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容玉平时脸部表情变化不会很大, 总是会胆怯谨慎地克制自己,但此刻,他再也无法在沈泽宇面前维持冷静, 欣喜若狂地瞬间跪倒下来。
沈泽宇几曾何时受到过这等大礼,愣住好一会儿才不知所措地向站在后面的普利斯玛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普利斯玛的眼珠子微微向下移,轻蔑地注视着趴伏在地上的白发青年, 下一秒,他的后衣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抓住,整个人骤然被提到了半空中。
容玉就像一只被提起命运后颈的小白猫, 不敢动弹, 双手双脚都无力地垂下。他可怜兮兮地看着沈泽宇, 此时两人的头部等高,正好能够对视。
沈泽宇深吸一口气,道:“进来再说吧, 到沙发上坐。”
他不想搞什么封建迷信, 就算是被容玉称为“圣主”, 他也不习惯被人当作神明崇拜,那样压力太大了。
普利斯玛将容玉提进客厅,扔在沙发上,然后沉默地走到墙角位置站定,像是不打算干扰两人谈话但又不肯离去,祂偏要理直气壮地旁听。
沈泽宇习惯性把普利斯玛当空气,坐到容玉身侧,气质温和得像是心理咨询师, 道:“我不喜欢被打扰,所以一直没去探望你的家人,也不允许他们过来。”
“我们能理解的, ”容玉连忙激动地点头,“长老说过,我们要努力抵达圣主身边,而不是等您降临。”
还真是一群自力更生的邪教徒,管理起来很容易吧,沈泽宇隐约窥见了那位伟大存在的小巧思,微笑道:“没错,但我感受到了你们的忠诚,所以愿意在今日给予你们一点启示。若能完成任务,你们定能更加接近……圣主。”
容玉已经迫不及待想听到答案了,他垂下头颅,如同一头任人宰割的乖顺羔羊,可以容纳别人给予他的全部思想。
沈泽宇顺水推舟地将手按在他的头顶上,轻轻抚摸如丝绸般柔顺的白发:“我最近听到了一些噪音,反对我、试图打倒我的噪音。这些蝼蚁对我来说不足为惧,但你知道,我讨厌被打扰。”
“好,请告诉我他们在哪里,我会马上去处理。”容玉双肩不停颤抖,难掩兴奋之色。
沈泽宇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低语道:“他们叫——新住民。”
容玉瞳孔一震。他平时有使用人类的电视机,了解一些新闻,最近也听说过这个邪教组织,但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和圣主扯上关系。
沈泽宇重新坐直,淡然自若道:“再放任他们闹下去,我苦心经营的这个据点迟早要被他们拆了,你也不想离开我吧,容玉。”
容玉脸上闪过一丝惊惧,不假思索道:“我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等我回去告诉家人,让大家联合起来把这些骚扰圣主的无知狂徒铲除掉!”
沈泽宇欣慰地点点头:“我相信你们的忠诚,也相信蠕行者的实力,那就拜托你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终于又用上伪人学生的力量了。
容玉努力平复呼吸节奏,鼓起勇气抬头望向他:“圣主……除此之外,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泽宇微微蹙眉:“你还想听?”
“不!只是……我们太久没听见您的回应了。祈祷是不被允许的,召唤仪式也是不能举行的。我们总是自顾自地聚集在墓地里,讨论着那个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黎明。”容玉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紧张地握住扣子,“也许直到我再度归于尘土,我也无缘见证那伟大的最终黎明。但至少,我想聆听一点点希望……”
最终黎明?沈泽宇在容玉的长篇大论中捕捉到一个奇怪的词汇,听起来像是世界末日或者审判日一样,是宗教传说规定的某个特殊日子。
众所周知,在怪谈域出现后,这个世界有神明已经是社会共识了,各种新兴宗教层出不穷。作为绿炎的拥有者,沈泽宇能肯定赋予自己绿炎的那个高维生物是存在的,如果祂打算在未来某一日做些什么,恐怕真的会引起地球环境翻天覆地的变化,比拉莱耶浮出水面更加严重。
沈泽宇心头一紧,意识到自己不能光顾着狐假虎威,力量与责任总是相生相伴。或许他有能力推迟这个日子呢?‘最终黎明’的到来对人类来说会是件好事吗?大概率不是。
既然连蠕行者都不知道具体的时间,那说不定真正的圣主还没决定好选择哪个日子。沈泽宇觉得自己可以借此机会试探一下,获取更多的线索。
“耐心等待吧,”沈泽宇语气变得冷淡,微妙地透露出一丝厌恶,“哪怕你们心急如焚,也改变不了星辰运行的规律。”
容玉脸部的肌肤不安地抽动,似乎有无数蠕虫想要钻出来,被吓得四处逃窜,在苍白的皮肤下来回挤压。他哑口无言,体内全部的蠕虫都不听使唤,大部分僵直不动,生怕自己的小动作引来沈泽宇的怒火。
沈泽宇等了许久也没听到容玉的说话声,疑惑地观察他,只见白发青年似乎进入了假死状态,双眼目光涣散,呆愣地坐在那里。沈泽宇尝试将手指摆在他的鼻孔前面,果然没感受到任何气息,容玉本就是个活死人。
算了,既然是伪人辅导班里的学生,之后还会有许多见面的机会,不急着在今天刨根问底。沈泽宇用更加柔和的语气道:“你不必紧张,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现在回去吧,去通知你的‘家人’。”
“是。”容玉不敢多说一个字,从沙发上弹起来后飞快冲向大门,逃跑似的离开了沈泽宇的住所。
沈泽宇挥挥手,疲惫地靠在沙发上,让普利斯玛去关上防盗门。明明他才刚起床没多久,现在又想睡了,恐怕是因为生活中能刺激多巴胺分泌的点太少,他根本提不起精神。
干啥啊,这明明是难得的假期,怎么能如此消沉下去。沈泽宇一个鲤鱼打挺坐起,命令普利斯玛将笔记本电脑拿过来,放置在大腿上开始认真地搜索旅游攻略和各地景点照片。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他要换个环境,逃离这个鬼地方,摆脱工作和教学,狭小压抑的出租屋和各种把他压得喘不过气的责任。他决心要回归大自然,呼吸新鲜的空气!
对了,一定要选一个远离污染,没有怪谈域和异常生物出没的地方。沈泽宇可不想度假期间被UMF基金会找上门,哪怕不需要他参与工作,也会勾起他不美好的回忆。
想好各种细节后,沈泽宇能选择的范围越来越小。虽然因为UMF基金会给他打了一大笔奖金,现在他有能力出国旅游了,但他不想离开华夏境内,新住民还在外面虎视眈眈着,出去太危险了。他将目光投向国内的景点,华夏地大物博,经过多重排除法后仍有很多选择。
半小时后,电脑屏幕不再闪动,鼠标停留在一个页面上。
沈泽宇招了下手,让普利斯玛过来一起看。
“植物园,收费参观的,有设施不错的民宿,可以住在里面,适合家庭出游。”
沈泽宇往后一靠,后脑勺枕着抬起的双臂:“从图片上来看挺不错,我找了些没滤镜的游客手机摄像照片,也挺漂亮。”
他点开一张照片,姹紫嫣红的花海在蓝天的映衬下如一条铺满大地的华贵地毯,带着白色遮阳帽的游客在花田小径上张开双臂,沐浴在阳光下,看起来十分惬意。
普利斯玛的审美和人类的有很大差异,祂看不懂这张照片有什么吸引力,但瞥见沈泽宇眼底暗含的期待,祂说不出拒绝的话:“好,那就去这里吧。”
“你怎么好像不太乐意?”沈泽宇注意到祂兴致缺缺,“还没定下来呢,我可以换。”
普利斯玛摇摇头:“我没有想去的地方,在你身边就行。”
真是寡淡啊,沈泽宇咂了咂舌,懒得探究祂真正的喜好。他翻找网页,查询到了植物园管理者的联络方式,那是一名长相貌美又富有诗意的文艺青年,据游客们所说非常好相处,但因腿脚不便需坐轮椅行动,平时很少带领游客游览植物园,只在固定的场所中出现。
沈泽宇向这位美丽的主人打了个电话,预定好拜访的时间和住宿的房间。他订了个家庭套房,能带四五个人一起去。
普利斯玛是肯定要带的,千瞳也别忘了。要不要叫上俞聪他们?但这些人类队员估计不想在度假时间见到上司,沈泽宇打消了这个念头。
纠结半天,他决定到班上去问一问。现在是旅游淡季,没有节假日,植物园内的游客应该比较少,正好适合没什么社会经验的伪人学生出去体验生活。
当然,沈泽宇也没忘了借此机会给这群调皮捣蛋鬼布置能够发泄精力的作业。社会实践活动申请书,800字,一个字都不能少。
第152章 花香扑鼻
没想到这次依然是千瞳交了一份最好的答卷, 但也不难理解,这样的筛选制度会让本就适应人类身份的学生获得更多锻炼机会,伪装更加完善, 但差生就只能待在烂尾楼里,等待下一轮教学。
沈泽宇最近外出的时间越来越多,经常放他们鸽子。伪人学生在简陋的教室内翘首以盼, 又有好几人等不下去选择了离开。
但幸好,大部分人留了下来,社会实践活动的名额仍然僧多粥少, 学生们积极提交申请书, 理由编得五花八门, 看得沈泽宇眼花缭乱。
容玉需要外出办事,虽然他很想陪在沈泽宇身边,但沈泽宇和普利斯玛都不会答应, 最终他没能入选出游名单。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 沈泽宇将被选中的两名学生带到小房间里单独谈话。
“伊斯, ”沈泽宇看向站在左边戴眼镜的男人,“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吧,据说你现在使用的身体是百分百纯人类?”
男人拥有一双睿智深邃的眼眸,藏在反光的镜片底下:“正是如此,我受命参与对地球人类文明21世纪时期的研究,会在这个时代停留一段日子。”
沈泽宇在阅读申请书之前完全不了解他的种族和来历,只知道他是个伪装特别完美的好学生。伊斯不是他的真名,而是种族的名称, 他们能穿梭在时间线上,与宇宙各地不同时空的生物进行精神交换,从而潜入其他种族进行各项科学研究。
这种交换通常是在双方自愿的前提下进行的, 所以这具人类身体原本的“灵魂”此时应该在伊斯人的根据地中,享受条件优渥的照顾。
即使这名伊斯人在使用本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他也依然很爱护躯壳,有良好的清洁习惯,服装搭配符合人类审美和礼仪要求。沈泽宇倒是觉得他太严谨了,好像下一秒这人就要去参加婚礼之类的庄重场合。
据说此人还利用伊斯人的高科技产物停滞了这具身体的时间,所以不需要进行剪指甲和剃毛之类的操作。
沈泽宇忍不住感慨:“真方便啊……你呢?德克斯特医生。”
这是一位皮肤黝黑的外国人,但五官特征不像是传统的黑人,更偏向于埃及血统。他留了长发,发型和沈泽宇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但刘海剪得更加整齐。
德克斯特近段时间才加入这个团体,但成绩出众,不像是需要学习伪人技巧的异常生物。沈泽宇私下找过他谈话,发现他已经在国外某所知名大学任职教授了,于是百思不得其解。
德克斯特对沈泽宇的疑问报以意味不明的微笑,并解释说这完全是出于个人兴趣,因为这里的同学们很有意思,氛围和谐友好,所以他非常渴望加入进来,当然,优秀的导师也充满了吸引力。
沈泽宇初次见到德克斯特时,第一感觉十分复杂,以至于让他对这名不请自来的学生印象深刻。男人拥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令人忍不住想深入了解他,但当社交距离拉近后,一种源自灵魂的颤栗又会提醒你他是极度危险的,恐惧与好奇心交织在一起,让人欲罢不能。
除此之外,沈泽宇还对他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似乎曾与他共事过很久,日日夜夜聆听他傲慢的轻笑……扯远了,这怎么可能呢?
德克斯特颇有耐心地观摩沈泽宇脸上精彩的表情变化,良久后忽然冒出一句:“我们以前确实见过面。”
这个男人的本质是邪恶的,沈泽宇无比肯定。无论他如何去尝试纠正,施加干预,都改变不了德克斯特。
既然如此,要不把他赶走,或者干脆上交给基金会?但每当沈泽宇冒出这个念头时,他都会对上德克斯特的视线,紧接着大脑一片空白,忘掉刚才打算做什么。
反复几次后,沈泽宇明白自己已经被这个难缠的家伙盯上了,逃不掉了。
“说话不要这么暧昧,德克斯特。”沈泽宇冷冷道,“我喜欢的不是你这一款。”
“是吗,真遗憾,舞者果然还是和乐手最相配……”德克斯特眯了下眼睛。
沈泽宇自动忽略掉他话语中的暗示,正色道:“德克斯特,我这次出去主要是想度假,其次才是带学生体验外面的人类生活。如果你做出任何打扰我兴致的事情,我会立刻把你赶走。”
“好的,‘导师’。”德克斯特把后面两个字咬得很重,丝毫不掩饰眼中的嘲讽。
沈泽宇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重,但他又不敢拒绝德克斯特,潜意识里觉得如果试图将他推开就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还是别和他作对比较好。
半小时后,沈泽宇回到家,找普利斯玛商量同行的人选,准确来说是通知,因为没打算让祂参与决定。
普利斯玛摇了摇头:“唉……”
沈泽宇从未见过祂唉声叹气,感到十分惊奇:“你怎么了?”
普利斯玛难得用一种暗含忧虑的眼神看着他:“你不该将祂带进来,不过这不是你能干涉的事,不怪你。”
沈泽宇头一次见祂以这种态度看待一名伪人学生,心中不安又加重了:“他是什么很特殊的生物吗,和你一样?”
“比我更加成熟,也比你更强。”普利斯玛道,“祂是外神的信使。”
沈泽宇若有所悟:“你是说域外生命体,类似于克图格亚那种?好吧,我家烂尾楼可真是卧虎藏龙。”
吐槽一句后他就没啥想法了,除了将此事轻轻揭过,他还能做什么呢?只要假装不知情,就能暂时享受安定感。
沈泽宇在「黎明」群聊里告知了其他人类队员他接下来几天的去向,然后屏蔽所有和工作有关的群聊和联系人,准备迎接一次无污染的度假。
他又花了三天时间,帮自己打包好行李,顺便指导伪人学生做远行旅游前的准备。
到了约定好的日子,沈泽宇笑意盎然地带着四个“人”出发了,虽然可以预见接下来会碰到许多麻烦,但他鲜少出远门,期待感还是盖过了焦虑。
但是没过多久,笑容就从他脸上消失了。
植物园附近没有地铁站和公交站点,但有接驳车。沈泽宇今天特别晕车,一路上肚子翻江倒海,根本说不出话,只能将头靠在普利斯玛肩膀上闭目休息。
他平缓地呼吸着,意识变得模糊,却没触及梦境的界限,昏昏沉沉地熬过在车上的漫长时光。
千瞳翻了翻自己的背包,找出沈泽宇之前说的可以缓解晕车的零食和药物,正想递过去,却被普利斯玛用威胁的眼神逼退。
干什么嘛……千瞳赌气地将头转向窗户。她也是胆子大起来了,竟然敢不给普利斯玛好脸色。
伊斯和德克斯特都比较安静,一路上既没有找人聊天也没什么大动作。一人端着笔记本电脑写了几个小时的不知名文件,活脱脱像是个精英社畜,另一人眼睛时常乱瞟,偶尔假装闭目养神,实则耳朵还在工作,努力捕捉附近有趣的风吹草动。
开车的司机略感奇怪,因为乘客们几乎不交谈,他判断不出几人的关系,于是试着搭话:“嘿,你们是同学吗?”
一语成谶,千瞳热情地回应:“是啊,我跟这边两位大哥哥是同学。”
“那前面的……”
千瞳想了想:“唔,导师和导师的朋友。”
司机是个传统的实在人,完全没往奇怪的方向联想:“哦!是这样啊,大学导师带学生旅游挺少见啊,难道你们是去实地考察?你们是哪所大学的?”
这话可把千瞳问倒了,只好眼神求助其他人,可现在唯二注意到她窘境的只有普利斯玛,还有一旁幸灾乐祸的德克斯特。
这个问题,不让沈泽宇来编答案的话很容易出纰漏,但现在她又不可能把沈泽宇摇醒,该怎么办?
司机听见后方一阵沉默,顿时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也许他们的大学没什么名气,说出来丢脸,也许和国防科技之类需要保密的项目有关,不能明说,于是他马上换了副笑脸打圆场:“哈哈,不说也没事,我儿子今年读高中,马上就要高考了,他还没想好去哪个大学哩,我就帮他问问。”
“别来我们这边,”千瞳连忙道,“是的,千万别来。”
“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嫌弃自己的母校,唉,等出来社会就知道大学的好啦。”
司机用着过来人的语气,却不知道这车里大部分人都比他年纪大。
快要到终点的时候,沈泽宇终于转醒,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问道:“还有多久……”
“不到十分钟了!”司机高呼,猛打方向盘来了个大转弯,离开了山林,前方忽然光线明亮,阳光透过窗户照到沈泽宇脸上,传来一阵暖意。
尽管还没进景区大门,但花香就跟随着微风涌进车内。沈泽宇鼻尖痒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啊,好浓郁的香气,反而让人有点不舒服了。
第153章 新生怪谈域
接驳车进入了景区, 一路开到客栈门前才将游客放下。司机并没有下来休息,也没和当地人寒暄几句,迅速把车开走了。
双脚踏上厚实泥土的那一刻, 沈泽宇有种重返人间的恍惚感,终于,他脑海中的阴霾被阳光与微风驱散, 视野恢复清晰。
沈泽宇带着一家老小走进客栈,这栋建筑并不大,只有两层, 是间看起来很朴素的民宿, 胜在被繁花环绕, 风景优美。屋子是由木头打造的,富有原始自然气息,让游客有种误入童话仙境的错觉。
但习惯生活在城市里的沈泽宇不太喜欢这种环境, 忍不住搓了搓自己起鸡皮疙瘩的手臂, 总感觉下一秒就会被蚊虫叮咬。
出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位年迈的老妇人, 虽将近七八十岁,但体态笔挺,精神状态也非常好,大概是得益于远离城市的污浊吧。她笑眯眯地帮忙做登记,从前台抽屉中摸出房间钥匙,递给沈泽宇。
沈泽宇把沉甸甸的钥匙放在手心中掂量几下,没想到现在还有旅馆不用房卡,这可真是将古早风格贯彻到底。
“你是女孩子, 单独住吧。”沈泽宇选了个二楼的房间给千瞳,“普利斯玛,你想住单间还是跟我一起?”
家庭套房里有大床房, 也有带两张床的房间。普利斯玛不假思索道:“和你一起。”
沈泽宇将剩余的钥匙丢给伊斯,让他跟德克斯特自行分配。
普利斯玛不仅是个尽职尽责的护卫,还是个很好的苦力。祂在老妇人惊讶的目光下单手提起了巨大且沉重的行李箱,健步如飞走进选好的房间中。
沈泽宇两手空空地跟着走进来,关上房门,世界忽然变得格外安静,就连外面的风声和鸟鸣都听不见了。
手机显示时间是中午一点,沈泽宇打算先吃个午饭,然后在床上躺几个小时。他不是在车上没睡够,而是坐车太耗费精力,现在根本提不起精神干任何事,哪怕在花园散步都不行。
普利斯玛听完他的安排,淡淡地说了句:“好。”
沈泽宇喜欢这样的旅伴,对外出活动没有急切需求,而且从不抱怨哪里安排不好。作为宠物,普利斯玛不会被任何酒店拒收,也不会到处乱排泄,非常干净卫生。
想到这,沈泽宇抬手揉了揉祂万年不乱的头发,把头顶的发丝都弄得蓬起来了。
普利斯玛对沈泽宇的捣乱小动作无动于衷,等他玩爽了后就默默地去打开行李箱,把日常生活用品拿出来,找到他平常最喜欢用的棉拖鞋,给他换上。
沈泽宇对食物没什么很高的要求,但不喜欢冒险去尝试新餐厅,所以他们这次带了几包泡面。普利斯玛又承担起烹饪的工作,清洗热水壶,简单煮了一碗面,端到桌子上,静静坐在沈泽宇对面看着他吃。
“其实这样挺好的,”沈泽宇吹掉面条腾出的热气,“我没想过出去玩,但总是希望能逃离那些喧嚣和现实。美梦又能持续多久呢?”
普利斯玛眼帘低垂,似乎沉浸在一种淡淡的惆怅中,没有说话。
祂无法共情人类,但沈泽宇释放出来的情绪偶尔能感染祂。
桌面上有一张老板娘留下的精致小卡片,沈泽宇一边吃面一边百无聊赖地把它拿起来看。当他的指腹接触到凹凸不平的纸面,才意识到这是一张种子纸,制作时夹带了植物的种子,将它按照背面印刷的使用说明处理过后再埋进土里就能种出一株紫罗兰。
真是别出心裁的见面礼,沈泽宇将种子纸翻了一面,读到了那位植物园管理者的留言。
【我见过沥青的浪潮外,无数树桩摊开断指,以年轮作为状纸朝天空发出哀泣控诉】
【我见过水泥的峡谷间,一茎草叶从砖缝里突围,用翠绿的旗语向群星传递求援密码】
【在霓虹的照耀下,绿色缓慢褪去、消亡】
【直到某个清晨,我在泥土埋下种子】
【新叶的旗帜便刺破封印,在钢铁与水泥的版图里拓荒】
【所有被夺走的】
【终将在那一日归还】
这似乎是一首诗歌,但最后的语句却有种近似复仇宣言的狠厉。
这首诗末尾的落款是“绿喉”。沈泽宇在网上看到过,这是植物园管理者的笔名,她是位环保主义者,经常发表一些控诉破坏生态环境行为的诗歌。
对于地球环境的安危,沈泽宇并不是很担心,因为一切都是人类自作自受,等人类把环境资源全都消耗完了,这个物种就会灭绝,然后,失去人类的地球会逐渐恢复过来,它可不会因为地表少了种动物就停转。
接触异常生物后,沈泽宇知道,人类的历史对于这颗星球来说太过于短暂了。地球上曾有许多优势物种,以后也会有很多,不缺人类这一个。
普利斯玛就更不可能在乎人类死活了,祂对这篇诗歌完全没兴趣,匆匆扫了眼就重新把目光落在沈泽宇的脸上。
沈泽宇无聊地调侃:“这位绿喉女士似乎把绿色当成植物和生态的代名词,那我的绿炎算什么?我敢说它和生命力扯不上一点关系。”
自从深切感受到那种翠绿火焰蕴含的能量后,沈泽宇每次看到绿色的东西都会联想到腐烂和死亡这一类不太美妙的词汇。
“恰恰相反,你对它的了解过于局限,”普利斯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在我看来,绿炎也可以意味着生命。它并不单纯代表死亡或者毁灭,但三维生物的感知能力有限,只能接触到绿炎的这一面。”
就像盲人摸象,有人摸到了象腿,就以为大象是柱状的。
“也就是说,我还没能把它的作用全部开发出来……”沈泽宇低声自语,心不在焉地吸了口面条。
吃完午饭,沈泽宇换了身衣服,如愿以偿地一觉睡到了太阳落山。等他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经一片漆黑了,屋内亮着令人安心的暖黄色小夜灯,普利斯玛坐在旁边的床上,正在摆弄智能手机。
沈泽宇习惯性将摆在床头的手机拿起来,看了眼时间,然后在聊天软件上向其他人发送消息。这次他和同行的伪人学生建了个新的群聊,方便分头行动时联络。
结果气泡刚一弹出,就收到了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嗯?”沈泽宇倍感疑惑,不信邪地又发了个表情包,没想到又被拒收了。
他是群主啊,怎么可能被踢出群聊?
沈泽宇耐着性子研究了一下,发现原来是断网了,客栈里没有信号,扭头对普利斯玛道:“这都没有网,你怎么能玩得那么津津有味?”
普利斯玛即刻将手机放下:“我没在玩。”
沈泽宇翻身下床,四处寻找WiFi密码,眼角余光扫过手机屏幕时突然呆住了,这里竟然接收不到任何信号。
“怎么回事?”
普利斯玛平静道:“我们进入怪谈域了。”
“啊?”沈泽宇难以置信地看向窗外,“这怎么可能?”
普利斯玛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窗户边上:“在你睡着之后,黑界才罩住了这片区域。”
这是一个新诞生的怪谈域,而他们是不幸被困在此地的居民。
沈泽宇顿时慌了:“我还没有准备好……甚至没带装备啊!”
此刻他的心境和作为调查员进入怪谈域时截然不同,失去前期情报和基金会的支援,他和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死亡率大大提高。
虽然UMF基金会通常会把可能形成怪谈域的地区中的居民提前疏散,但普通人某天醒来突然发现自己被困在怪谈域中的事情仍层出不穷。对此,他们最好的应对方式是找到安全屋或黑界边缘,蹲守满72小时后立刻离开。
“先去找千瞳。”沈泽宇当机立断,披上外套换好鞋子就准备走出房门。
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他停下脚步。
有人在外面!沈泽宇犹豫片刻,道:“请进。”
按理来说,没有钥匙的访客是进不来的,但屋外的人轻松转动锁芯,门啪嗒一下打开了,随即传来的是轮子碾过木板的声音。
房门很大,是精心设计过的,正好能容许轮椅通过。
一位有着深棕色自然卷长发的女子坐在轮椅上,尽管神色忧心忡忡,但还是努力朝客人扯出一个友好的微笑:“抱歉,现在似乎出了一点小问题,这里的网络信号完全断了。”
沈泽宇没有放下戒心,眼神冰冷地盯着她:“你就是绿喉女士吧,现在有想到什么解决办法吗?”
“你也可以称呼我的本名,”她伸出手,“初次见面,我叫林疏影,希望你们在接下来几天能玩得开心。”
沈泽宇犹豫半晌,不太情愿地跟她握了下手。别说玩得开心了,能不能活着出去都还是个未知数,他彻底失去了旅游的兴致。
林疏影轻笑两声,道:“我已经让朋友去外面找有信号的地方联系维修队了,应该很快就会没事的。”
第154章 墨染狂花(1)
林疏影的语气就像某宝客服, 沈泽宇也能理解,作为景区管理者她肯定要在事故发生的时候安抚游客,但她是不是太乐观了?
估计用不了多久, 她派出去的人就会返回客栈,传来无法离开的坏消息。
沈泽宇的视线越过她,探向门外:“和我一起来的另外三个人呢?”
“今天下午那位外国的先生和我聊了很久, 他说话很有趣,总能把我逗笑,”谈到这个, 林疏影脸上终于浮现出发自内心的喜悦, “还有那位戴眼镜的, 进房间之后就没出来了,和你们一样。”
伊斯估计又在对着电脑整理实验数据吧,对他来说出来旅游只是换个地方办公, 沈泽宇猜测。
林疏影的头往上一抬:“哦对, 还有二楼那个小姑娘, 她坐不住,放下行李就出去玩了。”
出去玩?如果她跑得比较远,可能现在根本不在黑界框定的范围内。沈泽宇不知该庆幸还是担忧,以千瞳的性格,一旦她发现同行的其他人都被困在怪谈域里了,肯定会不顾自身安危跑回来。
但怪谈域面积大且危机四伏,假设客栈位于中央,那千瞳在返程的途中就很有可能碰到麻烦。她直到现在都没回来, 估计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麻烦你帮我通知一下伊斯,我先去找千瞳,就是那个跑出去的女生。”沈泽宇语速极快地说完, 夺门而出。站在后面的普利斯玛不敢放任他一个人乱跑,紧随其后冲了出去。
虽然这片土地被黑界困住,但供电居然没停止,路灯照常亮起,足以让人看清田间小路。
这一片区域没有高楼,土地空旷,晚风肆意吹拂,好像怎么跑都到不了尽头。沈泽宇没跑多远就气喘吁吁地停下,知道再这样漫无目的地瞎找下去不是办法,自己说不定会在碰见千瞳之前就筋疲力尽,更别提帮她解决麻烦了。
此时,沈泽宇才勉强静下心,转身看向四周,观察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环境。植物园中的绿植都被养育得极好,树木茂盛,绿叶浓密,不少枝头挂着鲜嫩欲滴的花苞。画面的饱和度好像被用滤镜提高了不少,让人仿佛置身于一幅油画中。
正常的植物能长得这么好吗?哪怕有人工协助,沈泽宇也不太敢相信。在看见几朵不符合季节规律的花后,他更加能够确定,如今它们变得异常有活力应该是受到了怪谈域中某种力量的影响。
污染来自于哪里?不能违反的禁忌会不会和植物有关?沈泽宇脑海中闪过诸多猜测,弄得他心烦意乱,浓郁的花香更是加重了大脑的迟钝感。
“我没有花粉过敏的毛病啊……”沈泽宇当即想起第一次进入怪谈域时吃过的亏,幸好这次出门有带备用的口罩,他连忙帮自己戴上。
普利斯玛将手按在他的额头上,两者温差太大,沈泽宇被冻得打了一个激灵。
“别紧张,”普利斯玛放下手,“不要自己吓自己,你还没被污染。”
沈泽宇定了定神,是的,只要有普利斯玛在的话就不会有问题,这个新生的怪谈域肯定没那么厉害,困不住祂,也困不住经验丰富的调查员。
反正这次没人会听他的工作汇报,那就尽情利用身边的资源吧,沈泽宇不假思索地问道:“你知道千瞳在哪里吗?”
“温室,”普利斯玛指出一个方向,“在那边。”
还好沈泽宇运气不错,刚才没朝相反的方向跑,现在离目的地不远。在普利斯玛的指引下,沈泽宇很快看见平原之上突兀地出现了一块如巨大白色泡泡般的建筑,内部亮着灯,外覆的膜是磨砂质感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仅能隐约看见一片片深绿色的影子。
封闭的温室里不该有风,但不知为何映照在薄膜上的树影正在不停大幅度晃动。沈泽宇眯着眼仔细看了一会儿,都没在其中找到人形的影子。
沈泽宇怕千瞳在里面打架,急忙赶过去拉开门,头顶上刺目的白光差点闪瞎他的眼睛。放眼望去,温室里种植的都是些热带植物,气温高,空气潮湿闷热,高大的树木立在道路两侧,叶子的面积大到掉下来足以砸伤人。
“千瞳!”沈泽宇左右张望,大声高呼,“你能听见吗!”
“导师!”千瞳的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木自远处传来,她果然在温室里面。
沈泽宇刚想跟随声音向前走,险些被地面上蜿蜒的藤蔓绊倒。他低下头,发现那些藤蔓如同毒蛇般疯狂扭动,试图缠住闯入者的双腿。
想必千瞳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然后用某种人类做不到的方法逃生了,成功跑到温室深处。沈泽宇没有随身携带武器的习惯,现在连抽一把刀将藤蔓斩断都做不到,只好向普利斯玛投去求助的目光。
普利斯玛仅仅只是走进来,那些藤蔓就像看到了天敌一样退散了,纷纷躲进附近的阴影或岩石夹缝,有几根还不死心地探出小尖尖,似乎在偷窥外边的情况。
“它们是原本就生存在这里的异常生物,还是怪谈域形成后才诞生的?”沈泽宇一边往前走一边随口问道。
普利斯玛像饭后散步一样跟在他身后走:“就在今天,来自天上的能量激发了植物基因中的潜力,使它们转变了生命形式。”
“那就是说它们和污染有直接的联系,”沈泽宇脑海中突然冒出一把火将这些植物烧干净的冲动,“让我看看……她在那里。”
千瞳正蹲在一棵大树下方,神情痛苦,不断抓挠自己的脖颈,仿佛里面有几只恼人的虫子正在啃食她的喉咙。
她剧烈地咳嗽,一些晶莹的液体从嘴巴里流出来,落在地上,浸入土壤中。仅仅只过去两秒,几株小苗就破土而出,顶端长出了毛茸茸的白色小球——那是蒲公英。
“你乱吃东西了?”沈泽宇倒是不太担心千瞳因此死亡,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帮忙顺气,顺便抽出纸巾让她自己擦嘴。
千瞳两眼泪汪汪,眼眶都红了,看起来十分可怜:“导师,你终于来了……您要小心啊,这里的加湿器有问题。”
沈泽宇往旁边一瞥,果然看见一些机器被巧妙地藏在茂盛的植物后面,其中就有台机器在不断喷出白色水雾。
“他带口罩了,不会有事,”普利斯玛也走过来,双手插在口袋里,“你的免疫力也足够强,种子已经全排出来了,不用担心。”
最后四个字是说给沈泽宇听的,如果没祂下定论,沈泽宇还得花不少时间检查千瞳的身体状况。
千瞳在沈泽宇的搀扶下站起来,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那台加湿器一直在往外喷种子和孢子,刚才我喉咙里还长出了一些蕨类植物。温室里的气温都快上升到45度了,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久留比较好。”
听她说完,沈泽宇才发现自己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一开始他还以为是空气湿度高的缘故。上衣几乎一拧就能出水,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特别难受。
不仅如此,他还隐约闻到一股恶臭,就好像那些滴在他身上的液体不是水汽而是某种兽类的口水。这种臭味让人联想起一些不好的画面,比如尸体腐烂,蛆虫在粪便中穿行……
算了算了,沈泽宇连忙摇晃头部,把不好的念头全部甩飞出去。
普利斯玛看出了他的想法,转身走向温室的门口:“确实没必要久留,污染源不在温室里。”
沈泽宇拉着千瞳快步跟上去,边走边说:“都怪我光顾着睡午觉。我在房间里的时候你都经历了什么事,等下全部告诉我,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好,我的眼睛可是看得很清楚的。”千瞳用力点头,她很高兴能为沈泽宇分忧。
两分钟后,他们离开温室,来到附近一个小凉亭中。附近有个人工挖出来的池塘,种着些荷花莲叶,但今晚月亮被乌云遮蔽,池边又没有路灯,光线昏暗,游客根本没法好好观赏池中的水生植物。
沈泽宇本来担心这地方蚊虫会比较多,但小虫子们似乎也退避三舍,不知道躲哪里去了。他擦掉座椅上的灰尘,坐上去松了口气,道:“好了,千瞳,你说吧。”
千瞳没有坐下,而是选择站在沈泽宇面前,双手局促地握在一起:“我在群里看到普利斯玛说今天没有安排,就想着出去逛逛。一点多的时候我下了楼,先去敲了伊斯先生的房门,但他没有应我。然后我就去找了德克斯特先生……”
“这个人很危险,”沈泽宇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你以后尽量少跟祂接触。”
德克斯特应该很善于伪装。千瞳能识别出普利斯玛的真身,却看不出祂也是个域外生命体,毫无防备地与这个男人交流,估计是被祂蒙骗了。
“嗯嗯,”千瞳懵懵懂懂地点头,“但我觉得德克斯特先生挺友好的,他很快就能和初次见面的人聊熟,就连老板也很喜欢他。”
第155章 墨染狂花(2)
千瞳将前几个小时的遭遇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一遍。
“然后, 德克斯特先生就和老板去喝下午茶了,我没跟过去,因为担心和外人聊太多会出差错, 而且我想出去走走。”
“我先去看了薰衣草花田,那里的香气真浓郁啊,可惜阳光太猛烈, 我没能待太久。接着我又听打扫卫生的工人说附近有个种植食虫植物的温室,我就顺路走过来了。”
“但很快我发现我走错地方了,这家植物园里不止有一间温室。没关系, 我随遇而安, 于是我走进去看。”
沈泽宇侧靠着栏杆, 晚风轻轻吹起他脸颊旁的黑色发丝:“所以你就出现在了那间温室里,当时植物有变异吗?”
千瞳摇摇头:“不,一切都很好, 温室里游客走的路线都是规划好的, 沿途两侧有各种植物介绍牌和标识, 我学到了很多新东西。”
“异变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沈泽宇微微皱眉。
千瞳脸色发白,似乎回想起很可怕的事:“太阳落山没多久后,天色很快变暗了。温室里的灯自动开启,我正想走,突然吸入了某种浑浊的气体,一看原来是旁边的加湿器喷出来的。我咳嗽了几下,觉得喉咙非常痒,刚打算走远点, 一根绿藤就从嘴巴里钻出来……”
“雾气里有植物的种子,”沈泽宇有点犯恶心,感觉自己胃里也有什么东西要萌芽了, “周围的植物有试图攻击你吗?”
千瞳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但表情不以为意:“有,不过这些小家伙欺软怕硬,我吓唬了它们一下,就没一棵敢碰我了。”
有棵树尝试用柔软的枝条捆绑她,被她现出原形成功逃脱。
“加湿器可能不是由温室里的变异植物操控的。”沈泽宇得出结论,陷入沉思,“奇怪,为什么怪谈域会毫无征兆地形成?”
如果他之前的推测没有错,怪谈域的起因是有人向月亮许愿,月亮的回应造成了污染源诞生,那这一次又是谁向月亮许愿了呢?
话又说回来,这个规律也不是一直适用的,比如守护灵,沈泽宇无法确定它和月亮有没有关系。
沈泽宇心中警铃大作,直觉认为这件事肯定是由德克斯特引起的。虽然他并不了解祂,但从之前短暂的接触中领悟了祂的本质——混沌,唯恐天下不乱。
普利斯玛贴心地为他解开疑惑:“促使怪谈域形成的力量确实来自于天上,那是一种回音。”
“回音……你能听见?”沈泽宇眼神惊讶地看向祂。
普利斯玛的视线往上移,若有所思地凝视如漆黑幕布般的天空:“她妄图宣判全体人类有罪,人类是地球之癌。星辰回应了她的祈愿,让旧居民有能力拿起武器对抗人类带来的毁灭。”
“可植物也不是地球最初的居民呀,按理来说微生物才算,”沈泽宇忽然醒悟了,“这是林疏影的愿望!她是站在植物这一边的,希望植物有反抗的能力。”
在客房里读到的诗句再一次浮现在沈泽宇的脑海中。林疏影表面是位孱弱优雅的女士,将锋芒很好地隐藏在无害的外壳下,唯有透过她写下的诗才能窥见她的真实想法。
一切都说得通了,德克斯特和林疏影谈话,诱导她通过某种方式索求天上的神秘力量,达成让植物重新占领地球的夙愿。既然如此,污染源就是这位绿喉女士,沈泽宇迅速得出了答案。
要把她杀了吗?这一次过关是不是有点太简单了?
沈泽宇虽然刚跟林疏影认识没多久,对她没有什么好印象,但也没坏印象,他起不了太大杀心。况且如果现在就取她性命,这次旅游也要结束了,后续他还得接受一系列调查。
哦不,调查肯定是逃不掉了,只是时间问题。沈泽宇懊悔不已,本就不该带德克斯特过来的,普利斯玛的忠告果然没错。
千瞳迟缓地反应过来,脸上写满了紧张:“导师,是德克斯特先生诱骗了老板吗?他怎么能这么坏!”
沈泽宇深吸一口气,沉重道:“不知道祂还有没有别的计划……对了,除了我们之外,植物园里还有其他游客吗?”
目前是旅游淡季,不过作为近期热门网红景点,沈泽宇猜测还会有其他人来到这里。
“有,”普利斯玛回答,祂甚至难得考虑到沈泽宇会关心别的人类,“还有不少工作人员。”
沈泽宇轻叹道:“刚才光顾着找千瞳,没沿途救其他受害者,但愿没有伤亡。”
植物园内客栈房间有限,过夜的游客并不多,大部分人应该都是一日游或参观半天,这也意味着他们没有准备多日的生活物资,很难在怪谈域中存活下来。
“你打算做个好人吗?”普利斯玛忽然冒出一句。
沈泽宇抿了抿唇,道:“答案对你来说无关紧要吧。”
什么时候改变了呢?他只想自己好好活下去,从来不会在意其他人的死活。
或许在怪谈域中的经历和锻炼足以改变一个人吧,有时会让人变得放纵残忍,有时也会让人重拾一些珍贵的道德。
“很重要,”普利斯玛凝视着那双被隐藏了真实色彩的眼眸,“这决定了我要以何种态度面对你。”
沈泽宇噗嗤一笑:“难道因为我是好人,你不是好东西,你就要跟我决裂了?”
“不,沈泽宇,”普利斯玛很少这样认真地读出他的全名,“我的颜色是你涂抹上去的,你是什么样子,我就会是什么样子。”
别忘了在最初见面的时候,祂只是一颗懵懂的蛋。
祂像是一面镜子,但又不是镜子,成为不了沈泽宇的复制品。也许祂更像玻璃杯,沈泽宇给祂装入什么液体,祂就会一直拥有那种内容物。
装入更多的爱,祂以后就会更爱这个世界,反之则会变得如无机质般冷漠。
普利斯玛一直在以沈泽宇为榜样默默学习着,哪怕他没把祂视为学生。
“我本来没有与人类交流的需求,”普利斯玛说,“我是为了你才掌握了人类的语言。”
沈泽宇迟迟没有回应,嘴角缓慢地放了下去。他低着头,脑海中闪过与祂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时常冒出的怀疑与警觉,似乎在这个瞬间消解了。
总不会连这种暧昧亲密的话都是谎言吧?
沈泽宇忽然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他就像一个手握核弹发射按钮的小孩子,掌握灭世之力却不知该如何正确操作,也没有足够成熟的心智去认知。普利斯玛是域外生命体的幼体,等祂成长起来,不是成为救世主,就会变成地球的毁灭之源。
要怎么面对你呢……
恍惚间,沈泽宇的身体逐渐前倾,不知什么时候撞上了普利斯玛。出于某种难以描述的缘由,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充满眷恋地蹭了几下。
好柔和的光线,好舒服的照射,若能一直沐浴在这种光照下……
沈泽宇贪婪地汲取空气中阳光的气息,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脸上露出陶醉迷离的表情。
不仅如此,千瞳也厚着脸皮凑上来:“啊,普利斯玛,为什么你会发光呢,好温暖!”
普利斯玛脸色难堪地对着两块突然贴上来的狗皮膏药,犹豫要不要用蛮力推开他们。
他们的状态不正常,哪里出问题了?
普利斯玛屏息凝神,伸出一根极细的触须钻入沈泽宇的额头,探查他的身体状况。
奇怪,没有问题,究竟是为什么……
祂找到了一颗意料之外的细胞。
普利斯玛连忙将触须抽回来,以免自己沾上那种东西。太危险了,污染竟然以近似活体但又不是生物的方式悄悄钻进人体内。
而且走这条路的话,不仅是人,其他动物也可能会被感染。亿万年前,它们的祖先正是如此卑劣地找到了与细胞共生的生存之道。
普利斯玛抬起手肘,将千瞳撞开,却无法狠下心将沈泽宇推走。祂知道,如果现在制止他接触自己的话,他会非常难受,被强烈的饥饿感折磨。
饥饿,这是自诞生起便与普利斯玛如影随形的诅咒,祂深知这种本能的可怕。
但是,要让他清醒过来吗?
普利斯玛其实不太想干涉。祂很享受与满足食欲无关的肢体接触,在对象是沈泽宇的前提下。
真是新奇的体验,祂又学到了新知识。
既然沈泽宇没办法继续探索了,那要不祂来代劳,给这场荒谬的旅程画上句号?
普利斯玛想象了一下未来会发生的事,在脑中演绎,发现无论如何沈泽宇很有可能在醒来后发怒,接着迁怒祂。
绿炎虽不能直接与怒火划等号,但它足以让普利斯玛都心生恐惧。
想到这,普利斯玛只好十分不舍地在沈泽宇额头上轻敲一下,释放一点能让他安定下来的信息素。
“醒来吧,我美丽的舞者,你身上的绿色无需由它们来增添。”
沈泽宇瞳孔猛然扩大,双眼一瞬间恢复清明。意识到两人现在保持着什么样的姿势后,他吓得从座位上弹起来:“我这是怎么了?!”
普利斯玛眼睛微微往侧边偏移,没敢与他对视:“只是一次小意外。”
第156章 墨染狂花(3)
沈泽宇不安心地检查自己全身上下, 确认没有任何伤口和不适之处后才松了口气。
紧张感褪去后,他就开始回味刚才经历的奇妙体验。他好像沐浴在阳光之下,明明正值黑夜, 周围却一片光明,温暖的能量源源不断输入体内。
“我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吗?”沈泽宇直接向普利斯玛寻求答案,然后他一转眼, 注意到了在旁边昏睡的千瞳。
千瞳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双眸轻轻闭合,神态放松, 身上没有伤口和其他异常。
应该不是什么很棘手的情况, 沈泽宇扫了她一眼就重新把视线转向普利斯玛, 静静等待祂的答复。
“抱歉,”普利斯玛的语气比以往更加柔和,“你的细胞多了些额外的细胞器。”
沈泽宇眨了眨眼, 一时间没能理解这句话, 哪怕运用上平时积累下来的和异常生物沟通的技巧也毫无头绪。
普利斯玛只好详细解释:“叶绿体。”
沈泽宇:“!!!”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没被衣物覆盖的皮肤, 检查有没有变成绿巨人,不过皮肤依然是肉色的,除了血管变得明显了一些,没有任何异常。
“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沈泽宇大脑有点懵,“我以后不用吃饭了?我可以光合作用?”
“我没能第一时间发现,现在想清理掉你体内全部叶绿体有点困难。”普利斯玛露出充满歉意的眼神,“但我想你应该暂时不打算脱离人类这一物种吧。”
沈泽宇无语凝噎,没错, 他不想被当作异常生物。在UMF基金会工作的他深知异常生物被人类收容后的悲惨下场,那绝对是生不如死的体验。
他又看向千瞳,既然连她都中招了, 那怪谈域中的其他人估计也难逃厄运。污染进一步发展下去不知会恶化成什么样,也许他们会逐步变成植物。
“喂,醒醒,”沈泽宇小力摇晃千瞳的肩膀,“我们先回客栈,找伊斯商量一下。”
千瞳缓缓醒来,睡眼惺忪,好几只额外的眼睛也不受控地显现了:“导师……普利斯玛……我好渴……”
客栈里有瓶装水,但沈泽宇这次出门太急,忘记带了,只好安抚道:“这里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你还能走回去吗?先忍一下。”
千瞳咬了咬开裂发白的下唇,勉强点头答应。她的身体本可以分割成许多部分,但现在每一块都被同样的渴求控制,加重了她的精神负担。
沈泽宇动了恻隐之心,也不管普利斯玛会不会介意,转身将千瞳背起,往客栈的方向走:“回去吧,先想办法帮她治疗。”
普利斯玛像影子一样紧跟着他,一路上沉默不语。
三人疾跑回客栈,负重的沈泽宇累得气喘吁吁,一把千瞳放下就扶着墙干呕。普利斯玛把房间里两瓶水拿出来,一瓶递给千瞳,并把另一瓶的盖子扭开,瓶口递到沈泽宇嘴边。
林疏影不知开着她那台轮椅去了哪里,没来迎接,客栈一楼的公共区域内也不见有其他人,沈泽宇干脆就带着千瞳和普利斯玛坐在庭院内休息。
好不容易平复呼吸,沈泽宇立刻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给伊斯。
电话铃声才响了几个音节,对方就秒接了:“导师,请问有什么事。”
“你一直待在房间里吗?”沈泽宇急切地问道。
伊斯冷静无情感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对,我还有一些资料没有处理完,现在需要外出吗?已经比较晚了,我觉得你选择的出游时间段不适合观赏风景。”
“……”沈泽宇沉默片刻,思考伊斯究竟是因为过于沉迷工作而忽视了身体需求,还是完全没受怪谈域污染的影响。
伊斯淡淡道:“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
“等一下!”沈泽宇马上回神,“你观察一下周围环境,没发现什么变化吗?”
“没有。导师,我只是精神进入了这具身体里,感知能力和人类没有区别。”伊斯道,随即他意识到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伊斯走到窗边,唰一下拉开窗帘,夜幕笼罩大地,外边仅有几盏可怜的路灯,但它们微弱的光芒难以驱散附近的黑暗。
沈泽宇解释道:“我们被困在怪谈域里了,千瞳和我都已经被污染,我想检查一下你有没有问题。”
“是吗?”伊斯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如果现在我被污染了,我自己未必能发现。你在哪里,我们可以互相检查。”
虽然伊斯不久前才来到地球,但也通过前期研究了解了人类面临的灾难,知道在怪谈域中会存在与正常空间不同的法则和污染。就像精神病人不会觉得自己有病一样,被污染的人有时也不自知,需要同伴帮忙鉴定。
沈泽宇忽然想到一件事,语气小心谨慎地问:“伊斯,你们种族可以穿梭时空,对吗?”
“是的。”伊斯何等聪明,当即猜到他想问什么,“你想问人类的结局?不行,按照规定我不能向你们透露这个。”
“好吧,我其实也没那么想知道。”沈泽宇咂了咂舌。
手机传出一阵开门和拖鞋踩过木质地板的声音,估计是伊斯要走出房间了。他一边披上外套一边说道:“我很难向你描述一个准确的未来,因为未来不是唯一的,时间是无数条交错的线。如果不想你容量有限的大脑被撑爆的话,就不要试图探究未来的秘密。”
“有无限的可能性,那挺好的。”沈泽宇笑了笑,但句尾莫名浮现出一丝忧愁。
伊斯语气冷淡地说:“人类灭亡是逃不掉的可能性,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说这句话的时候,伊斯正好走进了一楼的庭院。沈泽宇见到他便把电话挂断了,微笑着挥了挥手。
伊斯的着装比早上乱了不少,看起来刚才出门比较着急。但他没在意这些细节,加快脚步走到沈泽宇面前:“污染有影响你们的行动能力吗?症状是怎么样的?”
沈泽宇坐在一张长凳上,拍了拍身侧的空位:“过来,我慢慢说。”
伊斯不明所以地坐下后,沈泽宇喝了口水,将之前发生的事简单阐述一遍。
听完这个曲折但短暂的故事,伊斯将视线移向客房的门,若有所思道:“那张写着诗句的卡,我房间的桌面上也有,但我没来得及看。假如你们在温室中防护到位,有没有可能是诗句带来了污染?”
“可我读那段诗的时候,怪谈域还未形成,不应该有污染啊……”沈泽宇虽口头否认,但经伊斯提点,他心里也起了怀疑。
伊斯摇了摇头:“你低估了污染传播的媒介,虽然你后续没有直接接触纸张,但那些句子已经印在了你的大脑中,它们像是病毒一样感染了你的精神。”
绿喉女士的作品带有大量她个人观念的输出,很容易造成读者心境变化,就算不被接受,也会引发思考。
因为这几个小时内发生过太多与林疏影有关的事情,沈泽宇总是会想起她,同时不自觉地想到那一张留在桌面上的小卡。他想通过文字揣摩林疏影的思想,她的思想也随之入侵了他。
“不能读她的诗,否则会被污染,”沈泽宇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但我们已经做了。”
现在只能努力不去想了,可越是这样,沈泽宇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象力。
喝了两瓶水,勉强恢复神志的千瞳喃喃道:“没错,我也看到了……那些句子,我甚至怀疑是植物写下的,人类为什么要这么憎恨同类呀……”
沈泽宇很想问问千瞳读到的诗是什么,和自己看见的是否一致,但一想到可能会加重污染,他只好把问题咽回去。
“就算属于同一个物种,大家的思想也很难统一,”伊斯似乎对此深有感触,眼神变得很奇怪,“同族自相残杀的事情,在全宇宙各处都会发生。”
空气突然安静,所有人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在短暂的空隙后,沈泽宇问道:“有谁知道德克斯特去哪里了吗?”
闻言千瞳和伊斯都摇头,唯独普利斯玛道:“我可以找。”
祂说的竟然是“我可以找”而不是“我知道”,沈泽宇惊讶地抬眸,看来对于普利斯玛来说,想对付祂也很不容易。
罪魁祸首怎么可能愿意乖乖出现,既然德克斯特想躲藏逃避,那就更应该把祂找出来……
“嘿,你们怎么都在这里,有什么夜间活动吗?”
爽朗的招呼声传入众人耳朵,大家纷纷望向来源。德克斯特正好走下楼梯,脸上笑容灿烂,没有一点心虚和抗拒。
沈泽宇被这突如其来又巧合的“袭击”搞得不知该作何反应。愣住好几秒后,他才换上一副笑脸:“德克斯特,我们正想去找你呢。”
祂是不是一直在旁边?刚才的聊天内容都被祂听见了吗?沈泽宇手心不断冒冷汗,身体仿佛被钉在了座椅上,无法移动哪怕一分一毫。
德克斯特与他对上视线,表情依然和蔼可亲:“我刚出门散步回来,外面好像发生了一些意外,还是待在你身边比较安全,对吧?”
第157章 墨染狂花(4)
德克斯特的表现太正常了, 以至于沈泽宇搞不懂祂是在阴阳怪气还是真心实意地释放友好信号。
鉴于祂身份特殊,沈泽宇优先保持警惕,怀疑祂仍在装模作样。他心生一丝好奇, 想知道祂会怎么圆谎,便问道:“德克斯特,听说你跟这里的老板去喝下午茶了, 有聊什么有趣的话题吗?总不会是在干喝茶吧。”
“嗯……”德克斯特摸了摸下巴,“我跟那位女士的对话不方便全部透露给你呢,毕竟涉及到人家的隐私。哈哈, 开玩笑的, 不是什么严肃的话题。其实我跟林疏影, 也就是绿喉女士是笔友哦。”
沈泽宇惊讶道:“笔友?你们早就认识?”
“是啊,从几年前开始,我们就有书信来往了。只是我有要务在身, 一直在忙, 没空来华夏与她见面谈话。”德克斯特笑眯眯道。
沈泽宇十分怀疑, 视线上下打量:“你能有什么要务在身?”
一个伪人,比较强的伪人,有这么大的责任心吗?假如哪天沈泽宇必须披上羊皮混入羊群中,他肯定不会为了吃草而耽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也就是说,哪怕德克斯特舍弃了人类身份,这份困住祂的工作对祂而言都非常重要。
“和伊斯同学的工作类似,我正在进行一些物理学方面的研究。”德克斯特满面春风,丝毫不觉得自己态度傲慢, “人类在这方面太落后了,我实在看不下去,才决定出手帮忙提提速。”
沈泽宇:“……”
你是来地球支教的吗?这才是真“导师”啊!
等等, 邪神会有这么好心?祂给人类带来知识,却不求任何回报?
不,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陷阱。但几乎无所不能的邪神会打算向人类索求什么呢,或许是祂传播的知识本身就有问题,是一种诅咒。接受诅咒与恶果,就是人类要付出的代价。
沈泽宇的想法完全写在了脸上,德克斯特将其尽收眼底,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跑题了,绿喉女士可不对物理学感兴趣,她更偏向于自然,准确来说,植物。我在一场晚宴上与相识的政府官员交谈,这才得知了她的存在。”
“然后你们就开始书信来往了?”沈泽宇竖起耳朵继续听。
德克斯特似乎不想透露太多细节:“是的,她经常将未发表的诗寄给她的朋友,供大家鉴赏批判,我幸运地成为‘评审团’的一员。”
沈泽宇嘴角抽了抽,冷笑道:“这么说,你读过很多她的诗?那你有出现什么被污染的症状吗?”
德克斯特理所当然地摊了下手:“没有呀,你看看普利斯玛,祂也没有。我们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
沈泽宇眼神一沉:“所以,你支持她的理念?”
“说什么支持不支持的,环保不是一件好事吗,”德克斯特随手摆弄庭院中盆栽长出的花朵,“人类亲手破坏,人类又花大力气去尝试修复,种族内的意见无法统一,总是会因此产生争斗……”
说到后半段时,祂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满足的神色,仿佛尝到了什么甜头。
沈泽宇长睫微微下垂,遮住眼中阴冷的光。德克斯特的表现和他先前想象的别无二致,就好像他曾经见过这副场面无数次,对此习以为常了一样。
他已洞悉德克斯特的本质,追求混乱与文明的兴衰,乐于做导演和观众。祂与人类有着天壤之别,这才是真正无法与人类共情,也不可能被灌输人类价值观的“伪人”。
德克斯特突然转身,回望沈泽宇的眼睛:“放轻松,你现在脸色差到好像三天三夜没睡觉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的使命比我的更加沉重呢。舞者最重要的还是保持美貌,用你的舞姿去取悦……唔!”
祂还没说完,一只苍白的手就死死捂住了祂的嘴巴,力度大到差点将祂的下颚骨捏碎。
德克斯特僵在原地,沈泽宇极为短暂地从祂漆黑的眼中看见一丝异样的情绪——那不是恐惧,而是大脑一瞬间宕机的呆滞。当然,祂很快就恢复清醒,眼睛眯起,露出危险的笑意,目光落在了身侧那个人脸上。
普利斯玛怒容满面,尽管遭到了反抗,也没有松手。祂这张脸是拟态出来的,调动面部肌肉需要消耗非必需的能量,所以如果没有与沈泽宇社交的需求,祂通常不会做出任何表情,但这一次,祂觉得有必要展示一下态度。
虽然德克斯特的嘴巴被完全堵住了,普利斯玛甚至分出了一部分肢体塞住祂的喉咙,并分泌毒素麻痹声带,但德克斯特还是找到了一种诡异的不明方式出声:“你很紧张啊……就算是双生的外神,我也没见过有哪对如此关心对方。”
德克斯特的腹部在抽动,呵呵笑了几声,饶有兴致地观察普利斯玛的反应,仿佛在看一只咬着祂裤腿的小猫。
普利斯玛脸色一变,像是忽然摸到了大粪,迅速抽回自己的手。
沈泽宇长叹一声,比起德克斯特,普利斯玛还是略显稚嫩了些,轻松就被人牵着鼻子走了,果然祂还是一只幼小懵懂的兽类。
“别和祂动手,”沈泽宇不忍心见普利斯玛继续被祂玩弄下去,只好把自家室友唤回来,“有话好好说。”
德克斯特揉了揉脖子和下巴,庆幸道:“感谢你的体谅,以及你真该好好管教一下祂了。”
祂似乎真把普利斯玛当成了沈泽宇的宠物,完全没有正眼看过这只外神幼体。
普利斯玛委屈地走回到沈泽宇身旁,被他单手一把搂住。沈泽宇冲对面的衣冠禽兽露齿一笑:“用不着你费心,德克斯特先生。”
德克斯特悠闲地理了理袖口:“在教育领域,我比你更有经验,不想听取我的意见吗?”
沈泽宇挑了下眉:“你会教一群异常生物如何伪装人类?”
“不,”德克斯特气势丝毫不减,理直气壮道,“不过我会引领文明走向巅峰,把一些难以理解的知识打包赠送给弱小生物。而我的某位同僚,呵,祂太粗暴,虽然在授予知识方面很慷慨,但总是折磨得那些脆弱的大脑苦不堪言。”
有教无类,只要是能够缔造出文明的生物,德克斯特都很愿意光顾一下。
沈泽宇扭头问:“普利斯玛,祂说的同僚是谁,你认识吗?”
普利斯玛摇了摇头,显然祂还没有掌握全部宇宙奥秘,只不过因为和德克斯特“亲缘”关系比较近,才本能地觉察了对方的身份。
“好吧,”沈泽宇不再思考这个问题,“德克斯特,我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你现在已经对我造成了困扰,打乱我的旅游计划,害得大家都没办法好好玩。你若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出去之后就别想再出现在我面前!”
德克斯特脸上笑意不减:“因为进入了怪谈域,就没办法好好玩了吗?‘导师’,看来你对怪谈域的了解还不够多,无法完全体会到它的魅力。在座各位都不是无趣的人类,不会真打算像调查员一样认真探索这里吧?”
沈泽宇眉头皱起,用威胁的语气质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只是想来给你做个示范……抱歉。”德克斯特一步一步向沈泽宇走来,友好地展开双臂,“扮演调查员的过家家游戏该结束了,你和那些人类终究不是同路人,难道你指望一辈子隐藏你的特异之处吗?”
千瞳艰难地顶着巨大的压力站起来,咬牙切齿地反驳道:“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当个人有什么错吗?!”
德克斯特完全忽略掉周围无关紧要的声音,一双如深渊漩涡的黑眸直勾勾地盯着沈泽宇。祂在逼迫沈泽宇回应,一点点挤压掉他的退路,让他无处可逃,避无可避。
沈泽宇怒极反笑,准备将计就计:“我最近确实有改变自己的想法,正好,我觉得你的意见很有参考价值,你打算怎么玩?”
“我们可以一起来看人类是如何挣扎救生,然后越陷越深。”德克斯特的视线似乎穿透了沈泽宇的身体,看向了某个更遥远的东西,“这是‘黎明’的前奏,动听悦耳,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祂说出“黎明”二字时,沈泽宇突然产生一股奇妙的悸动,仿佛听见了舞曲的第一个音节,预备的鼓点已然响起,而他的灵魂早已作为台上的舞者就位。这是终会抵达的未来,他的使命,他要践行的意志……
有那么一瞬间,沈泽宇觉得自己焕发新生,脱胎换骨。他全身的皮肉都被绿炎灼烧了一遍,将那些不属于他的,不该属于他的异物清理干净。
于是,那些思想和记忆也消失。他的脑海中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个由来自宇宙之外的至高存在降下的使命。
混乱,无序,永不止息的舞蹈。
他应当追随宇宙的诞生和消亡的规律,成为不停燃烧之物。
第158章 墨染狂花(5)
绿色高歌猛进, 重新开始占领世界。
在此地主人的默许下,它们撕开平日宁静平和的面纱,以各种残忍的手段对人类展开报复。
负责松土的工人一脚踩踏入泥泞中, 越陷越深,任凭他如何挣扎求饶都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棕黑色的巨口咀嚼自己的身躯, 逐渐让血肉与骨骼成为孕育新生命的养分
打着手电筒巡逻的保安总觉得身后有黑影闪过,但每当他回头检查时它又狡猾地躲藏起来。反复几次后,他以为是劳累产生的幻觉, 正要松一口气, 突然有一束车灯打向他。从背面疾驰而来的卡车的驾驶位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全身上下都是深绿色的人。
今天刚把新品种花苗运过来的商人迷失了方向,苦苦寻觅出去的道路,却像是陷入了鬼打墙陷阱般找不到接驳车的车站。景区内的路牌和小亭子都是木质的, 嫩芽从它们早已死去的躯体上抽出, 让这些死物重新焕发生机。
几位年轻人正好骑行穷游路过此地, 天一黑,他们便找了个地方搭帐篷休息。夜晚,队里需要补充饮用水,领头的女人便抱着同伴们的水壶离开帐篷营地,向客栈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她突然听见了轮椅靠近的声音。女人回头一看,只见坐在轮椅上的人自己用手转动着轮子向她靠近,脸上挂着和蔼的微笑, 宛若灰姑娘童话中在月光下出现的仙女。
“林女士,”提前做过功课的女人认出了她,“我正想去找您。”
林疏影将轮椅停在她面前, 抬头亲切地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女人提起挂绳,扬了扬手里一串水壶:“我们有这么多水壶需要装满呢,当然啦,如果饮用水是收费的,我也可以花钱。”
林疏影嘴角边的笑意减弱了几分:“我这里的清水对大部分顾客都是免费的,但对你们是收费的。”
“区别对待?就因为我们没租房?”女人皱了下眉,“好吧,如果价格正常也不是不行。”
“不,是因为你们需要还债。”林疏影语气散发出令人如坠冰窟的寒意,“人类侵占了太多淡水,把本不该属于你们的部分也夺走了,你可知道有多少生灵因此枉死?不要以为自己清清白白,只要你还作为人类活着,你便身负原罪。你的祖先使用偷来或者抢来的清水浇灌后代,而你早已享用了它带来的好处。”
女人眉头紧锁:“你在说什么鬼话?抱歉,我不认同你的观念。与其将浪费资源的罪名安在我们这些穷学生头上,不如你去制止一下那些浇灌高尔夫球场的富人?”
“谁说我没有阻止?他们一样有罪!”
林疏影演都不演了,双眼露出恶狠狠的凶光,似乎恨不得立刻从轮椅上站起来,拿刀捅死每一个吸食地球生命的毒瘤。
女人被吓得后退一步,不过她手里还拿着坚固的保温壶呢,能作为武器使用,比起坐轮椅的残疾人更有底气。她大胆骂道:“你发完疯没有?让开,我要去打水了,如果你们定价不合理,我就找市场监管部门投诉!”
没等林疏影回答,女人就绕过轮椅,加快速度朝客栈跑去。不知为何,她脑中警铃大作,本能觉察到不能继续在林疏影身边停留,会惹上大麻烦。
结果没走多远,又一人迎面跑来,差点撞上她。女人正要破口大骂,那人却好像丝毫没把她放在眼里,直接冲向了后面的林疏影,边跑边大喊道:“不好了老板!那些去找维修队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听到此话,女人心头一紧,暂时忘记了打水的事情,回过头想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疏影的表现与气喘吁吁的员工截然不同,好像她只是听见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消息,轻轻点头道:“没关系,没有网络,大家正好能更专心地欣赏植物的美。如果来到我们植物园是为了换个地方玩手机上网,那就没必要留在这里了,我不欢迎这样的游客。”
“喂,过分了吧。”虽然女人不是喜欢在旅途中沉迷网络的人,但还是忍不住反驳。片刻后,她猛然意识到不对劲,打开手机一看,果然什么信号都没有,他们彻底与外界断联了。
等一下,这深山老林的……女人被惊出一身冷汗。如果林疏影或是她手下的人做出过激举动,游客想向外面求援都难。这种封闭且原始的环境里很容易发生命案,到时候甚至无人能第一时间意识到你死在了这里,可能要很久之后才能找到尸体。
女人脸色慌乱,放弃了前去打水,转身往临时营地跑。她必须要在出事之前通知同行的伙伴,大家一起抱团靠人数取胜,才能尽量保证安全。
“不要乱跑哦。”
林疏影冰冷的声音幽幽响起,顷刻间,路边树木的黑影投向了女人,将微弱的月光遮蔽。它们展开漆黑的翼,用柔软有韧性的枝条向她展示了植物的攻击性。血水四溅,惨叫声响彻花海,倒在腥臭液体中的人类成为了新的养分。
跑回来的员工吓得魂飞魄散,连调动双腿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大脑一片空白。他的眸中倒映出林疏影温和的笑,那是一个邀请,也是暂时停手的许诺。
林疏影没想过屠杀所有人,她需要人类意识到错误,需要有人见证它们的复仇。
…………
庭院内,沈泽宇被灌了好几瓶水。林疏影不在,这群游客便无法无天了,直接跑进客栈收纳一次性物品的仓库,找到了瓶装水储备,偷偷顺了几瓶出来。
沈泽宇头脑恢复清醒后,本来还想叫千瞳多拿走一些食物,有备无患,但没想到这间民宿内根本没什么吃食。林疏影很追求食材的新鲜度,每日食物都是凌晨快要天亮时配送过来的,不会过夜,现在几乎一点不剩了。
沈泽宇深呼吸几下,沉声问道:“普利斯玛,眼下除了我们还有林疏影,怪谈域内还有多少个人活着?”
普利斯玛闭上双眼,似乎是在感受。大约过了两分钟,祂睁开眼睛,低声道:“还有十几人。”
这个数字超出沈泽宇的预计,他本来以为只有个位数的幸存者。这就有点麻烦了,他要去帮助这些人脱困吗?还是旁观这个数字一点点减少呢?
沈泽宇心中万千没有对救死扶伤的渴望,他连报恩的戏码都不想看到。现在,对他来说,受害者只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无论多少都很难激起他的情绪波动。
伊斯抬了下眼睛,淡淡道:“导师,你的心境似乎发生了变化,是污染进行到下一阶段了吗?”
“不,”沈泽宇低头凝视自己的掌心,“我能感觉到,污染已经离我远去了。”
绿炎烧掉了他体内的异物,还他一个完美无瑕的干净身体。
那么,是哪里变了呢?难道是绿炎趁机改造了他,让他变得更加趋向于那位青炎圣主?
“我是不是变得和你更像了呢……”沈泽宇垂着脑袋喃喃自语,失落与怅然笼罩着他。
他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与过去的自己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从此分离了。
就在这时,几声惨烈的尖叫远远传来,众人接二连三抬头看向那边。沈泽宇收起迷茫,走到窗边朝外探头,夜色竟无法阻挡他的视线,哪怕光线不足,远处的景色依然印在他的眼中——几棵树将一个女人活活撕碎,动作毫不拖泥带水,没有一丝怜悯。
不远处,坐在轮椅上的林疏影正在冷眼旁观,而她旁边还有一名员工,此时面如纸色,全身抖得跟筛子似的。
“怎么回事?”千瞳也跑到窗户旁,向外探出半个身子,“啊!那是……”
林疏影像是感受到了来自客人们的视线,忽然将眼睛移向客栈,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冲他们露出一个微笑。
“她已经不是人类了,否则不可能发现我们。”沈泽宇笃定道,“她就是污染源。”
与此同时,沈泽宇也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他的夜视能力本来并不强,但刚才似乎不是通过视力“看见”了植物行凶的画面,他拥有了新的感知方式。
他对能量波动变得更加敏感了,这个世界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何种能量的转化和转移,这些动静如同投入池水中的石子,而站在池塘中央的他能接收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波澜。
小虫子正在一只只地纵身跳入池塘中……
“你很快就会沉醉于这种感觉中,”德克斯特静悄悄地走过来,撩起他一缕黑发,“万物正在运动,世界不再死寂,你能听见很多美妙的声音。舞者,你喜欢音乐。”
沈泽宇没有回答。他确实喜欢音乐,但是品味独特,对音乐尤为挑剔。
他十分肯定一件事,那就是德克斯特的说话声特别难听。
“请你闭嘴,如果你不想跟这个世界说再见的话。”
第159章 墨染狂花(6)
在德克斯特面前, 其余伪人都没什么发表意见的空间,只能眼睁睁看着祂把沈泽宇带走。
“普利斯玛,现在要怎么办?”千瞳着急地向最强大的同伴求助。直到德克斯特走出客栈, 她才从那种可怖的威压中缓过来,重新拥有开口说话的能力。
普利斯玛脸色极差,如果眼神能杀人, 祂早就把德克斯特这具脆弱的化身切成万千碎片了。
德克斯特是善于蛊惑人类的恶魔,轻而易举就用祂惯用的技巧勾走了沈泽宇。普利斯玛不想引起暴力冲突,但在其他方面, 祂对上德克斯特就像一个婴孩与成年人比拼, 既没有力量, 也无靠漫长岁月累积下来的经验。
“等他回来,”普利斯玛的眼睛紧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他不会在那个人身边停留太久。”
没关系的, 沈泽宇向来警惕心很重, 自带防沉迷机制, 就连祂这个当了三年室友的怪物都无法让他完全放下戒心,德克斯特怎么可能做到?
现在沈泽宇选择离开,只不过是为了探查德克斯特的底细,击破祂的阴谋。他能保持冷静和清醒,一定可以。
几分钟前,虽然沈泽宇极力拒绝,但德克斯特仍然死皮赖脸地邀请他加入这场观察“蚂蚁”的游戏,说他不懂其中的乐趣只是因为没体验过。沈泽宇不知想到了什么,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坚守道德的时候,他突然答应了。
现在,德克斯特正带着沈泽宇向林疏影那边走去。对德克斯特来说, 她不仅是一位笔友,更是极好的观察对象。
普利斯玛憋了一肚子气。祂平时情绪寡淡,又目中无人,从不会忍耐坏心情,这是祂第一次体会到“屈辱”,随之而来的,是对自己过于弱小的不甘。
好神奇的感觉,祂无比想要进食,不是被饥饿驱使,而是渴望身体能尽快成长起来。
总有一天……
客栈外的田野上,聒噪的虫鸣不断,两人慢悠悠地并排行走,好像吃完饭出来散步。
沈泽宇走着走着,忽然冒出一句:“德克斯特,你是神吧,我听普利斯玛说你的职业是信使,神也要当牛马吗?”
正满脸得意的德克斯特噎住了,片刻后摆出一副正经的表情,道:“不不不,和人类理解的工作不同,我们的职责是天生的。打个比方,太阳本身就能发光发热,并不是被束缚在照亮地球的岗位上,无论地球是否存在,它都会如此运行。”
“所以,你无时无刻不在履行你的职责,而且没机会转行?”
沈泽宇眼中透出一丝怜悯,神可是拥有永恒寿命的,他无法想象那是一种多么可怕的痛苦。
“为什么要转行呢?你会觉得呼吸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想要摆脱呼吸吗?”德克斯特嗤笑道,那双漆黑污浊的眼似乎看透了他的内心想法。
沈泽宇注视着前方的地面,喃喃道:“所以,舞蹈对我而言就是如同呼吸一般的事……”
“你是在想绿焰吗?”德克斯特微微一笑,“哈,祂是一种宇宙能量转化规律的体现,不过,用舞蹈来取悦我的主人确实是祂最重要的工作。”
沈泽宇略感好奇:“你的主人?”
现在他知道,神明也有高低贵贱之分,普利斯玛似乎会被德克斯特压一头,而德克斯特上面还有更强的神,果然是天外有天。
“嗯……”德克斯特用暧昧的目光上下打量他,最后惋惜地说道,“如果我现在把祂伟大的名讳告诉你,你瞬间就会崩溃,人类就是这么脆弱的生物。”
沈泽宇苦笑着摇摇头。不知为什么,他竟然从德克斯特的话语中听出一分轻蔑的意味,然而祂并不是在轻视他,而是对那位“主人”不敬。
怎么说呢,就好像祂被迫服侍一个大傻货老板,却因为各种原因无法辞职,也不能上位。沈泽宇被自己可怕的念头吓到了,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来。
“我们到了。”德克斯特马上露出热情的笑容,朝前面挥手,“嘿,绿喉女士,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林疏影的视线越过两人,落在后方的建筑上,她意味深长道:“客栈离这里没有多远,我尊贵的客人,抱歉让您受惊了。”
德克斯特哈哈大笑,好一阵后才停下:“你看我们像是有被吓到吗?我们早已被你伟大的思想和愿景折服,期待看到你接下来如何一步步夺回这个世界。”
林疏影仿佛遇到了知己一般,眼睛顿时亮起了光,感动地看着德克斯特:“我就知道,你读过我这么多的诗,一定能理解我。不用着急,植物的生长需要时间,尽管它们已经变得比以往快很多了,但还需要注入外部的能量。”
“你是说,日照?”德克斯特会心一笑。
沈泽宇浑身一震,一股凉意窜上脊柱。一般情况下,怪谈域中黑夜比白天更加危险是常识,调查员们也都坚信这个法则,但显然在这个怪谈域中恰恰相反,如果仍用惯性思维去判断,恐怕死到临头都搞不清楚状况。
怪谈域中的空间法则本就会和外界不同,白天比夜晚更危险是有可能的。目前植物大军还处于嗷嗷待哺的状态,消耗着之前积累的能量进行移动和攻击,等到了白天,它们就能进行光合作用,获得源源不断的补给,变得更加活跃。
说起来,沈泽宇一直有件事搞不明白,黑界可以隔绝光线,那在怪谈域中看见的太阳是真实的吗?
联想起网上传得沸沸扬扬的各种关于怪谈域的猜想,沈泽宇不禁怀疑,太阳和月亮会不会是某只异常生物的眼睛?
算了,现在不是纠结这种细节的时候。沈泽宇定了定神,继续观察德克斯特的表现。
正当他想一直当个旁观者时,德克斯特忽然回头,将他强行拉入交谈中:“沈泽宇,你也觉得绿喉女士的精神很值得敬佩,对吧?”
沈泽宇被两双眼睛盯着,一边似是在循循善诱地邀请,另一边表面是期待,实则暗藏危险,仿佛答案不尽如人意的话,他整个人就会被疯狂生长的植物撕碎。
还好他身经百战,只要身处于怪谈域中就会时刻保持思考,以此来驱散紧张和恐惧。沈泽宇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露出赞赏的微笑,对林疏影道:“当然,德克斯特私下给我看了许多你的作品,我一直以来都很钦佩你,所以才在难得有假期的时候选择来这边旅游。”
谎言脱口而出,说得好像真的一样。其实他之前为了预订房间跟林疏影通过电话,那时候根本没表现得像是认识她。沈泽宇说完就心虚地看着林疏影,生怕她拆穿。
好在林疏影没有太在意这些,或许她看穿了谎言,但相信德克斯特带来的是可靠的伙伴。她微微颔首,收起带有威胁意味的眼神,声音温柔亲切:“感谢您愿意阅读我的作品,它们不太完善,亦有很多不足之处。其实我没想到你会喜欢,因为华夏境内能理解我的人很少,所以我通常会将作品发布在外网上,以及寄给朋友们看。”
她说完,看向德克斯特,他便是笔友之一。
沈泽宇按捺吐槽的欲望,附和道:“是金子总会发光的,等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相信那些没品的人也能读懂你的诗句。哦不对,你无需再等。”
林疏影一直都不像她表面那般柔和,她精神激进,行为也充满攻击性。德克斯特不知用何种办法将她的锋芒引导出来,促成了这个怪谈域诞生,而她也获得了实现理想的机会。
“可以帮我推一下轮椅吗,我有些累了。”林疏影抬头冲着德克斯特微笑。
德克斯特欣然答应,走到她身后:“当然,美丽的女士。”
“话说回来,刚才那人去哪里了?”沈泽宇左右张望。他记得刚才林疏影身边还有一名被吓傻的员工,难道他逃走了?
“他领受了使命,立刻前去执行。”林疏影语气平淡,似乎不太在意这个人。
沈泽宇惊奇道:“你的员工现在还能乖乖听你话吗?”
等一下,如果植物园内被林疏影雇佣的人都变成了她的爪牙,那他们还能算人类吗?现在剩下多少幸存者?
根据经验来看,被怪谈域彻底污染、站在人类对立面的受害者,基本上没有被救回来的可能性。基金会也提倡直接放弃救援,不允许调查员费劲去尝试。
这种已经沦陷的人应该提不起德克斯特玩乐的兴趣,所以植物园里恐怕还有其他正在挣扎逃生的游客。
“嗯,因为我也曾要求他们阅读我的作品,”林疏影毫不吝啬使用老板的权力,“他们都相当认可呢。”
沈泽宇突然感觉一阵刺痛贯穿头部,吓得他连忙清空思想,保持几秒钟头脑空白。
原来被诗句污染不仅会变成植物,还会被林疏影操控。
她能操控这个怪谈域内所有植物吗?
沈泽宇对这位可怕对手的认知再次被刷新了。
第160章 墨染狂花(7)
帐篷内的男男女女, 在发现出去打水的人迟迟没回来后,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有人拿起手机想要联络,却接收不到一点信号, 急忙叫同伴帮忙。所有人使出浑身解数,都没能找到联络外界的办法。
“等等,我们该不会是……”其中一人想到了某种可怕的可能性, 瞬间脸色煞白。
其他人心急如焚,闻言纷纷投来指责的目光。另一名游客颤声骂道:“真倒霉!你也是,说话说一半干嘛, 别扰乱军心……”
那人面红耳赤地吼道:“怪谈域!你们不觉得很像吗?!我们被困在里面了!”
帐篷内接连响起惊恐的吸气声, 全部人都安静下来, 生怕自己的一言一行会触犯某种规则,引来杀身之祸。
“冷静点,大家, ”一名女生故作镇定道, “要不我们先派一个人出去, 把赵姐找回来?”
“你当葫芦娃救爷爷,一个一个送呢?我们绝不能单独行动,越是危险越要抱团。”她身边的男生反驳道。
其余人点头附和:“是啊,赵姐可能已经……出事了。”
“保命要紧,既然我们在帐篷里没事,说明保持现状是安全的。等到了白天,太阳升起之后,我们再想办法移动。”
“没错, 不管它是什么妖魔鬼怪,大概率害怕阳光。太阳就是圣洁的象征,天然带有驱魔功效。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候, 度过这段危险的夜晚时间,说不定就能得救了。”
“我好害怕,手电筒还有电吗?能不能一直开着?我不想死……”
“放心,大家都靠近一些,我还有几块备用电池,再撑两个晚上也没问题。”
众人望了望自己背包里丰富的物资,顿时心情安定了不少,不一会儿就有人开始讲笑话活跃气氛,渐渐驱散了笼罩他们的恐惧阴霾。
又过了十几分钟,坐在帐篷门口的一人突然示意所有人安静,又将自己的耳朵贴在帐篷上聆听外面的动静,压低声音道:“好像有人在朝我们靠近。”
听到有新情况,原本就很紧张的游客们顿时大气不敢出,竖起耳朵试图捕捉空气中微弱的信息。
然后,他们便听到了人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
那些人步伐整齐,节奏缓慢,不像是前来救援的军队,反而透出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不对,那不是人……”最先注意到声音的游客吓得连连后退,撞进同伴怀中,瑟瑟发抖,“不可以开门!我们绝对不能开门出去!”
这几名年轻游客一动不动地盯着拉链紧闭的帐篷门,就连汗水滑过脸庞引起瘙痒感都不敢立刻处理。外边的脚步每响起一次,他们的心脏都猛然跳动一下,仿佛死神正提着镰刀靠近,即将斩下这些人的头颅。
“放心,拉链在里面,外面的人没办法……”
话音未落,闪着亮光的锋利刀尖刺破了布料,顺势向下,轻松划出一道口子。
紧接着,一颗绿油油的古怪头颅挤过缝隙探进帐篷内,那张人脸正冲着前方大笑,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处。
空气凝固了几秒。
“啊!!!”
…………
原本植物园内大部分区域都是开阔的田野,高大树木被人为集中在一片园区中,但受到神秘力量的影响,所有植物都在疯长,树叶几乎遮蔽了整片天空,可以行驶车辆的道路也被挤占得只剩下羊肠小道。
德克斯特推着轮椅,好几次走到过不去的地方,但只要林疏影轻轻低头一看,附近的植物都会识趣地退开,让出足够他们通行的空间。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沈泽宇好奇地打听。
林疏影双手搭在膝盖上,神情平静道:“躲在客栈附近的那几只‘臭虫’,我已经叫人去处理了。现在,还有一些负隅顽抗的家伙需要我亲自去解决。”
“臭虫?昆虫是植物的伙伴吧。”沈泽宇随口说道。
林疏影皮笑肉不笑道:“没错,但我指的是人类,人类才是真正的祸害。”
“可明明你也是人类……”沈泽宇露出不解的眼神。
林疏影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人这么问,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从不觉得自己是无罪的。我对别人充满怨恨,对自己也是一样。”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赎罪,减轻心中的负罪感。这种愧疚如同蚂蚁般不断啃食她的内心,带来强烈的痛苦与表达欲。
“我必须要这么做……”林疏影握紧拳头,双肩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哪怕无人认可,有些事情也不该被忽视,被遗忘。”
沈泽宇看她浑身上下散发出英雄主义的光辉,悄悄叹了口气。他可没有把握说服这种固执的狂人,平时嘴炮都建立在对方是异常生物,不比人类狡猾的基础上。但林疏影已经深陷自我催眠,她在一次次反思和创作中巩固思想,坚信自己是正确且正义的。
现在他是打又打不过,说也说不得,只能被林疏影和德克斯特牵着鼻子走。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沈泽宇心里暂时没有完善的逃跑计划,更别提杀掉林疏影。他这次出门是来旅游的,完全没带热武器和防具,很难在战斗中占据优势。
就在这时,德克斯特语气轻松地问道:“绿喉女士,我听说你最近把你的一位老友邀请来植物园做客?好像我也认识他。”
“嗯,其实我发出了许多邀请函,但只有他同意了,也许大家都比较忙碌吧。”提起这个人,林疏影的脸色有些不佳,好像不太喜欢他。
德克斯特不忘照顾一下走在后面的沈泽宇,转头解释道:“绿喉女士的笔友都是些大人物,平时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很难有机会见一面。”
林疏影道:“如果我的作品只能用于发声,那和无痛呻吟的表演有何区别?我知道,只有掌握权力的人,才能改变这个世界。但我的这双腿……反正我是做不到在政界叱咤风云,但我可以影响那些已经成功的人。”
“你能改变他们的思想,说明你也很成功啊,”沈泽宇感慨道,“我还以为国外那些政要都是唯利是图的商人呢。”
林疏影微微叹息:“你说的倒也没错。他们只需要一面精神旗帜,来标榜自己是正义的。我何尝不知有很多‘笔友’其实是想利用我?他们连同类的死活都不顾,又怎么可能关心植物的存亡?”
“那这个人……”沈泽宇的目光投向前方。
他们在一间小房子前停下,若不是提前说明了来意,沈泽宇会以为这是用来堆放杂物的仓库。
德克斯特点头道:“他就是那位受邀过来参观植物园的笔友。”
沈泽宇无奈地苦笑一声,看来其他笔友的选择是对的,不抽空跑来拜访绿喉女士就无需遭受这场无妄之灾了。
林疏影抬起手敲了三下门,门后响起一个颤颤巍巍的苍老声音:“是谁……”
那人用的是英语,再加上口齿不清,沈泽宇反应了好久才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是我,林疏影,也许你更熟悉我的另一个名字。”林疏影的声音极为冷淡,一改往日和蔼可亲的作风。
“是你啊……”屋内的老者艰难地挪动步子,“来,等等我,我来开门。”
林疏影没耐心等到他走到门前,从口袋中摸出钥匙,二话不说将门锁打开了。她挥手示意德克斯特将自己推进去,而正要赶过来的老者被她粗暴的举动吓得愣在原地,直直盯着门口处逆光的人影。
没等头发花白的老者开口,林疏影便抢先道:“躲在这里没用,植物是这片土地的主宰,它们迟早会找到进入房屋的办法。只需要一颗微小的种子滚进来,它就能生根发芽。”
“我已为你们开了门,你为何不杀了我呢?”老者脸上的紧张和恐惧渐渐褪去。面对不怀好意的林疏影,他依然努力维持着对待友人的温和微笑。
他佝偻着背,林疏影虽坐在轮椅上,却能与他平视。她用一种迷惑不解却轻蔑的眼神看着他:“我还有问题想问你,在你如实回答之前,我不会夺走你的心智。既然你愿意来拜访我,那就意味着你认可我的观念,我也是一直这么认为的。可你为什么要反抗我?你难道要背叛我吗?”
沈泽宇站在门外,虽距离很近,却感觉此处发生的一切跟自己毫无关系。他像是隔着屏幕在欣赏一出电视剧,无论剧中人物碰到了什么麻烦,是喜是悲,他都无法感同身受,反倒是有种微妙的被取悦的感觉。
难道这就是德克斯特想让他体验的,隔岸观火的快感?
德克斯特不知何时松开了原本握住轮椅把手的手,退到和沈泽宇相同的位置上,用只有沈泽宇能听见的音量悄悄道:“人类就是这样容易和同类爆发冲突的生物。两位都是文化人,你说他们为了证明自己是正确的,会不会以最原始的方式撕咬对方呢?”
沈泽宇白了一眼:“只抓着一两个人迫害,你未免也太没品太有闲了吧,邪神大人。”
“呵呵,我的化身数不胜数,遍布全宇宙,可以同时进行大量有趣的游戏。一个人,一支军队,一座城市,国度和星球,对我而言都没有差别。”
德克斯特将视线转向屋内的两人,无数混乱的影子在祂眼眸中重叠,上演着同样的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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