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薄的月光照入屋内, 老者已恐惧中抽离，平静地望着怒目圆睁的林疏影。
“人的想法是会改变的，”老者缓缓说道, 那双浑浊的眼忽然被月光点亮，“况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曾经对我做过什么吗？”
林疏影仍不知反思，咬牙切齿道：“你背叛了我……你欺骗我！”
“不, 欺骗我的人，是你。”老者沉痛地摇了摇头。
沈泽宇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摆动，想猜测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却百思不得其解。唉, 都怪他不是神明, 没办法像德克斯特一样拥有上帝视角，连瓜都吃不明白。
老者握住拐杖的手青筋暴起，剧烈地颤抖着, 像是在极力压抑怒火：“林疏影, 你连你自己都骗过去了。你之前是通过什么方式掌控那些人的, 难道你都忘了吗？”
林疏影像是被闪电击中了一样，身体猛然抖动一下，瞬间僵住。下一刻，她抬起了手，在沈泽宇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潜藏在附近阴影中的植株突然疯狂生长，如数条毒蛇般扑向屋内的人。
她要灭口！
沈泽宇并没有惊慌，反倒是被勾起了好奇心, 究竟老者刺破了什么秘密，能让林疏影如此恼羞成怒，不惜抹杀掉这位曾经的好友？
藤蔓缠住了老者的脖子, 不断挤压内部空间，让骨头不堪重负地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翻着白眼，空气无法顺着气管进入肺部，呼吸变得异常困难，更别提说话了。
眼看着这个秘密就要随着老者的死被永远埋在土里，德克斯特忽然向前一步，笑眯眯地拍了拍林疏影的肩膀：“绿喉女士，有话好好说嘛，你最有力的武器不就是文字吗？”
林疏影再次露出那种触电般的反应，动作僵硬地回头，又惊又怒地瞪着德克斯特，好像想说些什么，但声音无法从喉咙中挤出来。
沈泽宇决定找罪魁祸首问问情况：“德克斯特，既然把我邀请过来观看，至少把前因后果跟我讲清楚吧？不然，我实在提不起兴趣。”
德克斯特果然很怕沈泽宇觉得无聊，立刻转头满脸堆笑道：“你想听他们的故事？当然没问题，抱歉我刚才不忍心打断这场感人的老友相见，没能及时向你解释。”
“连你也……”林疏影难以置信地看着德克斯特，往日的游刃有余在一瞬间崩塌了。
德克斯特握住了她悬在半空中那只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渐渐下移，捏紧细嫩的手腕：“你别看她表面柔弱无害，实际上她可是个深藏不露的超越者呢。沈泽宇，在这方面你懂得很多吧。”
“哦？”沈泽宇饶有兴致地挑起一边眉。从始至终，他没有发现林疏影拥有特殊能力，还以为她现在变得如此狂妄是因为怪谈域赋予了她力量。
林疏影尝试挣脱，手腕的骨头却轻松被捏断了，剧痛使她下意识尖叫，五官在痛苦和愤怒的加持下逐渐扭曲。她终于想起了害怕，牙床止不住地颤抖。
“怪物，你这个怪物……”
“谁才是怪物呢？”德克斯特勾起一抹玩味的微笑，“人类非常欢迎我加入到群体中，而你不被他们接纳，你才是异类吧。”
沈泽宇冷淡道：“德克斯特，你在得意什么？靠你那种坑蒙拐骗的技巧混进去，能算是被接纳？哪天你的本质要是暴露了，他们一样会把你视作仇敌。”
作为许多伪人的指导者，沈泽宇非常清楚，一旦这些异常生物的身份暴露，他们将立刻丧失在人类社会中的位置。
“你还是不明白，”德克斯特仿佛听到了孩童天真的妄想，嘲弄地笑了笑，“难道所有人都看不出来我是个恶魔吗？他们需要我，又无法战胜我，只能听从我的指引，屈服于自己的欲望。”
沈泽宇有所不知，曾有许多灵感高的人类察觉到德克斯特的异常，但只有极少数人胆敢与祂为敌，剩下的都会心甘情愿成为祂的走狗和玩物。
德克斯特松开手，恰逢此时，林疏影大脑一片空白，失去了对植物的控制，藤蔓也将老者放开了。
沈泽宇走到林疏影面前，眼中没有任何对她的怜悯和同情，冷漠地询问道：“你是超越者，那你的特殊能力是什么，为何要隐瞒？”
林疏影额头上布满汗珠，脸色惨白如纸，迟迟没能从疼痛中缓过来。她应该很久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了，气焰一下子被打了下去，甚至没力气回沈泽宇的话。
“明知故问，”德克斯特的目光自上而下落到沈泽宇线条优美的侧脸上，“超越者为何要隐藏实力，你最清楚了。她想利用自己的能力做一些出格的事情，满足私人需求，当然不能让自己受制于UMF基金会。”
沈泽宇当即联想到她给各国政要寄信的行为，福至心灵：“她的能力跟文字有关？”
文字能传递思想，她把虚构的种子通过信件种到其他人的脑中，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怪谈域的污染将这种能力的效果具象化了，被控制的人成为了植物和傀儡，实际上外面不知还有多少人早就被她“污染”了。
林疏影在外网匿名发布作品，以及通过信件这种比较私密的方式传播诗句，都是为了防止暴露自己是超越者。她的能力润物细无声，也许在外人看来这些读过诗的人只是会变得认可激进的环保理念，大家并不会意识到他们被操控了。
“你很享受这种当幕后黑手的感觉呢，绿喉女士。”德克斯特低头看着轮椅上的她调侃道。
死里逃生的老者跪在地上，双臂撑地，猛咳出一口血。他似乎在最后关头爆发出仅剩的生命活力，义愤填膺地举手指着林疏影怒斥道：“是你！卑鄙无耻，你从一开始就不想让任何人好过，你只想毁掉一切！”
林疏影缩了缩脖子，又回到了那种自我保护的状态，戴上弱小无助的面具。然而在场无人会相信她的表演，德克斯特正在幸灾乐祸，沈泽宇则是以一种观察实验对象的心态看待她，等待老者继续揭露绿喉女士的罪行。
老者果然如他所愿滔滔不绝地指责起来：“你以为我这次千里迢迢来到华夏是为了拜访你吗？我是要复仇！这个女人……她在乎的根本不是什么环保，她想要掌控整个世界，把所有不合她心意的生物全部赶尽杀绝。但她无权无势，只能使用卑劣的计谋陷害别人……”
林疏影很聪明，她知道自己的劣势，也懂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她高举环保的旗帜渗透进各国管理层内，恰好许多人需要这么一个口号，于是高高兴兴接待她，本以为可以利用这个柔弱的女人，殊不知自己才是猎物。
他们对穷人的痛苦视而不见，肆意挥霍着地球上的资源，又怎么可能关心其他生命的死活？这些人打心底里就不认可林疏影，她也恨透了他们。双方交流时摆出的和善面孔，都只是虚与委蛇，企图暗地里蚕食对方的价值。
林疏影不久前还沾沾自喜呢。她靠着信件与多国高官和商圈大佬保持密切交流，借助这些人脉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涉各种大事，让世界朝着她期待的方向发展。谁都想不到这副残疾躯壳里竟藏着这么大的野心。
“我真是引狼入室，”老者愤恨懊悔地用拳头捶地，“我误以为你的诗是非常正向积极的内容，将它分享给我的家人看，我们全家都为此着迷了。”
沈泽宇眼中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对后续的渴求：“然后呢？”
“我们完全陷了进去，不敢使用水，不敢碰木制品……”
老者一家人仿佛被极端宗教控制了，全部成为林疏影的信徒。作为占据了绝大部分资源、挥霍无度的富人，他们罪责难逃，在强烈的愧疚感驱使下不断自我阉割，慢慢地无法在原本的阶层停留了。
沈泽宇有点无奈地感叹道：“这一点你倒是做得不错。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被做成菜肴的鱼翅是在宣传保护动物的公益广告上。”
明明日子过得紧巴巴，穷人们还是被要求节约，承受不环保的指责。某些吸血鬼借此名义堂而皇之地榨取油水，他们哪是不懂，而是不这么做就不能维持自己的地位，必须用畸形的规则保证资源集中在少数人手上。
林疏影传播的思想病毒打破了这个恶性循环，她做到了改变这个世界，哪怕目前只有一点点。假以时日，她必然能将全部敌人清除。
“在自我毁灭这条道路上，所有文明都一往无前。”德克斯特下了定论，将目光投向沈泽宇，似乎在渴望认同。
沈泽宇避开了视线，以沉默作为回应。他还在思考，眸底不停闪过各种复杂的情绪。
老者干瘪的身体丧失了最后一丝生命力，轻飘飘地倒在地上，一如他之前所经历的。他的家族守不住财富，将多年积蓄挥霍一空，而他也被圈层驱逐，成为了无价值的浮萍。
第162章 墨染狂花（9）
“呵……你死了, 就这样死了……不过你死了更有用，起码还能成为植物的养分……”
林疏影大口喘着气，已然忘记了身后还站着两人, 眼睛死死盯着那具油尽灯枯的尸体。片刻后，几根深绿藤蔓缓缓钻出，像接受赏赐般小心地把尸体包裹起来, 拖向附近的林子深处。
德克斯特丝毫没因为刚才拆穿了林疏影而感到尴尬，继续自来熟地调侃道：“不错不错，你刚才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特别美, 我相信会有很多人喜欢的, 可惜啊, 你平时表现得非常内敛，这大抵是华夏人的习惯吧。”
说完，祂还意味深长地瞥了沈泽宇一眼。
林疏影渐渐冷静下来, 现在的她完全没心情维持端庄文艺的淑女形象。她注视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 语气冰冷地质问道：“你们早就知道我是超越者？”
“虽然我知道, 但我在今天以前可是一直守口如瓶，而且我依然认同你。”德克斯特亲切地握住了轮椅把手，“这不正意味着我和刚才被你扔进花泥里的那个人不同吗？”
林疏影眼神无光，低声喃喃道：“你也想利用我……”
她习惯用特殊能力去操控别人，当然也能隐约察觉到德克斯特在用花言巧语诱导她，迫使她走上祂设置好的道路。
德克斯特和传说中的恶魔一样邪恶但充满魅力。哪怕林疏影意识到了危险，也依然会情不自禁地接近祂。
“我们也许可以换个委婉一点的说法？”德克斯特眼珠子一转，顺手帮她将散落的发丝收拢到耳后, “我是为了你好。”
林疏影冷笑：“呵，你精心策划这一切，难道是来做慈善的吗？”
她不会相信, 因为她自己也是手上沾满血腥罪恶的凶手。
“德克斯特。”沈泽宇看不下去了，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德克斯特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林疏影，转而面向沈泽宇笑眯眯道：“怎么了？我可爱的舞者。”
沈泽宇脸色极差，冷眼看去：“你邀请我跑那么远，就为了让我看这个？我可不觉得你幼稚的把戏能取代我身为人时能获得的乐趣。看来我不适合你的同类，你也别再做无用功了。”
德克斯特露出古怪的神色，难得正眼看他，思索到底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从人变为神，享受愚弄众生的权力，站在更高的视角看待曾经的同类，应该没有人能拒绝这份美妙的滋味。
等生命尺度被无限拉长，渺小生物的生死就显得微不足道了，沈泽宇本不该动恻隐之心。
就在这一瞬，德克斯特忽然露出心领神会的微笑：“噢，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这么有底气，你的小朋友们找过来了呢。”
沈泽宇以沉默回答祂。绿炎煅烧他的身体后，他的感知能力得到了极大幅度的提高，就像一只趴在网上的蜘蛛，只需轻微的震动就可以锁定目标位置。刚才，一阵不寻常的震动吸引了他的注意，就算不用眼睛去看，他也知道那是谁来了。
德克斯特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以祂为中心向四周释放出极其恐怖的气息，宛若即将把万物扯入深渊的无底黑洞，就连树叶都被惊得沙沙作响。
迫于压力，躲藏在灌木丛后的三人只好现身。戴眼镜的男子习惯性用食指抬了抬镜框，抖掉身上沾的落叶，道：“导师，我们商讨了一下，还是决定来营救您。”
千瞳左右张望，小心翼翼地询问：“好像……我们选的时机不太对？”
最后走出来的是普利斯玛。祂身上居然一点灰尘和泥土都没沾上，更别提叶子了，整个人在黑夜中闪闪发亮，如同火彩极好的钻石，让人感觉长时间注视祂会被灼伤眼球。
普利斯玛径直走向沈泽宇，路过德克斯特时还故意挑衅地用肩膀撞了祂一下。祂低下头，好像本想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
沈泽宇从祂那双淡色的眼眸中读出了名为委屈的情绪，普利斯玛的情感一直很能感染他。他心疼且略带愧疚地将手抚上祂的脸颊：“抱歉……”
“你不知道哪里错了。”普利斯玛的脸靠得很近，呼出的潮湿气流轻松撞上他，但只带来深深的寒意。
沈泽宇咬着唇，假装自己很无辜。他道歉只是因为发现自己好像让普利斯玛难过了，至于具体做错的点在哪里，他还真不明白。
“我本来以为你很快就会回来。”普利斯玛的声音充满无机质的冷感，“你好像很留恋在祂身边的感觉，让我想起一个成语，‘乐不思蜀’。”
沈泽宇没教过祂这个词，因为无论是他还是普利斯玛都没体会过在外边比在家更快乐的感觉。他心虚地点点头：“你从网上学的？”
“嗯，因为你总是很吝啬，不肯把我教导成一个完整的人，所以我才不得不自学。”普利斯玛平静道，“你想抓住我的把柄，你想永远控制我。”
沈泽宇喉结微动，道：“其实也不怎么好玩，德克斯特没能让我满意。”
普利斯玛心知肚明他在转移话题，刚想动用某些手段重新吸引沈泽宇的注意力，却发现自己对他束手无策。
祂早就被套上了无形的枷锁，被磨掉了利爪，习惯性向这个人类展现最温顺的一面。
作为猎手，祂可以为了等待出手时机而向猎物示弱，但绝不可以丧失凶性。
事实让普拉斯玛感到悲哀，等意识到自己成为了这个人的俘虏后，一切都晚了。
祂还能怎么办呢？每一次吞噬能量时都顾虑到人类的身体比较脆弱，不由自主地终止进食。每当他做出过分的事情，祂也只能妥协。
看，才过去短短几秒，祂心中的怒气就全部消散了，只因为沈泽宇的脸庞近在咫尺，祂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一旁的德克斯特无语地将头扭向千瞳和伊斯：“他们平时都这么旁若无人吗？”
林疏影彻底抓狂了，以她平时从不会用的高音量尖声道：“你们就没考虑过我还在这里吗？！”
伊斯偏了下头，让镜片反光为眼神打掩护，一本正经道：“请问这是哪里来的疯女人？”
“人类的精神很脆弱，”千瞳环视一周，忍不住笑出声，“被我们这一群稀奇古怪的异常生物包围着，很难有人不疯吧。”
沈泽宇借机避开普利斯玛，走到林疏影面前。月亮高悬于他身后的夜空中，为他笼上一层皎洁的轮廓，那双藏在阴影中的眼眸隐有绿光跃动：“林女士，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疏影嘴角抽了抽，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前几天得到假期，来植物园游玩的游客？”
“你就没想过我是做什么工作的吗？也对，你一点都不关心游客的身份背景，只在乎那些植物，”沈泽宇抱起双臂，用轻佻的语气说道，“我在UMF基金会当调查员。”
鸦雀无声。
林疏影抬眸，脸上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你说什么？”
“很难理解吗？这家植物园现在变成怪谈域了，之前毫无征兆，根本不符合基金会之前摸索出来规律，此事有蹊跷，我认为研究价值非常大。”沈泽宇认真道。
伊斯赞同道：“我也觉得。虽然我专攻的方向和最近的研究目标与怪谈域无关，但我很乐意协助您。”
沈泽宇没管他，接着说：“我是调查员，本来在休假，现在被迫上班，导致我很不高兴。你最好乖乖配合我，否则……”
他散发出的怨气几乎都快凝成实体了，一团团黑雾环绕着他的身体，看起来比德克斯特更似深渊的化身。
林疏影也是慌了，结结巴巴问道：“你，你想让我……”
“你的能力挺不错，虽然在战斗中毫无用处，但好好开发的话，能有意想不到的好效果，”沈泽宇开门见山道，“我需要你使用能力去帮我精神控制一些人。”
林疏影尚存一丝抵抗的幻想：“我凭什么要听从你？”
沈泽宇轻笑一声：“你还搞不懂状况吗？我现在高度怀疑你是污染源，有理由对你下死手，况且你手无缚鸡之力，在座各位谁不是超越者？你身体残疾，又是孤家寡人，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林疏影扫了眼身旁几人，愤恨地咬紧牙关，许久后才放松下来，无可奈何道：“好，但你别想我背叛理想，我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沈泽宇淡淡道：“跟你的理想没关系。林疏影，你之所以能往那些读者的思想中植入环保观念，是因为你写了相关的内容吧？”
林疏影的能力和她热爱植物是两码事，只不过因为诗词是作者思想的映射，她只对这一个题材有灵感，所以被精神控制的人都呈现出同样的转变。
“嗯，只要改变诗句的内容，理论上来说可以传播其他思想，不仅限于保护植物。”林疏影捂住自己被捏断骨头的手腕，“现在就要写吗？你想我对谁使用能力？”
沈泽宇指了指自己：“我。”
第163章 墨染狂花（10）
林疏影震惊道：“什么？你这个疯子, 想死别拉上我！”
在她看来，沈泽宇的行为和自杀无异。她不在乎沈泽宇的死活，但如果她参与了, 一旁这几位对他忠心耿耿的“走狗”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千瞳也一脸惊恐：“导师？这太危险了，不可以让她对您使用能力！”
一旦沈泽宇放松警惕，自愿让林疏影在思维中植入“种子”, 那外人想救援就难比登天了。
沈泽宇看向伊斯：“你们种族既然能与其他生物进行精神交换，应该在这方面研究很深入吧，难道不能护我周全？”
伊斯面无表情, 如机器人般冷冰冰地回应：“那要看您到底想做什么。”
普利斯玛没急着劝告, 远远地凝视沈泽宇的后背, 试图揣测他的想法。明明祂自认为很了解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了上千天的人类，此时却难以理解他的行为。
一种面对情况失控的慌乱出现在祂心中。普利斯玛发现自从自己踏上这段旅途，一些前所未有的情绪陆续出现。祂好像突然变得敏感多疑, 被来自外界的各种色彩灌满了。
是因为身体的发育和变化吗？普利斯玛知道一些情绪是由激素引起的, 这或许只是成长必经的过程。
在祂陷入沉思的时候, 沈泽宇望着林疏影说道：“我想以毒攻毒。我被一名能力与精神有关的超越者盯上了，她很强，但我偶然找到机会，暂时破解了她的能力。如果被她发现我已经清醒了，她说不定会再次对我下手，或者直接夺走我的人身自由。”
“居然有你们也对付不了的人？”林疏影难以置信道，“该不会是……”
“UMF基金会的一名部长。”沈泽宇没打算隐瞒，“她的能力是催眠, 我需要你提前在我的精神上建立一道防火墙，以免我再次受影响。如果可以，最好能让她误以为我依然处于中招的状态, 免得她起疑心。”
“催眠……是阿娜斯塔。”林疏影低头思考，表情变得有些纠结，显然听说过这位大人物。
沈泽宇颇有耐心，静静站着等她做好决定。林疏影其实是个比较怯弱的人，这也跟她身体孱弱有关，许多工作无法独立完成，生活上也需人照顾。所以，她习惯躲在幕后，用卑鄙隐秘的手段达成目的，避免与人正面起冲突。
伊斯又抬了下眼镜，公事公办道：“导师，使用伊斯之伟大种族的技术可以解决您的问题。但我们不能免费提供服务，您可以与我进行交易。”
沈泽宇没好气道：“我知道你说的交易是什么，但我不想把身体交给别人使用。”
恐怕普利斯玛也不会同意。在伊斯说出这段话时，祂已经一记眼刀飞过去了。
“好吧。”伊斯并没有表现出失落，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不过您若是哪天改变主意，可以告知我，哪怕我的地球之旅结束了，也会有我的同族想借用您的身体。”
不仅如此，他们还对沈泽宇体内蕴含的特殊能量特别感兴趣。绿炎是如何与碳基生物的躯体共存的呢？这很有研究价值，价值大到足以让他们考虑动用武力抢夺这具身体。但伊斯没有说出来，不是出于礼貌，而是不敢。
当伊斯说出“交易”二字时，林疏影忽然眼睛一亮。虽然她没资格跟沈泽宇谈条件，但总得为自己做打算吧，顺从强者可不是她的性格。她当即有了主意，抬头语气柔和地恳求：“沈泽宇，我愿意帮你，并保证不会趁机伤害你，也希望你能与我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我很担心你会用完即弃，所以，我想要一个承诺。”
沈泽宇是调查员，而她是污染源，搞不好事情一结束，她就会理所当然地被杀掉。他不仅不需要承担杀人的法律责任，还能得到UMF基金会的奖赏。
除此之外，林疏影心中还藏着更大的渴望。她极擅长缠上强者，利用强者，如果沈泽宇和他的伙伴能为她所用，她将如虎添翼，计划的开展再无阻碍。怪谈域里应该没有别的调查员了，总不可能运气这么差吧。
林疏影眼神可怜巴巴，好像一只向主人索要零食的小狗。沈泽宇虽知道这是她的伪装，但也忍不住心软：“我本来就没有卸磨杀驴的打算，况且以后可能还需要你协助我。既然如此，那就放下矛盾吧，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林疏影温婉一笑，声音恢复往日平和：“谢谢。那请给我纸和笔，以及一点独处的时间，我需要构思一下文字内容。”
沈泽宇刚想答应，又觉得不放心，给千瞳递去一个暗示的眼神，千瞳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时间不早了，我不急着让你写诗，你明天交给我也可以，”沈泽宇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我好饿，想吃点东西，陪你们闹这么久真的累死了。”
他们好像又变回了普通的游客和旅馆老板。林疏影语气亲切和蔼：“附近没有餐厅，不过你们可以回客栈吃饭，我来下厨。”
原本在客栈工作的厨师已经被污染成无自主意识的植物傀儡了，现在正到处追赶幸存者。林疏影用微笑掩盖恐怖的事实，一如往常在事故发生时安抚游客那样。
沈泽宇迅速进入身份，回答道：“好呀，没想到你居然还懂烹饪，我要开始期待了。”
临走时，他望了一眼失落的德克斯特，坏笑安慰道：“没事，我还会给你下一次展示的机会，到时候再来说服我吧。”
德克斯特脸上的失望瞬间消失，理了理衣领，跟在后边慢慢走。其实祂的目的达成了一半，沈泽宇没有拯救深陷水火之中的人类，反而与污染源合作，已是极大的转变。
至于以后……祂将小球放到了斜坡上，难道还用担心小球会不会往下滚吗？
…………
在高温的环境中，人体内的水分不断随着汗液流失，空气潮湿闷热，加重不适感。
有一对夫妻躲在温室里，一整夜没合眼。他们看见了在田野上游荡的那些古怪植物人，反应极快地找到藏身之处，成功逃过一劫。
但眼下，即将夺走他们生命的不是污染也不是异常生物。他们严重脱水、中暑，即将失去意识。
唯一称得上幸运的是，他们周围的植物非常安静，没表现出任何异常。这里是食虫植物温室，一些捕蝇草和猪笼草之类的植物被种植在小黑方花盆中，整整齐齐排列在桌上，还有少量颜色漂亮鲜艳的捕虫堇夹杂在其中。
男人将瓶子里最后一口水留给了女人，然后靠着大棚支架闭上双眼。女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趴在比较冰凉的石板上，如同岸上濒死的鱼般大口大口呼吸。
活下去……再等一会儿……等到天亮的时候……就可以出去了……
温室的薄膜是透明的，天空渐渐泛白，一缕明媚的光照射进来。
男人睁开眼睛，面露欣喜之色：“老婆，天亮了！我们应该安全了。”
下一秒，他目光呆滞地盯着面前比脸盆还大的血红口器，那似乎是捕蝇草的变异叶片。
女人哭丧着脸：“你还记得我昨晚说的吗，植物在白天更加活跃……”
“怎么可能？食虫植物不是靠吃虫子来获取营养的吗？”男人瞪大眼睛，无法接受现实。
“你没看门口的科普介绍牌吗……它们有叶绿体，还是主要靠光合作用来满足生存所需的……”
刻板印象害人啊。
下一秒，捕蝇草朝男人扑来，叶片边缘的尖刺变为锋利坚硬的牙齿，欲将猎物的喉咙咬断。
危急时刻，女人用尽力气投掷出随手捡来的铲子。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落入大嘴中，恰好将两瓣叶片卡住。
男人也趁机连滚带爬地逃跑，冲向温室的入口。
他没跑多远，手和脚就动不了了，被黏液粘在地上。捕虫堇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叶片铺满了道路，腺毛顶端不断分泌晶莹的液滴，既是蜜糖也是陷阱。
“人类是害虫……必须，清除……”一段古怪的腔调从女人口中钻出。她翻着白眼，好像这句话来自于外界的意志，并不是她本人的想法。
男人越是挣扎，身体与捕虫堇叶片贴得越紧。到最后，他整个人都被迫趴在地上，面部被腺毛包裹住，无法呼吸，胸膛被卷起的叶片捆住，也没有起伏的空间。
窒息的人体坚持不了多久，温室内很快恢复了宁静。
猎手们分食了这份大餐。这些植物刚刚完成进化，长出在原本的基因程序中无规划的器官组织，此时正饥肠辘辘。两个人填不饱它们的肚子，猪笼草迫不及待地打开瓶盖，期待同类投喂，却被其他植物无情忽视。
捕蝇草在变异之前就是活动能力很强的植物，甚至一度让某些科学家犹豫该把它划分为植物还是动物。此刻，它摇身一变成为了率先踏上征程的勇士，将自己连根拔起，大摇大摆往外面走。
温室大棚薄膜被疯狂生长的植株撕碎，新鲜空气涌进来，却冲不淡四处蔓延的血腥味。
第164章 墨染狂花（11）
太阳升起后, 怪谈域进入第二阶段，温室中的绿植纷纷离开了赖以生存的土壤，加入到追逐幸存者的队列中。
艳阳高照, 绿意盎然，万物生机勃勃，哪怕四处时常响起尖叫声, 也显得像是孩童的追逐打闹小游戏。
林疏影作为怪谈域的污染源，全体植物的领导者，现在拥有极大的权力。她一声令下, 所有变异的植物和傀儡都绕开客栈, 留下这一片安静平和的空间。
沈泽宇和伪人们坐在庭院内, 和林疏影一起围着张矮桌。矮桌上摆放着点心塔和一壶花茶，淡淡花香与茶香交融，闻起来十分和谐, 让人身心放松。
客栈内岁月静好, 仿佛这次度假并没有碰到任何意外, 仍在平稳进行中。
眼看着污染源就坐在旁边，拿到怪谈域空间法则的第一手资料简直轻而易举，但沈泽宇不为所动。出去之后基金会的人肯定会抓着他问个不停，说不定还会要求他提交报告，但现在他完全没有工作的心思，只想放空大脑。
普利斯玛没参加过茶会，在得到沈泽宇的允许后，祂向林疏影请教了一些相关的礼仪。祂提起茶壶, 小心控制力度，以免把它脆弱的手柄捏碎，然后将水流倾注在沈泽宇面前的空杯中。
伊斯坐在最边缘, 将笔记本电脑放在大腿上，双手一刻也没停过，键盘响动不断。他没吃任何茶点，甚至懒得看一眼，一门心思全放在完成族群派发的研究任务上。
等普利斯玛把茶水倒满后，沈泽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时，林疏影主动开口道：“你们打算等到后天晚上就走吗？”
“林疏影，我发现怪谈域似乎也对你产生了坏影响，”沈泽宇将茶杯放回到桌面上，“主要是智商方面。”
林疏影忽略掉他话语中暗藏的讽刺，平静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沈泽宇解释道：“你作为污染源，是无法离开怪谈域的。带有污染的信件也不能穿越黑界，除非被我们带出去，但它被附加的能力应该会消失。也就是说，无论你如何驱动植物大军反击人类，都只能在这片区域内作威作福，对外界毫无影响。”
林疏影估计是受了德克斯特教唆才一时糊涂动用禁忌的力量，但这无异于作茧自缚。
林疏影低下头，用沉默表达了她此刻的无助和茫然。没错，早在发觉德克斯特心怀不轨时，她就意识到自己中计了，一切努力都变成别人眼中跳梁小丑的表演。
“花朵若是盛放到极致，便到了它即将步入凋亡的时候。”她低声喃喃道。
沈泽宇扶额：“为什么能把你干的蠢事描述得这么文艺？”
算了，没必要跟她多费口舌，怪谈域污染源通常在祈求力量之前都没想过自己会被黑界困住。林疏影也无法预知怪谈域诞生，等回过神来，事态已经失控了。
“那你为什么要带他们来植物园呢？”林疏影环视旁边坐着的几人，“他们不仅仅是超越者吧？”
被怪谈域神秘力量异化的林疏影早已脱离人类范畴，作为此地绝对的主宰，她感知到了游客的异常。
尤其是那个德克斯特……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想……”沈泽宇目光不自然地往外移，思考了片刻，“帮助他们了解人类的审美和思想。你看他们一个个的，反社会，情感淡薄，常识缺失，毛躁。”
每当一个诋毁的词从沈泽宇嘴里冒出来，旁边就多一人将视线投向他，就连伊斯都停止敲键盘了。
普利斯玛冷淡道：“说句实话，我不认为植物的生殖器是美丽的。若你见过更加绚丽的色彩，恐怕就不会对它们的花瓣感兴趣了。”
沈泽宇把头一偏，靠在祂的肩膀上，眼睛往上瞥，看着祂的脸庞：“你话里有话啊，可我不觉得看过你之后就会对世界上其他色彩丧失兴趣，也许你还不够努力？”
普利斯玛摇了摇头：“在我眼里，绿色才是最好的，我无法模拟出绿炎的颜色。”
因为绿炎是一种极为特殊的宇宙能量转换波动的视觉表现，祂不具备这种能力，也无法模仿。
沈泽宇骤然直起身，和祂保持正常的社交距离，轻咳两声道：“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花言巧语了？果然不该让你接触网络。”
“这和接触网络无关，即使我不使用智能设备，也有很多方法‘听见’人们是如何交流的。”普利斯玛眼神无辜道。
林疏影一手撑着下巴，八卦心渐起：“这位不是你的学生吧，你们是什么关系？”
“室友。”沈泽宇转头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们合租了一间房子。”
“哦——”林疏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室友，队友，搭档，这些词汇最近十分流行被用于隐晦地形容年轻情侣，尤其是某些不太被世俗认可的结合。林疏影虽然腿脚不便，但经常上网且关注国际新闻，对一些新潮的思想接受程度比较高，不认为沈泽宇和普利斯玛在一起有什么问题。
沈泽宇眼见她想歪了，急忙反驳：“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祂关系确实比较特别，更像是人和宠物……”
完了，越抹越黑。
林疏影啧了一声：“玩得还挺花。”
伊斯一边状似专心地面对电脑屏幕敲击键盘，一边询问道：“导师，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绿喉女士操控植物征服世界的计划已无法实施，但如果您出手，事情说不定还有转机。”
“怎么说？”沈泽宇看向那边。
“您之前参加过几次探索怪谈域的行动，应该知道黑界并非坚不可摧的。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污染源离开怪谈域后仍可以保留其特质。”伊斯公事公办地解释道。
沈泽宇想起了一位自己很久没有联络过的朋友。艾莉森，那位长生的魔女，和姐姐一起成功逃离了怪谈域。她的姐姐烈焰魔女现在依然被异常收容部监管着。
他印象中没在课堂上谈论过《处刑时刻》，于是疑惑道：“你从哪里听说的？难道你私下专门调查过我的经历？”
“我无意探究您的过往，但既然要在您的屋檐下居住，我肯定要调查清楚您的身份背景，”伊斯理直气壮道，“我身处于这条时间线外的同事发来了很详细的资料，几乎涵盖了你的一生。”
沈泽宇：“……所以你连我是哪天死的都知道？”
“不，我不清楚，您最后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伊斯语气遗憾地说道。
沈泽宇不解：“这是什么意思，我失踪了吗？”
“不是人类通常认为的失踪。因为假如您死亡了，尸体没被其他人类找到，那您会被他们认定为失踪，但伊斯之伟大种族能够发现你死亡的事实，并锁定你的葬身之处——如果它在这个宇宙中。”
沈泽宇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转头问道：“普利斯玛，是你带我走了？”
“有可能，等我成熟以后，我不会继续在这颗星球上停留。”普利斯玛给出肯定的答复。
沈泽宇长舒一口气：“好，好呀，地球上的破事我终于不用管了……”
“言归正传，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尝试制定一个打破黑界的方案。”伊斯推了下眼镜。
沈泽宇起了疑心：“你怎么变得这么热情了，难不成有求于我？”
伊斯其实根本没有向沈泽宇学习伪装人类技巧的需求，而且他的任务目标比较独立，也不需要沈泽宇帮忙。
“我改变主意了，接下来我打算深入研究怪谈域的形成机制，以及它背后牵扯到的……用人类的话来说，域外生命体。”伊斯道。
庭院内安静无风，众人陷入沉思中。沈泽宇心脏抽痛一下，似乎在刚才那一瞬间触碰到了某种最深层的禁忌。
地球遭遇的这场浩劫究竟从何而来？使怪谈域诞生的神秘力量是谁赋予的？悬挂在夜空中的明月上藏有什么样的秘密？
这些问题，UMF基金会一直在寻找答案，多年过去，也许他们早就找到了线索，但因为意识到真相是人类无法承受的，所以才保持缄默。
沈泽宇沉吟片刻，道：“我可以申请让你成为基金会的志愿者，加入「黎明」。你以后就跟我们一起探索吧。”
越是隐瞒，他越想知道真相。正好他现在从伊斯口中得知了自己的结局，可以更加肆无忌惮一些了。
“是吗？我们要当同事了！”千瞳兴奋地一把搂住伊斯，被他冷漠地单手推开。
“「黎明」……”林疏影好像对此有所耳闻，“你们是最近瓦解了《深邃的呼唤》怪谈域的那支调查员队伍？”
沈泽宇面露惊讶之色：“我们已经这么有名了？”
林疏影苦涩地笑道：“人人都说你们名副其实，是长夜终末的号角，白日的起始……但他们不知道，被太阳照射对人类来说未必是好事。”
难道日升就意味着灾难结束吗？太阳或许会带来一场更大的浩劫。
第165章 墨染狂花（12）
林疏影向沈泽宇申请闭门造车, 把自己关进了小房间中，自称不写出令他满意的诗句便不会出来。
把瘟神送走后，伊斯协助沈泽宇检查了千瞳的身体状态, 之前她受污染最严重，而且没有接受治疗。但当他们再次查看时才发现，她已经自愈了。
“林疏影偷偷干好事了吗？”沈泽宇摸着下巴猜测, “污染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
德克斯特摇头叹气：“她果然还是尚存良心，唉，良心, 有什么用呢？人类有时候就是这么恶心。”
沈泽宇低头沉思, 试图揣摩她的心思。林疏影想通过这种方式表达合作的诚意吗？但对于一位真正的植物至上主义者来说, 植物化应该不是一件坏事，她不该收回污染。换句话说，林疏影会认为污染人类是在行善, 正因为这是她认同的法则与正义, 怪谈域内部空间才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好奇怪, 她到底是不是污染源？如果林疏影不是污染源，那她是如何操控变异植物的？
旅途被打断得措不及防，沈泽宇还未做好探索的准备，没从最开始打起十二分精神，导致他错失了很多细节，后续的调查也难以进行下去。
他无法按照基金会调查员惯用的那套程序去探索这个怪谈域，只好一路随机应变，大部分时候都比较被动。
“导师,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啦。”千瞳担忧地安慰道，“想想一开始，您也没打算往自己肩上揽这么多责任, 对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沈泽宇叹了口气。
“对啊，”德克斯特不嫌事大地帮腔，“整天愁眉苦脸的，连你的美貌都变得黯然失色了。道德是束缚好人的枷锁，你难道想一直做被困在笼里的折翼金丝雀吗？”
沈泽宇白了祂一眼：“你不仅不想我当好人，还不想我做人。”
德克斯特是个很喜欢骗人步入深渊的教唆犯，若不是要监视着祂，防止祂继续做小动作，沈泽宇简直想屏蔽所有祂发出的声音。
“在你犹豫的时候，怪谈域里的幸存者已经所剩无几了。”德克斯特轻笑道，“沈泽宇，你该不会是在拖延时间吧？只要假装自己很忙碌，没机会去营救别人，就可以理直气壮地逃脱见死不救的责任。你这个调查员当得可真失败呀，不知道郑部长会怎么想？”
沈泽宇压抑着怒意，尽量语气平和地呵斥：“德克斯特！你适可而止，别以为激将法对我有用。无论我最后选择救人还是消灭污染源，都与你无关。”
说完，他扭头就走，不愿再看见这个烦人的家伙。
沈泽宇走出了客栈，明知道外面危险，但他心烦意乱，不想在安全屋坐以待毙。身上的异常之处越多，他越是觉得自己会被人类群体排斥，既然他们不欢迎异类，那自己也没义务拯救他们。多年教育塑造出来的善恶观与不知何时出现的割裂感在脑海中疯狂打架，让沈泽宇苦不堪言。
他在薰衣草花田旁站定，眼前已经没有那些散发芬芳香味的淡紫花朵了，深浅不一的绿色在地面上纵横交错。
或许刚才应该再跟林疏影提一点要求，借助她的诗词给自己打个思想钢印，以后就不用再承受犹豫和纠结的痛苦了，沈泽宇心想。
如果自己终有一天会和普利斯玛一同离开地球，离开这个宇宙，那为什么要关心人类的存亡呢。
沈泽宇陷入了对自我认知的怀疑，发现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唉，明明出来旅游是想放松一下，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果然最开始就不该和德克斯特接触！
“你的火焰变暗了……”
一个幽怨的声音响起，把沈泽宇的思绪拉回现实。他回头，只见普利斯玛就站在自己身后，相差距离不到一米。刚才完全没有听到脚步声，不知祂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沈泽宇脸上的忧虑顿时散去，勉强勾起微笑：“我记得你对我说过这句话。”
那时候，他刚被调岗，不知道在未来自己会经历些什么。现在看来，他曾经担心的死亡原来如此遥远，但恩怨纠葛却紧紧地缠绕着他，把他放到天平前面，在两侧不断叠加砝码。
UMF基金会，表面上是人类方的代表。他在这个单位工作，理应效忠他们，听从指挥。但基金会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怪谈专研部和异常收容部水火不容，还存在一个态度不明的第七部门。沈泽宇无法判断他们能不能代表正义，按照基金会的意志行动就一定是对的吗？
还有那些藏在烂尾楼里的伪人，以及一些没有寻求他帮助的异常生物，它们都是地球的居民。明明可以寻求共存之道，人类却一定会对它们赶尽杀绝。难道异类的存在是错误的？
沈泽宇心生退意，总感觉之前做的一切只是在营造一个无法长期维持的乌托邦，终有一天泡泡会被戳破。
沈泽宇忽然有点理解林疏影了。同样是身为人类，却更亲近非人类的生物，怜悯它们的处境，把自己置身于矛盾之中。
“普利斯玛，”沈泽宇蹲下来，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觉得如果我现在摘一朵花，用摘花瓣的方式做决策，林疏影会不会想杀了我？”
普利斯玛疑惑地歪了歪头。
“你看，我来教你怎么玩。”沈泽宇伸出手。意识到危险的路边小白花立刻抽身想要逃跑，却被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毫不留情地折断花茎拿在手中。
紧接着，他开始摘掉脆弱柔软的花瓣。
第一片花瓣，我要当个好调查员；第二片花瓣，我可以放弃道德；第三片花瓣，我要当个好调查员……
普利斯玛无情地指出：“你知道花瓣总数有多少，结果是注定的，这种方法起不到占卜的效果。”
沈泽宇顿感无趣，双臂垂下，残缺的花朵飘落到泥土上：“……所以你想对我说什么？”
“我饿了，希望你能一如既往地美味。”
沈泽宇的情绪变化影响了他的味道，普利斯玛看到后有点生气。
沈泽宇差点原地栽倒。老天，他果然是在对牛弹琴，普利斯玛脑子里除了吃饭之外什么都没有！
变异的植物似乎有了痛觉神经，被摘了花的那棵野草愤怒地向沈泽宇发起反击，枝条和叶片上的细密尖刺全部立起。但它刚准备反抗就被附近的植物拦了下来，无奈地在沈泽宇脚边徘徊，迟迟没能碰到他。
沈泽宇眼看着它异军突起又放弃，感觉有哪里不对。他和普利斯玛已经离开了客栈，为什么还是不会被怪谈域内的异常生物攻击？
林疏影在专心创作的时候，仍然能分出精力庇护“自己人”吗？
沈泽宇眼神渐渐阴沉：“我不想杀她了，因为该死的另有其人……林疏影不是污染源，或者说，她不属于我们之前定义的污染源。”
普利斯玛从背后轻轻抱住他：“那么，是谁？”
“林疏影和德克斯特喝下午茶的时候，虽然月亮可能已经出现了，但太阳还在吧。大白天的，谁能想到对月亮许愿？她不是通过这种途径让怪谈域诞生的。”
“月全食，还有向月亮许愿……传统怪谈域的来源一定和月球有关。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所见的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怪谈域，它是新事物！”
沈泽宇闭上双眼，噩梦中声嘶力竭的提醒仍在耳畔回荡。不要看月亮！不要看月亮！月亮怎么可能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条件？
他能感受到，烈焰重新在自己体内爆燃，在理解真相的那一刻，来自遥远深空的能量回应了他，与他的斗志共舞。
“是德克斯特！祂制造了这个怪谈域。”沈泽宇激动地说道。
普利斯玛反应很平淡，将脸贴在沈泽宇脖子和肩膀的交界处，完全陶醉在汲取绿炎的快感中。
祂很久没有进食了，沈泽宇遗忘了这件事。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负责任的主人？
还好，普利斯玛已经脱离了幼年期，拥有更强大的忍耐力，祂可以等，可以饿一会儿，可以容忍沈泽宇暂时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
“你可以把德克斯特吃了吗……”沈泽宇的声音在颤抖，他脑海中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连自己都为这个想法感到恐惧，又无比兴奋。
普利斯玛提起了一点兴趣：“嗯？”
“如果你现在没把握捕食祂，那加上我呢？我可以帮你料理祂。”沈泽宇迫不及待地问道，“祂是域外生命体的化身，对你来说应该是不错的食物吧？”
他的联想单纯又直接。一般人类满足不了普利斯玛的胃口，而且祂需求的能量不是正常地球生物能提供的，那么邪神化身说不定就有祂想要的东西。
普利斯玛皱了皱眉头。
德克斯特对祂来说不好吃，味道烂爆了，但祂不想扫沈泽宇的兴，况且这能帮他解决掉一个大麻烦。
于是，普利斯玛温顺地蹭了蹭怀中人的脸颊，轻声答应道：“好，我很期待。”
第166章 墨染狂花（13）
沈泽宇前脚刚离开, 伊斯就将笔记本电脑合上，抬头看向德克斯特道：“我知道你是谁。”
德克斯特翘着腿躺在摇椅上，悠哉地摇晃着：“那你应该明白阻止我的后果。别说是你, 就连整个伊斯种族我都可以轻松毁灭。”
“我们的家园已经被毁灭了。”伊斯透露出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甚至有点傲慢，“如今还能在各处活动, 靠的是我们堪称伟大的科技。”
德克斯特不屑地轻笑道：“呵，苟延残喘的小虫子竟也敢自称伟大，掌握了一点到处乱窜的小技术就沾沾自喜, 你以为你们能逃过最终的毁灭吗？”
“到了那一天, 无论是谁, 结果都一样。”伊斯对祂的威胁反应平淡。能随意穿梭时空之人，更能理解许多结局是注定的，反抗只是徒劳。
德克斯特阴冷一笑：“没错, 世界重归混沌, 这是必然的趋势。”
伊斯脸上的镜片反着白光, 语气冰冷如机械音：“但沈泽宇不同，他和外神有链接。像你们一样的存在应该有对抗毁灭的办法。”
“所以，你打算通过主动帮助他，去争取成为那位外神的眷属？”德克斯特挑起一边眉，“那你不如归顺我，显然我更强大，更加可靠。”
伊斯冷静地反驳：“你才是全宇宙里最不可靠的人。将万物引向混沌是你的使命，你不可能违背祂的意志。”
“无趣。”被识破的德克斯特瞬间收起脸上的笑容, 不想再与伊斯多费口舌，仰躺假寐。祂对伊斯以及其他对自己充满敌意的生物都不设防，因为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只是本体的千万化身之一, 哪怕被摧毁了也无伤大雅。
伊斯不语，将电脑打开，不动声色地继续浏览屏幕上的文字。
别人不知道，就在刚才，他的电脑被黑客入侵了。怪谈域内没有信号，也无局域网，能做到这点的只有超自然力量。
伊斯全程保持神色如常，阅读对方传递的信息，最后悄无声息地关闭了弹窗。
真是个大胆的、不理智的计划，看起来是制定者脑子一热想出来的，伊斯心中评价道。
不过，人类嘛，沈泽宇也就区区二十多年的阅历，怎么比得过从宇宙诞生之初就存在的老狐狸？能有胆量向神明挑战，也算是勇气可嘉了。
伊斯本想用“无知”或者“狂妄”之类的词去评价，但转念一想，在德克斯特眼中，人类和伊斯人或许并无太大区别，同样如尘埃一般渺小。
要不要按照沈泽宇制定的计划行事，对德克斯特下手？
伊斯不惧怕死亡，死亡只会使这具人类身体变得无法使用，他的精神仍可以回归故乡，除非德克斯特的本体恼羞成怒，派出其他化身追杀他的精神体。祂应该不会这么小气吧？
“千瞳，”伊斯忽然开口，“我想了下，你的身体是不是自行将污染排出了？了解这种排毒机制对我们后续在怪谈域的行动有利。导师邀请我加入「黎明」，我也要提早为自己做打算。”
千瞳茫然地眨了眨眼：“我没听懂诶，你想做什么？”
伊斯起身朝客栈二楼房间走去：“跟我来，我详细检查一下你的身体。”
千瞳虽然打算等沈泽宇回来，但普利斯玛已经跟过去了，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便放下心跟伊斯一起上楼了。
两人来到千瞳的房间，伊斯锁上门，又在门板下面放置了一块千瞳不认识的小装置，用于防止有人偷听，然后才正色道：“刚才普利斯玛在电脑上联络我，传达了导师的指示，他们打算杀死德克斯特。”
“为什么？！”千瞳惊讶地捂住嘴巴。经历这两天的事，她对德克斯特没有任何好印象，但沈泽宇的通知来得太突然，让她有点反应不过来。
伊斯目光冷淡：“不要质疑导师，我们只需执行他的命令。具体操作是这样的……”
他俯下身对千瞳小声耳语。听完后，千瞳连连点头，眼中毫无恐惧，反而闪烁着兴奋的光。
“我们这次可是要得罪一位大人物了。”伊斯嘴上说着，神情却有些不屑一顾，“但愿没有站错队。”
…………
屠杀持续整整一个上午，到了阳光最猛烈的时候，部分植物进入了休眠状态，暂停运动。逃亡中的旅客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但他们不敢躲在树荫下避光，只能在烈日照耀下不停地出汗，流失水分。
原本声势浩大的穷游学生队现在只剩下两人。兄弟俩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前进。幸好他们都没有受严重的伤，不然一个人肯定会抛下另一人逃走。
“上天保佑……”矮个子的男生汗如雨下，声音沙哑地说道，“没想到白天比晚上还可怕，安全屋到底在哪里？这怪谈域……难不成要我们时刻保持清醒？”
高个子无力地喃喃道：“这里只允许植物存在……只有变成植物才能存活下来……要不我们……”
“不！好不容易活到现在了，怎么可能放弃！”矮个子眼眶发酸，但流不出一滴眼泪，“你忘了其他人是怎么死的了吗？我们连做植物的资格都没有，只配当花肥！”
他们想不明白那些半植物半人的僵尸是怎么诞生的。同行的人在被植物人僵尸抓住杀死后并没有变成新的僵尸，而是被扔到路边成为了泥土的一部分。
在怪谈域中，同伴的牺牲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的死并没能帮活着的人测试出怪谈域的规则。
除了跑，两人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而且时间未到，他们不可能穿越黑界，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四处逃窜。
“等等，”高个子忽然仰起头眯着眼朝远方看去，“你看！那边好像有一个人……不是僵尸！”
矮个子抬头，果然看见田间小道上有一个纤细的身影。或许是因为高温让视野变得有些扭曲，那道黑影时不时晃动，让人幻视一束熊熊燃烧的火焰。
再鼓起勇气走近一些，他们才看清，那人虽有一头柔顺的黑色长直发，却是个男的，妥妥的背影杀手。
黑发男人回头，仿佛已经站在这里等了许久，冲他们笑了笑，主动打招呼道：“午好，一切还顺利吗？”
勾肩搭背的两人都不敢贸然回答。身处于怪谈域中却能如此游刃有余，一点都没有逃生者的样子，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不是污染源大Boss，那也会是很厉害的反派角色。现在规则未知，如果回答不恰当，搞不好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别紧张。”沈泽宇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示意自己没有攻击他们的打算，“我和你们一样，都只是来参观植物园的游客。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一名UMF基金会怪谈域专研部的员工，现任黄金级别探索队伍「黎明」的队长。”
两人听后立刻眼睛一亮，仿佛碰到了大救星。
“你是调查员？”
“天啊！「黎明」，我听说过，这不是最近特别火嘛，你们摧毁了《深邃的呼唤》，世界五大怪谈域之一！”
兴奋的劲头很快过去，高个子男生警惕道：“等等，你该不会是在骗人吧？”
“骗你们有什么意义吗，让你们有信心逃出去？”沈泽宇耸了耸肩，微笑道，“不必害怕我，至少现在，我会站在你们这边。”
矮个子男生也发现了端倪：“既然你是调查员，那之前我和我的同学被植物人僵尸追杀的时候，你跑去哪里了？怪谈域昨天就已经出现了，直到现在你都没有任何行动，为什么不出来指挥大局？害得大家像无头苍蝇一样盲目地逃……你知道这样会死多少人吗……”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一方面是因为实在没力气了，另一方面他意识到这样质问救命恩人不太好，对方可是他们眼下能把握的唯一活命机会。
“既然听说过我的战绩，那你应该知道我有打破黑界的方法。”沈泽宇循循善诱道，“你们应该已经发现了，随着时间推移，幸存者的生存概率会越来越低，大部分人的体力支撑不住如此高强度长时间的逃生。不想死的话，我们必须提前逃出去。”
“你找到污染源了？”矮个子男生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高个子男生转头抢先回答：“不，我想他说的是‘那种办法’。沈泽宇，你在那间海洋研究所里时，是不是在黑界上开了个小口，让一些人先逃出去了？”
沈泽宇点头承认：“是的，你想成为先出去的人吗？我不会怨恨你，因为保障更多人的安全是我应该做的。”
他向这两名惊魂未定的学生缓缓走近。此时他们也放下了戒心，并没有转身逃走。
“正如一些传闻所说的，怪谈域是神造物，只有调动另一股来自于神的力量才能打破黑界。”沈泽宇笑眯眯地伸出手邀请道，“我们一起祈祷吧。”
第167章 墨染狂花（结项归档）
见两人露出呆滞的表情, 沈泽宇继续胡扯道：“我从小就受UMF基金会培养，拥有通灵的能力。自从踏入这里，我就能感受到一道来自虚空的视线, 祂正在关注着怪谈域中发生的一切。”
“既然已经有神明看到了，为什么不来救人？”高个子男生被一夜的艰辛逃亡耗尽了精力，大脑发昏, 下意识气急败坏地质问。
沈泽宇微微扬起嘴角，说道：“神不是仁慈的，祂们不偏袒人类, 更不可能主动出手帮我们。如果想借用神的力量, 我们必须去‘求’, 你以为那些稀奇古怪的神秘仪式都是干什么的？”
绝望的二人相互对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亮光，也顿悟了沈泽宇的说法。作为不受重视的蝼蚁, 他们现在只能使出浑身解数祈求神明施以援手。神没安好心, 如果人类不能付出代价, 或者取悦祂，神明的恩赐就不会出现。
矮个子男生猛然抓住沈泽宇的衣角，噗通一声跪下来恳求道：“你一定知道召唤神的办法，对吧？你成功过的！”
“对，”沈泽宇低下头，语气一如既往地亲和，没有被他冒犯的举动激怒，“但很可惜, 我这次出远门是来度假的，没带上我的调查员队友，而召唤仪式不能独自完成, 所以我只好出来寻找助手了。”
说完，沈泽宇冲着那名男生眨眼睛，希望他能够主动一些。
这人终于迟缓地反应过来，激动道：“我愿意！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会全力配合！”
沈泽宇把他扶起来：“你们跟我来，接下来按照我说的去做，只要你们全程听从指挥，不自乱阵脚，我保证你们不会有生命危险。”
两人本以为召唤仪式需要献祭，沈泽宇过来就是找祭品的，听到这话顿时松了口气。高个子男生难以置信地问道：“真的不会有危险吗？”
“风险自然是有的，但我会全力保护你们的安全，绝不可能丢下你们逃跑。”沈泽宇拍了拍胸脯，“我可是调查员啊。”
沈泽宇没把话说满，反而增添了几分可信度，两人不再有异议，放心地跟着他走了。
他们一路向西，进入建立在小山丘上的树木园，那些张牙舞爪的变异植物在沈泽宇靠近时竟然都向两侧避开了，这副奇景更让他身后的两人相信他胸有成竹，逃出怪谈域的希望近在眼前。
其实，沈泽宇根本不懂什么召唤仪式。他只是想通过某种契约限制住德克斯特，制造一个为祂量身定做的陷阱。
请神术非常神奇，只要达成某些条件，卑微的低维生物就能把神明召唤到面前。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似乎很有契约精神，只要是被众人记载下来的法术，满足其中各项需求的话就一定能得到固定的结果。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那位青炎圣主，容玉就说过祂从不回应信徒的召唤，相应的，世上没有召唤祂的法术，无法成功的仪式不会被记录下来。
沈泽宇询问了伊斯，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德克斯特能被召唤，祂以及祂的诸多化身都有对应的请神术。
伊斯提供技术指导，千瞳协助仪式场地布置，沈泽宇负责牵头并寻找诱饵，这样一个简单的捕猎陷阱就做好了。
只需对召唤仪式稍加修饰，他们就能制作出一个能短暂困住德克斯特的囚笼，方便普利斯玛进食。
沈泽宇一边朝山上走一边悄悄叹息，唉，好好出来旅游一趟，到头来竟然演变成几名游客联手策划对同行旅伴的谋杀，这何尝不是一种暴风雪山庄？但愿怪谈域里没有侦探。
大约用了十五分钟，沈泽宇带着两名男生抵达山顶。千瞳和伊斯早已在此等候，并顺带把附近的杂草清理了，留出一片空地。
伊斯在泥地上用树枝划出一个圆形法阵，据他所说没有什么实质性作用，但符合人类的刻板印象，更容易让路人觉得主持仪式的法师很靠谱。
“德克斯特呢？”沈泽宇对千瞳询问道。
“我和伊斯出门前说要去找您，您现在心情不好都是祂惹的祸，建议祂暂时不要出现在您面前，祂答应了。”千瞳不安地看向远处，那是客栈所在的方向，“但愿祂别跟过来。”
“就算跟过来又如何，自投罗网。”沈泽宇淡淡道。他不相信德克斯特看不穿人类的小计谋，而且这是个阳谋。召唤神的方式是神自己定下的，更何况德克斯特只是一个不太重要的化身，除非本体出手，否则仪式的结果是注定的，如同“人被杀就会死”的铁律。
伊斯也承认过，这种仪式是强制召唤，不可控的是把邪神请过来的后果。不过，作为伊斯之伟大种族的一员，他懂得一些对付外神化身的手段，能起到沈泽宇想要的束缚作用。
“走进去。”冷着脸的伊斯把两名男生吓了一跳。他们互相推搡，不太情愿地走进法阵内。若不是对沈泽宇非常信任，两人恨不得拔腿就跑，以免自己成为邪教献祭仪式的牺牲品。
两人面对面盘腿坐在法阵内，千瞳用黑布蒙住了他们的眼睛。接下来，伊斯命令他们将双手摊开掌心朝上，并把一个沉重的盒子放了上去。
“拿稳了，无论等下发生什么事，都千万不要弄掉。”伊斯语重心长地嘱托道。
两人连连点头，紧张到咬紧牙关，生怕掌心出汗导致手滑拿不稳盒子。
沈泽宇朝伊斯点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伊斯不知从身上哪个口袋摸出一枚不大不小的晶石，下午的阳光撒在它光滑的切割面上，反射出耀眼绚丽的光芒。
沈泽宇之前听伊斯介绍过，它叫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与德克斯特之间存在着某种强力的连接。如果长时间注视它，可能会被那位邪神盯上，眼神交流是相互的。沈泽宇当即扭头去看附近的花草树木，不愿给自己扯上麻烦。
把两位好心路人的眼睛蒙上，也是为了防止他们看见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被邪神注视还算事小，当场发疯就麻烦了，可能会毁掉沈泽宇的捕猎计划。
经过伊斯一番神奇的操作，现在召唤德克斯特的人变成了法阵中的两位幸运儿，哪怕恼羞成怒的邪神想对召唤者动手，也不会首先把沈泽宇和另外三位实质上的同谋者当作报复目标。
下一步非常简单，只需把闪耀偏方三八面体置于完全的黑暗中，不让它接触到一丝光明，德克斯特，不，名为夜魔的怪物就会立即出现。夜魔惧怕光亮，伊斯说，太阳对祂而言就是天然的抑制剂，眼下恰好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沈泽宇问他为什么德克斯特看起来不畏光，伊斯解释说那是因为“德克斯特”是被夜魔附身的人类，人类自然是能在阳光下行走的。
此刻，伊斯郑重地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捧着闪耀偏方三八面体，仿佛这是价值连城的宝石，亦或是一坨人人厌恶的大便。他将它放入被法阵中两人抬起的盒子中，迅速合上盖子，啪嗒一声自动上锁。
密封的深色金属盒把所有光线隔绝了。几乎就在锁住的那一刻，盒子剧烈震颤抖动起来。
地面上构成法阵图案的泥土沟壑中忽然涌现出暗红液体，流淌扩散，将所有线条填满，刹那间，无数深红符文腾空而起，环绕着金属盒飞速旋转，像是在竭力压制什么东西冲破封印。
“就是现在了……”沈泽宇神情凝重道。
一个庞大的物体突然从附近的灌木丛中钻出来，动作迅捷，人的肉眼难以捕捉到祂的身影，仅能看见一抹淡淡的蓝紫色。那团诡异的“烟雾”将法阵与人完全包裹住，逐渐收缩挤压，象征着危险但极致美丽的光辉在祂身上流转，宛若星河倾泻。
只有沈泽宇有心情欣赏祂的美，其他生物碰到这种天生的食物链顶端捕食者能产生的唯一反应都是害怕，这份恐惧来自于灵魂深处。
两名迷迷糊糊的男生不知道自己被什么东西裹住了，触感滑腻恶心，身体本能地想要逃跑。幸亏普利斯玛的目标不是他们，这两只可怜虫成功维持住最后的理智，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是人从沼泽中抽身一般漫长，终于，普利斯玛后退了。祂重新聚拢成人形，朝沈泽宇扯出一个比较美好的笑容，表示祂很喜欢今天的下午茶点心。
法阵中的两人彻底虚脱，无力地向后倒下，衣服被汗水浸透。盒子也从手中滑落，被伊斯眼疾手快地接住。
伊斯打开盒盖，藏在镜片下的双眼罕见地露出惊讶的眼神：“连闪耀偏方三八面体也吃掉了？你可真是不挑食，不愧是外神的幼体……”
正在长身体的小孩子饭量大一点很正常。
与此同时，远在客栈房间中的林疏影放下纸和笔。刚才的一瞬间，她身上好像有什么沉重的枷锁忽然崩断了，整个人轻松自在，灵感不断往外迸发，助力她完成了诗歌的收尾工作。
虚假的太阳已然落下，真正的日光落在翠绿的叶面上。
第168章 意外的终结
黑界的存在非常明显, 在怪谈域诞生后，附近的居民立刻发现了情况并通知UMF基金会。
华夏是怪谈专研部大本营的所在地，对怪谈域尤为重视。郑利行当即派人将这个新生怪谈域包围起来, 并按照惯例疏散了附近的民众。
派人探索怪谈域需要先走一些流程，不是马上能开展的。郑部长尚在考虑该让哪支队伍做敢死先锋队的时候，黑界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突然消失不见了。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 坐在办公室中的郑部长收到了前线人员发来的视频。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她意想不到的脸——沈泽宇，他居然和几名幸存者一同出现了，慢悠悠地走在大路上。
郑利行定睛一看, 除了她正在度假的养子外, 其余人分别是「黎明」的队员千瞳和普利斯玛、一位戴眼镜的西装男、两名年轻游客以及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女士。
沈泽宇满怀歉意地向救援人员解释, 因为事发突然，他没能做好准备，最终只救下了三人, 而眼镜男是他的旅伴之一, 有意向加入基金会, 且在此次行动中帮了他很大的忙。
郑利行心头莫名涌出一股怒火，马上打通了沈泽宇的电话：“臭小子，你干嘛跑去那里？”
手机扬声器传出沈泽宇委屈巴巴的声音：“我旅游地点恰好选了这家植物园，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啊……”
“啧，”郑利行无奈地摇摇头，“这次怪谈域的出现确实毫无征兆，我也想不通。你要是有什么特殊的发现，记得及时向我汇报。”
她知道沈泽宇不喜欢在非工作时间被打扰, 于是又补充道：“抱歉，我这边也会帮你申请补偿，延长假期怎么样？”
沈泽宇揉了揉眉心：“不用了, 我感觉无论我往哪儿跑都有可能出事，一直待在家里的话我也不需要休息太长时间，宅太久会废掉的。”
“也行，你刚加工资，我不方便再帮你涨薪，最近能批的奖金也全都给你了，那你就好好休息吧，我让人先去和景区的负责人谈谈。”郑利行安抚道。
沈泽宇道：“你们别太为难她了，林疏影女士现在精神状况不太好，我怕她会受到刺激。”
“你认识她吗？哦对，就是坐在轮椅上的那个人……”郑利行扫了眼电脑屏幕上显示的这片植物园基本情况的介绍，“好，我们肯定会先安排幸存者接受治疗。”
“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挂了。”
郑利行沉默两秒，道：“那就不打扰你了。”
长大成人的孩子总是不愿意长时间与家长交流。
看着重归平静的手机，郑利行总感觉有些落寞。
若是馨儿还活着，应该和他差不多大了吧……
植物园外，警察和怪谈专研部的救援队一同深入事发地点，逃出来的人被带上了救护车。沈泽宇和他的调查员伙伴顺利通过检查，身体没出现问题，便很快被放走了。
那两名来穷游的年轻人都失去了一段记忆，并且因目睹同伴死亡，他们受到的精神打击特别大，直到现在都还不能清晰地讲述在怪谈域中经历的事。
郑利行贴心地叫来专车，送沈泽宇和他的旅伴回了家。无论是林疏影还是他们都绝口不提德克斯特，导致没人知道曾经这支旅游团里有着这么一号人物。
怪谈域异常出现的真相，也被暂时埋藏了。
回家路上，千瞳往社交媒体上发了几张在植物园中拍的照片，不一会儿就收到了很多评论。互联网时代新闻传播速度很快，许多网民知道植物园变成了怪谈域的事，迫不及待在评论区向千瞳扔出各种问题，甚至有媒体记者私信她。
“导师，为什么人类会编造出‘花语’这种谎言？”千瞳不解地问道，“我看评论区里好多人在问花语，又有好多人‘科普’，可这些寓意和花朵本身又有什么关系呢，随便找两种花互换一下好像也没问题。”
沈泽宇轻笑道：“人类总是这么多愁善感，睹物思情，要不你之后去问问林疏影？她肯定比我更加了解。”
“真有意思……”千瞳看起来对此很感兴趣，意犹未尽地盯着手机屏幕看，“其实人类的情感并没有特别丰富呀，我也情绪波动很大，不明白人类为什么会在这点上特别傲慢。”
“和其他生物对比？因为地球上别的动物大脑没那么发达，情绪也不像人类那样复杂，”沈泽宇思索道，“很多人并不了解异常生物，放眼全宇宙的话，人类的智商算是偏低了，井底之蛙更容易傲慢。”
人类引以为傲的爱与勇气，难道不会在外星人心中产生吗？
千瞳掩嘴偷笑道：“导师您就这么诋毁您的同类吗？我觉得我的姐妹都很好，不会说她们的坏话。”
“有什么不可诋毁的，人类是什么好东西吗？”沈泽宇耸了耸肩，“如果真的很好，我以前就不会到处避着人了。”
当然，现在他的人际关系也是烂得一塌糊涂，仅有少量的朋友。
普利斯玛忽然插话：“你很好，不要妄自菲薄。”
“你用词越来越高级了，”沈泽宇半开玩笑地赞叹道，“普利斯玛，进步好大，看来外出活动确实有益于你的成长，我不该总是把你关在家里。”
普利斯玛嘴角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小到仅有坐在祂身旁的沈泽宇能够看见。
“导师，关于我加入UMF基金会的事……”伊斯假装不经意地提起。他正在用眼镜布擦拭镜片，一遍又一遍。
沈泽宇疑惑道：“你怎么突然对怪谈域感兴趣了，是那位和月亮有关的域外生命体很值得你们研究吗？放心吧，我已经跟郑部长提过了，等下我先把你拉进「黎明」的队伍群聊里。”
新人入行直接加入黄金级别的探索队，按照正常规章制度来说是不行的，但谁叫他是举世闻名的关系户呢？
“有劳。”伊斯收起了眼镜，露出一双疲惫苍老的眼睛。
沈泽宇话锋一转：“伊斯，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德克斯特在国外哪所大学任职？我有点忘记了……”
“您没有忘，而是祂抹除了‘德克斯特’存世的痕迹，”伊斯道，“在夜魔附身‘德克斯特’的那一刻，这个人就不复存在了。”
沈泽宇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那还真是方便啊，我不用当凶杀案犯罪嫌疑人了。”
“您不仅不是罪犯，而且可能会成为英雄。”伊斯面无表情道，“国外有人正在调查德克斯特，祂过分的举动早已引起了部分专业人士的怀疑，但他们都无力放逐这位神祇的化身，这需要消耗大量人力物力，而您抢先完成了这项艰巨的任务。”
沈泽宇愣住一瞬，喃喃道：“我还做了次好人……”
德克斯特，你可真是人神共愤啊！
“祂已经记住我们了，不会善罢甘休。也许下次，我们还能见到祂其他的化身。”伊斯语气中暗藏着一丝担忧。
普利斯玛不假思索地平静道：“那样的话，我会再次吃了祂。”
“这份大餐对你来说是不是挺有营养的？”沈泽宇一手托着下巴歪头看向祂，“消化夜魔之后，你有没有哪里变强了？”
“变强……那是肯定的。”普利斯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想试试看吗？”
沈泽宇不知为何起了身鸡皮疙瘩：“算了算了，还是让你的敌人来体验吧。”
沈泽宇今天话特别多，难得心情不错，路上也没有晕车。林疏影的能力已经对他的大脑起效了，阿娜斯塔施加的压迫感不再能困扰他，让他整个人变得精神了不少。
以毒攻毒不是长久之计，沈泽宇不能保证林疏影永不背叛，他还是要亲自去一趟《死亡欢乐谷》，把心结解除。
无趣的时光过得很快，转眼间离他们离开怪谈域已经过了两天，网上到处都在传「黎明」队长沈泽宇又一次闪电般迅速清除了污染源的事迹。以往比较受人们关注的都是金刚石级别队伍，以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耀眼队伍，这是头一回有黄金级如此受欢迎。不少媒体挤在基金会大楼门口，到处打听沈泽宇的消息，大量莫须有的传闻被添油加醋地在网上传播。
总体来说，目前网民对他的评价都是比较正面的，因为基金会员工都称沈泽宇以前是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大少爷，占着办公室的位置不办事，没想到现在变得如此上进积极。他的改变完美符合人们对浪子回头的印象，耀眼的战绩更是让人直呼“强者如斯”，许多网友一下子成为了他的粉丝。
但无论是好的评价，还是坏的评价，沈泽宇都不想看。他暂时放弃了使用智能手机，躺在沙发上和普利斯玛一起看电视综艺节目解闷。
最近普利斯玛找到了新的乐趣。祂很喜欢看电视里的明星玩“撕名牌”游戏，每当屏幕上的人奋力追逐时，祂总能盯着看好久。
第169章 非必需的爱情
欣赏完人类的追逐打闹后, 普利斯玛兴致缺缺地评价道：“速度好慢。”
“他们只是在玩，又不是真正的生死相搏。”沈泽宇试图把薯片塞进普利斯玛的嘴巴里，“现在极少有人类需要像你这样捕食了, 如果你的种族个体数量足够多，而且群居的话，说不定能发展出更辉煌的文明呢。”
普利斯玛含住薯片, 没有咀嚼，直接吞咽下去：“伏行之混沌不会允许那种文明存在。”
祂说的是德克斯特的本体。回到家后，因为可以预见那位邪神必将再度来犯, 沈泽宇向伊斯虚心请教了相关知识, 了解到夜魔其实是千面之神、伏行之混沌的化身。
这位神明据说是造物主的代行者, 外神的信使，地位相当高，普利斯玛哪怕完全成熟都不一定是祂的对手。
但即便是伏行之混沌这样强大的神明, 也必须臣服于更高的混沌意志。沈泽宇不禁想起了那句老话,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不可能事事依赖普利斯玛，因为祂不是无敌的。
相比起来，人类真是太渺小了。越是接触异常生物，沈泽宇就越觉得人类干出来的破事很没意思。
“玩游戏……”普利斯玛继续盯着屏幕看，“游戏最初是动物锻炼狩猎技巧的途径，我也想玩。”
玩乐几乎是所有动物的天性，普利斯玛久违地被触动了。祂自幼形单影只，没有长辈也没有兄弟姐妹, 从未想过该怎么玩，也找不到参照物。
“你自娱自乐吧，”沈泽宇摸了摸自己瘦弱的小身板, “我怕是经不起你折腾。”
“那你的学生呢？”普利斯玛歪头问道，似乎有点不甘心。
沈泽宇擦了擦额角的汗：“他们是来学习的，不是来玩命的。”
德克斯特这种人毕竟是少数，烂尾楼里的伪人绝大多数都是菜鸡小炮灰，连给普利斯玛当小零食的资格都没有。
“你很想玩游戏吗？以前我不觉得你有找乐子的想法。”沈泽宇好奇地打量普利斯玛近乎完美的侧脸。说来有点惭愧，他只顾着填饱祂的肚子，没考虑过照顾宠物的精神需求。
本以为普利斯玛这种高等生物不会在乎人类的低端娱乐，没想到祂还挺感兴趣，难不成是被德克斯特那个乐子人传染了？
“嗯，我不讨厌愉悦。”普利斯玛俯下身，把沈泽宇的一只手抓起来，轻轻地用嘴唇触碰了手背一下。
沈泽宇浑身一紧：“你干什么？”
普利斯玛松开手，神色如常道：“在你身边，我一直很开心，所以不需要娱乐。沈泽宇，你是一位很好的伴侣。”
“等等普利斯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泽宇的声音不受控地微颤，仿佛正在面对洪水猛兽。
这是……这是可以说的吗？
他瞬间大脑一片空白，一些总想逃避的情感，总是强行合理化的暧昧，突然全部涌上心头。
“你现在想的就是正确答案。”普利斯玛轻抚乌黑长发，“你没办法接受吗？因为我向你学习，模仿了男性人类的外表，所以你抗拒和我亲密接触，难道我做错了？”
沈泽宇一时哑口无言，眼神躲闪：“这，不是这样……”
哈哈，他可是比较传统的华夏人，学生时代连早恋的红线都不敢触碰，有时候不愿面对某些禁忌的情感。
但普利斯玛真的很好看，他一生中恐怕不会再遇到更加好看的人了，性别真的这么重要吗？
“如果你认为爱情必须与繁衍挂钩，”普利斯玛继续在他耳边轻语，“我也会努力学习如何与你一起繁育后代。”
沈泽宇强忍尖叫的欲望：“不！如果我最后选择和你在一起，我就绝不会考虑要孩子的事情了！”
他本来就没想过，婚姻不在他的人生规划内。
“所以你介意的是我长得像男性人类？”普利斯玛迷惑地蹙眉，“我可以继续改进我的外观，迎合你的喜好。”
沈泽宇定了定神，小声道：“普利斯玛，我没考虑过谈恋爱，所以我……没做好恋爱的准备。”
“你不打算寻找伴侣。”普利斯玛的脸色忽然阴沉下来。
“是啊，”沈泽宇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而且我认为你也不是需要依赖伴侣才能存活下去的生物。你应该知道，很多人类结婚的理由是找个人搭伙过日子，早些时候，人类独自生存是很难的。”
“嗯……”普利斯玛正在努力尝试理解他的话语，“我必须不能独自活下去，或者想要繁衍后代，才能找个伴侣……吗？”
“不然呢？”沈泽宇苦笑一声，“与一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绑定，共同生活，适应彼此的缺陷，不断化解矛盾，这多麻烦啊。”
普利斯玛似乎有点失落：“你觉得和别人合租是一件充满痛苦的事情吗？”
沈泽宇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点点头：“当初如果不是经济条件不够好，我宁愿自己一个人住。”
很内向，不喜欢和别人拼房间。
普利斯玛往后缩了点：“那我走？”
“不要！”沈泽宇用力抓住祂的手腕，“虽然我现在涨薪了，但我还想多存点钱呢。你，必须留下来帮我交房租。”
好不容易骗来的室友可不能吓跑了。
“而且，”沈泽宇斟酌了一下用词，“虽然现在很多人不相信爱情了，但爱情和婚姻不一定挂钩。作为纯粹的利益交换，婚姻可以没有爱情，而作为一种情感的连结，爱情也可以没有婚姻。”
普利斯玛道：“我听不懂。”
“你可以再试一下，”沈泽宇语速极快宛如小鸡啄米般冒出这句话，“说不定我会改变主意。”
但是，让他爱到忘记性别、种族、寿命等等阻碍，恐怕比登天还难。他的内心空间很狭小，本就装不下除自己之外的人。
普利斯玛沉默半晌，轻声但坚定道：“好。”
沈泽宇将腿收起，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把脸埋在大腿中间，不敢往旁边看。他快要疯了，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面对这只怪物，然而后面还有很多的时光需要他们一起度过。
林疏影的能力可真好用，解放了他一部分脑神经，让他有空去思考一些以往会被自己忽视的情感。于是他更加克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身体焦躁不安，皮肤微微发烫。
普利斯玛安静地坐在旁边，注视着躺在沙发上的人，没有出言安慰也不做任何动作，仿佛时间被凝固了。直到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这种静谧的氛围才被打破。
沈泽宇光速伸出手把手机抓起来，打开一看，原来是林奕发了几条消息。
林奕在沈泽宇安全回家后第一时间联系了他，因为林疏影其实是位她几乎没见过面的远方亲戚。沈泽宇干脆就借这段关系拜托林奕多关照一下林疏影，毕竟人家帮了忙，不能让基金会发现她曾经当过怪谈域污染源，更不能暴露超越者身份。
现在林奕干这种类型脏活已经非常熟练了，很快向沈泽宇汇报阶段性成果，目前来看林疏影的处境还是比较安全的。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想告诉你，UMF基金会最近在准备向剩余四个世界五大怪谈域进军，下一个目标是《死亡欢乐谷》。”林奕打字道。
“这么快？！”沈泽宇本以为这是个难啃的骨头，他们会把它放在最后，“看来我取得的成功让领导信心大增啊……”
林奕继续发送消息：“最近高层召开了几次会议，讨论参与这次项目的人员构成以及战术，「黎明」在候选名单内。不过，据说有人想打破传统的探索结构，不以队伍的形式组织调查员。”
“什么？有没有搞错，别随便拍脑门决定啊……”沈泽宇倍感头疼。
“小道消息，不一定准确。各大部门将召开集体会议，选出一名领队，加上最近表现优异的调查员，组成一个新的团体进军五大怪谈域。他们现在懂得利用人数优势了。”
沈泽宇扶额：“有这功夫，倒不如直接出动军队把怪谈域平推了。”
“基金会非常珍惜超越者资源，不舍得用他们组建成一支军队，因为这相当于把所有军官都当炮灰小兵来用。”林奕解释，“而且，其实以前他们试过……具体情况不方便说，总之如果让普通军队进怪谈域的话，作用不大。”
沈泽宇也只是吐槽两句，心里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上级的决策，无奈叹了口气，打字回复：“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那你认为我要做什么准备吗？”
“做好牺牲的准备，沈泽宇。”林奕毫不留情地说，“他们准备狠狠压榨你了，至死方休。如果我没猜错，领队一定会是你，而你接下来会被不断送进危险程度极高的怪谈域。”
还有人想借此机会瓦解郑利行的势力，强迫怪谈专研部改革。拆开调查员的队伍就是第一步，毕竟，她可是耀阳级别探索队的队长，一面闪耀的精神旗帜。
“多加小心，我希望以后你还是我的队长，沈泽宇。”
第170章 活着的人
“五大怪谈域如今只剩四个, 你们有考虑过推选一个新的补位上去吗？”
“你看看现在留下的都是些什么卧龙凤雏，其他怪谈域能比吗？”
“《血雾镜宫》、《死亡欢乐谷》、《书中万象》和《万籁争鸣》项目都难度极高，基金会多年来做出无数尝试也没能攻克。你认为现在有哪个怪谈域的知名度和难度能比得上它们吗？”
“没错, 如果新怪谈域的知名度不够高，恐怕无法服众。”
“这不是宣传□□的工作吗？你们只要选定一个比较大型且存在时间久的怪谈域，在网上多宣传一下, 知名度不就上去了。”
“说得轻巧，如果那个怪谈域没能带来大量的死亡，民众只会觉得你在危言耸听, 故意散播恐惧。”
“呵, 多亏了基金会这几年反应迅速, 预防措施也做得很好，新生的怪谈域基本不会造成很大的伤亡。我们把人民群众保护得太好，现在有些人甚至以为人类快获得胜利了。”
“你想指责谁？难道我们做错了？基金会不应该保护人类吗？”
“你是不是也被宣传□□洗脑了, 居然相信这套说辞。若不是为了利益, 在座各位能人异士怎可能聚集在此……”
“说话小心些, 说不定有人在录音呢，要是会议内容被传出去，苏部长又要忙碌好一阵了。”
“苏部长有哪天不忙吗？他最近还在全球巡回演讲，现在到A国了吧。”
“群众有信心，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认为应该空出这个位置，接着攻破剩余四个项目，把五大怪谈域清空，不然基金会迟迟没有突出的成果, 人们会认为基金会在拿钱干无意义的事情。”
“这群混蛋！我们明明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些人脑子里全是浆糊，根本不理解超越者和超能武器的重要性……如果人类不能尽快集体进化，我们很快就会被异族打倒, 和之前曾生活在地球的古文明一样，成为被掩埋在地下的历史！”
“那你要向外界解释吗？我不赞成你去支教，费时费力还会起反效果。现在大家都认为UMF基金会是抵御异常生物和怪谈域的组织，所以才愿意支援我们，若是让他们知道UMF基金会在搞什么虚无缥缈的尖端科技，恐怕我们组织的名声会大不如前，以后外出行动就难以获得群众的配合。”
“啧，真是麻烦……”
来自不同部门的人坐在谈判桌旁，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役，决定了基金会的未来，也决定每一个人的生死。
坐在这间会议室内的员工基本都身居高位，不会参与危险的外出行动，但他们可以选择让手下的人加入到探索队中。
UMF基金会计划打造一个全新的团队，从六个部门选取优秀的超越者，主要执行攻坚任务，争取将如今的局势逆转。
郑利行极力争取让沈泽宇成为新团队的指挥官。因为他近期表现过于出色，被选中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既然如此，当领队比当队员更加安全一些，她愿意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保护沈泽宇。
除此之外，郑利行还打算把沈泽宇用得顺手的人员安排进去，比如「黎明」的队员和他刚举荐进基金会的伊斯先生。但新团队的成员安排是一场多部门参与的博弈，她的力量还没大到能把整个「黎明」塞进去。
怪谈专研部的部长办公室中，郑利行正在阅读一篇新发表的论文。今日没有访客，她也没约谈任何一名员工，空气格外安静，只听得见壶中茶水烧开的咕噜声。
“郑部长，您确定要立刻重启《死亡欢乐谷》项目吗？其实我认为让他们先在《血雾镜宫》练练手会比较好。”秘书在一旁低声问道。
郑利行闭上双眼，让疲惫的眼睛得到短暂的休憩机会：“唉……其实对沈泽宇来说，《死亡欢乐谷》是最安全的项目，因为他对那个地方非常了解。最近我已经让人把他的信息查询权限开放了，以后他可以自由地浏览关于那座游乐场的信息，大家也不必再保守秘密。”
“说得也是，他应该在梦中预演过无数次了。”秘书信服地点点头，“他曾经的伙伴也会尽全力帮助他。”
“那些小朋友不太可信，”郑利行摇摇头，“毕竟是从那个不能提的部门出来的，不属于自己人。”
秘书欲言又止：“可是，部长，您的亲生女儿也在里面……”
“小朋友最好利用，只要骗他们是在做拯救世界的大事，他们就会正义感爆棚，愿意听从你的命令。这些孩子主观上也许没有恶意，但当年把孩子们派进怪谈域的人可不一定。”郑利行语气低沉冰冷。
秘书紧张道：“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沈泽宇和馨儿都不蠢，他们会处理好的。我们这些大人过度干涉可能会弄巧成拙，先专心做好眼前的事吧。”
郑利行睁开眼，继续浏览电脑屏幕上的论文。读到后半部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视线仍依依不舍地停留在文字上。
这是一篇讨论怪谈域起源与形成过程的文章。
…………
听到林奕发来的小道消息后，沈泽宇不敢怠慢，立即动用手头上有的全部渠道去收集《死亡欢乐谷》的情报，没想到这次如同顺水行舟，不仅没受到任何阻碍，以往怎么都找不到的信息全都一股脑出现在他面前，还被推送到各大软件的首页上，连通知弹窗都充满了“死亡欢乐谷”。
“时来运转？不对……”沈泽宇眉头紧锁，更加确信林奕的小道消息是真的。UMF基金会应该在筹备一个针对《死亡欢乐谷》的大动作，如今正在造势。如果能接连攻破两个举世闻名的大型怪谈域，无异于给众人注射一剂强心针，人类士气势必水涨船高。
基金会的运营策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他只想保住小命。于是沈泽宇如饥似渴地摄入情报，将所有可能用到的信息用纸和笔记录下来。
这个怪谈域诞生以前，当地是一座由某知名零食企业投资建造的主题游乐园。游乐园中充斥着各种品牌吉祥物元素，在客流量巅峰时期起到了极大的宣传作用。
但游乐园变成怪谈域后，不少人对品牌吉祥物产生了心理阴影，越看越觉得恐怖，相关零食的销量也是一天比一天低。最后企业濒临倒闭，超市里也很少能见到他们的产品了。
沈泽宇被管控得十分严格，多年来一次都没听说过这个零食品牌，直到现在他才模糊地想起自己小时候似乎也吃过他家的零食。躺在沙发上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看电视，争抢一包薯片，或是在炎炎夏日中掰开棒冰，逝去的童年时光逐渐回到他的脑海中。
“普利斯玛，你喜欢吃零食吗？”沈泽宇想都没想就问道。
普利斯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地球上没有为我设计的零食。”
而人类售卖的零食都只符合人类的口味，对于其他物种来说，那些食品甚至有可能是致命毒药，比如狗吃巧克力会死。
“其他星球就有吗？”沈泽宇歪着头问，第一次开始认真考虑星际旅行的可能性。
普利斯玛摇摇头：“没有，我的同类很分散，不会组成国家或任何组织，更不可能生产食品。而且完全成熟之后我就不需要经常进食了。”
只有幼体才有强烈的口腹欲，因为在长身体嘛。
“但如果你有喜欢的零食，我可以尝试，说不定这会改变我的饮食习惯，”普利斯玛提议，“在我成熟之前，我身体的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
祂只需要在服用沈泽宇喜欢的食物时让腺体分泌能使神经兴奋产生快感的激素，反复多次就能使自己爱上新的食物。
“这么黑科技，还是算了吧……”沈泽宇咂了咂舌。
零食品牌主题乐园的话，里面的商店会售卖很多零食吗？当它变成怪谈域后，这些食品还可以正常食用吗？
沈泽宇不禁想到一个恐怖的可能性，也许当年进去的那些超越者孩子并没有死，他们依靠源源不断的食物补给活了下来。
正因为他们还活着，才能向身处于外界的沈泽宇传讯，多年以来一直没有放弃。
“你在想什么？”普利斯玛感知到沈泽宇情绪不稳定，凑过来将他搂进怀里，像安慰小宝宝一样轻拍他的后背和肩膀。
沈泽宇难堪地转过头：“普利斯玛，别这样。虽然我刚刚想起小时候的事，但不代表着我想变回小孩子。”
小孩子太弱小了，没办法守护心爱之物。
但是，在亲近的人面前稍微表现得幼稚一些，应该没关系吧？
沈泽宇全身松懈下来，放弃抵抗，无力地靠在普利斯玛胸前，任由祂继续用滑稽笨拙的动作安抚自己。
他决定不再逃避过往，因为正是那些浑浊繁杂的过去塑造了现在的沈泽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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