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亲眼目睹, 调查员们怎么都不会想到这里的海洋生物已经进化到如此地步。
它们的腮开始转化为肺,鱼鳍被简陋的手脚替换。怪异的两栖鱼类在接待大厅中四处爬行,有的趴在沙发和窗沿上, 有的钻进前台柜子里,还有的躲在门后,用黑溜溜的大眼睛观察闯入者。
研究所的大门是敞开的, 没有上锁,所以这些动物可以自由出入。安保人员早已不知所踪,它们肆无忌惮地占领了本属于人类的空间。
“好恶心!”浓烈的鱼腥味使俞聪眉头紧锁, 视线在大厅中来回扫动, “队长, 我们要把这些鱼清理掉吗?”
他的语气不太确定,因为没法判断这些动物还属不属于鱼的范畴。
接待大厅原本光洁的墙壁被藤壶和五颜六色的海草覆盖,各种生物杂乱无章地趴在上面。外边天气不好, 窗外阴云密布, 好在室内灯光明亮, 不知何时研究所的供电居然恢复了。
这本是件好事,但明亮的环境让调查员把这一片肮脏混乱的画面尽收眼底,冲击力格外巨大。
如果不是在集训的时候接受过专门的训练,又有不少人要当场呕吐了。恐怕呕吐物的气味都比不上现在这里的味道,沈泽宇脑海中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个想法。
“先别乱动,”沈泽宇发现有其中几只怪鱼摆出了预备攻击的动作,就像是准备捕猎的野猫,这种姿势放在鱼身上显得特别诡异, “千瞳,你去前台检查薄荷糖的数量,其他人跟我一起走。”
员工手册上说雨天不能接待任何访客, 眼下估计快要下雨了,空气潮湿令人不适,虽然水汽也有可能是从大海上面飘来的。沈泽宇打算先往大门的方向靠近,把它关上,如有人想闯进来必须尽力挡住。
“交给我吧。”千瞳爽快地点点头,快步向前台走去。
怎料,她刚走出去没多远,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响彻大厅,位于角落的红色警示灯骤然亮起,不停旋转发出刺眼光芒。在场的生物无一例外受到惊吓,调查员捂住耳朵,鱼类四处跳跃乱窜,稀里糊涂地撞到一起,物品被摔碎的响声接连传来,加剧了场面的混乱。
“到底是怎么回事……”沈泽宇只感到头痛欲裂,这时通讯器震动几下,有新的消息弹出来。
【我们修好了电路,让研究所的主脑恢复运行。】
【但是这个傻电脑把我们识别成非法入侵者了!它会使用各种手段驱逐我们!】
【快跑!】
沈泽宇瞳孔猛缩,难以置信地又扫了几眼这些文字,心中暗道不妙。
「日蚀」和「夏日特饮」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好心办了坏事,本以为修好主脑就能畅通无阻了,结果反而增添了阻力。
当然,沈泽宇能理解他们的决策,也没打算把错误怪到他们头上。他现在唯一需要想的就是如何带大家活下去。
然而他低估了研究所在自卫方面的设计。
主脑开启后,藏在墙壁和天花板中的机枪成功被唤出来,漆黑冰冷的枪口对准了这群不速之客。
“什么鬼东西?!”沈泽宇怒骂一声,连忙后撤,确保自己躲在维生屏障的庇护范围内。
子弹射出的速度比人的反应要快很多,比枪声更快抵达的是射击的火光,来自四面八方的火力倾泻让王志远几乎招架不住,险些跪在地上。
因为大门的存在,一楼是最易受到入侵的区域,设计师贴心地准备了杀伤力最大的防卫工程。仅能用鳞片保护自己的鱼群霎时间死伤惨重,鲜红的血四处飞溅,在地板上流淌。
“可以移动吗?”沈泽宇尽力大声问道。然而枪声和惨叫震耳欲聋,他的声音几乎要被淹没。
王志远艰难地摇摇头,再次开始痛恨自己的无能。
“掩护我!”雷顿闪身到一旁,躲在沙发后面,抓住某个枪口移动的间隙朝上开了一枪。
他枪法非常精准,子弹打中了天花板上支撑枪管的钢架结构,成功使一台自卫设备永远地低下了头,没办法追着调查员射出子弹。
“好样的!”沈泽宇回过头,“你们还有谁带枪了?”
「幻影精英」的调查员不愧是职业杀手出身,虽这次预想到在海中无法使用枪械的情况,基金会没提供相应装备,他们还是偷偷携带了惯用的武器。比起装备,称这些东西为他们的手脚更加合适,缺一不可。
在队长的带领下,他们熟练地躲避攻击,回击,摧毁敌人的武器。不出两分钟,王志远就感到压力明显减少,能够站起来了。
除了调查员外,大厅中的生物也存活了不少,这些进化后的两栖鱼类非常聪明,利用体型优势寻找躲藏点,有几只甚至躲在了同类的尸体下面。
“我该庆幸它起码帮了我们一点忙吗?”俞聪白了一眼,“好脏啊,我都不想下脚。”
满地的血与肉酱,与不知从哪里被冲刷过来的泥泞混合在一起,让人看不出原本地板的样子。
这时候,雷顿指着某处高呼一声:“沈泽宇,快看那边!”
沈泽宇应声转头,视线落在了靠近窗户的一瓶盆栽下方。瓷瓶没被打破,因为它恰好在某个不会被射击轨道覆盖到的盲区,但这不是重点。在盆栽下方,一具骸骨静静地躺在那里,宛若熟睡的公主般摆着安详的姿势,干枯的双手交叠在小腹上。
它身上有几根骨头不见了,缺失的部位衬托出一种异样的美感,给人留下无限遐想的空间。
只看了一眼,沈泽宇就认出他们一路上见到的白骨便是它缺失的那一部分,没有其他可能在。
沈泽宇即刻道:“王志远,带我向那边靠,试一下把骨头拼回去会怎么样。”
携带了白骨的队员将它们连着防水包装袋一起抛给他。沈泽宇稳稳接住每一根骨头,王志远也缓慢地开始移动。
在此期间,「幻影精英」把绝大部分机枪都干掉了,研究所暂时失去了针对入侵者的手段。「黎明」顺利靠着维生屏障走到窗户旁边,沈泽宇蹲下来,小心翼翼将骨头从袋里取出,怀抱着一种虔诚的祭奠心态将它们放回原位。
三秒过去了。
沈泽宇眨了眨眼睛。
什么都没有发生,它甚至不肯亮一下。
“我搞错了?”沈泽宇慌忙重新摆放骨头,怀疑是自己对人体结构了解不足导致位置错误,然而无济于事,等了一阵子也没有反应。
俞聪低声道:“你想干啥?”
“我以为把骨头还原就会触发某种机关。”沈泽宇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奕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慰:“不要着急,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
随后赶过来的千瞳像是一只闻到了喜爱的食物的小狗,双手撑地趴下来嗅闻,撇了撇嘴道:“好像还少了什么……”
“你来祭奠死人都不摆贡品的吗?”俞聪迅速找到问题所在,并再次见缝插针地讽刺沈泽宇。
“贡品……难道要上香,再摆些吃的?”沈泽宇露出为难的表情,不是因为他吝啬,而是在怪谈域里物质条件确实不好,他没得选,“让我想想。”
千瞳没有祭拜死人相关的知识,但她也能感觉到这具尸骸还缺少了某些东西。
沈泽宇之前就猜测她应该有阴阳眼,能与人类看不见的特殊能量体沟通,或许她感应到了这具尸骸的需求。
也就是说,它想要某种东西。
小女孩的白骨,在海洋中漂流,抵达了她无法理解的陌生地点……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她是卫湘吗?
就在这时候,沈泽宇的通讯器收到了几张图片。
又是日记,他简简单单扫了一眼,却被最后的段落吓到。
谁是谁?阿湘遇到了阿湘?
有某只怪物通过吞噬阿湘的血肉,代替她的身份,来到陆地上生活,成功融入进人类社会中。
其实他早就知道那个人是谁。
披着人皮的,坐在教室里的,聆听他每一句发言的学生。
慕容湘,卫湘,都只是人类给她的标志。那个怪物没有名字,他甚至不知道她的物种。
现在,受害者的尸骸就躺在他面前,应该说是受害者吗?或许这个女孩本就对陆地毫无留恋了,这才愿意将机会让给素未谋面的怪物。
不,他不能因为偏袒学生就为她脱罪。
小女孩卫湘只是出于好奇才靠近了怪物,虽然卫湘的父亲也想借此机会抛弃她,所以没去寻找失踪的卫湘,但如果怪物什么都不做,她或许会等到其他人类的救援。
就像其他人看见的结果一样,卫湘等到了她姗姗来迟的母亲,在海边失踪多日的女孩成功得救。
人们没去细想一个几岁大的小孩是如何在冰冷的海水中活下来的,毕竟连她的家人都不太在意她。而阿湘的母亲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不愿意考虑太多。
沈泽宇叫人把陀螺拿出来,放置在小小的尸骸身侧。
总算是物归原主了,他平静地想。
第142章 深邃的呼唤(18)
白骨的手动了动, 缓缓将陀螺握住。
她似乎忘记了自己已经死亡的这一事实,将心爱的玩具捧在手中,宛若抱着一只死去的小兽, 充满怜惜与不舍。
她渐渐被一层淡蓝的光覆盖,紧接着,周围的海洋生物发出意义不明的嗡鸣, 不受控地蠕动。
仿佛被拖入漩涡一般,无论它们如何紧紧扒住附近的固定物,都无法阻止身体坠向那具瘦小的尸骸。
在温柔的蓝光中, 这些小动物的血肉被分解, 与地面上腥臭的残余物搅和在一起, 附着在白骨上,逐渐生长成新的身体组织。
眼瞅着怪物要进入二阶段,调查员当然不会傻站, 有人扣动扳机, 也有人随手抄起附近的钢管就冲上去猛敲, 想把即将附着上去的流体物质赶走。
但在诡异的蓝光包裹下,这些海洋生物的躯体似乎都变成了幻象,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实体的物质,如被深渊吸引的水流般在白骨上汇聚。
钢管即将砸到白骨的前一刻,无形的障壁将武器拦下,水波纹自被击打处向外扩散。调查员惊讶得下巴差点掉到地上,不信邪地又敲了几下,发现那道屏障纹丝不动, 除了浮现出蜻蜓点水的波纹,没有任何变化和损坏的迹象。
“变身动画不能打断啊……”俞聪摸着下巴道,“好鸡贼的设定, 我们难道在一部动画片里吗?”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沈泽宇不忘借此机会回击他一下,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雷顿脸色比较差,大概是信任的武器没起效果的缘故:“你们还是赶紧想想等那个东西起来后该怎么办吧,搞不好只有超越者能针对它。”
等到白骨大约被覆盖四分之三后,她终于获得了坐起来的能力,脊背挺得很直,不像是活人,倒是与电影中复苏的僵尸比较接近,那种一惊一乍的动作和僵硬感给人观感非常不适。
沈泽宇再次听见了那种虚无缥缈、如远方塞壬歌唱的声音。
“回来……都回来吧……”
“我的身体……属于我的一切……”
原来那不是怪物阿湘的声音。但卫湘早就在经历那场死亡后失去了人类的身份,现在她也不能算是人。
当头部的重塑完成后,众人终于看清了女孩的样貌——乌黑大波浪长发如海藻般披散,几缕湿透的发丝遮住了面部,同时也让人看不清她脸上平静但可怖的表情。她的大部分皮肤苍白如纸,在小臂和双腿上渐变成一种恶心的深绿色,隐约可见鱼鳞的光泽。
沈泽宇立刻联想到替死鬼的传说,溺死的水鬼会被困在河流中,把路过的人拉下来代替自己,而它则重新成为人。
但这里不是河流,阿湘也不诞生自狭小的水域。大海辽阔,深不见底,充斥着不可名状之物,在如此复杂危险的环境中生存下来的怪物毫无疑问比普通的水鬼更加强大。
在头发的遮掩下,她仅有一只眼睛露出来,没有眼白,眼眶完全被纯黑填满,甚至反射不出一点光线,空洞又深邃。
她在看向哪里呢,没有人知道。
少女微微张开嘴唇,吐出一段不似人话的晦涩言语,有点像某种古文字组成的咒文,瞬间引动空间中无形的能量。如蓝眼泪般发光的水波纹向外扩散,一波接着一波,撞上墙壁后迅速凝结成一道屏障,将接待大厅中的人们围困起来。
“还不准我们向外逃吗?”林奕尝试走回楼梯间,但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壁挡住,无论如何用力都没法突破它。
沈泽宇盯着口中念念有词的女孩沉声道:“恐怕还没结束……”
他话音未落,海水不知从哪里钻进了研究所,四面八方都有水流涌进来,虽然接待大厅的面积很大,但进水速度快,水位肉眼可见地越升越高,很快就没过了调查员的脚。
她是海洋的女儿,自然懂得何种环境对自己最有利。被遗弃的女孩无法适应陆地上的生活,在漫长无终点的漂流中学会了投奔大海。
她模仿那只怪物曾对自己做过的事,吸收其他生命的血肉,成为它们。
“欢迎来到海洋,稍微安静一点吧,你们吵到我睡觉了。”女孩冷淡地说道。
海水涌入没有丝毫要停止的迹象,如果不快点解决她,调查员恐怕都要淹死在这里。已经有心急的人戴好了潜水设备,但护目镜阻碍视线,他们只能依赖队长指挥行动。
女孩表现得越是平静,给人的压迫感就越强,仿佛根本不把前方十几名装备齐全的人类放在眼中。沈泽宇猜不出她拥有多少能力,一切都是未知的,所以他必须谨慎行动。
那些攀附在墙壁上的海草和珊瑚突然变得柔软又富有弹性,扭曲缠绕成一束又一束,形似章鱼的触手却没有吸盘,表面十分光滑。
新生的触手在成型的下一秒便向离得最近的调查员抽过来,还好大部分人都早已找好了掩体,剩下的都在维生屏障内,一轮攻击结束后无人受伤。
沈泽宇尝试用匕首斩断触手,成功了,它们的质地跟海带差不多,很容易割开。只不过被斩断的部分掉在地上后很快又长成一簇新的触手,原先的根部也同步复原,一根变成了两根,他收回手,不敢再用这种办法对付它们。
“喂,你们除了防御端的超越者外还有擅长攻击的吧?”雷顿朝沈泽宇这边看过来,“别藏着掖着了,有什么招数快放,不然我们会在这里团灭!”
听到这话,沈泽宇理所当然地向普利斯玛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呵,他可不想承担暴露的风险,平时都靠他来帮伪人学生遮遮掩掩,现在总该到祂报答的时候了吧。
雷顿瞬间“领悟”了沈泽宇的意思,同样将头转向祂:“普利斯玛,之前是你消灭了卵鞘吧?但你的技能好像是不分敌我的范围攻击……需要我们回避吗?躲多远比较合适?”
普利斯玛没有说话,冷漠地扫了他们一眼。
沈泽宇知道祂不想管这些人类的死活,所以没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作为一个纯种人类还是要在意一下的。沈泽宇环顾四周,所有出口都被封锁了,不存在让其他人前往下面楼层的可能性,难道只能让普利斯玛贴脸开大了?
沈泽宇甚至开始担心自己的安危,虽然他对普利斯玛的抗性很好,但如果自己安然无恙,无疑会暴露特殊之处,而如果他和别人一样扛不住剧毒的辐射,那就更糟糕了。
“说完了吗?”虽然女孩的眼中空洞无光,但却能让人感受到她有一丝不耐烦。她打了个手势,海水流进来的速度更快了,水面淹没了人们的小腿。
她隐约猜到用水暂时淹不死这群吵吵闹闹的人类,但没关系,她比这些人更熟悉海洋,等到接待大厅完全被水吞没,就是她的主场了。
但女孩没有耐心,在冰冷的海水中等待太久,她一刻都不想再等下去。
“阿湘,”沈泽宇试着呼唤她的名字,“你还记得吗,死之前的事情?”
“喂,这么直白的说出来真的合适?”俞聪小声嘀咕道。就这样告诉人家已经死了,和雷区蹦迪有什么区别,说不定她压根儿不记得这回事,一提起来就会暴走呢。
死而复生的阿湘不是那种遗忘了死亡事实的鬼怪,哪怕听到了他的提问,她的表情也毫无波澜。海洋从不平静,沈泽宇知道她这幅皮囊下藏着汹涌的暗流,在无人陪伴的环境中度过多年时光,她肯定想了很多,想到快发疯了。
她早就疯了,无论是身体层面还是精神层面都不再是人。
沈泽宇叹了口气:“我应该向你道歉的,毕竟我收留了伤害你的罪人,但口头道歉改变不了任何事。”
怎料,那位阿湘发话了:“不,你没有抓到罪人。”
众人的目光惊疑不定,他们不知道两人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事,现在在讲啥谜语。
“是我选择了大海,是他逼迫我离开,”阿湘早就想明白了,“地上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他不允许我活下去,当时我又有什么可能活下来呢?”
她甚至不愿再用“父亲”一词称呼那个男人,现在她的身体是用海洋生物重塑而来的,和那名人类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从情感上来讲也不是亲人。
躺在海底这么多年,她怎可能对抛弃自己的人没有怨恨?
沈泽宇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你是在责怪我没把罪魁祸首绳之以法?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那么大的权力。”
怪物可不会听他辩解。女孩将手向上一抬,积攒在大厅中的海水忽然汇聚成水柱,朝他袭来。
王志远下意识往前挡,水柱在触碰到维生屏障的那一瞬间忽然诡异地向四周溅射离散,水分子如惊弓之鸟般飞速逃脱。
虽然早知道它能挡下这一击,但水流奇怪的表现还是让沈泽宇有点惊讶,他向王志远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王志远咧嘴一笑:“我的维生屏障是疏水的,它有一层脂质嘞。”
“哦?是吗……”
并非所有水都完全被挡在外面,不知不觉间,维生屏障已被浸润,疏水的脂质层似乎被去除了。
第143章 深邃的呼唤(19)
沈泽宇以前只觉得维生屏障长得像皮肤, 没想到它的性质也像皮肤,是个半透膜。水分子渗透进来,没一会儿屏障内也开始积水了。
他想到阿湘的日记位于另一组调查员所在的时空, 说不定他们那边还有没发现情报,能找出破局之法,于是连忙发了条消息过去, 附带对现状的简述。
然而,一秒又一秒过去,沈泽宇额头冒出汗珠, 焦躁不安, 却一直没等到回信。
太安静了, 对面十几名调查员一个能吱声的都没有,难道他们出事了?
对了,他们刚修好电路, 启动了主脑, 现在恐怕还忙于对抗主脑的驱逐。
虽然不知道这台机器如何横跨两个时空打击调查员, 但那边离主脑更近,情况怕是更加糟糕。
“这个怪谈域至少在十年前就生成了,那时你甚至还没有出生,”沈泽宇继续尝试跟她交流,“你所在的位置曾经属于另一个怪物吧,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听见了呼唤,这里是我的家乡,我应该去的地方……”女孩闭上双眼, “进入大海后,海水将我抱过来了,我也没有反抗。”
沈泽宇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 她愿意不带有太多愤怒情绪地详细回答,这是一个好开头。他打算先降低她的攻击意愿,再考虑如何逃出去。
女孩说的呼唤是指那种奇怪的声波吗?
如果声波是封印中的神祇发出的,祂将女孩牵引至此的目的是什么?
沈泽宇准备好好利用这一情报源,阿湘不知所踪,女孩被困在怪谈域内这么久,肯定对这个地方有所了解,听她解释比调查员辛辛苦苦去研究要好得多。
水面仍在上升,即将没过腰腹,属于空气的空间不断被挤压,潮湿的气息让所有人的耐心迅速流逝,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加大了耗氧量,使有限的生存资源变得更加紧缺。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女孩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不满地蹙眉。
沈泽宇沉声道:“既然你仍心怀怨恨,为何不报复伤害你的人,而是来攻击我们这些无辜者?”
女孩那双漆黑的眼平静地望向他:“你们并不无辜,只是身负的罪孽比不过那个把我抛弃的人。你将我吵醒之前,就没想过会承受我的怒火吗?”
原来是起床气啊,沈泽宜有点无语:“所以你就打算这样一睡不醒,逃避你没有容身之处的事实?”
“不!沉眠在海底的主会接纳我,当祂苏醒之时,我便能进入那伟大的国度。”女孩不假思索地反驳道,平静的海面被打破,她的情绪变得异常高昂。
沈泽宇冷笑一声,道:“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当初和你替换身份的怪物情愿脱离她熟悉的海洋也要生活在陆地上吗?如果祂是个好东西,为什么会被封印?祂随时可以违约,假如祂不信守承诺,你又打算怎么做?”
女孩答不上来,表情显得极其不耐烦,就像叛逆期不想听别人说教的孩子。虽然在孤独安静的环境中思考多年,但她阅历短浅,心思比较单纯,根本没考虑过这种问题。她相信强者答应的事情都是真的,神怎么会撒谎呢?
但也正因这短暂的沉默,她的视线从沈泽宇脸上移开,注意到有不少人悄悄移动了位置,离开了她的视野范围。
想跑?
女孩猛然转身,水流再次汇聚成柱体,冲向想躲在她背后的调查员。
“闪开!”
雷顿一声令下,调查员们瞬间天女散花般扑向不同的角落躲避这一击。水柱晚来一步,打到了研究所的大门上。
这一次,水柱像是撞到了坚固的墙壁,四散弹射。因为这里是另一组调查员的“出生点”,雷顿推测大门与黑界重叠,果然女孩的力量尚不足以击破黑界。
沈泽宇见女孩又想抬手攻击,连忙高声吸引她的注意:“阿湘!停手吧,你想复仇,想要一个容身之所,我都可以帮你。你有所不知,那个代替你生活在陆地上的怪物其实是被我收留了!”
此言一出,不明真相的人们纷纷投来惊诧的目光。刚才情况危急,再加上女孩和沈泽宇的队员慕容湘长着同一张脸,他们都以为她一开始就死了,尸体被怪物控制,没去细想对话内容,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越品越觉得不对劲。
什么代替,收留……难不成沈泽宇和这个怪谈域之间本来就有某种联系?他认识这个怪物?谁是谁?
“你私藏异常生物?”雷顿首先解读沈泽宇刚刚说的话,“不是……你也太大胆了吧?”
雷顿本以为自己身在基金会心向原组织已经算是胆大妄为了,没想到还有高手。
作为敏锐的调查员,他也不忘同时观察其他人的反应,看看有谁提前知道这件事。
果然,「黎明」的队员普利斯玛,千瞳和林奕都反应平平,剩余两人也满脸见怪不怪的表情。
他们果然都知道,是团伙作案!雷顿为自己找到真相感到窃喜,嘴角悄悄地勾起来。这可是个不小的把柄,他能借此要挟沈泽宇做很多事。
但是,沈泽宇既然能将罪行如此坦然地说出来,难道他是容易被威胁的人吗?
雷顿的脑海中刚冒出这个念头,全身的汗毛就不自觉地立起,身体本能感知到即将到来的巨大危险。
沈泽宇身边高手如云,看他家队员的表现,估计利益相关,他们不会容许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沈泽宇并没有理会雷顿的质问,而是紧紧盯着女孩,确保任何她的反应和动作征兆都无法逃过自己的眼睛。
女孩与他对视良久,那双完全漆黑的眼中不知涌现出多少情绪,反正别人是一点都看不到。她淡淡道:“那又如何?”
就连神的承诺都不可信,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呢?
她听过大人们的谎言,早就知道人在情急之下能说出违心的话,这是一种自保的本能。
“那个怪物……阿湘,和我们一起进来了。你知道她在哪里吗?”沈泽宇眼神诚恳,语气也不再像刚才那般咄咄逼人,“如果你有线索,请告诉我们,等把她找出来,你就能确定我说的话是真是假了。”
雷顿脸色有些发白:“沈泽宇,你的意思是那位跟我们一起集训了两周的侏儒是只异常生物?”
因为沈泽宇一直坚称阿湘是成年人,虽然她长得完全不像侏儒,但其他人都默认她身患疾病。
“是的,雷顿先生,”沈泽宇冷淡地瞥了他一眼,“相处这么多天,难道你还没明白她拥有智慧,能与我们互相理解建立友情吗。你也觉得异常生物必须全部被清除,或者成为人类的消耗品和工具?”
千瞳用力点头,双拳握紧认真道:“对呀,我们不是已经成为好朋友了吗?”
雷顿被她的发言雷得一时说不出话,没想到千瞳明明长得比阿湘更年长,心智年龄却这么低,真不知道谁才是小孩。
但是有人被千瞳触动了。女孩转头看向她,嘴唇微微开合,似乎想说些什么,又因为那些话语已经藏在心中太久,早就腐烂了,她一点都说不出来。
朋友,多么遥远的词汇。她知道那个代替了自己的怪物有多么可怕,怪物和这些人居然成为了朋友,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女孩有点嫉妒,前所未有的酸涩情绪短暂地出现在她内心中,她尚且不知道那叫作“后悔”。
沈泽宇睫羽微动,轻声问道:“你想换回来吗?”
女孩双手捂着脸,痛苦地摇头:“不,我已经回不去了……我不要回去……”
木已成舟,她没有选择。
…………
水能导电,位于第五层的调查员们已经数不清体会了多少次浑身酥麻或剧痛的感觉。
那台散发着冰冷蓝光的主机正在不断调用各种设施攻击他们。人类身处于研究所中即是位于它体内,毫无招架之力,几乎只能挨打。
珍珠奶茶又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命令队员在研究所内大搞破坏,既然不知道它的弱点在哪,那就全砸了。
她也没忘了把刚修好的电线重新弄断,但主脑怎会毫无准备。它在苏醒的刹那便夺回了机器人的掌控权,指挥维修机器人马不停蹄地修复受损部位。
上一秒调查员才把它弄断,下一秒它又被机器人接上了,还要白挨几顿打,因为这些铁疙瘩配合默契,数量众多,调查员连人数优势都没有。
【这绝对是Boss吧?】
【怀疑它是污染源的程度。】
【你们有空闲聊不如回下沈队长?】
【我能回什么?他问的东西我们不知道啊。】
珍珠奶茶三下五除二砸碎了四台机器人,飞溅的碎片不幸扎进了她脆弱的男朋友的潜水服里,猩红液体在海水中逸散。
遭了!珍珠奶茶心情愈发慌乱烦躁,她无比后悔当初没在队里培养一名专业医师,或者招个医学生进来。「黎明」有王志远可以依仗,他们却只能赌那一点急救知识够用。眼下她抽不出时间照顾伤员,只好打手势让队员先把茉莉奶绿带去远离主战场的地方。
在擅长计算机的队员操作下,避难所内所有的门都打开了,只不过他们疲于应付发疯的主脑,暂时没去探索。得到珍珠奶茶指示的调查员如释重负地背起茉莉奶绿向避难所深处游去,企图在那更深邃的黑暗中找到一线生机。
第144章 深邃的呼唤(20)
接待大厅的中央, 女孩的双臂不自然地颤栗抖动,鳞片也时而炸起,仿佛正在忍耐巨大的痛苦。
她仅剩下的几块正常的皮肤也开始变化, 颜色加深,变成人类不可能拥有的蓝绿色,鳞片如雨后春笋般长出, 覆盖她娇嫩的肌肤,形成天然铠甲,边缘锋利反光。
一段晦涩且腔调古怪的吟唱从她喉咙中断断续续地冒出, 不像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
沈泽宇努力侧耳倾听, 才勉强听见了几个能理解的词汇。
“吾乃海之女, 入梦……归乡……群星正位……清除……”
她的思维早就被沉眠于海底的梦境之主扭曲了,接触到那些黑暗邪恶的秘密后不再能理解凡间的喜乐。
人类的幸福与笑容,亲情和羁绊, 在那座伟大国度扩张的途中都是阻碍, 没有任何留存的价值。
“喂, 你们难道就没有擅长攻击的超越者?”沈泽宇不甘心地质问雷顿。
雷顿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有是有,但大家的能力都很弱,派不上用场。之前你一直口口声声说要清除污染源,我还以为你有把握呢。”
「幻影精英」的调查员主要优势在于刺杀方面的技巧和经验,他们组织招人又不看超能力,优秀的超越者也全被基金会提前拿下了,怎么轮得到他们来收。
沈泽宇后退几步,来到与普利斯玛并肩的位置, 悄声道:“能不能打断她?”
普利斯玛侧目反问道:“要活的还是死的?”
“……”沈泽宇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有点犹豫,“虽然刚刚有点冲动, 但都给出承诺了,如果她愿意跟我走,我也不介意班上多一个人。”
现在把这个女孩杀了,没有任何人会责怪他。她早就死了,而且成为了邪神的爪牙,无论是从解决眼前危机的角度考虑还是放长远来看,杀了她是最省事的做法。
可谁叫她是阿湘呢,两人长着一模一样的脸,沈泽宇有点不忍心。
普利斯玛刚打算动手,却突然皱了下眉。沈泽宇第一次见祂露出这种表情,不安地问道:“碰到什么问题了吗?”
“海里那个老东西在给她提供能量,”普利斯玛转过头,眼神复杂地注视身侧的青年,“像你一样。”
沈泽宇指着自己:“我?”
普利斯玛一言不发地扭头,没打算解释。这就像是皮影戏,撕毁某个皮影无疑是对操控者的挑衅和伤害,现在调查员面对的敌人远不止是一个变异的女孩那么简单。
面对她和隐藏在海渊中的神秘主宰,普利斯玛一改往日不屑一顾的态度,因为祂知道那不是脆弱的猎物,而是能给自己带来大麻烦的对手。
祂紧张的情绪很快感染了离祂最近的沈泽宇,让他不自然地咽了下口水。实话实说,沈泽宇之前胆大妄为是因为有这么个强力帮手兜底,他不怕死,但如果连普利斯玛都无法将他活着带出去呢?
不行,不能这样想……沈泽宇握起拳头,直到此时才发现掌心和身上的衣服一样湿漉漉。
作为弱小的动物,怎可以依赖强大的捕食者?他差点掉入了甜蜜的陷阱中,丧失自我求生的意志。沈泽宇清醒过来,同时感到一阵后怕,普利斯玛太具有迷惑性了,他总是忘记祂有多危险。
在伪装成一个安全可靠的室友方面,普利斯玛绝对是佼佼者。
在沈泽宇做思想斗争的时候,站在他身边的普利斯玛立刻感受到了他异样的情绪。祂尽可能将注意力集中在女孩身上,以此来减少对沈泽宇的压迫感。
祂一步一步向前走,周围的景色都模糊了,时间仿佛变成黏稠的泥浆,缓慢地向后流淌。
在邪神的影响下,女孩的细胞飞速分裂生长,感知能力也大幅提升。她意识到来者不善,头一回用认真的眼神看着对面的人。
“击败她之后,你最好马上走。”普利斯玛没回头,但大家都知道祂在跟谁说话,“另外,我不能留她的性命了。”
沈泽宇苦笑道:“时间没到,我也没办法突破黑界啊。”
“阿湘可以,她体内积攒的能量已经跟那个火球魔女差不多了。”普利斯玛冷冷道。
沈泽宇暂时忘记去纠正祂的用词错误,惊讶地瞪大眼:“这么夸张?”
克图格亚的力量投影与烈焰魔女重叠,从而使她拥有撕裂黑界的能力,难不成阿湘现在也处于这种状态?
“嗯,所以我只需要……”
普利斯玛朝她伸出一只手,女孩也反应极快地侧身躲避,同时从身后召出了几条深绿的触手抽向祂。
明明大厅中空气不流通,几乎无风,但普利斯玛背后的长发似乎被风吹动般飘扬起来,轻巧地接住了袭来的触手,顷刻间勒进肉中,收缩并将它斩断。
此时此刻,目睹这一切的雷顿完全理解了。
第七部门的真相便是——基金会选取了一部分拥有人形的异常生物加入员工行列。
它们能以超越者作为借口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完美融入进人类社会中。
这里面还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阴谋吗?在极度精神紧绷的情况下,雷顿忍不住思维发散,大脑中闪过许多恐怖的猜想。
他越来越觉得世界给自己蒙了一层纱,让他看不清四周,如果无头苍蝇般乱撞,很想找寻出路却只能靠运气。
现在,窥见了真相一角的他,还被允许回到无知但幸福的生活中吗?
只要一提及那个禁忌的第七部门,如果不是该部门的员工,那个倒霉蛋不出一周便会销声匿迹。雷顿知道这是UMF基金会的最高机密,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假装自己毫不知情。
雷顿担心这次任务结束后,自己和队员都会被灭口。
呵,无需等到结束,也许在逃出去之前他们就已经牺牲了,在怪谈域内很多脏活都容易做。
在雷顿思考的间隙,普利斯玛接连斩断几根粗壮滑腻的触手,并将手按在了女孩的脑袋上,那是唯一暂时没被鳞片覆盖的地方。她的头比较小,普利斯玛修长的五指几乎能将头皮罩住,祂轻而易举就把她像拎小鸡一样提起来。
“啼哭到此为此了,”普利斯玛颜色时常变幻的眸中此时恰好转到冰蓝色,倒映出女孩被不明黑色污浊铺满的脸,“就请你为我们开辟道路吧。”
祂没像以往一样吞噬猎物的能量,而是将它揉成团,一下子甩飞出去。
她的身躯移动速度过快,竟弹出了音爆,在空中划出肉眼难辨的轨迹,狠狠撞在了黑界上。
普利斯玛身后的人类纷纷捂住耳朵蜷缩身体,虽然他们提早佩戴了耳塞,但还是受到了难以承受的巨大冲击。
女孩的整个身子迅速膨胀,在达到某一极限后炸裂,先前吞下的海兽血肉全部喷溅出来,就连白骨也被狂暴的能量波震碎。波动仍在扩散,持续击打黑界,它不堪重负地震颤着,隐隐有破裂的迹象。
还能这么玩?雷顿完全懵了,「黎明」队员的行动超出了他的认知。他并不太了解「黎明」是如何处理《处刑时刻》项目的,据说也是强行打破了黑界,原来实际操作是这样的吗?
黑界碎裂,怪谈域就不复存在,相当于污染源也被消灭了。
难道,真让沈泽宇得偿所愿了?
这可是五大怪谈域之一!他们居然成功摧毁了一个举世闻名的大怪谈域!这将是多么大的功绩啊!
雷顿心中竭力压抑的兴奋在看见那一束外界射进来的光芒时到达了顶峰。
黑界真的被击穿了,那就是出口!
喂,你们怎么都不欢呼?都在看什么?
雷顿茫然地看向周围的调查员。
他太欣喜若狂了,以至于没像其他人一样注意到黑界只被开了一条小缝。
它并没有就此消失。
“还没有结束……”沈泽宇虚弱地咬牙切齿道,一手扶住碎裂的前台废墟勉强站起,“想走就快走吧,我们始终要面对那个东西。”
因为化身被摧毁,深海中的神祇被触怒了。
大部分人都露出了犹豫之色,裂隙的大小可供一人通过,他们完全能排队轮流出去,全体队员撤离怪谈域不成问题。他们此行收获颇丰,出去之后也不用担心被骂是逃兵,写出来的调查报告足以应付上级了。
“喂,要走吗……”
“你先吧,也许外面不是现实世界,而是怪谈域里的隐藏空间呢?”
“还在第五层的调查员怎么办?”
“你管他们干嘛,说不定刚才那些人已经团灭了。”
“发条消息过去,仁至义尽。”
林奕擦掉脸上的汗珠和污水,平静道:“队长,我跟你。”
“我也是,唉,早知如此,我就不报名加入「黎明」了。你们都不肯走,我咋能临阵脱逃?”俞聪摸了下鼻子。
沈泽宇望向了王志远,同样收到一个坚定的眼神,他的选择不言而喻。
雷顿咬咬牙,尽管气氛很到位,但他仍保有理智和极强的求生意愿,下定决心道:“「幻影精英」全体撤离。「黎明」,祝你们好运。”
说完,他率先向着那一束光芒走去。
第145章 深邃的呼唤(21)
研究所的第五层中, 调查员们一边四处逃窜,躲避主脑的攻击,一边快速地使用通讯器与同伴交流。
【快进避难所!炸弹的倒计时快要结束了!】
【这边有个没水的空腔, 里面好像还有空气,快来!】
【我带了检测仪,让我看看, 如果里面空气成分正常,就先把潜水设备脱了吧,氧气快耗尽了。】
热血上头的调查员不愿轻言放弃, 几个有想法的小伙子合作起来手搓了炸弹, 并冒险安装在可以炸到主脑的位置。
随着爆炸倒计时开始, 所有人如同躲避天敌的鱼儿一般到处游动,着急地寻找掩体。经过几次碰撞后,他们发现最适合的地方是紧急避难所, 那里防水防火防爆, 墙壁坚固, 还可以密封,把里面的水排空形成合适人类居住的环境。
有了先前的经验,现在调查员对操控研究所内的设施十分熟练了,很快就找到了控制面板和正确的按钮,关闭避难所的大门,又继续逃到内部的密闭空间中。
“呼,”等海水排完,珍珠奶茶率先扯下面罩, “还好设计这个避难所的人有点脑子,用了单独的系统,不然我们就一点藏身之处都没有了。”
话音刚落, 巨大的响声冲击整栋大楼,大家下意识捂紧耳朵,墙体震动,悬吊在天花板上的灯具左右摇晃,虽然避难所成功扛下了冲击波,但没能阻隔所有声音,光听爆炸声就能想象那台大机器死无葬身之地的惨状。
“你们真行啊,”有位一开始反对这个计划的调查员赞叹道,“我还以为只是在病急乱投医呢。”
这其中少不了「日蚀」超越者的帮助,他们会心一笑,胜利的喜悦感染了每个人,暂时消除了彼此间的芥蒂。
从昏迷中醒过来的茉莉奶绿难得用和善的眼神打量这些异邦人:“还要感谢其他人帮忙掩护,否则制作工序无法顺利完成。谢谢……你们都是英雄。”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夏日特饮」的一名队员问道,“这个鬼地方我是一秒都不想待下去了,如果在避难所等死,我们的结局肯定和曾经生活在这里的幸存者一样。”
他们已经看到了沈泽宇描述的那些痕迹,研究所遭受灭顶之灾时,曾经有无数工作人员挤在这狭小的空间中,等待遥不可及的救援。
那些鲜活生命留下的刻痕深深地印在调查员的脑海中,极其刺眼,激发出人们心底里对死亡和痛苦的恐惧。
“你们快看这!”先前把茉莉奶绿背进避难所的调查员指着一间仓库的人口喊道,“好像有一台潜水艇,是逃生舱吗?”
看来设计避难所的人有留别的退路,珍珠奶茶喜出望外地走过去查看,果然发现一台完好的潜艇正乖巧地待在阴暗无光的仓库中。它的表面早已被灰尘铺满,但初步观察没有影响使用的破损。
茉莉奶绿也被人搀扶着走了过来,看见这台机器后终于露出释然的笑容,打开通讯器想跟另一时空的调查员聊聊这个新发现。
但他尝试了好几次,通讯器都没能连接上雷顿,还有其他「幻影精英」的调查员。
“怎么了?”竹田诚司见状也用自己的通讯器试了一下,眼神顿时变得阴沉,“不是你的设备问题,是他们失联了。”
茉莉奶绿叹气道:“如果不是「幻影精英」全体逃出了怪谈域,那就是他们牺牲了,连通讯器都没能完整保留下来。”
大家都知道哪个猜测最有可能是真的,污染源并未被消灭,黑界怎么可能消失?既然如此,他们就做不到在72小时内再次穿越黑界。
意识到有大量同伴死亡的事实,众人陷入沉默。
“不过别着急,我们还有机会呢。”茉莉奶绿苦笑道。他虽同样看不见希望,但也知道不能放任这样消极的氛围发展下去,只能出声打破僵局。
队员抹了一把舱门上的灰:“是啊,这东西我们还没用呢。”
“但是这一片海域都被黑界罩着,”旁边的人怀疑道,“我们能把它开出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珍珠奶茶用力扯开舱门,钻了进去,“喂,来人过来帮我研究下怎么启动它。”
平时,她的冲动和头脑简单经常使同伴感到苦恼,但现在却如同一剂强心针,让大家迅速找到了行动的方向与动力。
潜水艇的内部空间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大,装下十几人绰绰有余,很快他们就各自找到了座位,有胆大心细的队员坐在了驾驶位上。
临时驾驶员握紧摇杆,不知用什么办法启动了这台老家伙,所有的工作灯都瞬间亮起,室内亮度白昼:“要出发咯,快系好安全带。”
仪表盘上显示电量充足,没有任何地方故障或报错,看起来他们非常幸运,逃生的希望近在咫尺。
“但是,我们要去哪里呢?”
有人提出了萦绕在大家心头的问题。
茉莉奶绿揉了揉眉心,有点无奈道:“想要解决所有问题,我们恐怕要前往问题的根源所在处——那个封印着邪神的深海遗迹。”
被人类破坏的封印,忠诚守护在此处的完美造物,以及那座和邪神一起被埋藏的国度。
在研究所内活动的时候,调查员们无时无刻不被来自深海的悠远呼唤影响。他们时不时能看见形状古怪的建筑,疑似正在扭曲活动的墙壁,水管变成海草和触手,自己的皮肤开始变得滑腻,长出鳞片。他们只能一边告诫自己这些都是幻觉,一边强忍不适继续行动。
但这些征兆不停地提醒他们,祂将会归来,那座充满邪恶气息的国度会与它的王者一起浮出水面。
作为调查员,他们有义务阻止这样的未来发生,哪怕是赌上生命。
“如果我们出不去,就没人能向基金会通风报信了,灾难会毫无预兆地降临,到时候人类来不及做任何准备。”珍珠奶茶大声道,“而如果我们想出去,就必须消灭污染源。”
竹田诚司淡淡反驳:“这种时候你别煽动别人出去,待在安全的避难所内才是正道。而且我们又不用担心物资不足的问题,才三天,只要饮用水足够,哪怕不吃东西静坐三日也不成问题。到了黑界限制解除的时候,我们只需开着潜艇出去就行。”
“你觉得我们有充足的水?”
珍珠奶茶对他轻描淡写的表情非常愤怒,刚才战斗中大家都不留余力,身上携带的大部分物品全部有意或无意地被丢弃了,现在调查员拥有的物资是远远不够他们生活三天的。
虽然能寄希望于避难所自带的应急物资,但上一批人估计早就把能用的消耗殆尽,就连比较乐观的珍珠奶茶都觉得此路不通。
竹田诚司这才意识到问题,咬了咬牙,沉声道:“好吧,就照你说的去办。”
“那我们要怎么找到遗迹的具体位置,去查电脑里的探测记录吗?那东西早就被我们炸得渣都不剩了。”
茉莉奶绿沉吟片刻:“……我还有一个办法。”
众人向他投来了充满希冀的目光。
茉莉奶绿有点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道:“我不是很确定,但我刚才想到,之前收集的那些石碑碎片,好像不止一面有图案。”
“你是想说石碑背面有记录它坐落在哪里?那我们得叫另一组调查员把背面也拍照传过来。”珍珠奶茶惊呼道。
茉莉奶绿点点头:“我刚才发现沈泽宇那边还有信号,正在尝试与他连线。”
沈泽宇果然秒接,听见茉莉奶绿的声音后松了口气,道:“看样子你们结束战斗了吧,有减员吗?”
茉莉奶绿赶紧把大致情况说明了一下,并让沈泽宇传更详细的石碑碎片照片。
沈泽宇严肃道:“好,我跑回去一趟,石碑没有带上来。”
“你们那边啥情况,那些大不列颠人都死了?”珍珠奶茶难以置信地问。
沈泽宇轻叹一声:“没有,他们找到办法离开了,但我想着事情还没有结束,我不能走,我的队员也跟我一起留下来了。”
珍珠奶茶深有同感地点点头:“生死关头,我们不好干涉别人的选择。那就这样吧,起码你并非孤身一人。”
沈泽宇欣慰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也不会走,还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突然,一道惊雷落下,响彻天际。珍珠奶茶隔着通讯器听到,连忙紧张地询问:“怎么了?”
“好像要刮风下雨了,”沈泽宇望向窗外,天空阴暗得像是要滴墨,“不对劲,我先挂了,等会儿再联络。”
他放下通讯器,没有忘记先前领到的任务,叫千瞳去楼下找石碑拍照,然后走到窗边观察外界的变化。
普利斯玛随后走来,视线落在反射出那人身影的玻璃上,轻声道:“时间到了。”
“什么时间到了?”沈泽宇迷茫地喃喃道。
“群星归位之刻,祂要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回来了[化了]两天没吃饭没睡觉,实在是把人干崩溃了
第146章 深邃的呼唤(22)
“你说什么?!”沈泽宇猛然转头, 震惊地看着普利斯玛。
他本以为灾难不会来得这么快,调查员在怪谈域中发现封印松动的真相是为了给人类足够多的缓冲和准备时间。但现实不是游戏,难度设计并不会讲究合理和故事性, 结局无情地降临了。
绝望和恐惧瞬间贯穿的沈泽宇的骨髓,让他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栗。来不及了,他们根本不可能赢, 那些有关反击的设想都是如此空洞无意义,除了被当作笑料外没有任何价值。
脚底下传来地壳运动的震感,让在场每个人都意识到有庞然大物正在附近移动。雷鸣和雨点一下一下敲在心脏上, 如同大灾变的前奏, 促使不安的气息四处蔓延。
“海里面……”
“有没有搞错, 刚才那个不是Boss吗?”
“呵,既然都选择留下来了,你早该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
人们试图用玩笑话掩饰慌乱, 然而收效甚微。伴随着乌云彻底挡住日光, 室内也渐渐变得昏暗。
刚跑进楼梯道的千瞳像一只惊弓之鸟, 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她体内那些聒噪的声音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那些充满仇恨与怨念的灵魂都屈服在古老神祇的威压下,躲在暗处不敢轻举妄动。
普利斯玛很想做出一个比较和善的表情,或是用温柔的声音安抚室友,然而祂此刻也有点紧张,显得像是在威胁:“我们没机会逃跑了,正如你所想的,只能去面对。成功还是失败……这不是我们该想的。”
眼前的选择只剩下做得更多一点或是摆烂等死。
尽管不是很好听, 但普利斯玛的声音奇迹般地使沈泽宇急促的心跳趋于平静,可能是因为他的身体习惯了那种特殊的音波,能从中寻得一丝熟悉的安全感。
“千瞳, ”沈泽宇打开通讯器,严肃地提醒,“你必须站起来,快点找到石碑。如果做不到,我会派人去支援你。”
“我没事的,导师!”千瞳颤声回答,尽管害怕到了极点,但沈泽宇成功唤回了她心底里的勇气和坚毅,让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仍记得东西所在的位置,变回原型飞快地滚动,轻松找到了石碑并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摄影,仔细程度堪比在网络上出售二手物品。
珍珠奶茶那边收到消息后也是迅速开启了解谜工作。经过一番重新组装,他们得到了一张简易的地图。
“好,”临时驾驶员开始调整潜艇的朝向,“我们立刻向封印出发。”
“你们那里有感受到什么异动吗?”沈泽宇问道。
珍珠奶茶道:“没有,也许是因为我们不处在同一个时空中,但说不定破局之法就在这边,你们只需要坚持住,等待一个好消息。”
沈泽宇点点头,同时安心了一些。是啊,这个怪谈域内的时间是循环的,黑界恐怕把群星归位的时刻困在这片空间里了,所以海洋侵吞大地的灾难没有发生在现实中,这对人类来讲是件好事。
突然,一道能量波横扫海面,瞬间将研究所四周的玻璃震碎。虽然海面比地面高度更低一些,但汹涌的海浪仍有部分冲进了室内,腥臭的海水冲刷接待大厅。
一些先前战斗中留下的残肢被水流带走,不一会儿又有新的小鱼小虾被冲上来,苟延残喘奋力跳动,谁都想守住自己脆弱的生命,却无力抵抗洪流。
沈泽宇瞪大双眼,看见了某个身形巨大的怪物灵活地掠过乌云,展开双翼之时扬起风暴,夹杂着电闪雷鸣。
它的轮廓有点像那种名为裸海蝶的软体生物,但比起真实的裸海蝶要大许多。因为距离较远,再加上视线受阻,沈泽宇无法准确判断它的体型大小。
“这就是你说的邪神?”沈泽宇眯着眼以防飞溅的海水袭击眼球,“我怎么感觉气息不太对……”
他在幻觉中目睹过那座古老的皇城,第一眼就看出它不是属于地球的东西,身体对此充满了本能的抗拒和恶心。但在云层中翱翔的怪物却给他一种微妙的圣洁感,或许是因为半透明的身躯比较美丽,而且它比较像大家熟知的海洋生物。
普利斯玛摇了摇头:“不,那是守护灵,本体。”
眼看着封印即将失守,忠诚的护卫终于坐不住了。它飞向天际,试图撕咬那些不安分的星辰,将它们赶走,以防暴动的宇宙能量解开维持了千万年的封印法阵。
但是,无法远离海洋的它又怎可能碰到星星呢。它只是在徒劳无功地宣泄怒火,作为一台精密的机械,守护灵只能死板地按照指令行事,现在它的创造者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了,无人能修改它的程序。
普利斯玛后退一步,眼神十分凝重:“不要掉以轻心,它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肯定要把所有不该出现在封印附近的生物全部清除掉。”
果然,祂话音刚落,天空中的守护灵调转方向,直接冲向了研究所。它丝毫没有减速的意图,用自己庞大坚硬的身躯撞碎了建筑的顶部,大厅内的人不得不蹲下以免上半身被撞烂。
就连王志远也没把握用维生屏障扛下这一击,收起屏障降低身位,扑面而来的狂风几乎要将他掀翻。
“好险!”俞聪骂了两句粗口,“我们该怎么办?”
沈泽宇努力睁开眼,直视那只恐怖的巨型生物。刚才它体表的反光影响观察,此刻距离较近,他终于能看清它的身体——如同它繁衍出来的新个体一样是深蓝近墨的颜色,宛如半透明的胶质,体内有不少散发微光的星星点点在流动。
本体的防御力只会比衍生物更强,刚才枪械和冷兵器攻击都无法有效破坏卵鞘,看来只有用他体内的翠绿火焰才行。
幸好碍事的「幻影精英」已经走了,剩下的都是自己人。相处了这么久,沈泽宇对自家队员守口如瓶的能力还是比较有信心的,大不了让普利斯玛协助他们物理失忆一下。
林奕知道自己是全场最不擅长战斗的人,她也懂得如何不拖队友后腿,减轻大家的负担。她并没有考虑该如何反击,而是四处寻找躲藏点,将精力全花在闪避上。
沈泽宇紧盯着在半空中翻转腾飞的守护灵,等待它接近的时机,准备催动体内冰冷燃烧的绿炎将它吞没。然而下一秒,他瞳孔震动,因为视线忽然丢失了目标,空中再无守护灵美丽危险的身影,只余无数从天而降的雨点。
普利斯玛即答:“它会隐身。”
沈泽宇:“……”
为什么事情还能变得更加糟糕?
因为雷云遍布天际,深蓝的守护灵本就几乎和环境融为一体,沈泽宇刚才目不转睛地盯着它才不至于追丢目标,眼球酸涩疼痛。哪知道它还有更强的本领,让他的努力功亏一篑。
事到如今,王志远不得不硬着头皮架起维生屏障,以免突如其来的冲击让大家丧命。
“它只是在视觉上隐身,”普利斯玛语速极快道,“你们依然可以通过聆听声音或者感知气流来定位它。”
“集中精神!”沈泽宇沉声道。
调查员们屏气凝神,既然视觉无用,那就干脆闭上眼睛,使自己其他感官能力被更大程度发挥出来。
振翅,穿梭,升高,降低……守护灵的一举一动都会使大量空气移动,因为它的体型比一只蓝鲸更大,砸下来足以摧毁整个研究所。
俞聪在某一刻突然高呼道:“要来了!”
几乎所有人都做出了躲避的动作,唯有普利斯玛保持站立。而沈泽宇高举一只手,试图让自掌心中喷出的绿炎触碰到守护灵的躯体。
但是,他明明感受到那层透明的外壳擦过了绿炎,绿炎却没有如同往常一样迅速扩散,而是罕见地变得黯淡了。与此同时,沈泽宇感受到自己体内的能量被迅速抽离,仿佛正在被普利斯玛吸收,但他们此刻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不愧是“完美的造物”,负责镇守邪神的守护灵,和一般的异常生物果然不同,沈泽宇心情极坏地想。
“它就是为了对抗人类所说的域外生命体才被设计出来的。”普利斯玛说,“别白费力气。”
沈泽宇放下手,有点烦躁道:“那我要怎么做?”
他现在非常生气,吸走能量的不是普利斯玛而是刚见面的怪物,有种被人占便宜的感觉。
沈泽宇并不吝啬这点能量,但守护灵没经过他同意,那就是强盗行为了。
普利斯玛如同一池温和的春水,包容他所有的情绪,无论是恐惧、不安还是愤怒,祂都一如既往地平静。祂走上前,轻轻握住了他纤细的手腕,道:“可以借我用一下。我们一起狩猎它。”
沈泽宇眼中的怒火被扑灭了,取而代之是一种饶有兴趣的眼神:“真的?那你可要好好跟我讲一下你的狩猎技巧。”
普利斯玛轻笑着摇头:“这不是语言能够描述的东西……这是我与生俱来的本领。”
极致的饥饿能使生物忘掉一切,只留下将食物塞入腹中的欲望。
第147章 深邃的呼唤(23)
潜水艇载着两队调查员进入了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广阔遗迹中, 海底遍布礁石和火山,仔细看却可发现它们其实是非自然的造物,大战过后留下的残垣断壁。
“就是这里了, ”临时驾驶员皱眉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听说那种声波不是守护灵发出来的,而是源自于那位邪神。祂的真身被封印限制着, 只能在精神层面干扰外界的生物,将众人拉入祂构造的臃肿梦境中。”茉莉奶绿脸色不佳,受伤再加上持续的声波影响使他苦不堪言。
操作台的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实时扫描建模的地图, 有几个大小不一的红点在山峦间闪烁。临时驾驶员查看了注释, 发现那是前人标注出来的深层遗迹的入口。
“看来研究所的人挖掘过这个地方, 导致封印被破坏,激怒了守护灵,”珍珠奶茶耸了下肩, “也不出奇, 谁能拒绝史前文明遗产的诱惑呢。”
竹田诚司双臂抱在胸前, 不知在暗讽谁:“有些人做事总是不计后果。”
临时驾驶员选了一个比较近的入口,开着潜水艇钻进去。内部的通道似乎经过多次挖掘,宽度能允许潜水艇轻松通过,没有什么杂物和被堵塞的地方。
在海洋中尚有少量光线能穿透水层,但进了洞窟就一点光都没有了,幸好潜水艇自带强光探照灯和声呐,否则他们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大约五分钟后,前方空间豁然开朗, 潜水艇进入了一座地下古城,继续往深处下降。
探照灯打在光滑的石壁上泛出冷光,屏幕中的红外探测成像界面中有一团能量体在不断脉动, 如同一颗尚存活力的心脏。临时驾驶员询问了其他人的意见,调转潜艇航向,朝神秘的能量体游去。
珍珠奶茶想象不出这团巨大的能量体是什么东西,如果不是守护灵那肯定跟邪神有关,总之消灭它就对了。
“你们又准备搞爆破吗?”竹田诚司抬起眼皮,似乎有点不赞同,“潜水艇的航速有限,我们可能来不及逃走。光靠机械臂,我们也很难完成炸弹的制作和安装工作。”
珍珠奶茶神情严肃,紧盯着被深邃黑暗包围的窗外景象,玻璃上倒映出调查员坚毅的脸:“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时,一群深海水母掠过潜艇外壳,它们散发梦幻蓝光的伞盖上布满了复杂的锲形纹路,仅仅只是看了一眼,潜艇中的人们就感到了剧烈的头痛,无数呓语在脑海中炸开。它们悠然游走了,似乎只是充当神明的信使,向这些来宾打了声招呼。
临时驾驶员将探照灯往上打,使扇形的光照区域覆盖更大的面积。被珊瑚覆盖的尖顶建筑群刺破黑暗,镶嵌在石缝中的荧光苔藓随着潜艇经过依次亮起,在舷窗外拖曳出翡翠光轨,这是它们的应激反应。
渐渐地,一座瘦高金字塔状的主建筑从沙雾中显现。令潜艇中的人们没想到的是,一种半透明组织从建筑的穹顶垂落,像是凝固的液态水晶瀑布,包裹住大半座尖塔。无数发光脉络在其中明灭,每一次闪烁都在岩壁上投射出诡异的光影变化。
临时驾驶员握住摇杆的掌心中渗出冷汗——那些盘根错节的神经网络正随着潜艇引擎的震动缓缓收缩。他意识到它是活的,或者说是某个巨型活物的一部分。
正当珍珠奶茶思索要从何处开始下手时,三条泛着磷光的深蓝触须忽然自高塔抽出,不紧不慢地拍下来,附着在潜艇的观察窗上。
触须末端释放出了某种腐蚀性的物质,透明的观察窗上绽开了一朵朵磨砂质感的“雪花”,隐约有破碎的趋势。驾驶员连忙操控潜艇后撤,想甩开这些恼人的触须,却被它们死死缠住。
这些神秘生物组织的延展性很强,哪怕潜水艇四处游动,它们也能自如地伸缩,没有任何一根细长的触须断裂。
“该死!”驾驶员大骂一声,一个急转弯让后面没戴好安全带的调查员人仰马翻。但他成功绕附近的石柱几周,把触须缠了上去,借力摆脱了这些阴魂不散的追击者。
珍珠奶茶鼓掌道:“好!刚才你这下真是太酷了,等到写调查报告的时候我一定要好好表扬你。”
驾驶员额头渗出一点冷汗,因为队长也在刚刚摔倒的人群之中,他很难不怀疑她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珍珠奶茶平日里非常直爽,基本不说反话,换作别人,他会万分肯定受害者将在调查报告中蓄意报复他。
“等一下,”茉莉奶绿灵光一闪,“被保护的部位就是弱点,你把潜艇开过去,直接攻击高塔上那些透明的生物组织!”
他隐约有种预感,攀附在高塔上的半透明组织是一条条神经元,把目光放远,观察它的整体,似乎是一束结构复杂的神经中枢。
驾驶员心领神会,立刻让潜水艇四条机械臂抬起,调试末端的金属爪,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好啊,那就来看看我料理海鲜的功夫怎么样吧……”
…………
没有了墙体和窗户的庇护,风暴裹挟着冰冷的海水砸在每个人脸上。沈泽宇的黑色长发随意乱飞,时不时糊住他的脸,因为发丝早就湿透了,粘性很强不易甩开,他第一次感到如此不便,恨不得马上找把剪刀把它给剪了。
“需要我帮忙吗?”普利斯玛说着就伸手去拨弄那些不安分的黑发,但被沈泽宇偏头避开。
普利斯玛很疑惑,手指茫然停滞在半空中,不知下一步该落在哪里。沈泽宇故意躲避祂的视线,淡淡道:“别分心,你刚要带我做什么来着?”
他是在提醒自己,免得继续被这个怪物释放的毒素麻痹。
普利斯玛失望地打消了那些与他亲密互动的念头,一手揽住他的腰肢,轻轻转身躲过守护灵挥出的气刃,在它接近的刹那抬起手,一声尖啸自祂指尖喷出,直击天空中翱翔的庞然巨物。
守护灵的外壳经过精心设计,对各种攻击方式都具有极强的防御性,但显然它的创造者没有料到有人会如此擅长使用音波,而且那是一种不属于三维宇宙的音乐,能同时带来物理和精神层面的伤害。它浑身震颤抽搐,被迫现出原形,短暂地在云层某处停留。
完美的造物没有痛感,它能检测到自己受伤的程度,无需用低劣的痛觉反应。它很快恢复斗志,只不过变得谨慎了一些,在天空中徘徊寻找新的进攻机会。
沈泽宇眼中顿时无光:“你完全是在降维打击嘛,这哪里有我能学习的技巧?”
“要有耐心,如果想一击制敌,就必须花费大量的时间去等待。如果等不起,那你就一下一下地消耗它,直到它过于疲惫,露出破绽。”普利斯玛抬头望天,“你有所不知,来到地球后我一直在等,期待那个能满足我胃口的猎物出现。”
祂目前还没能等到,不过没关系,十几年的时光对祂来说转瞬即逝,这是人类无法想象的。
沈泽宇略微被寿命论打击到了,闷闷地回应:“好吧,你愿意等,但我可没那个资本等下去,不能怪我没耐心。”
他话音未落,普利斯玛就又甩了下手,四周海面顿时涌起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波澜,逐渐汇成巨浪,朝高处拍打过去。沈泽宇瞪大眼,没想到祂的能力还有这种使用方式。他注视着冲天而起的水龙卷,丝毫没注意到普利斯玛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两人在这边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顺带击退多次袭来的守护灵,躲在后方勉强使用维生屏障保护自己的队员们也在交头接耳。
俞聪捂脸不想看:“队长和普利斯玛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们不知道的?”
林奕早已是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了:“普利斯玛这么强大,怪不得队长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要把他小心地藏起来。他们怀璧其罪,难免遭基金会惦记。”
“这样真的好吗?明明有改变局势的能力,却故意瞒着不上报?”王志远的内心有些动摇,他多年来坚守的规矩观念受到了冲击。
俞聪叹了口气,不爽道:“超越者没有义务投身进拯救人类的事业中,我们不应该道德绑架觉醒了超能力的无辜人士。但基金会不会管这些,他们只在乎利益,你以为那些领导在意的是全人类的安危吗?”
王志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说道:“但我觉得队长是个好人,他现在不也在帮助大家嘛。”
“所以说啊,”俞聪拍了拍王志远的后背,“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乌云中的守护灵似乎突然被电击了一下,不受控地骤然下坠。沈泽宇知道它免疫电击,不可能因为撞到了雷暴云中的闪电而受伤,心生疑惑:“这该不会是一个陷阱吧……”
普利斯玛轻笑一声:“不,它的核心被破坏了。”
与此同时,通讯器亮了起来,调查员的耳机中传出一阵惊喜的欢呼——
“我们把那些碍事的透明神经元全拔掉了!怎么样,你那边情况有改善吗?”
第148章 深邃的呼唤(24)
守护灵坠入大海, 掀起的波浪再次将研究所的顶层淹没,幸好维生屏障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否则调查员们都要被卷入海中。
“我好想念太阳光……”俞聪拨开挡眼睛的湿发, “暖洋洋的,能把我烤干就最好了。”
除了海拔最高的接待大厅,研究所的其他地方都已被海水淹没, 不知往下走的千瞳现在情况如何。因迟迟得不到回应,几人心中难免生出一丝焦虑。
沈泽宇站在大楼边缘,现在他可以俯视那只怪物了——它坠入海洋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大漩涡, 越往里颜色越深, 让人看不清有什么东西在水中翻腾。
“神经中枢被毁, 它会陷入一段时间的失能状态。”普利斯玛同样低下头,“好机会,你要来试试看吗?”
沈泽宇扯起嘴角轻笑道:“谢谢你愿意让人头。”
“没关系, 它对我来说没什么吸引力。”普利斯玛略感无趣。
沈泽宇双手插在口袋里, 侧头看祂:“你现在说话变得好通顺, 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要我变回原来的样子吗?”普利斯玛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我认为不善语言表达能换来你的怜悯,却也会阻碍我向你传递我的真实想法。”
沈泽宇半眯着眼:“你居然想告诉我你的真实想法?”
“难道你认为我想欺骗你吗?”普利斯玛回头与他对视,眼神十分真诚,不像是在扯谎,也不具有迷惑性。
沈泽宇擦了擦鼻尖:“别装可怜,这肯定不是你天生就有的技巧。”
在人类社会生活这么多年,果然还是学坏了。
他定了定神, 将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眸从脑海中挥去,重新在双手掌心上凝聚出一团翠绿的火焰。它如同一只跳舞的精灵,做着永不停歇的旋转跳跃动作, 被他投向汹涌的浪涛中。
“普利斯玛,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沈泽宇试探性地问道,“死亡的概念?一种站在生命力对立面的能量?”
因为他从小到大都在抵抗这种特殊的力量,他从未认真研究过,对此了解甚少。
普利斯玛摇了摇头:“三言两语讲不清楚,如果你很想知道,等回到家后,我们可以选一个晚上好好聊聊。”
火苗在下坠的过程中越烧越旺,所到之处空气和水滴一起燃烧,最后竟形成了一道弧形的焰柱。火光冲天,却没有散发出一丝温暖,而是不断喷出硝石与难闻的毒气。
焰柱砸进高速旋转的漩涡中,绿光与深蓝交织,似是在激烈对抗又像是共筑死亡之舞。大量鱼类的尸体浮出水面又被搅碎,猩红发臭的血混入海水中,加重了空气中刺鼻的气味。
尽管守护灵几乎失去自控能力,它还是本能地躲避那种足以吞噬万物的神秘能量。它的速度太慢了,代表终结的绿炎抓住了它的尾鳍,并瞬间蔓延至全身。
守护灵的身体由大量微型电脑组成,骨骼是合成材料制作的硬架子,巧妙地利用轴承连接在一起。但毁灭比创造更加容易,这台不知耗费海洋文明多少心血的完美造物顷刻间被绿炎分解,所有精巧的结构毁于一旦,物质分散成一颗颗原子,成为了焰柱的养分。
在高昂的尖啸中,它的使命走向了终结,守护封印千万年的造物终于分崩离析了。
沈泽宇仰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见一缕曙光穿透了云层,雷声渐息,乌云散去后,清澈蔚蓝的天际映入眼帘。
这不对吧?
虽是令人无比平和的景色,沈泽宇却一点都放松不下来。他还记得普利斯玛说的,群星归位之时已至,封印解除,地球必然迎来一场大灾变。可眼下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哪能看得见星星?
不过,即便肉眼看不见,星星依然存在,沈泽宇心中焦躁不安,连忙向普利斯玛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但普利斯玛也仰着头,阳光撒在祂那张精雕细琢的脸上,长睫之下的眼眸透出淡淡的迷茫。
片刻后,祂嘴角浮现出微不可察的笑意:“看来他们的工作卓有成效。”
“谁?”沈泽宇满脸问号。
总不会是「夏日特饮」和「日蚀」做了点什么吧。
普利斯玛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说道:“多年前,旧神联手将邪神克苏鲁与祂的国度拉莱耶封印在海底,然后隐退至另一个空间中。大陆和海洋重归宁静,渐渐发展出新的文明。如果克苏鲁苏醒,首先受到打击的必然是海里的生物,他们只能选择臣服于这位恐怖残酷的领主,或者……”
沈泽宇连忙打断:“等一下!你慢慢说,我有点接受不过来。”
虽然他精神强韧,能够接受这些远古秘闻,但新出现的词汇太多,他还需要消化一下。
为了避免其他人发疯,他向后挥手,示意队员后退,然后牵着普利斯玛走到对角线的位置,摆出听悄悄话的姿势。
普利斯玛接着说:“不愿意屈服的文明便尽力发展科技,寻找不必求助于神的方式压制这个恶魔。他们做出了守护灵,以及其他有效措施。克苏鲁在封印中仍然可以侵入外界生物的梦境,这是祂拉拢信徒的主要方式,但这个海洋文明成功干扰了祂的‘信号’,让祂的梦境影响范围大大缩小了,原本连附近陆地上的生物都难逃毒手,现在,祂只能触碰到守护灵的梦。”
沈泽宇将目光投向守护灵最后停留的地方,那里风平浪静,在太阳的照射下波光粼粼。
“等一下,如果我没理解错,它不是一个人造物吗,怎么会做梦?”沈泽宇问道,守护灵再怎么聪明,也只能算是人工智能,不具备意识情感,哪会有传统意义上的梦境。
普利斯玛道:“这就是设计的精妙之处了,因为守护灵是专门为抑制克苏鲁打造的,它被赋予了模拟梦境的能力,一种独特的数据运行模式,把祂骗进来了。克苏鲁早就发现自己受骗,只能尽可能延展守护灵的梦境,去触碰附近的意识体。”
这就像把祂关进了一个气球中,虽然能够活动,也能向外扩张,但会受到阻力,而且是有极限的。而且只要“气球”存在,祂与外界始终隔着一层膜,没办法入侵到其他梦境中。
沈泽宇恍然大悟:“所以说,群星归位,拉莱耶浮出水面,其实是守护灵做的一个噩梦?这是它推演出的未来?”
“嗯,克苏鲁在反向利用守护灵的梦境,诱导它做出和拉莱耶回归有关的噩梦,这样祂就能像往常一样利用恐惧使人臣服。”
沈泽宇撇了撇嘴:“那我感觉祂其实很弱诶,居然要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收服信徒,真正强大的神明,根本不需要吓唬人就能获得一大批追随者吧。”
普利斯玛抬眸,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天空:“放眼整个多维宇宙,克苏鲁不值一提。”
沈泽宇又提出另一个重要的问题:“所以这个怪谈域的污染源是什么?”
其实无需普利斯玛来回答,他心中隐约猜到了答案。
「幻影精英」在最初进行时间校准的时候没发现问题,但怪谈域内却似乎陷入了时间循环,时空错乱,阶段性刷新。人们遇到种种怪象,都基于幻觉,不是真实的。
那是因为,守护灵在邪神力量催动下向外扩张的梦境与这里的现实融合了,污染越是严重,精神与梦境的融合程度越高,就能见到越多与拉莱耶有关的现象。
沈泽宇的嘴角后知后觉地扬起:“也就是说,我们成功了?我们已经消灭污染源了?”
普利斯玛点点头:“没错,但还有一个麻烦。”
被关在海底的邪神现在非常愤怒,守护灵被毁,海洋文明留下的最后牵制手段消失了,祂会更加肆无忌惮地展开报复。
沈泽宇眉眼间充满了担忧:“会马上来吗,还是等我们回去之后每天晚上都会梦到拉莱耶……”
要是五大怪谈域都玩梦境后遗症这套,那他的夜晚恐怕会相当热闹了。
“不必担心,导师。”
一个平静如海风,淡然如汪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沈泽宇猛然转身回头,看见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女孩脸上拥有与她年龄不符的成熟表情,日光在她眼上凝聚成一个光点,其余的部分倒映着同伴的身影。
俞聪探出脑袋惊呼道:“阿湘?!你没事啊!”
阿湘环顾四周,将每个熟悉的面孔仔细看了一遍,深深印刻在脑海中,然后冷淡地说道:“别急着开心,我会留下来,保证祂在你们死之前不会骚扰你们的美梦。”
沈泽宇怔怔道:“阿湘,你该不会是……”
阿湘没有说话,她纵身跃入大海,回到了她的家乡。
那个女孩早就死了,她的家园也不复存在。
在这满目疮痍的废墟中,她找到了往日的碎片。大地已不再是她的容身之所,但海水能包容一切,稀释她身负的罪孽。
于是女孩拾起了守护灵未尽的使命,让文明的余晖存续下去——
作者有话说:看有“克苏鲁”tag小说的读者,也许未必了解克苏鲁世界观?其实克苏鲁虽是这个神话体系广为流传的代称,但只能算是一个小喽啰,属于旧日支配者。再往上看还有外神,之前出现过的克图格亚就是外神,以及普利斯玛的设定来源之一特鲁宁布拉也是外神。虽然普利斯玛还是个宝宝,但看待克苏鲁依然会有点轻蔑。
哎呀本来想今天多补一章,来不及了,抱歉抱歉[化了]
第149章 深邃的呼唤(结项归档)
一辆潜水艇缓缓上升, 停靠在研究所延伸出的平台上,调查员们穿戴好潜水设备,出舱后又往上游了一段距离, 这才嗅到了雨过天晴的新鲜空气。
珍珠奶茶爬上研究所的顶层,在见到「黎明」队员后总算是长舒一口气,摆成一个“大”字摊在地上。
茉莉奶绿和几名伤员一起被抬到王志远面前, 借助维生屏障疗伤。竹田诚司走到沈泽宇身边打探消息,神情有些古怪,似乎阳光过于猛烈, 以至于他不敢将头抬得太高:“运气不错, 我们都活下来了。”
沈泽宇不计前嫌地回以微笑:“我也没想到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 但我也牺牲了一名队员,才换来了这次胜利。”
“你们没能找到阿湘吗?”竹田诚司沉重地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
沈泽宇眼眸低垂, 凝视翻腾不息的海洋:“她回来过一次, 但又走了。”
“你们队伍里本就有一个空位, 现在又多一个,考不考虑回去之后招人?”竹田诚司话锋一转。
沈泽宇感到奇怪,扭头看他:“你们想跟「黎明」合并?”
竹田诚司连忙解释:“没有,回去之后我们也要招募新队员,我只是随口问问。”
沈泽宇沉默良久,头一回考虑招新的事情。他不太想「黎明」里有太多队员,每多一个人就多一份麻烦和风险。
但如果有伪人学生自愿加入,他还是可以多带两个人的。总而言之, 他只是不想和人类打交道。
三名队长一起发送了求援信号,原地等待一个小时,基金会派来的救援船姗姗来迟。因为没料到他们会成功消灭污染源, 基金会本打算到了第三天再让救援队过来碰碰运气,还好救援队就驻扎在不远处,这才能一听见召唤就赶过来。
调查员带着一身的海水上了船,太阳仍没能将衣服和头发烤干,咸腥味仿佛在不断提醒他们仍没有离开这个鬼地方。
沈泽宇身上本来还挂着些海草,和各种奇奇怪怪的海洋动物残体,但都被普利斯玛顺手帮忙清理干净了。救援队带他们进船舱洗了个难得的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物,等所有人出来后,船也靠了岸。
他们没回到集训的那座孤岛上,而是踏入A国的领土。据说「幻影精英」已经先一步回大不列颠了,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A国也有UMF基金会的分部,高楼耸立,看起来和华夏分部的气势差不多,都是基金会在全球数一数二的重要基地。调查员经过短暂的休整后踏上各自的归途,因为怪谈专研部的部长并不在此地,汇报工作也不会在A国进行。
但各路记者闻风而动,在他们进入分部大楼的那一刻就如同苍蝇般围了上来,沈泽宇甚至有点幻视「公厕卫士」完成任务归来时的场面,那时同样人声鼎沸,基金会一楼大厅被挤得水泄不通,影响普通员工通勤。
作为罪魁祸首,哦不,本次行动的重要功臣,沈泽宇非常自然地成为了话题的中心,无数闪光灯打在他脸上,几乎要把他眼睛刺瞎,但好在普利斯玛如同忠诚的保镖般一路上借助高大的身形帮忙遮挡光线,他才没真的因此受伤。
俞聪找了个无人采访的间隙凑过去,在沈泽宇耳边调侃道:“队长,你刚才好像一朵被护花使者捧在怀里的娇花呀,你给了普利斯玛多少钱啊?”
“滚。”沈泽宇冷淡地回了句,甚至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俞聪吹起口哨。
沈泽宇走着走着,心里越来越感觉不是滋味。明明是出生入死这么多次的伙伴,其他人却好像一点都没为阿湘的离去感到悲伤。他们都沉浸在胜利的意外之喜中,好像只有他注意到队伍中少了个人。
经过那一番和人类女孩阿湘的交流,恐怕很多人都已经触摸到了真相的一角——和他们共事已久的“阿湘”不是人类。摘掉同类的标签后,那人的生死对他们来说就不重要了,工具的损耗只会让人觉得惋惜,不会勾起悲伤。
伪人……即便再怎么伪装,终究不是人类。
血统和基因有那么重要吗?难道人类中就没有畜生了?
沈泽宇默默将这些过于天真的想法压在心底。他改变不了大局,人类排斥异类是符合集体利益的选择,是先辈们探索出来的最安全的道路。
宁肯错杀,不肯放过,为何要冒险把强大的异常生物引入人类群体中呢?
几经周折,「黎明」和「夏日特饮」安全回到了华夏,并立刻被送往医院接受身体检查和救治。
俞聪的身体受到了不明药剂的影响,产生各种并发症,在怪谈域里他全靠肾上腺素顶着,没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饱受痛苦折磨。幸亏救治及时,他没有生命危险。
「黎明」的其余调查员没什么大碍,早早出了院。又过了几天,沈泽宇作为队伍的代表被郑部长召见,前往部长办公室当面汇报工作情况。
幸好部长给了喘息的时间,沈泽宇也趁着这两日在心中打好了腹稿,准备尽量把伪人和超能力的事情瞒下去。实在不行,就只能让普利斯玛动用非常手段了。
怪谈专研部的员工不是傻子,如果发现报告有问题,他们后期肯定会深入调查,但沈泽宇想到个好对策,他可以转移他们的调查目标,导向他的敌人,正好一箭双雕。
他敲响房门,得到许可后迫不及待地推门走进去。
好不容易回到了安全的港湾,沈泽宇当然要抓紧机会告状。虽然他很少信任别人,但他早就给郑利行打上了“可以相信”的标签。眼下,他也只能向她求助:“我被新住民雇人刺杀了,他们的势力已经渗透进其他国家政府里,这很难办。”
“是「幻影精英」告诉你的?”坐在办公桌后的郑利行眼神锐利,语气严肃地询问。
沈泽宇熟练地拉开对面的圆凳坐下:“是雷顿向我透露的,我好不容易才撬开他的嘴,情报应该没问题。”
郑利行视线朝下,盯着透明保温杯中的茶水思考了好一会儿,道:“我知道了。你这次的表现远远超出我的预想,做得不错。”
她很少夸赞人,沈泽宇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点点,谦虚地低头:“多亏了大家的帮助。虽然我不擅长也不喜欢集体行动,但不得不承认,这一次单靠我是不行的。”
郑利行喝了口茶,轻笑一声:“你倒也不必在我面前装,你有什么小心思我难道还看不出来?对了,「黎明」和「夏日特饮」已经晋升到黄金级,待遇也会提高,你涨薪了。”
最后四个字成功让沈泽宇的笑容又扩大了一些,他总算是知道为什么别人都兴高采烈了,摧毁五大怪谈域之一的功绩能带来的回报足以冲昏头脑,这还只是刚开始呢。
“接下来你有一个月的假期,如果觉得不够,我还能动用私人关系帮你提高到两个月,”郑利行难得愿意让沈泽宇享受关系户的特权,“不会再有任何任务和电话骚扰你的假期,开心吗?”
沈泽宇眼睛快笑成了一条线:“我期待这一天很久了。我想去哪里玩无需跟您报备吧?”
“你可以不告诉我,”郑利行靠在椅背上,神态轻松,“反正我随时都能知道。”
好吧,她有监护权,也有监控权,沈泽宇恢复冷静。
郑利行不是什么有变态控制欲的家长,她平时也很忙,不会关注沈泽宇的一举一动,但他住在哪,去过什么地方,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沈泽宇换上一副乖孩子的面具:“我保证不乱跑,不会去你没办法派人保护我的地方,毕竟新住民还在盯着呢。”
其实他反而想吸引郑利行的目光,让自己的人身安全多一份保障。
郑利行又跟沈泽宇寒暄了几句,用非常无趣的语句鼓励他,然后开始倾听他的汇报。每当他停下来喘口气时,她就会点点头,插入几句简短的评价,其他时候从不打断他。
时间过得很快,沈泽宇如释重负走出部长办公室时,温暖的夕阳透过玻璃照在外面走廊的白色瓷砖上。
他奢侈地打了个车回家,避免路上遇到烦人的记者。刚进家门,他就闻到了食物的香气,是从餐桌上传来的。
直到此时此刻,沈泽宇才有种“终于结束了”的快感。
他换上拖鞋,随口说道:“我回来了。”
鞋柜上摆放着几张传单,沈泽宇捡起来一看,内容换汤不换药,都是些讲述死者复活怪异医术的宣传。
似乎是为了迎合华夏人的喜欢,传单上的图案还运用了许多春节元素,红红火火的,还布满了吉祥话。
“容玉!”沈泽宇高呼一声,他相信那个伪人能听见,“我不是让你处理掉它们吗?”
“圣主……”
白发青年怯生生地在门外出现,他不敢踏进家门。
沈泽宇无可奈何地将传单扔给他:“我不想看,我也不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你叫他们以后别来烦我。”
“是。”容玉并没有辩解,恭敬地将传单收起,然后默默走向远处。
第150章 魔法打败魔法
这三年来, 沈泽宇几乎丧失了所有休假的机会,因为一旦他脱离了UMF基金会的工作回到家里,就必须照顾那群“嗷嗷待哺”的伪人。他们都在等待沈泽宇传授伪装人类的技巧, 以便于加快融入人类社会。
所以这一次他回到家,不出所料地又被学生们缠上了。他还必须抽空解决阿湘失踪的问题,之前阿湘的母亲可是托付过他照顾这个女孩的, 但他没能完成任务。
与其隐瞒,不如主动坦白,寻求赔偿方法。沈泽宇联络上了阿湘的家人, 除了她的母亲, 家里人在听到消息后都大吃一惊并或多或少表现出庆幸的情绪。他们终于摆脱了这个拖油瓶, 而且责任由一个外人承担,只需等着拿钱就好,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因为阿湘在基金会上报的身份是假的, 在这件事上沈泽宇无法向基金会寻求帮助, 只好转而求助比较好说话且神通广大的林奕。林奕早就对阿湘的真实身份有所猜测, 爽快地答应下来,很快就伪造出了一批学生在外出游学时遭遇海难误入孤岛的新闻,而阿湘就在这座小岛上丧生。
最终,阿湘的母亲不得不再次接受女儿死亡的事实,其实她早就该承受这份痛苦,只不过被伪人的谎言推迟了,无论沈泽宇做过什么,那个女孩都不可能在海边走失后回到母亲身边。
赔偿的金钱很快就位, 至此无人继续深究这场意外,阿湘的死亡就这样被轻轻放下了。
夜里,沈泽宇照常喂食完普利斯玛, 浑身无力地仰躺在床上。他体内储蓄的火焰似乎变多了,就好像从一个500ml的瓶子升级成能装一升的大罐,但普利斯玛的胃口没有太大的变化,所以这次他没有陷入昏睡。
但是完全睡不着!
沈泽宇翻来覆去好几次,又把空调温度调低,缩进棉被里,在这样极为舒适的环境下,他依然觉得心情平静不下来。
普利斯玛缩在床的另一侧,紧贴着墙壁。这是张单人床,为了不影响沈泽宇的睡眠,祂努力压缩自己的身体,几乎快变成一张纸片了。
沈泽宇又翻了次身,睁开眼,赫然对上普利斯玛幽怨的眼神,被吓了一跳:“你还有什么事吗?”
“需要我帮你入睡吗?”普利斯玛不答反问。
沈泽宇脸部肌肉抽搐两下:“你该不会打算用什么强硬的手段让我失去意识吧……”
普利斯玛神色如常道:“不,实际上我的‘同类’还有赋予你绿炎的那个家伙都非常擅长哄睡,这是我们以后的本职工作。”
沈泽宇:“嗯?”
这好像跟他想象的有点不太一样?那些居住在外层宇宙空间甚至位于时空之外的神明,平时居然需要干这么低端无趣的工作吗?祂们拥有近乎永恒的寿命,但生活如此无趣,这也太可怕了。
怪不得邪神总是喜欢折磨低维生物寻找乐子。如果需要一辈子坐在婴儿摇摇床旁边哼歌,同时手上不停地摇晃小床,沈泽宇觉得自己很快就会疯的。
“你……”普利斯玛读出了沈泽宇眼中微妙的不耐烦。因为准备睡觉了,此时他并没有佩戴美瞳,眼睛如同绿炎一样呈现出翡翠般漂亮的颜色,在月光照耀下反射出近似孔雀羽毛的光泽。
沈泽宇思索了一小会儿,无奈叹息道:“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我没办法理解你们的思维,连换位思考都做不到。一想到有这么多与我相差甚远的人聚集在我的屋檐下,还要向我学习,我就压力好大。”
“无需有压力,他们任你塑造。”普利斯玛的表情十分冷淡,仿佛那些学生只是不值一提的蠢蛋小动物。
沈泽宇倒是也有这样的想法,他主要担心自己会酿成大错,放出去的伪人危害到其他人类。假如在他们眼中,人类和路边的蚂蚁差不多,那即使教导伪人要拥有善良和体恤之心,他们也难免在日常生活中无意地“碾死”人类。
他控制不住所有伪人,也做不到将人类的观念完全灌输给他们。
现在,他就好像把一块足以瞬间砸死自己的巨石举到了头顶上,只要一松手,底下的人包括他在内都难逃变成肉酱的命运。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尚有力气,不至于让它摇摇欲坠。
“早知如此……”沈泽宇说不出后半句话,即便时光逆转,他还是会把普利斯玛迎进家里面,也做不到打电话让基金会安全保卫部过来将千瞳等人抓走。
越是到深夜,人越容易胡思乱想,沈泽宇知道自己此时不该做任何决定,只能将自己脑袋罩在棉被里,强行沉入寂静的黑暗中。
普利斯玛膨胀了,祂被压缩成纸片的身躯渐渐变成混杂细闪的彩色烟雾,包裹住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的人。
“睡吧,”祂轻声说,“你无需为未来忧虑。”
人类寿命短短不过百年,但在地球毁灭之后,祂仍会在宇宙中遨游,所以祂并不觉得这百年内能发生什么值得在意的大事,一切都会很快过去的。
几小时转瞬即逝,阳光刺破夜幕,但被深色窗帘阻挡在外。普利斯玛担心沈泽宇难得的安稳睡眠被打断,提前拉上了窗帘,又为他盖住双耳,防止屋外的噪音和鸟鸣传进来。
又过了两小时,沈泽宇仍在深度睡眠中,普利斯玛就贴心地帮他“请了个假”,让伪人学生先回烂尾楼待命,今日的教学暂停。没人敢违抗祂,所有异常生物都如同见到天敌般缩到了烂尾楼的天台上,远远地偷看沈泽宇的房间。
普利斯玛独占了导师,但只有祂有资格接近他,没人敢提出异议,甚至不敢有一丝嫉妒的情绪。
在这群可怜的学生当中,此刻最坐立难安的便是容玉。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衬衫,紧张之时便咬住衣领,瞳孔不停抖动。
伟大崇高的圣主正在屋中浅眠,他却无法在一旁侍奉,实在是失职。不知其他蠕行者听到他懦弱的行径会不会唉声叹气,甚至将他逐出族群。
容玉几次想踏出烂尾楼,却被普利斯玛释放的恐怖威压逼退回来。祂是神祇的幼体,哪怕尚未成熟,也足以蔑视这世间万物,将容玉这样卑劣的蠕虫踩在脚下。
不行……不行……容玉的衬衫已被冷汗浸湿,贴在身上露出淡淡肤色,但他不敢坐以待毙。前几日沈泽宇又一次丢掉了传单,这是否意味着圣主对蠕行者彻底失望?容玉肩负着迎回圣主的任务,他绝不能失败。
忽然,一道微风扬起了窗帘,让容玉看见了窗户后面沈泽宇缓缓转醒的身影。屋内的人伸了个懒腰,穿好拖鞋下床,走出了卧室。
圣主醒来了!容玉被兴奋冲昏头脑,以最快的速度冲下烂尾楼,小跑到那栋居民楼中。恰逢此时,沈泽宇正在享用普利斯玛准备的早饭——现在已经是午餐时间了。他坐在客厅餐桌边上听见了有人急匆匆上楼的脚步声,猜到是伪人学生,便让普利斯玛打开家门。
普利斯玛不太情愿地开了门,站在侧边安静等候。不一会儿,容玉在门口疑惑地停下,朝屋内小心翼翼地喊了句:“圣主,我可以进来吗?”
沈泽宇放下筷子:“请进。”
他的声音非常平和轻柔,平日里也是如此,很好地安抚了处在紧张和恐惧中的容玉。容玉壮着胆子脱鞋走进来,还不忘瞥了眼站在门后的普利斯玛,轻轻打了个招呼,然后快步来到沈泽宇身旁,恭敬地垂下头:“圣主,抱歉打扰您。因为您今天没来,我担心您身体抱恙,所以……”
沈泽宇用纸巾擦了擦嘴,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一直有事情想告诉我,但不敢直说。没关系,但我更希望学生能够坦诚。如果你有什么不方便让别人知晓的秘密,我也会严格帮忙保守,需要让普利斯玛先回避吗?”
容玉害怕地回头看了眼,连连摇头:“不用了!我在这里说就行,谢谢您愿意抽空倾听。”
沈泽宇侧身面向他:“好,是和你的家人有关的事情吗?”
“……其实,他们算不上我的家人。”容玉神情有些古怪,“我和那些人曾经毫无血缘关系,但被葬在同一片墓地里,直到复活后,我们才拥有了共同的秘密——蠕虫组成了我们。我曾想过进入人类社会寻找我曾经留下的痕迹,但目前一无所获。”
沈泽宇微微颔首。
容玉继续说道:“所以我想,比起追溯过去,我更应该珍惜现在的生命。我要完成他们嘱托之事,将信徒带至圣主面前。”
“为什么是你们过来,而不是让我过去?”沈泽宇不解地皱眉问道。
容玉脸色微红,振振有词道:“因为圣主向来不喜欢主动回应信徒的召唤与祈祷,作为受卓越之青炎眷顾之人,我们当自强。”
怎么忽然热血起来了……沈泽宇感觉这句口号有点耳熟,也有点让人难绷。不过他冒出了一个新的想法,既然容玉和他的家人自称是信徒,那岂不是说明他们是个邪教团伙?如果能挑起蠕行者与新住民之间的战争,他就能暂时脱离危险并坐收渔翁之利了。
“容玉,”沈泽宇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我有个重大的使命要托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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