这些东西了。
*
期末考试的时间定在一月中旬,考完试那天,北城下了小雨,路面湿滑。
走到二楼拐角,许丽玫见她没带伞,提议:“颜颜,要不要我送你到校门口吧。”
“没事,我哥带伞了,他说在教学楼前面等我。”
“对哦,差点忘了你哥来接你了,”许丽玫恍然,往楼下看去,忽然视线一顿,打趣道,“不过你哥应该只有一把伞吧?”
程颜还没听懂,许丽玫戳了戳她的肩膀,示意她往教学楼前的花圃看。
远远地,她就看到程朔和一个女生站在一起,那女孩又瘦又高,皮肤很白,从背影看,两人竟意外地合适。
程颜上扬的嘴角倏地凝住,喉咙发堵。
“你哥是不是谈恋爱了?”许丽玫八卦地问,“那个女生是谁啊?长得好漂亮。”
“不知道。”
“那你别当电灯泡了,要不今天去我家玩吧,我妈做饭可好吃了,我家里还有套漫画,你肯定喜欢。”
“不用啦,丽玫,你先回家吧,”程颜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我好像落了资料在课室,还得上楼找一下。”
“好吧,下次见。”
许丽玫没有勉强,和她挥手告别。
程颜又回到了刚才考试的课室。
往楼下看,程朔和那个女生还在说话,她看不见程朔的表情,但女孩站在他伞下,笑得很开心。
他明明答应过她,在她上大学之前不会谈恋爱的。
程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突然就觉得程朔犯了天大的不可饶恕的错。
程颜站在教室门前发着呆,没留意到身后有人朝她走过来。
“怎么,你哥不要你了?”温岁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话无疑是在伤口上撒盐,程颜下意识想反驳,但喉咙却先哽咽了。
温岁昶迎着她倔强又难过的眼神,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很快又勾了勾唇。
“想不想让他生气?”
*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刚走到一楼,程颜就看到了站在雨幕里的程朔。
黑色的伞微微倾斜,伞下是优越漂亮的眉眼,水汽氤氲的天气里,他静静地站着,如同岩井俊二电影里的一帧。
只是,刚刚站在他旁边的女孩不见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她看到程朔的瞬间,程朔也抬起了头,注意力从面前的手机屏幕转移到她身上,继而是站在她旁边的温岁昶。
瞳孔收缩,额角的青筋骤然凸起,方才闲适自在的神态在顷刻间消失,他眼中翻涌着浓重的痛苦。
“陈颜,过来。”理智被剥离,他此刻说出口的话听上去像命令一样。
程颜隔着雨幕看他,闷声说:“我和同学要去买暑假的学习资料。”
“我送你去。”程朔攥着伞柄的手几近发白,“过来。”
程颜仍站在原地没动。
温岁昶弯了弯嘴角,笑得人畜无害:“哥,不用这么紧张,我们只是去买几本书,就在这附近,你如果不放心的话可以跟过来。”
说话时,程颜虽然低着头,但能感觉到程朔一直在盯着她,她心里猛地揪紧。
僵持了好一阵,程朔忽然冷笑了声,什么话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程朔果然生气了。
但她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她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奇怪了,就算程朔谈恋爱了,她为什么要生气,又为什么要听温岁昶的话故意气他。
脑子变成一团乱麻,一路上她都沉默不语,温岁昶也没有说话,到了书店门口,她礼貌地说:“谢谢你送我到这里,我待会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温岁昶不可能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她在赶他走。
他想起开学的第一周,她就和老师提出申请换座位。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为了和许丽玫同桌,只有温岁昶知道,她是为了避开自己。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忽视得这么彻底。
自此,隔了大半个教室的距离,他们再也没有了交集。
她好像已经忘记了他,也不想和他再有联系。
“程颜。”
程颜已经走到楼梯拐角,停下脚步,回头。
“一整个学期过去了,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温岁昶微微皱着眉,声音低沉,语气里带着不甘,“如果你想考北城大学,为什么不找我?”
“至少我对你有用。”
空气就此沉寂,温岁昶站在原地等她的答案,心脏无由来地泛起涩意。
不过程颜很快就回答了他。
“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要靠你才能考上北城大学,”程颜眼神清明,话语坚定,“温岁昶,我不比你差。”
*
程颜在书店呆到打烊才离开。
坐在出租车上,她点开程朔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的“晚安”。
她看了几秒,又把手机放回了书包。
原来人真的会做出让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举动。
回到家,二楼没开灯,客厅里黑漆漆的,她下意识往程朔的房间看去,门缝里没有一丝光亮。
他不在家?
“回来了?”
程朔阴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程颜顿时被吓了一跳。
她木讷地应了声:“嗯。”
灯打开,满室明亮,程朔坐在沙发上,像一尊冰冷的、没有生气的雕塑,周身气压低得让人无端感到压抑。
他为什么那么讨厌温岁昶呢?
程颜还没想明白,他又开口,问:“吃过饭了?”
“嗯。”
“买了什么书?”
“一些学习资料。”程颜担心他会翻看书包,闷声说,“哥,我回房间了。”
“和他待到这个点才回家,和他有那么多话题可以聊,和我却已经无话可说了吗?”
直到程朔站在她面前,她才看到了他泛红的眼眶,下唇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又变了,为什么你又不想亲近我了,”她竟然从程朔的声音里听到了委屈,“温岁昶就那么好?他一对你示好,你就要和我划清界限,是吗?”
没想到他会这么想,程颜立刻辩解,脱口而出:“不是,和他没有关系,我只是生你的气。”
“生我的气?”程朔努力回想,始终找不到原因,“为什么?”
实在羞于启齿,程颜只能撒谎,吞吞吐吐地说:“你昨天打游戏,我站在门口喊你,你都不理我。”
程朔错愕,挑了挑眉:“就因为这个?”
程颜眼神飘忽:“对,就因为这个。”
“没骗我?”
“没,”程颜举起手发誓,“我要是说谎,以后吃橙子都被呛到。”
也不知道程朔到底信了没,不过他眉眼里渐渐漾开笑意,拉着她的手走到书房,让她坐在电脑椅上。
只见程朔打开游戏,右手覆在她的手上操作鼠标,在屏幕按下“确认”按钮。
程颜僵在原地,因为,他把他玩了四年的游戏账号就这么注销了。
“你、你——”
正诧异,转头,对上他明亮含笑的眼睛。
“怎么样,现在心情有没有好一点?”程朔声音低得如同耳语,轻微的气息擦过耳廓,“还生气吗?”
离得那么近,程颜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
下一秒,她从座位腾地起身,刻意隔开了距离,愧疚也随之而来。
在这件事里,其实程朔从头到尾都没有做错什么。
她那么无理取闹,他却仍然包容她的任性,还为了她,删掉了他最爱的游戏。
他对她是那么好。
“哥,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程朔站在她面前,阴影笼罩着她,他伸出右手帮她整理脸侧的头发,温声说:“那又怎样?”
程颜低头望着地板:“许丽玫说,以后我肯定很难找男朋友,因为我找不到比你对我更好的了。”
她只是随口一说,程朔竟就此沉默了下来,抚在她发间的手停顿了许久。
抬头,程朔的眼神深邃如墨。
“那就……不找。”
【📢作者有话说】
下章直通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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