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敏笑得被呛到了, 没收力,猛一拍周决的背,口齿不清说了一堆话, 周决一个字都没听清。
点的烧烤接连不断地上来,空盘的速度也很快, 服务员走动很快地上菜又撤盘。有富二代请客, 自然是能点多少就点多少。这些钱, 可能连陈敏一天晚上在会所玩的零头都不到, 他连看都懒得看。
都是些大学生,自然好奇陈敏二人的身份, 却都忐忑得不敢主动开口问,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周决吃了几口发现味道还不错, 还没喝完一瓶酒呢, 手机就响了。
陈敏性格很好,和谁都能玩得不错,现下聊起天来都不太顾得上周决了。
周决起身离了座位,走到街边树底下去接电话。他久没回家, 又没提前跟家里说,还是和以前一样自由惯了,不怪周潢打电话过来查他的岗。
“小诀,还在外面玩吗?”
周决回头望了眼喝得正欢的几堆人,聊的天越发怪诞, “快结束了, 我等会儿就回家。”
“没有催你的意思, ”虽然这么说, 但周潢话锋一转,“要哥哥现在去接你吗?”
“哥你现在还在工作吗?”
周潢盯着眼前的电脑, 上面是公司这个季度的财务报表,他这几天好不容易抽出点儿空来审查一番。现在还远没到看完了的地步。
“已经结束了。”
“那哥你早点休息,”周决踢了下脚边的砖块,才发现已经是粘在一起的,他踢不走,“我现在打车回去吧,太晚了你别跑一趟。”
“行,那你现在回来,别喝酒了。”
周决刚想说一天下来自己只喝了一瓶啤酒,在他这都不能算作是喝酒了,但联想到现在的时间,实在不想减少周潢的休息时间了,只能闷闷地赢了声好,末了没忘记几句话增强说服力,“我挂了电话就打车。”
周潢拿他没办法,只能应了。
挂了电话,周决正打算回去说一声就打车离开。
刚和陈敏说完,陈敏想让自己的司机送他回去呢,也不知道被谁听见了。
有道声音响起,“纪哥也要走,顺不顺路,要不然一起呗!”
越是同类,越能聚在一块儿,私底下都叫纪仙子,可到了明面上,一个两个都默契非凡,至今没让当事人听见半点儿相关声响。
周决一抬头,正要看清所谓“纪哥”究竟是谁,他倒是不介意多承担一份打车费。
但眼前明明暗暗的,月光清润亮丽,落到一张表情臭得不行的脸上,怎么看都觉得浪费狠了,令人惋惜。
周决没那么多婉转的心思,他第一眼不喜欢,现在这一眼不开心。还没等他说些什么呢,那道自上而下冷冽地停在他脸上的目光恍如细小冰锥落下又瞬间弹开,速度极快。
“不顺路。”
他态度太明显了,说完便什么都不管就走了。大家都知道他的脾气,于是没觉得有什么,但周决却咽不下这口气。
察觉不对的陈敏赶忙安抚,“忍着忍着,咱得罪不起他。”
上手去顺周决的心口,“下次他在我绝对不喊你了。他人就那样,眼高于顶的,对不喜欢的都这样,你都算好了,他还跟你说话呢。真讨厌的,他连个眼神都不会给。”
被劝过的周决也冷静下来,轻推开陈敏,“好了,没什么事,我没那么冲动。”做事情之前,他一向知道掂量自己的身份。
“别管他在不在,我不在意。我的目的又不是他,别被他影响了。”他还没蠢到那份上,现在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一丁点都不像浪费。
如果短期内不能摆脱赵虚桉和无无无那两个疯子,那么周潢还得为他付出更多。
他就不相信了,哪怕赵虚桉和无无无是顶天了的身份地位,他们还敢明面上跟楚黎的父亲作对。且不是说能不能,只不过是,值得吗?
拒绝完陈敏,周决打车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周决虽然心急,但经由陈敏劝说,自然是急流勇退,没有非要当下做出什么来。
包厢热闹的氛围闷得人难受,周决无声喝着酒,他的半张脸都隐没在黑暗中,没有真实的落处。诡谲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能被照亮的五官显得十分清明。
他这几天都和陈敏混在一起,就是介绍在一块儿玩玩,周决的性格又不能去讨好别人,自然入不了这群贵人们的法眼,他也有意避着。
“楚黎过几天要和他的导师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我帮你争取到了一个交流的志愿者身份,你过去少说话少吃东西,露个脸就成。”
“放心,”短短几天,周决就跟抽出来了全身的筋洗过一遍一般,“我突然有办法,让她来追我了。”
陈敏先是惊愕,说不出话来,后面又笑了,“就知道你厉害,哥们等着看你的好事。”
“不过我记得你之前上的那个大学是休学了吧?”陈敏又道。
周决思索了会儿,说:“我过几天让我哥帮忙,恢复学籍就行吧?到时候找个人替我去上课,应该不难应付。”
陈敏点点头,“希望可以吧。只要面上过得去,他爸就是后面调查出来了,应该也不会为难你。”
“加上你哥有现在的背景,说不定,市长会很满意你这个女婿。”
“我哥?”周决皱眉,他对他哥现在的事情知之甚少,无论是亲自问他哥,还是陈敏等人,似乎都不算太好。
而陈敏也擅长不把话说完全,“要是能促成你们两家联姻,满意的人估计能不少。要说起来,纪仙子也应该见过你哥。”
“他?”周决惊讶,连送到嘴边的酒杯都停了。
“对啊,他舅舅……”话语硬生生被截断在突然响起来的动静之中,两人同时朝声源处看去。能没过包厢本来就有的格外巨大的音乐声中,已经不是一两个人能做到的小事。
人一圈一圈地围住,能看到没有被布料包裹的漂亮身躯,却也看不到里面任何具体的情形。
陈敏瞅准时机,拉了个人过来说:“那边是做什么了?”
那人笑了下,四下看了几眼,小声朝两人道:“有个新来的漂亮弟弟不长眼,见纪仙子赶走了个妹妹,以为自己能入他的法眼,好巧不巧坐纪仙子腿上了,这不就闹大了!”
“喔哦!”陈敏嘴巴张成了O型,眼睛里闪烁着雀跃的光芒。
人被他推走,不用再听陈敏都能知道后续故事,无非就是纪仙子发了多大的火。至于要上手打人估计不可能,那毕竟是个连手碰到了看不上眼的人的杯子都要把手洗破皮的男人。
周决兴致缺缺,第一次遇见个不一样的人可能还觉得有新意,但几天过去,新意没了,当然不再有感觉。
陈敏轻撑了下他的肩,又低头道:“这笑话我得去瞧一瞧,老虎头上拔毛,忒有意思了。”
周决特给面子地笑了笑,却已经失神,在想着自己的事。见人一点点走远,稍微偏过头侧开了下眼神,不巧与一道目光相接。
因为奇异的颜色而落到脸上显得怪模怪样的灯光,五官成了最突出的冲击点,没有半点妨碍和足以的忽视。
周决稍眯了眯眼,似乎这样能够更加看清那道目光的主人。不过还不等他聚精会神,在他尚且没有分辨清楚这道目光背后的意思时,便已离开了他的视线。
周决愣了下,却没有反应。
陈敏回来时看似板着一张脸,但借由随机扫射过来的灯光,周决看起来他抽搐的嘴角。光明正大笑还行,这么憋着,周决也忍不住翻身捂着嘴笑了。
陈敏看他这样,更是憋不住,两人顿时笑做了一团。
“你刚没过去真是可惜了,这个世界上真是只要在意,谁都能踩上自己一脚,谁让他自找的呢?他脸黑的,我还以为我看错种族了。”-
回家的路上,周决受周母之托顺路去商场取个东西。虽然在心里疑惑明明可以让人送到家里,但既然对方都说出口了,作为一个无业游民的周决,也并没有拒绝的道理。
因为没带司机,周决只好自己去拿,礼盒装好在礼袋内,由店员交递到周决手里。
刚打算在附近随便逛逛,刚好卡里还有不少的余额。但还没来得及逛,就被一通电话打扰了。
“小诀。”
“喂哥,你晚上回家吃饭吗?”要是他哥回去的话,他现在也得动身快点回家了。虽然这么想,但眼睛还盯着透明柜面下漂亮的饰品。
伸手指了下,一旁的柜姐格外懂事地给他拿了出来。
周潢的声音里含着很淡的笑,不太多,如清冽泉水里隐着丝丝缕缕的甘甜,舌尖探触到的第一感觉还是冷冽,“晚上有一个饭局,不回去吃饭。妈说你给我送衣服,现在还没出发吗?”
周决“啊”了声,一抬手,拨开礼盒往内看去,是套折得很整齐的西装。刚刚去的那家是小巷子里的店,铺面位置不大,也没挂多少东西,他都没意识到那会是什么地方。
连忙出声道:“在路上了,哥你给我发个位置,我马上到。”
周潢不难不猜到事实现状,安慰道:“行,慢一点,不急。要不要哥哥现在让人去接你?”使唤一两个人替他跑腿的权力,他还是有的。
只不过没等到回话,而是只有一声冰冷的电话被挂断的声响。
周潢放下电话,无声地笑了笑。周决想救他于水火,却根本无从得知,这就是一条不归路,无论是对于周家还是周潢来说,一旦接触到了权力,便只有被推着走和自己往前走两个选择。
他步入这一行,算晚,却也算早。以他的水平和心智,恰好在这个时间点,他在这份事业上的成长速度飞快,快到令无数人重视的地步。
稍微有点分量之后,他便一发不可收拾,打压赵家在本地的企业,将周决身边扫荡得干干净净,确保再没有以前那种脏污能够靠近他的身边。
只不过,要想真的杜绝,现在这个位置还远远不够。他没有能停下来的机会了,再也没有。
以前的一切都和现在杂糅在了一起,究竟是好是坏呢?谁能分得清?
不够,都还不够。
“不过去吗?”
骤然听到声音,周潢登时起身,“马上。”
“在等衣服?”
周潢点头,“有人送过来了。”以前在公司的办公室倒是常备着几件,但今时不同往日,更何况现在身份特殊,他只能提前去定制表面没有任何标志的正装。
那人没再说话,只稍微点了下头以作示意。临走,却不知道想起什么一般,说:“谁给你送衣服?”
被突然问到这个,周潢虽然意外,却只是微敛神情,“我弟弟,他已经在路上了。”
“让他一起过来吧。”
周决这边开着车,本好像应该堵车的点儿,今天反倒是畅通无阻,弄得他的心情也甚好,似乎也预示着他接下来的路究竟能有多么畅通无阻。
等红绿灯期间,伸手接通了打进来的电话。
“周决,天大的好消息!”
陈敏能告诉他的好消息,无非就是想的那件事有进展了,但他在楚黎的学校都没露过几次面,能有多快的进展呢?
无论怎么想,真有了好消息也不能错过,“行啊,快告诉我。”
陈敏也没给他卖关子,一下就说了,“我买通的那个眼线,她说,看见楚黎在看你的照片,还保存了!”
那次打篮球过后,他也就和对方在校外的一家咖啡馆见过面。都不算见面,只不过是惊鸿一瞥,他在对方眼前过了一下。
周决眉毛一挑,确实是好事。
陈敏后面没怎么管他和楚黎的事了,只是因为这段时间玩得近了,所以常叫着他一块去玩。既不会无聊了,又不用见到夏免那几个糟心的玩意儿,周决当然乐意。
挂了电话,周决踩着油门朝目的地去了。
还是原来的大楼,周潢换好了衣服。周决玩着手机,虽然觉得无聊,但脸上却没有烦躁的表情。
“行,衣服送到了,哥我先走了。”他正好回家吃饭,今天也懒得再去外面玩了。
周潢却抓住他的肩膀,“一起去吧,只是吃个饭。”
周决以前没少参加过周母周父以及周潢突然拉着他去的饭局,但原因他已经很熟悉了。现在周潢换了工作后,这是第一次。
一直以为因为是之前在自家公司里,所以能随意带上他这个没用的二少爷,但怎么现在了,还能拉着亲属去吃饭,难道不违规吗?
看出他的紧张,周潢轻拍他的手臂,“普通吃个饭而已,和以前一样。”不用说话,待着吃东西就行。
所幸今天周决穿的就是正装,黑色的耳钉取下来之后,整个人也没那么浮躁轻巧了。不过进去之后,和一群老油条相比,着实看得出来很不够火候。
在外面看就是十分低调的一家饭店,进去之后才发现别有洞天。
周决还不至于好奇到四处看,被周潢介绍着给这些人打了招呼。他虽然没有多少眼力见,却能发现,周潢看起来是位置最小的那个,没有那些人那么的腔调,但那些人对他却并没有多么高傲,甚至隐隐有主动迎合的迹象。
再多的,周决也看不出来了。他很是好奇,确切来说,是更加想确定周潢现在在他所在的领域的地位。周决和周潢都不是从微末时起来的人,却并不会不清楚微末时有多么痛苦。
周决不想让他哥受这一份苦,现在看起来,好像状况没他想的那么差。
一群老狐狸,连带点儿颜色的眼尾都透着精明。这其中甚至还包括周潢的那个助理,看着和周潢一个年纪,此刻正忙上忙下忙里忙外。
第102章 身价
周决颇为意外他也在, 不过自己也在,这倒让他看不清这个局的目的了。
人没来齐,但也不是古时候的封建宴席, 众人已经坐在了位子上,但上席的两个位置空着, 连一贯没有眼色的周决都能看出来真正的主人还没有来。
他其实并不太好奇, 因为就是看见了人, 周决也不会知道对方的身份。
周潢的位置离空出来的两个位置不远不近, 不会是亲密的状态,也决计算不上疏远。但凡有人心有所想, 就是此刻在脑子里做出个思维导图来也是正常。
一到大场面,周决从来不掉链子。他安静得很, 只有周潢主动照顾他, 轻声和他说了些注意事项,他也不主动和人出声。
心思却活泛得很,放在往常,三步不离一堆聊小天的人, 今天这个局,众人看着言笑晏晏,慈祥善良,却都不轻举妄动。
周决直觉不一般,但进来了, 就没那么好出去了。
没人敢提“怎么还不开始”这类话, 更没人主动说要去打电话催一催, 只有仿佛没有边际的沉默。周决更不知道是什么状况了, 怪异得超出他的想象,也不知道他哥当时为什么要喊他过来。
周潢怕周决害怕, 轻轻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周决刚刚垂下的头微微抬起,看到亲哥安抚的眼神,心没定多少,不过他面上一直都不怎么慌张。
直到周潢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不过他把手机静音了,震动的频率也就自己和旁边一两个人发觉。周潢起身去外面接电话。
也就两三分钟的时间,周潢重新推门进来,带了消息之后,席间才打破刚刚那种冷凝的氛围,渐渐有了交谈的人声。
不过,不过是传递的话语,没什么值得仔细揣摩的。而这个带消息的人,却大有说道。
这儿这么多人,谁不比周潢进来的早啊,就是周潢那位助理,也比周潢的资历深多了。谁能想到,一进来,那位亲自发话给他挑了个大头前途的人当助理,看似是平级,却正儿八经给周潢抬了身价。任谁看了都想问一句,凭什么啊?
不过,周潢上任也就一个多月,算下来真正做事的时间也不多,做出来的成绩,他们要是提前发现了这个人才,提拔程度也不会比当下弱多少。也便心服口服。
人没到齐,却已经带了话能提前开始。周潢没动手,观察了几分钟,没人动筷,连酒都没开始喝,最多只是动了酒杯旁边安稳放着的水杯。
“饿了的话能先吃,没关系。”周潢轻声说,还伸手想去夹菜。
周决却制止了他哥的手,稍微晃了下脑袋,他还没不懂事到这份上。他哥说没事就是没事,但周决不想让他哥做这个出头鸟。
过了十几还是二十分钟,包间的门终于被推开。这之前的时间,防止错过,甚至没人去卫生间。
“不好意思,路上临时有个会,耽误了一会儿。”
是个很低沉却不醇厚的声音,薄的像冬日的冷风,看起轻飘飘的,接触之后确实刮骨一般的重量,很好听,腔调让人很舒服。
周决抬眼看过去,入目是一张很平庸的脸,能看到的却只有那人身侧高过一张脸的挺起的山根和鼻梁,极度高挺,再稍微一动,轻抿住的薄唇有些异样的安然。
一张平庸的脸过后,却是连侧脸都能看出来的优越贵气的面庞,周决罕见屏息。
桌边的人接连站了起来,也是低头看清脚下这一阵的功夫,能在这时看见正脸的时机便离去了。不过机会多了去了,少这一秒对谁来说好像都无所谓。
大领导亲自道歉,就是今天不来了,都没人能说什么。
看这些人的表现以及他哥刚刚的态度,想必是个大领导,周决清楚,自己连生意上的事情都不动,何况还是政界。不明身份的大领导,他不敢有多大的好奇心。相比起来,他还是更喜欢和平辈相处,不用顾及太多。
不过他现在都不明白周潢为什么会把他塞进来,相同地,他觉得不明白的人不止他一个。
他这个身份,怎么看在这都不合适。有个外人在场,很多话都不方便说,周决同样很多话都不方便听。
和面上平静内心忐忑的他来比,身侧八风不动稳如泰山的周潢气势便稳多了。这种时候了,饭局过半也到了该劝酒的时候,上面那位没人敢劝,周潢却多喝了几杯。
眼见着周潢越喝越多,周决却突然庆幸他今天来了这趟。周潢身边也没个司机,那个助理一看就不靠谱,他哥要是今天晚上喝多了,也就只能他来帮着了。
周潢也很少“陪酒”了,不过他酒量一般,能避就避,只是现在不敢避得太明显。所幸他面上看着格外稳重,还暂时没到要人照顾的地步。
尽管周决全程降低存在感,也抵不住有人喝了酒之后特意聊到他头上。
“小周弟弟啊,看起来今年还是大学生,在哪个学校读书?”
听见问话,周决脸上自觉浮起了浅淡的笑,没多少真意,不过有这张脸再,那股敷衍的劲儿好像也不太明显了。
他想了好一会儿,愣是没想起来那大学的名字,刚想随意胡诌一个,周潢却越过他,直接报出了那个学校的名字。
一个很不知名的野鸡大学,不过也有很多富家子弟花钱去上,可操作的空间很大,要说不出名,倒也还有一定知名度。
看来是个废物。那人也颇有点儿水平,面色没有丝毫的不对,还能笑着夸几声。
“那有女朋友了吗?你哥哥都还没女朋友呢,家里长辈不着急?”
周决这样看着人的时候,不笑,眼睛瞪得颇圆,却不太夸张,看着颇有几分平时没有的乖巧。但他也喝了酒。
“我哥比较有主见,爸妈做不了他的主。”周决搪塞回去,他不是个多么圆滑长袖善舞的人,现下还能一反常态地乖巧地应话已经十分难得。
饭局结束,原本是周决开车过来,现在理该是他继续开车回家。周潢喝了不少酒,虽然自己还能走路,但头晕得很,尽管到后面周决替他挡了一波酒,也没什么用。
周决正在手机上看代驾的,刚想加几百块钱找个加急的过来,脚尖前方的地面上却突然落下了一片阴影。
“小周主任,我给你带司机过来了。”
周潢摁着眉心,疑惑地抬眼,看清了面前的人,才轻轻笑了笑,“沈秘书。”
那人应了一声,又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部长特意让他的司机过来给你们开车,小周主任记得带弟弟早点回家。”沈秘书笑嘻嘻的,那笑却远到不了心里。
此部长非彼部长,只不过是在内称职务,在外便低调行事,挑个能见人的称呼,免得让有心之人听见。
因为喝了酒,周潢的反应都变得迟钝了,迟了片刻他才笑了笑,“辛苦沈秘书特意跑一趟,也替我向纪委员道谢。”
沈秘书神情微变,将司机引上周决的车,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从始至终,周决没看见那位部长一眼。不过那个助理他倒是觉得挺好玩的,真是特别面善的一张脸,尽管他不喜欢对方,看着心情却并不怎么糟糕。
两人上了车,都坐在了后座。一路安静。周潢到车上时已经醉了,尽管如此,脑子里仿佛有一串又一串代码一般指示着他做事。
手指接触到湿纸巾的那一刻,习惯性便去给周决擦脸。放在往常,周决可能不会觉得有什么,被照顾的日子对他来说再正常不过。
但现在周决感觉怪怪的,不到一分钟便知道了原因。不是因为这辆车里还有第三个人,而是周潢现在很明显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人。脸上还有因为醉酒而泛起的红晕,放在这张奔三十的脸上,显得有几分不太正经的怪异。
周潢将他的脸擦干净了,整个人还闷闷的,脸上却有了笑意。
“哥你现在醉了没?”周决欲盖弥彰地问了句。没等他哥回他,一张湿纸巾就到了周潢的脸上,字面意义上地盖住了整张脸。
这辆车是周决最常开的车,也是刚成年时周潢送给周决的礼物之一,现在的性能依旧还不错。其实现在车库里周潢不少的车都闲置了,周父很少开,周决偶尔有兴致了会拿出去,但今天因为顺手,开的就是自己这辆。
周潢后面睡着了,周决勉强叫醒人,扶着进了周家。这还是周潢少数喝醉了回了周家别墅,自然把周母和周父都惊动了。周父还在加班,下楼时脸上戴了副眼镜。
周母怎么说都要让周家的司机再开着车将送他们回家的司机送回去,尤其是从周决口中得知那是周潢的领导的司机之后,更是觉得这是一件必做的事情。
周决早就把听到的那两个称呼忘到九霄云外了,他不知道,或者不在意,但周父却清楚的很,毕竟当初还是他正儿八经牵的线。
周家虽然谈不上多么显赫,但周父一路打拼起来,能将公司做到这份上,他也积累了不少人脉,用个一次两次,还是够的。
这个地方确实打不到什么车,最后周家的司机开着周母的车把人送回去了。
周潢坐着清醒了一会儿,保姆去煮醒酒汤,周母则在照顾周潢。周决正想溜去自己的房间,却被周父叫住。
“你喝了酒?”
周决点头,听他爸这个语气,估计找他不是好事。
“去洗个脸,然后到我书房来,我有事找你。”
周决应了,内心里盘旋在究竟能是什么事,手上动作却一点焦急的意思都没有。没像他爸说的那样洗了把脸就去找人,而是慢悠悠地拿了睡衣,进去洗了个澡。
等终于敲响周父的书房门的时候,周决可算是把自己拾掇得清爽无比。周决在家里没有书房,只有个原来准备做书房后面改成了衣帽间的房间,像周母一样堆满了衣服首饰,当然,周决以前喜欢的手办之类的也放在这儿了。
对于这个不成器的二儿子,周父虽然不太有好脸色,但也从来没有阻止过,一方面是周潢的原因,另一方面,他也希望孩子快乐地长大。
周决敲门进去,十分自觉地在办公桌对面坐了下来,“爸,你找我什么事?”
两人这面对面坐着的状态,不像是亲父子见面,却像是两个仇人好不容易做在一起谈判了,刻中间始终隔着巨大的芥蒂,谁都不敢全然相信对方。
看见周决这一身就知道他去做了什么,周父并没有在这种时候斥责对方为什么不按自己说的去做,而是上下扫视了周决一眼,“头发擦过了?”
周决伸手摸了一把头发,还湿润着,手指上能感受到不小的湿意,“用毛巾擦过了。”因为没用吹风机,所以是肉眼可见的不干。
“你哥今天怎么突然带你去饭局了?”都是不认识的人,八竿子打不着周决能过去的原因。
真是这事。周决耸了耸肩,详细把当时的事都说了,最后不忘加一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哥让我过去我就过去了。”
周父倒不怀疑他会说假话,因为没这个必要,周决看着也不像。
恰巧有人在此时敲门,周决看了眼对面的周父的脸色,抬脚过去开门。门口是过来送醒酒汤的保姆,看见周决不在房间,于是知道是在周父的书房。
周决没把醒酒汤带进去,而是直接站在书房门口一饮而尽,将空杯子交给保姆。“谢谢林姨,您早点休息。”
保姆被他哄得开心,也叫他早点休息。
周决关上门,重新回去,一转眼,他爸也不知道刚刚都想了什么,脸色好像变了挺多。
周决怀揣着一个惴惴的心走回去,重新坐下,这次没有主动开腔。
隔了好一会儿,周决都想起身走了,才听到周父的声音重新响起。“纪部长……都说了些什么?”
周决想了下,才想起来那人是谁,可惜记得的东西不多,加之当时位置角度特别,周潢的身体挡住了他能够看到对方的视线,于是他根本就没看清对方的正脸。如果此刻那位站在他面前,他也是认不出来的。
将回想的那些话都说了出去,一点都没有保留,连沈秘书到他们面前说的话也说出去了。
“就这些?”周父显然不信。
无奈,周决只好解释,他又不是那人肚子里的蛔虫,嘴里的什么东西,怎么会事事都知道。人家和别人聊天,也不会专门给他报备内容。
听到这个解释,周父才勉强回过神,意识到了这一点。
“爸,你问这些做什么?”周决还是忍不住了。
周父看他一眼,“怎么着,你还想替你哥哥不成?”
“可别,”周决有些发怏地靠在椅背上,他经常是这种姿态,周母觉得好看,于是会拍下来,但周父不一样,完全不想看。
“坐直。”
周决应声坐直,“爸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看周决这个不聪明的样子,周父也知道问不出来什么了,老生常谈地叮嘱人少出去玩,少惹事,多在家里看看书。
周决自动闭着耳朵全部点头应下,总算是等到了离开的机会。
韩玉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的时候,周决还反应了一下,才说:“是玉齐啊。”他以前还有几个瞬间将这人当弟弟对待,现在也谈不上讨厌。
“小诀哥,我明天就出国了,你今天可以来陪我玩玩吗,在我家,就我一个人。”语调很轻扬,却不知怎的,此刻显得甜腻,像裹上了一层糖霜的毒药,摸到一手的甜味。
==========作者有话说:==========
注意:文章一切细节有违现实的都是真实的,都是作者私设,文章背景为架空现代历史,谢谢。
第103章 自愿
到韩玉齐他家楼下时, 周决给人打去了电话。韩玉齐仿佛就等在大门口一样,手机铃声一停,周决便看见了大门在眼前开了。
韩玉齐那张笑脸也随之出现, 明明有段时间没见了,也没什么电话联系, 但这张脸一出来, 又瞬间唤醒了周决的不少记忆。
什么都忘不掉啊。
人到了近前, 周决也好心情地笑笑, “长高了。”他也就在韩玉齐这能过过当哥哥的瘾了。毕竟不是那么负责的人,这种感觉上来了就想玩一阵, 没了之后便也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跟着人进去了,才发现只有保姆在, 没看见韩家的其它叫得上名字的人。
察觉他的神情, 韩玉齐没等他问,主动开口解释:“我爸妈他们去旅游了,我姐她们也在公司,晚上就近睡在公司附近的公寓里, 不怎么回来住。”
这倒是挺好的,他一向不喜欢跟长辈们相处。周决跟着人往楼上走。
“陪我打盘游戏吧,我有一关一直过不去。”
一盘游戏轻松结束,周决放下手柄,“你说的一直过不去是骗人的吧?”
韩玉齐笑了笑, 出国一趟, 周决发现他不只是长高了这么简单。
丝毫没有骗人的心慌, “你生气了?”
周决稍微皱了下眉, 动作很快,这话的语气怎么听怎么奇怪, 但他有说不上来奇怪的点在哪里,想不出来干脆不想了。
“你明天出国?”
韩玉齐收敛了神色,主动起身,将人带到自己的房间,墙边并着好几个行李箱,“我爸妈不在家,收拾这些行李累死我了。”
周决轻而易举揭穿他,“都是你家保姆收拾的吧,你能做什么?”
别人出国留学可能真的能锻炼自己独立生存的能力,但韩玉齐显然不行。连在国外都要配备管家团队,生活学习的一应事情都由专人处理,韩玉齐可以说就是去上个课写个作业就行了。
“虽然这个我承认是保姆替我收拾的,但我现在已经变得独立多了,我会做饭了。”
周决笑了声,继续走近他房间。没什么乐子,他大概率待不了多久就要走,只是在等着一个方便出口的机会。
韩玉齐也了解他,主动说:“陪我看个电影吧,我好久没看电影了。”
“行啊,”反正也懒得找别的乐子,现在混混时间也不错,周决点头应下,“去电影院?”
韩玉齐背对着他,弯下去的身体正好挡住拉开的抽屉,周决看不见他拿了什么东西,或者放了什么东西。“不是,就在家里。”
韩玉齐家里有个影音室,不是很大,氛围却不错。周决自觉坐在有点儿高度的沙发上,面前在韩玉齐的操作下缓缓落下一片很大的粗糙的幕布。
爆米花、饮料,甚至连瓜子都没有,周决伸手拨弄了下它们,倒不太想吃。
韩玉齐很快过来和他一起看电影,选的是个爱情片,没问过周决的要求,不过问过了结果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两人以前也不是没有单独相处过,但怎么着都没有现在这么怪异。
韩玉齐伸手,摁下遥控器上其中一个按钮,屋内所有的灯也应声熄灭,只留下略带灰色的黑暗。
“你放香薰了?”周决突起问,他记得韩玉齐没有过这个习惯。
“哦是,我姐特意从国外买回来的熏香蜡烛,我觉得味道不错,就让她送了我一部分。”声音在开始的电影音效下显得缥缈离散,仿佛还没听清就会消逝离开,“你喜欢这个气味吗?”
周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同时也没有很具体的答案。好像这个气味是不错,但他同样也没有在室内点香薰的习惯。
时间就这样过去,随着电影的音效一起。
这部影片,韩玉齐已经看过不下五遍了,但每一次看这部电影他都会走神,至今不知道全部剧情,现在这次也是如此。
在国外的日子不算难熬,他有新的朋友,甚至因为管家和保姆们不会像家里人那样管着他,他过了很长一段格外轻松的时光。
只是,在有时差的国外,每次当韩玉齐终于有足够沉静的状态去思索以前时,过程总是让他翻来覆去地彻夜难眠,他不知道那种感觉具体是什么。于是他上网求助,热心的网友说他很煎熬,但韩玉齐觉得这个词太矫情了。
许多个似乎是煎熬而过的时刻让他有了从未体验过的折磨,光靠想,想不出来任何东西。而现在,所有的感觉都化作了最真切的答案,直白地摆在了眼前。
余光,韩玉齐仅仅能够瞥到他的侧脸,大概够,也好像不太够。谁也说不清楚,对于一个行走在沙漠中的人,仅有的最后一口水,究竟是拯救还是利刃。
电影的剧情不错,周决记得以前见过封面,好像评分挺高的,他一直没有机会,现在不特意想起来,不会专门去电影。
不过,周决却是觉得有些反常,韩玉齐的性格,根本憋不住这么久不说话,难不成是看电影入迷了?亦或者是国外的水土真的养出来了个大变样的韩玉齐?
这么想着,周决也没太放在心上,总归以前一起玩了那么久,再怎么样以前的情意也在。更何况,对方明天就走了,现在就是有天大的不对劲,也掀不起风浪来。
而且,韩玉齐的性格他还算了解,比他单纯得多。
身侧的目光比面前幕布画面上透出的光亮还要更加让人起鸡皮疙瘩,周决再也无法忽视,真正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往常不被在意的细节终于被迫全盘托出。
周决忍无可忍,转过头去,掰正对方的脸,“你在看电影还是看我?”
韩玉齐唇角微勾,嘴唇抿得很漂亮,无声地说了什么。
周决后知后觉地转头,他说:“什么?”
却没得到一句正面的回答。
“我出国的那段时间,你和夏免他们闹矛盾了吗?”
比正经的回答到来之前,韩玉齐先听到的是一声短促的冷嗤声,伴随着电影主角好听的小声出现,却让韩玉齐心中生出了无比怪异的感觉。
“你是小学生吗,还用‘闹矛盾’这种词?”
韩玉齐却只是无声地笑,“小诀哥,你可没比我大几岁。”
周决脸上挂着嘲讽的笑,此刻因为灯光显得有几分特别的冷艳而傲慢的脸蛋在边缘处都泛着很细微而发散的光亮,韩玉齐屏住了呼吸。
是迁怒吗?周决想,却在极短暂的时间内极其坚定地改变了这个想法。他从来都不是这种人。
当初和赵虚桉斗得白热化的阶段,他被逼得“自愿”,却并没有因此而怪罪白应明多少,面上照样和人过得去,也能心无芥蒂地和人饮下同一瓶酒。
但现在,归根结底来说心情不一样了。他暂时不想和那些人见面。
“没心情而已。”周决喝了口酒,突然疑惑这里怎么会出现酒,他刚刚明明就没看见。不过也没什么奇怪的,韩玉齐总有那么几个时候能有眼力见。
“以后会有心情吗?”
虽然被问到这句话很是奇怪,但这并不耽误周决稍微想想,想了之后才会发现根本没必要想。他于是说:“以后?”
笑得很开心:“我不知道什么叫以后诶。”
见面肯定是会见的,但什么时候就不一定了。与虎谋皮太过危险,挨得越近了,心脏一股憋闷劲儿,玩起来能多有意思?
“他们说,”韩玉齐垂下去的目光却露出一种名为不甘的情感,明明最该察觉到情绪的那人就在身侧,刻韩玉齐知道,周决真挚的目光,永远不会落在他的身上,“你最近和陈敏玩得挺近的。”
“你们以前不是不怎么好吗?他的交际圈太大了,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和那些人在一块儿玩就像被座山压着一样憋闷。”
眼睛里还是面前电影的画面,顺着他的话,周决答道:“以前太幼稚了,脑子里装着的都是蠢东西。和谁玩不是一块玩,不就像你一样,换个新的环境,你也觉得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所以,你真的打算一辈子不和我们往来了吗?”
只有韩玉齐能说出这么愚蠢的话,周决在心里想到,但是他还没来得及笑。
“这会是我们的最后一面吗?”
任谁都知道这不可能,两家还在同一个圈子里,就是周决有心不和他们相处,大小宴会上总能碰见,偶尔几个酒局,说不定还得推杯换盏,耐着性子跟人聊上几句。
这种话,放在现在也奇怪得很。
周决直觉不对,不仅是回答这个问题的无从下手,更是这个问题的出现就完全没有头脑。
但他尚且来不及做什么,比反抗更先到来的是对身上的异样的感知。周决撑着沙发扶手要站起身,可是正好有个台阶的地方,他重重地倒在了上面,膝盖碰到上下的边缘出,有股尖锐的刺痛。
“咚”大一声响,韩玉齐也看过去,没料到他能摔着,吓了好大一跳,赶忙过去扶他。
“小诀哥你还好吗,身上有没有哪儿疼?”
周决撑着地,硬是不肯顺着他的力起身,此刻已经没多少力气的手揪住了身前人的衣领,他说:“你点的什么香?加了什么东西?”
韩玉齐被问的一怔,他脸上还是一副焦急的样子,只是电影交错的光打在他脸上,明暗交替,这副表情怎么看都不够真诚。
“小诀哥,香怎么会有问题呢,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周决没心情跟他玩文字游戏,他今天就不该来这个破地方,不该念那么点在对方眼里什么都不是的情分!
凭借着仅剩不多的力气,周决缓慢环视了不怎么满的一圈,他说:“是酒。”
没有再得到否认。
全身的力气恍若被抽干离尽,周决无力地倒在地上,脑袋靠在沙发的位置,高而精瘦的身形摆在地上像一幅漂亮的艺术画作,供人观赏的同时也更加激起某些人隐秘而丑恶的欲望。
连喘息的力气都不够,但周决还是狠狠盯着前方那人,目光灼烫到让人似乎感受到被炙烤一般。
被这种眼神紧盯着,哪怕身上是铜墙铁壁,也都抵挡不住。韩玉齐无比难受,他应该要躲着对方的目光,可他却没有。
不舍得,他一刻都不舍得放过对方的任何东西,即使是厌恶他的情绪。
“小诀哥,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他很害怕。
周决越看,却越觉得讽刺,到这种时候了,还装出一副受伤害的模样在他面前,是为什么呢,有什么意思?
韩玉齐似乎是不忍看到他这副姿态,低垂着头后片刻抬起,表情却并非全然是不忍。
垂落在身上的目光裹挟着恶劣的情//欲,正是因为动不了,反而对这些感知更加明显无法摆脱。
“你、究竟想做什么?”
韩玉齐脸上的肌肉忽然抽搐了很短暂的一阵,然后看着周决,嘴唇动了动,很想说些什么,但却说不出来。
有什么事情能比现在他已经做出的事情更加严重?周决想不到,他抬手,却只是在空中很无力地挥了一下,幅度很小,连高度都极低。
“小诀哥,对不起。”韩玉齐轻抿住唇,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让人感觉到灵动单纯,惯常都是喜悦好奇的,现在却跟这些美好的词搭不上边。
周决不知道什么意思,但他没有再问,因为知道根本闻不出来。
韩玉齐双手托住他的腰侧,想把人往上托,但他又不是经常泡健身房的人,看起来就文文弱弱的,真实情况也差不了太多。
他几下用力,却都扶不起来人。
周决闷着嗓子张嘴喘气,“嗬啊”的声音从他嘴巴里传出来,偏沉却不哑,尾音稍稍上扬,却因为音色有几分沉重,而显得性感且魅惑。
韩玉齐只是半跪在地上看着周决,听到这个声音之后,又鬼迷心窍了一般两条腿共同跪在了地上。他太紧张了,根本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不知何时,空气中的香味到了浓郁的地步,一旦有人从外面进来,就会恍惚以为踏进了某个开满了鲜花的花田一般。
比花更漂亮的是那张脸,比熏香更香的是那具美味的身体。
韩玉齐感觉连呼吸都在破坏眼前的美景,憋的难受了,才勉强张嘴呼吸一两下。他只会傻傻地看着地上的人,手不敢碰,嘴不敢亲,像是多么纯情一样。
周决的眼皮半垂着,不知道是被韩玉齐的目光压得睁不开眼,还是被空气中浓郁的香味熏得只能保持这个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虽然浑身没有力气,但周决的意识却无比清明,甚至因为一份警惕,他更加清楚眼下的状况究竟有多么的差。
韩玉齐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他有什么值得对方贪图的?不过,令他更好奇的是,韩玉齐究竟有什么胆子敢这样做?
一个恐怖的猜想在他的脑子里生根发芽,没有止境地蔓延下去,到了令他根本无从轻松的境地。
周决闭了闭眼,怀着力气撑开眼皮,垂着头喘气,他靠在沙发,往上面压了力气,想以此撑起自己的身体,却是徒劳无功。
电话铃声响起的一瞬间,人影在眼前晃荡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简单的空隙,周决与一道很小的红点对视,他惊得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聚集在了眼睛上面,眼睛睁得比平时还大。
韩玉齐烦躁地挂断了电话。但也是相差无几的时间,电话铃声又一次响起。如果不接或者持续没有动作的话,电话不会有断的时候。
无法,韩玉齐只得站起去旁边接了电话。
红点在眼睛里不断放大,光影弥散,仿佛没有回头机会的人生。一眨眼睛,红光似乎又变成了更大的圈层。
韩玉齐只仓促说了几句话,他也不是多么好脾气的,现下自然没有多少心思去应付手机对面的人。
再次看着地上的人,这次是以另一种姿态,绝对的俯视的角度下,对方的全貌尽数在他眼前展现,无法动弹之下,那个人也理所应当由他予取予求。
他抿着唇,不愿意破坏这个好氛围。
不能再拖下去了。
都到这种时候了,也不知道想的是什么,轻手轻脚走过去,此刻却是另一个位置,韩玉齐鲜少以这种掌控的姿态面对对方,此刻很不适应。
但男人的本能让他很好掌握了这个感觉,轻易便知晓了下一步该怎么做。
腿上传来重量,周决并不迟钝,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他看着眼前的人,却发觉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他以前从来没有在意过而已。
韩玉齐要上他,现在,这里。
周决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双眼如同冒出了火一般看向对方,脑子像生锈了根本无法转动。
韩玉齐看他这样,稍微有点害怕,却只是担心周决的身体。当时的想法现在想起来只知道太混乱了,找不到具体内容。
太多决定都是一时冲动定下的,韩玉齐正是如此。可即便如此,他此刻也没有多少后悔的情绪。
他将周决的背部抬靠在沙发边缘,让人好好地依靠着,至少有了支撑的点。
周决很想抬手,但他没有力气,因为这样,身上的每一处感受都如同煎熬,不仅是身体,精神也同样受到摧残。
“小诀哥你别这么看我,我好害怕。”
伴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在周决脸上的,却是一个颤抖的、滚烫的吻。
没有哪次能如同现在这般恶心,周决恨恨地闭眼,唯一能做的仅有转动脖子偏过头去。
察觉到眼前人极其厌恶排斥的态度,韩玉齐愣了下,他委屈得很。不过也知道自己有失在先,咬着唇不敢出声。
缓慢地弯腰低头,弓起的脊背与一览无余的后脖颈在眼前漂亮的要命,他太青涩了,又很急切,身上的衣服被他尽数脱下。
韩玉齐的身体是漂亮的,不同于纤细柔美的身材,也并不同于丰实的肌肉,韩玉齐是介于二者之间的,在视觉感官上一种莫大享受的美丽。
但周决明显没有欣赏男人的身体的欲望,他很诚实,他的身体也一样诚实。
很久没有这样,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对方用的手段太卑鄙了,是他之前从未遭遇,也从未想到过的伎俩。
韩玉齐垂头,轻舔了下唇角,即使在此之前是一个无比青涩纯真的人,接触到了某些事情之后,也会变得很不一样。
情感是精神成长的催化剂,而性则是一个人人生的催化剂。
不算太好的味道。
韩玉齐微皱了皱眉,他仰着脑袋,纯真的脸蛋上并没有丝毫不悦,只是疑惑,为什么会这么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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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醒:文章后续有较为阴间的情节,若不能接受,请提前退出。谢谢。
第104章 关系(慎买)
他突然听到一阵低低的笑声, 轻抬目光,对方的胸膛因为这一阵笑也产生了细微的起伏。
韩玉齐一喜,以为是他让周决开心了。要是陶长间在这, 指不定能用多难听的话嘲讽他脑子里塞满了蝴蝶,一飞起来以为自己能上天了。
不过, 一看到那张脸上的表情, 韩玉齐便知道了, 不可能的。周决的脸上尽是讽刺和厌恶, 明显是多看他一眼就嫌他恶心的地步。
开弓没有回头箭,也丝毫不会回头了。
周决眉头一皱, 手指微微动了下,但明显, 他没有力气, 连揪住对方头发给人一拳的力气都没有。
凑上来的韩玉齐嘴唇红得很厉害,他自己感觉到发酸,揉了几下脸颊两侧缓解这股酸意。都是这种身份了,还渴求对方像以前一般从指头缝里露出来的丁点儿的怜惜。
“小诀哥, 我嘴巴好疼啊。”
周决现在连看他都不想看了,偏过脑袋去,“韩玉齐,你现在结束,帮我叫医生, 我可以当做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当然不可能。
韩玉齐的脸上出现很片刻的松动, 但仅仅维系了不到三秒的时间, 他说:“哥, 我不想要以前的关系。”
劝不动了。
周决梗着脖子,话语是前所未有的恶毒:“那你就去死吧。”
韩玉齐现在已经不会委屈了, 因为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比委屈更好的东西,他惩罚性地低头咬了一口。马上抬头,看到周决一闪而过的皱起的眉头。
薄弱的皮肤上,咬痕很快浮现,在光洁的皮肤上像是一个专属的印记,可爱极了。
韩玉齐突兀地觉得,如果在这个地方刺上一个粉红色的小猫,顺着这个咬痕的形状刺青,他每次都能看到,真想亲个够啊。
不过根本就没有等到他欣赏足够,却听到上方冰冷愤怒的语气。
“韩玉齐,把摄像头关掉。”
韩玉齐的手一抖,指甲似乎刺到了什么东西,两人的表情俱是一变。
“你、你怎么会知道?”
周决只是偏着脑袋呼出气体,突起的锁骨好像挺拔连绵的山,表面却光滑无比,隐隐浮动着几许显着亮光的汗水,恍如成人影视中最有魅力的主角。
韩玉齐朝那个方向看过去,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暴露的,却只在沉默过后道:“对不起小诀哥,你别这么讨厌我好不好?”
时间在身上经过,恍如流淌的泉水,清润而冷冽,裹挟着无法抗拒的重量,将人的心理送去难以企及的高地。
周决俯趴在地上,冰凉的地板已经被他的脸捂热,汗水黏腻地粘在二者之间,发出细碎的声音,额间淌下的都是温热的汗水。
身上感受不到太多疼痛,但有一些感受却无法骗人,手指连抓着沙发毛毯的力气都没有。
香味无法盖过空气中其余的味道,丝丝缕缕缠绕在了一起,侵略着鼻腔的每一寸空间。
周决痛苦地喊了几声,却只迎来对方更加兴奋的对待。他恨得牙齿都在疼痛,却抵不了此刻心脏上的一丝一毫的感受。
韩玉齐拽着他的头发,这是更加真切的痛感,周决顺着那个力道往后仰了脑袋。细密的吻在他的后颈上落下,湿湿腻腻,只会让周决觉得这和韩玉齐本人一样令他恶心。
韩玉齐却浑然不觉,他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身上的每一份感知都物尽其用地有了最大最好的表现。他甚至想,死在这一刻就好了。
喉间发出几声又闷又重却意外好听的喊声,不怎么响亮,一下一下,让听的人仿佛心上每条最细小的血管都没挑开。痛与欢愉交织,如同溺水在了一池甜得发苦的糖水之中。
“小诀哥,你爱我吗?”
周决难受得很,身体和心理双重作用让他忍不住想要呕吐,只可惜没有这份力气,眼皮虚虚地抬着,很是不在乎的样子。
眼前蓦然被黑色的丝带遮挡住,缠绕至脑后系了一个不松不紧的结,真丝的布料,接触到眼皮只有滑腻柔软的触觉,比人的皮肤还要温柔。
轻轻碰着他的后脑的指尖都在发颤,抖得不像样子。
“对不起对不起,小诀哥,别那么怪我。我走投无路了啊,我只是想要有一个机会。如果不是你、不是你先放弃我的话,我不会这么做的。”
周决的意识很清明,感知虽然不够清楚,但他的体力并不弱,没那么轻易能被解决。他将这话听得清清楚楚,只觉得讽刺,韩玉齐是一如既往的没种,什么事情都让他给做了,还要来推卸责任。
他以为这些就够了,做完了总得让他走。
只是,眼睛突然被遮住了是什么意思?
周决认为事情不可能更加糟糕了,于是他没放在心上,只当韩玉齐懦弱,连面对他的勇气都没有,欲盖弥彰般地弄了这么个东西。
韩玉齐却只是趴在他的背上,像在哭泣,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沾在他的皮肤上,很不舒服,尤其是现在。
眼前黑暗一片,隐隐的光亮从外界透进来,周决想伸手借下裹在眼睛上的黑系带,但他无法成功。
视力一旦被剥夺,尽管是借助外物,尽管心里清楚这始终会过去。一个感官丧失,其它的感官体验反倒会被无限放大。
轻微的门锁响动的声音出现在耳里,周决微微转头,但他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不知道。
他直觉不对,出声:“韩玉齐,你在做什么?”他倒是想让人把丝带解开,但不用想都知道对方肯定不可能应允。
答应他的只有韩玉齐微不足道的喊他名字的声音,他喊他“小诀哥”,可是其它的又什么都不说。
不是像刚刚想的那么简单,脸上的这根带子,可能是代表他进入更黑更脏污的深渊。
这次他更加清楚地听到了,门锁落下的动静,似乎是一个预兆。
比韩玉齐更大更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胸肋,手很大,仿佛能轻易盖住完全,一下就把周决托了起来,甚至抱着到了沙发上。
这不是韩玉齐!
周决的脑子里散乱的思绪在此刻前所未有地绷紧,两边如同在拔河一般互相扯动,他的脑子要炸开了,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感知。
这个世界疯了!
他没那么轻易能够下决定,几乎将毕生所知的脏话都说了出来,他只知道一个名字,于是辱骂韩玉齐已经到了令人不堪入耳的地步。
没有片刻的停歇。
直到——
直到脸上被不轻不重地扇了一下,周决从前的人生中接受到的大多是宠爱与娇惯,打人就算了,打脸也算了,偏偏是不算重的巴掌落在脸上,其它方面的意义却太令人遐想。
他条件反射性地停住话。
没有声音,除了他的话,只有韩玉齐在不远处喘息的声音,声音不大也不小,周决怀疑自己的感知完全错乱了。
他看不见眼前的画面,也理解不到自己此刻在男人们眼中究竟是如何曼妙的姿态。
仅仅是用美丽去夸赞,似乎无足轻重。那是一种本该高傲的,却堕入无底深潭的姿态。惋惜之情却无关紧要,总是能有更多的办法。
每一声喘息,都像是镶嵌着耀眼钻石的舞裙,飘扬在空中时只能看到轻盈无比的形态,到了眼前时,才发觉挥甩出去的风也变成了刀刃。
“抽屉里有安全套,别做得太过分。”
如果周决眼前没有阻碍的话,那么不仅是他能看见,甚至他自己这张脸上,也会是相似的如出一辙的讽刺表情-
“最近还适应吗?”
周潢轻饮了一口面前的茶水,很润,但可惜,他暂时还没有能够品味茶水的资历。他在周家公司的办公室里也常备着茶叶,不过目的只是招待客人,他平时提神都是依靠咖啡。
他简要说了一番最近手上的公务的进度和内容,又说了自己的计划和内容。多年养成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改变的,周潢追求效率,即使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也觉得之前的方法更加好用。
不过也不是一点都没有想过改变,他也是当惯了领导的人,身上虽然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却不难通过他的视角去想现在的领导的想法。
如果更喜欢传统道路踏实爬上去的下属,那对方也没必要接受他的投诚。于此,周潢清楚,他只需要自己进入这个环境,其它的,就无需改变得与这个环境十分契合。
而他对面的,正是那次酒局上周决要看见却阴差阳错一直没有看清的人。
纪源平细细地听着,只是在他终于讲完了时,并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而是沉默片刻,轻声说:“你呢,完成了当初找我时的目的吗?”
周潢怔了半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的慌乱,他答:“还没有。”位置还不够高,很多事情都做不到。
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有些苦涩的茶香,却半点都不滞涩,取而代之的只有沁润心脾的香味,即使能够品出些许的苦味,却依旧掩盖不掉本质的清香。
“部长难道不想知道我的目的吗?”真正走上一条以前从未想过的路,周潢付出的比他想象中的要少很多。对此,纪源平并未给予他解释,而周父给的解释却是他自己有这份实力。
纪源平脸上带着一抹很淡的笑意,几近于无。他有一张和这个身份毫不苟同的脸,在人群中看到一眼便极为出挑,常年的磨砺之下,气息平稳至极,五官似乎也因为沉稳的气质而显得顿平,却远远与平庸二字搭不着边。
温润和缓如水的流淌下,只将这个人化成了看似更好接近的模样,真正诱骗到人靠近之后,却会发现,是整个世界代价最大的谎言。
他不会有多少年在这个地方待着了,就像周潢的目标不止是现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他的目标也不是这座经济发达的城市。
他说:“你确定你的时间足够你想做的事吗?”
周潢轻皱着眉,半晌过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道:“无论够不够,总归要试一试。”他在不确定结果的时候,也毅然决然离开了对他来说无比重要的事业。
他的晋升其实很难办,因为周潢不能很实在地下基层去历练一年以上的时间做出成绩,即使在这座城市有格外耀眼的成绩,很多时候,可能也需要专人发话才能有合适的位置。
周潢未必不可以等,因为他能做的事情很少,所以被迫得等下去。
但纪源平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他有深厚的根基,有丰富的履历,所有的一切,他都达到了。他的离开,也板上钉钉。之后,难道还得通过他的关系将周潢拜托给谁吗?
周潢也能想到这个答案,所以他的时间太短暂了,几乎就是一个不可能的事情。
“为什么不试试让他自己独立起来,时时刻刻生活在你的羽翼之下,是他想要的吗?”
周潢沉默良久,他能说出一些答案来,却怎么说都觉得不够完整。
“如果想要一劳永逸,不是应该教会他怎么对抗所遭遇的恶行,把他带到我面前吧,他会自己上进的,到时候别人忌惮的就是他本身。”这岂不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周潢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他刚刚会找不到完整的答案,听到纪源平的话,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想笑,还好忍住了。
“他小时候我就没教会他上进,现在什么都学不会了。”让周决凭自己的本事爬到别人忌惮不已的位置,黄花菜都能一茬接着一茬凉,最累的估计还是他周潢。
不过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小诀年纪小,很多东西都不明白,也不愿意学。把他教成这样有我的一份责任,他之后的人生,我也会负责。”
纪源平并未再说别的话,周潢不知道他这是认同了他的话,亦或只是不想说了。他清楚对方迟早有一天是会高升的,而现在在这里已经没有再升的必要了。
他能利用的时间太短,同样的,在这个期间内,他还要确保自己全程都有存在感,不至于泯然于众人-
耳边一直嗡嗡在响着新换的手机铃声,这是陈敏非说原来的铃声和打造的他的“校园男神”的人设不符,于是拿着他的手机换成了这种温柔的抒情歌曲。
周决感觉脑子都要炸开了,不是铃声的原因,而是脑子内部一直有像串着长线的细针在脑袋里缝来补去,数不清多少个地方被刺出血洞,混杂这丁点儿带血的物质粘连在长线上,他痛得要命。
失效后,身上的感知回归原处,带着细密尖锐的刺痛,整个身体却是另一种方面的顿重的痛感,相背离的两种感觉将他折磨得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有足够的休息。
眼前黑灰一片,好像又回到了不愿意面对的那一天,比现在更加黑暗,双手伸起,等待他的却只有被拖拽回那个深深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巨大的坑。
那种感受,他无法再重来一遍。
伴随着从内到外无所遁形的疼痛,周决皱着眉以一种极其慢的速度睁眼,他微张着嘴,因为疼痛而想发出一些声音,却什么都做不到。
一个闷哑的嗓子,张开嘴也是徒劳无功。
周决撑着床想起身,却意外牵动了某样东西,有一阵往外的力,他缓慢地抬头朝那边看去,入目是沉入在灰暗之中的一些清亮的白色,周围的浅灰色如同蒙上的一层灰尘。
身上的感觉却更加直白地牵动了他的感知与情绪,周决垂着脑袋,脖子上的青筋也因为力道梗得很突出。
维持着这个姿势好一会儿,勉强恢复了点力气,周决手心撑住下方的床起身。手背上还打着针,旁边是一个挂在顶上的吊瓶,现在里面还有大半瓶的药水。
周决分不清他睡了多久,亦或是晕了睡睡了晕一共多久,靠着身上的感觉,他也分辨不出来,他的头疼得他现在想找点止疼药吃。身上更是让他觉得他现在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跪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即使是刻意选的格外软的床垫,双膝一挨到这地方,还是能感受到一阵明显的疼痛,但这已经是他能选择的最好的方式。
终于缓够了,猛一拔掉手背上的细针。
脚一接触到地面时,不知道是不是柔软的地毯冰脚,周决腿一软,差点跪倒在了地毯上。他勉力撑住床沿才站稳了身体。
一打开门,尽然寂静。
来时还有记忆的零星几个保姆,此刻都不见了踪影。不用再去韩玉齐的房间,他能够确认,人已经跑了。跑得远远的,注定不会被他找到。
即使身上和脑袋的感受都无边界地侵占着周决的理智,让他痛苦到连正常的状态都无法维持,但维持这个状态久了,反倒让他有一份独特的理智。
因为要走,所以才有勇气做一份了断吗?
喉咙里干得好像能渗出血来,周决想咳两下,但这个动作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觉得暂时还没有这个必要。
站在门口又缓了一会儿,进去拿了件宽大的外套将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张冷淡的脸庞和咬痕吻痕遍布而不堪入目的脖颈,若隐若现的锁骨更是重灾区。
把自己的手机拿走,昨天的衣服他没找到,但是口袋里的东西和手机放在了一起,一看就是有人特意收拾出来的。无所谓,就是看见了衣服,他也不会要了。
匆忙出了韩家的大门,坐上自己的车走了。
路上,副驾驶座的手机铃声持续没断过,周决一个都不想接。哪怕是因为红绿灯停下,他也没有往那个方向再看一眼。
他没有回更近的周家别墅,而是去了自己名下的最近的一处房产,三室一厅的格局,怎么看都是一个人住会嫌空旷的状态。但装修完全是依着单人房的风格去的,两间邻近的房间打通了,所以他的卧室很大,里面还有一个小客厅。
回到这里,周决把东西都放下,摁亮手机屏幕,却发现对方已经因为没了最后一点电量而彻底关机了。
周决没有把手机拿去充电,而是直接和其它东西一起丢到了一边,去了卧室的卫生间洗澡。没用热水,冷得心慌的水浇淋在身上,引起一阵战栗。
洗完了澡,胡乱擦干,没穿衣服,直接躺进了还算熟悉的大床里,柔软到如同云朵般的触感紧密而温暖地包裹住了他整个人。
呼吸的缝隙中,只剩满余的轻松。
时间过去,随之变化的还有日光,让人感叹时间的流逝,却握不住分毫。
==========作者有话说:==========
如果有人因为本章感到冒犯,我很抱歉。
第105章 般配
周决是被肚子里空空的感觉闹醒的, 这让人很不好受。醒来反应了一阵,脑袋似乎也跟着肚子一样空空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把手机拿去充电。
找到房间内的平板首先给自己点了份外卖, 加急。
手机充了会儿电开机了,持续不断的叮咚的提示声传来, 但好歹暂时是没有电话铃声了。
过了好久, 等这些声音彻底消停, 周决才爬过去看手机。谁的电话都有, 消息也是。他从顶翻到底,韩玉齐一个字都没给他发。
灰溜溜地出国, 好像被人撵走离开自己的大本营一般。
周决此刻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如同裹挟着冰霜一般的冷漠神情却让他这张脸生出了与平时不同风格的不好接近的气质。
周决这张脸格外冷锐, 微抿住的唇也代表了他有多么冷淡。沉沉睡了一觉之后, 状态也不过好了些许,依旧不能回到什么都没发生的境地。
翻看完所有的消息,周决又“咚”的一声倒在了床上,随之响起的还有拨打电话的声音。不到半分钟, 电话被接通。
那边先传来的不可忽视的动静,是一个非常嘈杂的背景,听那声音,周决的第一反应是某个工地。不过他哥怎么会去工地?
周潢应该是特意找了个离吵闹源头不近的位置,虽然能听到不少背景音, 但至少确认能够听到彼此的声音。为了让对面听清, 周潢还特意提高了音量。
“小诀, 妈说你最近没回家, 又出去玩了吗?”
周决吸了吸鼻子,刚醒过来就有点不太对劲, 现下喉咙里有股腥甜的味道,还痒痒的,咽一下口水的感觉都十分奇怪。
“在陈敏家玩,这几天和几个朋友一直玩,忘记跟妈打电话了。”
“行,”周潢的语气听起来并未起疑,背景音中还有几声喊他名字的声音,“小诀,嗓子不好吗,是生病了?”
周决惊奇于他的敏锐,在床上抽动了几下,他睡前没看时间,所以不知道睡了多久,但看手机上的消息就知道,从踏入韩家到现在,已经过了足足三天,他在床上躺的时间比他自己想象的要更加久。
“有一点感冒,我等会儿吃点感冒药。”
“好,如果还是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去医院。”
周决轻轻地应了一声,又问:“哥你在工作吗?”
“最近在出差,可能有时候会信号不好,不能及时接到你的电话。”所以才会在出差之前先给周决打去电话,也是提前说一声,谁知道连打了两个都没有被接。
“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联系不上我的话,先去找沈助理,你认识他的。如果他也解决不了的话,”周潢那边并未停顿多久,可能只有简短的一两秒的时间,短暂到让人以为只是普通的话语停顿,“我拜托了一个人,他会帮你的。”
周决没太放在心上,也不知道是不是生了病,他感觉自己的承受能力变得不太好了。越听他哥说话,他就越有一种想要将自己的遭遇全盘托出的欲望。
但最后只是忍住了,周潢实在太忙,匆匆聊了两分钟,那边就传来急切的呼唤他的声音。周决越听越不喜欢,反而自己先闹了脾气,挂了电话。
外卖加急送过来很快,到手上还烫得很,周决一打开,发现烫得他根本不能吃,只好一边吹凉一边龇牙咧嘴地咬。
在家躺了好几天,周决实在没脸去医院看病,不知道是不是在韩家吊的药水效果好,他躺了几天身体也慢慢恢复好了,和以前差不了太多。
陈敏照旧询问他事情的进度,得知对方一周内都没和楚黎见一次面,陈敏大失所望:“不是吧周决,你就不怕人把你忘了?”
周决沉默了半晌,表情是鲜少能够见到的阴沉,平稳的日光下看着也有几分骇人。
他久久没说话,陈敏也不在意,自顾自说得起劲,他常年混迹在几个圈子里,什么人都能遇上,也什么人都能相处。
“没事,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个学术会议就在明天,你好好表现。不过今天,保险起见,得让她对你稍微有点印象。”
周决有自己的计划,但他一向不是一个有想法就能做成的人,通常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哪怕是自己擅长的事情,也不见得能有多好。
“楚黎每周有至少四天的下午去图书馆,今天下午她会去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你不知道位置没关系,我已经找好了人带你过去。”
图书馆啊,光是听到这个建筑名称,周决感觉他就能昏睡过去。他没有预想过他能在那儿跟人见面,但不知怎的,陈敏比他还急。
“你到时候什么都不用做,在那看书就行。”
“什么都不做,她怎么注意到我?”一般来说,这种学霸很难喜欢学渣,他原本的想法之中就没有这一项。
陈敏却信誓旦旦:“你就坐在她一眼能看到的位置上,人学习的时候是最容易分心的,大学霸肯定也是这样。你想想啊,学得特别累了,一抬头就能看见了大帅哥,心情会有多美妙啊。”
周决是无法理解,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学习学得特别累。
不过陈敏的态度格外坚定,也没有给周决放弃的机会,吃完饭,没理会他要休息的请求,径直把人带去了图书馆。
还是周决低估了名校学生的实力,他以为现在正是吃完和吃完饭的时间点,图书馆应该冷冷清清才对,却不想到,现在反而是图书馆人最多的时候。
这个点,既不会赖床,也不需要回寝室睡觉,还因为食堂和拿外卖的人多,大家于是更多会选择错峰吃饭。
不过尽管不是如此,简单的一顿午饭需要的时间也很短暂。往往仅是一个低头抬头的功夫,就发现对面的同学已经吃完饭回来接着学了。
周决依照陈敏找的人给他带去的位置,路上,他才得知,这个自习室采取预约制,虽说现在也有空缺的位置,但大部分人都会按照自己预约的位置坐下,免得坐下没学多久就被位置的主人喊起来。
而现在他的位置,对面正好便是那位市长千金,楚黎。
周决拿了本探案小说看,面前还摆着那人特意给他带的书本和打印的资料试卷,装备格外齐全。
还没翻出三页呢,面前就有了很轻微的动静,图书馆内抬头的人屈指可数。
但偏偏,周决就是这么一个极易受到影响的人,抬起了头。第一眼是楚黎,漂亮的黑发在周决眼前晃荡了一下,晃得周决有很片刻的失神。
内心还来不及有多么喜悦的情绪,先被另一张出现在眼前的脸兜头浇了个透心凉。怎么会是他?没来得及细想,对方已经在眼前坐下。
两人不用刻意放心思,拉凳子的声音也很轻,在预约好的位置坐下。轻声交谈后,纪竹把第二杯咖啡摆在了楚黎的左手边。
两人是发小,虽然有点儿年龄差距,楚黎今年研三,纪竹今年大一,但两人从小关系就不错。别的二代不是聊车就是聊产业,就他们两个,聊学习。
楚黎性格怯懦,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有几次都是纪竹帮了她,两人于是这么多年,关系越来越好。也是楚黎的推荐,纪竹才选定了这所大学。
两家长辈看两人关系这么好,曾经动过要联姻的念头,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女方算是高嫁,不过并没人介意。
但因为之前纪竹都没有成年,这件事一直没有被挑破说过,于是众人也不过是简单调侃几句。但两家人心知肚明,这是一件很容易成功的事情。
纪竹自然也注意到了对面的周决,和楚黎几乎没跟人打过照面不同,他实打实不止一次有将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只是好像没什么不一样,目光中的情感极其相似。
他看不上眼前这人。
一个不错的皮囊、被利欲熏腾过的心灵,这种人,身边随手一捞就是一大把,他早就讨厌极了。
对方是正儿八经来这学习的,一坐下就翻开书,脸上的神情认真无比。
周决随意地瞄了一眼,看的当然是楚黎,不过却只能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头顶。啧,有点难办啊。看这架势,他觉得对方很难会注意到他。
而且这屁股底下的椅子也太硬了,他没坐多久就很不适应,忍不住要乱动。环视一圈,才发现有不少人都自带了坐垫,看上去是比他这个光秃秃的木头椅子好得很。
没看多久,就嫌眼前的书无聊。
周决打开手机刷了起来,但没两分钟,碍着环境,他不得不继续看着书,甚至装模作样翻看旁边堆着的一些资料。
不过没多久,他的心思又重新发散起来,一看手机,发现才过去不到十分钟,但他在这里只觉得如坐针毡,身上像是穿着内里起了很多毛球的衣服一样浑身刺挠。
周决实在忍耐不下去,也暂时不想理陈敏的计划,起身出了图书馆。
没想到,一出去就碰见了个熟人。
周决疑惑道:“你怎么还没走?”
陈敏站在一边,戴了帽子,毫不意外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见到了来人,抬脚走了过去。
“我在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半个小时都没有,周决小哥哥,虽然你的名字里有个‘决’字,但是追人的决心显然不够呢。”
陈敏打趣着他,还一脸的欠揍样,说着便用手去半捶半摸放在他的胸口,随后又弯着腰笑得喘不上气。
傻子现在都能反应过来了,何况周决还不是个傻子,他笑着去打陈敏的背,“你大爷的,你耍我呢?”虽然这么说,可是话里都是笑意,并无半点生气的意思。
两人朝校外走去,来都来了,干脆又约了打篮球。今天正好是阴天,室外的光线也算合适。
周决的技术勉勉强强,但临时凑起来的人也没多专业,少了捧哏也能继续打下去。
中场休息,陈敏丢了瓶水给周决,自己还大口喘气呢,“你今天有心事啊,状态不对。”
周决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心里有事的原因,他竟然笑不起来。不过也碍不着他回话,“技术不行怎么打状态都不对。”
陈敏被他逗笑,又拍拍他的肩,趁着没多少人在身边,低声凑到周决耳边道,“你得加快节奏了,我听说楚家有给这个小女儿订婚的意图。”
照理说,长幼有序,楚黎的姐姐大她五岁,怎么算都是当姐姐的先结婚,但传出来的要联姻的人选却是楚黎这个妹妹。
不过也算不上太奇怪,楚黎一直在学校,未来的人生计划也很稳定,已经确定不会脱离固定的环境,是个很大概率能够得到对方的满意的联姻对象。
周决皱了皱眉,脑子鲜少转得这么快,“订婚对象是?”楚黎这边不好下功夫,说不定能先把怀疑的订婚对象搞搞。
陈敏失他所望,摇摇头,“我没敢多问。如果楚黎你还搞不定,我就没有别的更合适的人选了。”毕竟,在他眼中,楚黎是最好“欺负”的对象。以周决的城府,也不可能再和别人有这个机会了。
既然不知道,那估计消息也不怎么真确,不过确实得快点儿了。也不知道他哥去什么地方出的差,竟然会连信号都没有,该不会进了哪个山沟沟吧?
光是想到这个,他就不太好受,他哥是为了他,生活天翻地覆,他不能让周潢继续这种生活。太辛苦了。
“要不然一步到位?”陈敏率先提出。
周决不可置信,“什么?”
陈敏深呼一口气,眼神真挚:“英雄救美。”
又要上场了,周决突然觉得不该找他来为自己出谋划策,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打球吧。”他说。
看到手机上叫他一起打球的消息的时候,纪竹刚刷完一节网课,正是要整理笔记顺便巩固思路的时候。消息一直往下翻,最后一条是人够了,不要他了。
一连串正经的消息中横插了一句,“上次长得挺帅那帅哥也来了。”
给他发消息的人是他的室友,那次打完篮球后,和他们说了好几天有多少个女生来加他,他这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女生的联系方式,结果和他聊天只有唯一一个目的,要那个说不上来名字的帅哥的联系方式。
室友大为受挫,不过加他的人多了,虽然目的都是周决,但竟然真的有一个和他当朋友一直聊到现在,两人之间算是有那么一点小小的火花。
纪竹伸出手指敲了敲屏幕,他不知道对方跟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黎一心陷在学习的汪洋里,没心思和精力去管旁边的动静。
正要关掉手机,对话框里却再次弹出来新消息-
靠靠靠!!!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发现了世界第八大奇迹,怎么能这么惊讶。纪竹的表情没多大的变化-
我发现了一件事!!!
对话框最顶上显示“正在输入中…”,几次消失,又继续出现。纪竹以前不会对这种事感兴趣,但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仿佛这段自己一直没有回过的单方面的对话中,有什么东西在牵着他的心,勾住他一直无法无法离开-
那帅哥好像和陈敏哥是情侣!
好不容易,顶上的一小块屏幕变得安生了,纪竹看到了下方的话。消息还在一直不断地弹出来,直至某个时间点重新归于平静。
楚黎终于在这时注意到了这个发小的不对劲,轻声问:“你怎么了?”
纪竹垂眼看他,冷淡的双眸中仿佛充斥着的是化不开的冰雪,将楚黎吓得条件反射性往后一撤。
“没事。”纪竹看到她的动作,什么也没做。手机被倒扣放在桌面上,上面的屏幕还没彻底黑暗。
亮白的屏幕上,学校表白墙投稿下的消息已经是一下翻着望不到头了-
好磕,爱磕-
太般配了,如果每天都能近距离磕CP就好了。
……
纪竹划看了大半,他知道,在今天之后,这些东西都会消失,然后周决和陈敏这两人的照片不会出现在明面上的流传之中。
篮球场边又像是上次的盛况一般,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上次的人还稍微少点,这次是一眼望过去,只能看见层叠了最少三圈的人头。
分不清楚是第几次有人的手机拍照没关闪光灯,本来画面的中心就是周决,自然将他的眼睛闪得不像话。他本来技术也没见得多好,现下被这么一影响,打球的心情和状态都不行了。
于是提前下场,让别人上去打了。
习惯了他人的注视,也擅长当人群的视觉中心,但在电子设备之下,他很不喜欢,那种感觉不太能说得出来。他只喜欢被被人用眼睛注视,而不是一个又一个冰冷的镜头。
人的眼睛里是含有多种情绪在的,可能有爱也有恨,镜头则只是冰冷。恰好,无论正面或是负面,周决从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中看到的多数都是爱。
这种感觉,不会让人上瘾,只会让人习以为常。
体力消耗大,自然而然也饿得快。因为这次散场不是在深夜,所以他们要走的时候围着的人还没怎么散。不过众人一过去,人群却是自发地散开了。
洗完了澡,周决正忧心该怎么做,今天不想白来一趟。
陈敏的小弟提前说了,订了一间大包厢,请大家吃饭。都是大学生,平时有什么活动,一般就是大家AA。但每次陈敏一来,都是他请客。
有个酷爱请客的大佬,免费蹭到一餐味道不错的饭,自然是谁都想去。
“他们拍的你还挺帅的,你想看看吗?”陈敏把自己的手机放到周决的眼前去。
在屏幕上滑动几下,果不其然都是周决不同角度的照片,有模糊也有清晰的,不过再模糊的画质也挡不住周决挺立优越的五官。
周决只看了几眼就兴致缺缺,这张脸他天天都能看到,没什么新奇的。
“韩玉齐前天出国了,我记得你们关系挺好的,你去送了没?”
提到这个人,周决以为他会恨得想要杀死对方,但现在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连表情都没有多大的波澜。如此巨大的耻辱,他人生中第一次经历。
不过也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天大的事情,不知道具体是从哪一个节点开始,他人生的下限就被一次次刷新,每当以为会是极限的时候,总是能碰到更让他觉得不可理喻的事情。
第106章 讨喜
一次又一次, 这些事情好像随便抽出来一件就能让人精神崩溃,但周决却完全相反。到了这种时候,身上的感受和伤害可以恢复, 精神却比从前强大太多。
他怎么能被逼得崩溃呢?
令人恶心的人是那些变态,凭什么都只是他受到伤害?
周决咳嗽了两声, 声音还带着疲累:“没去, 懒得去了。”
陈敏没对这个借口起疑, 周决和韩玉齐也不是他该起疑的关系。他低头继续刷着手机。
大家收拾好了, 要准备出发,一起去校外一家还算有档次的餐馆吃饭。正是晚餐的时间点, 餐馆的客人也很多。
点完菜,陈敏的小弟说隔壁有个他们学院的部门聚餐, 问要不要一起, 就当联谊了。他们定的这个是这家店最大的包间,确实是这所大学里部门和社团间联谊最喜欢的场所之一。
陈敏当然没意见,他乐得和新朋友们见面,每天都是这样的生活。
付钱的人同意了, 剩余的人自然也不会有任何异议。陈敏十分大方,主动叫来菜单要加菜,虽然不知道具体的人数,但多点了好几道大菜。
隔壁的人从外面进来,脸上要不然是拘谨, 要不然就是客气的笑容, 自觉在空的位置上坐下。多是女生, 难怪有人会要联谊。
手肘传来痛感, 周决才猛然抬头,片刻后才望向捅咕自己的人。他很低地“嗯”了声, 没得到回答之后又绕过手去拍陈敏的后背。
顺着陈敏的目光,周决可算是看见了来人。他咬着唇,眉毛一挑,眼睛透出些根本没有的精明,意外与某道目光相接。
周决很没兴趣,所以没想什么便移开了视线。他的目标是另一个人。
楚黎安静地坐在一边,她不是这个部门的人,混在这里面乍一看其实没什么,但只有她自己和身边的人知道有多么奇怪。
她微低着头,脸上有很淡的笑容,显得很好相处。
纪竹看了她一眼,他平时便不苟言笑,一张脸又冷又臭,要不是皮相骨相绝佳,绝无可人能够忍耐他的冷漠神情。
他问:“就是为了他?”
楚黎仰起脸,轻轻“啊”了声,欲盖弥彰:“什么?”
纪竹很快地将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重新回到某个角度,周决早已挪开目光,表情还算平静,和身边的人有说有笑。
陈敏有种壮士扼腕的决心,俯身靠近周决的耳朵,“你放心,哥们是你最锋利的刀和最坚实的后盾。”随后抬脚朝一个方向走去。
两人都不会想到,他们这看着亲密却又好像没什么问题的动作落到本就别有心思的人的眼里,能是什么意思。
周决垂着眼,似乎身旁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他两次来都有目的,也不像陈敏一样哪个方面的朋友都会去交,这里除了陈敏,没几个能和他说得上话的人。而且因为心里想着事,气质显得更不好接近,没人敢主动和他说话。
通过陈敏的做事风格和方式,不难猜到这人身份不一般,而能和他平等相处的周决,肯定也不是一个多么轻易的人,众人都有自己的考量。万一弄巧成拙,反而不好收场。
陈敏和楚黎、纪竹也算有一些交情在,虽然不多,但他刻意过去搭话,今儿又是他的局,自然而然能够让两人无法拒绝他的小请求。
见到有纪竹在,陈敏说一点儿都不慌张是不可能的,但他怕什么?又不是大事,反而因为有纪竹在而让事情更好发展。
听完对方的话,纪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看向楚黎,问:“你要去吗?”他直觉会是他不喜欢的答案。
周围几人虽然无声,却都等待着她的答案。良久,楚黎点点头。
陈敏算是今天这场局的主人,尤其是他的小弟,十分给他面子。他让人匀出来两个位置在他和周决中间,本意是让楚黎坐在周决身边,纪竹坐在他身边,让楚黎不至于太过无措。
但谁也没想到,平时不声不响冷着一张脸的纪竹,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一屁股把周决旁边的位置占了,楚黎也稍顿了下,似乎没想到会这样,但她什么都没说,在另一个位置上坐下。
包间的门被一次又一次推开,连续有菜上上来,陈敏刚开始时便加过菜,后面人来了又让这些所谓部门的人加了菜,不少都是大菜,快要把桌面都占满了。
身边坐着个冷若冰霜还对自己讨厌的不得了的纪仙子,周决也不是个好性格的人,这么多菜在眼前,他也不太有兴趣的样子。
不过一个人能展现的东西实在很多,即使是看似一成不变的外表。
纪竹坐下来开始,周决的眼神就没往那边挪过,倒不至于对这个人有什么意见。也有几个很正当的原因,他一和对方不是朋友,二和对方之后不可能成为朋友,三纪竹挡了他的路。这么下来,他实在没有给对方好脸色的必要。
怎么看都是个会成功的短小计划,没想到被一个人意外扼杀,陈敏也自觉没脸见周决了,格外的安生。四个人倒是也诡异地和谐下去了。
周决的脸和身材都是香饽饽,虽说同属一个部门发展可能还更大的纪竹那张脸也实在顶级,但周决脸上还能有笑,不会时时刻刻像纪竹的脸那样让人看了就觉得他是在奔丧。
这么不讨喜,周决也很难去面对。
有一些外放的性格,不敢主动找人,却递眼色给相熟的异性同学,让人去替自己要联系方式。
这个包间里还有周决要追的人呢,他不得不笑笑拒绝他人。极其容易能够看出来的敷衍的笑容,也因为漂亮的上扬的眼尾而好像也有几分魅惑的意思,勾得人根本没办法怪他。
周决的身上确有一层很难形容的魅力,他越敷衍轻慢别人,根本不会让对方有对他退避三舍的想法,而是只想千方百计再有一个眼神,哪怕是对方带着恨的眼神。
只要能出现在眼前,什么都可以。
一顿饭不太轻易地吃了过去,这儿离学校没多远的距离,学生们自然是走路回去就行了。周决和陈敏理所当然坐到了一辆车里。
周决朝陈敏打听,“楚黎以前谈过恋爱吗,她喜欢什么类型的?”
陈敏沉思片刻,他没怎么喝酒,今儿是他少数的这么早回家的时候。“我明天去帮你打听打听。”
“谢了。”
“那个纪仙子和楚黎是什么关系,他们看起来挺熟的。”
陈敏在刷着手机,闻言抬了下头,“好像是从小就认识,他们年纪差了好几岁,不应该很熟吧。今天可能就是碰巧遇到了,没什么事。”
听着这么说,周决也觉得颇有道理,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陈敏让他明天早点起床,不要忘记要去参加学术会议,虽然他本人对学术会议毫无作用,但学术会议里的人对周决却有很大的作用。
下了车,因为时间还早,陈敏笑着问:“怎么不请我上楼去坐坐?”
周决笑骂他,完了之后便直接上楼了。
第二天,本来定了挺早的闹钟,但不知怎么,可能是很早没有这么早起过了,早上一听到闹钟,周决直接就伸手把闹钟关了。
但睡了没十分钟,电话铃声成功把他吵醒,伸手本来是要挂断电话的,结果意外接通了电话,对面的声音一传出来,周决立马清醒了大半。
“周决,快起床!”
“要命,”周决低低地喊了一声,“你声音怎么这么精神,你一个晚上没睡啊?”
“从你家出来,有个朋友约我去喝酒,刚好到现在,我要回家睡觉了。怕你不起床,特意打电话给你。”
直到确认周决起床洗漱了,陈敏才挂完电话。
冷水一捧接着一捧被打在脸上,周决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个问题,陈敏好像对他的事有点格外上心了。但不到一分钟,他又很快想明白了,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其实态度热情或者冷漠都无关紧要。
比起先进会场,他还得提前和陈敏安排好的人汇合,有个人拿了周决提前给的钱,可以带他熟悉流程。旁人看不懂周决的目的,只当对方为了几个小时的志愿时长愿意付出明显超过事物价值几千倍的代价。
其实不用干什么,因为基本的活都被他们分完了,周决只是个半路插进来的莫名其妙的志愿者。就只用站在边上就好了。
不过大家看到他的第一眼,都默认了他的位置,负责会议现场布置的老师直接将他安排到了门口迎宾的位置。
比场馆里面还要更清闲的位置,周决很满意。
虽说是早起,即使前一天还喝了酒吃了油盐重的食物,周决的脸也没有半点要肿的迹象,甚至自带一种早上迷雾一般纯白的朦胧烟雨气,尤其是明显看到他因为没睡够而打哈欠的时候。
楚黎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大早上不算很盛的清亮日光下,周决挺到想要顶穿什么东西的鼻子占据了她的绝大部分吸引力。她在网上看到说,鼻子挺的人那方面也会不错,说实话,她还挺好奇周决到底中不中用,因为真的很重看。
市长千金和周家小少爷在一起的消息不可谓不让这个一直没有停歇过的圈子再次热闹了一番,但凡两个之中随意换掉一个都不用这么引人关注。
市长千金的身份自然不用说,多的是人家里的长辈盯着想要她的婚姻,最近刚冒出了点儿要订婚的消息,还以为是哪个与楚家相熟的名门望族或者政商名流,却突然冒出来了一个在此之前看似毫无交集的周家二少爷。
周家也不是多么不入流的家庭,本市不少人也听过他们家的名头,要是是那位大少爷的人,稍微了解点儿周潢的为人以及行事作风,虽然女方还是下嫁,但也不得不感叹一句金玉良缘。
但偏偏就是这位小少爷,听说一事无成,大学都没毕业,也不去家里的公司,更没像他哥哥一样干哪行都能出彩。
舆论其实并不大,不过因为是从来没想到的两个人突然宣布了在一起,所以大家惊奇之下多有了点儿兴趣。
没人认为这两个人能够长久,尤其是他们的家人。
周父在家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甚至是得知这个消息在上班的时间点提前回家,还特意让人打电话通知周决也回家,让人来听他长篇大论的道理和耐心善良都消耗之后仅剩素质的辱骂。
不怎么难听,但周决已经很久没有挨过这么强大的骂了。
“你、你怎么敢去招惹市长的千金!”
“你以前怎么样我都忍了,随便你怎么玩,只要不过分都行!但现在呢,你现在做了什么?她家里什么身份背景你明白吗?你哥现在什么位置你明白吗?”
“你真是要气死我!”
刚进家门,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周决懵得很,乖乖受了骂,被骂得难受了也想反驳,但是一看见周母和周父从未如此协同过的脸色,他便不敢出声了。
对方骂累了,周决不敢留在周家,悻悻开车离开了。
周潢还在出差,处于一个极难联系上的状态,周决也没打算把这件事分享给他。
陈敏意外他的速度能如此快,电话中责怪他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告知他这个结果,还问他是怎么表白的。楚黎究竟看上他什么了,他到底用的什么手段引得对方能喜欢到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接受他的表白。
其实更想问的是,周决怎么下的决心去表白,好像已经是对自己的魅力到了旁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电话那头,周决沉默良久,“啧”了声之后,“不是我跟她表的白,她主动来找的我,问要不要和她在一起。”
“我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周决说的话。不过,在陈敏听到这句话的同时,他恍惚间以为是自己脱口而出了。
那天,日光还不错。在经历了几次照面之后,周决意识到对方对自己不算讨厌,也是时候需要稍微超过一点的行为让这段关系更进一步。
他正想着下次该以什么姿态和身份出现在对方面前,却直接被人递了话叫了出去。
女孩的身体在他的眼前显得有些瘦小,周决低头,能看见对方黑顺的刘海,很小的瓜子脸,是很小家碧玉的长相,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你觉得我怎么样?”女生率先开口。
这样的场面,周决不是第一次经历,学生时期,也常有女生向他表白,当面表白通常都是这样的状态。女生拿着一封信和一个由礼袋装着的小礼物,递到他面前,问周决能不能做她的男朋友。
但也和现在有一些不一样,楚黎手上没有粉红色的信封和礼物,更没有那么多的人在这种时候常有的娇俏。
甚至神情还能谈得上有几分冷静,“我挺喜欢你的,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砸得一下没能反应过来,周决稍皱着眉头,眼睛没有瞪得很大,很不容易能在这张脸上看到这种称得上可爱的神情。
周决愣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舔了下唇,他眼睛里面的情意缠绵得仿佛能拉出千丝万缕来。“大小姐,你总得告诉我原因吧?”
“别叫我大小姐,我家里的人只叫我姐大小姐。”
骤然变化的脸色,周决都惊了下,怎么觉得这不是陈敏描述中的小白花呢?
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周决反倒还笑了下,“行,对不起。”
楚黎稍敛神情,“你叫我楚黎就好了。至于你说的原因,我现在还不想告诉你。我只问最后一遍,你究竟想不想和我在一起?”
她一直低着头,周决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能从上至下看到那双眼中微末的情绪。紧迫、急切通通都没有,真是奇怪。
这么突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周决哪怕心再大,都能知道对方背后可能别有目的。但他静了半晌,周决主动开口问:“你是对我一见钟情了吗?”
唯一能在周决的脑子里行得通的解释便是这个。
楚黎特别大地“啊”了声,仰起脸看向他,皱着眉,似乎非常不可思议一样。
周决被这一眼打击得差点没了自尊心。但所幸,楚黎接话的速度很快,“你怎么知道的?我身边有你的眼线?”
能这么问,看来是被猜对了?
周决牵起她的手,楚黎最先只是稍微往回缩了一下,后面便没再躲了。
陈敏知道了一切之后,沉默了很久,只说了句,“晚上出来喝酒。”
周决语调淡淡的,“没时间,现在得去接我女朋友下课。”
“你认真的周决?”陈敏惊讶地问,而回应他的只有被无情挂断的电话。陈敏一下把手机摔到旁边去,弹起来老高,他静了很久,才“啊”了很长的一声,总觉得事情过于顺利了。
挂断了电话,比陈敏还更无法相信事情真实发生的人是周决,短短几天下来,到他这打探消息的人可有不少,市长千金这位联姻对象可是众人眼中的香饽饽。
周决的车进不去大学,他在校外找了个停车地,因为不能刷脸进学校,干脆买通了学校的保安,帮他刷脸。
这所学校的学生们大多埋头学习,不过也有相当一部分的学生认识周决这张脸,在篮球赛当天的时候还被传播得很广的照片却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表白墙的帖子尽数被删全了,除非眼疾手快原本就下载了照片的人,很难再有什么渠道找到带有那张脸的照片。
不过,最近几天倒是又掀起了一层风浪。温温柔柔文静内敛的大学霸竟然一举把刷屏的帅哥拿下了?
众人惊愕的同时,又不免对两人评头论足,女有才郎有貌,众人纷纷猜测双方究竟是看上彼此什么了。
楚黎在学校的身份之前并未公开,只是老师平时对他的态度很是不错,不刻意去想的人只以为她的成绩让老师心服口服,从没有将心思放在她的身份背景上。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她最初入学时,就有不少人扒出过她的背景,但帖子一经发出,就以极快的速度被撤下,没有掀起任何风浪。
这次却不知道是为什么,关于楚黎和周决两人的帖子在校内的热度越来越高,两人的身份也被说清楚了七八分。
甚至因为学生们高涨的热情,相关的话题在社交媒体上也有不小的讨论度,影响和范围都愈发大。
接到了楚黎去吃晚饭。周决想去外面吃,他对这儿不了解,但也没有使唤女朋友做事的习惯,打算找个同学给他推荐餐厅。
楚黎推了推眼镜,说:“去食堂吧,我请客。”
周小少爷活了这么久,约会还从来没吃过食堂。
尽管如此,周决并未拒绝,点了点头,跟着人去了。一路上,意料之内收到了不少注视。
食堂里,楚黎带着人进了家消费较高的餐厅,这家档口靠近里面,有自己单独的位置,在偌大的食堂里算得上有几分隐私性。
味道出乎意料的不错,周决吃得津津有味。
楚黎边吃,她的嘴巴看起来很小,吃东西的速度却很快,一眨眼的功夫,盘里色泽漂亮的饭菜已经消失了大半。
边吃,边抬头看着眼前的某人。
周决察觉到对方的目光,还以为是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问:“有事?”他对这个市长千金的态度很奇怪,好歹谈过这么多次恋爱,变白的时候还可以猜测对方是不是喜欢自己,但稍微相处了点时间,周决能够很明确地意识到,楚黎对自己完全不来电。
既然不喜欢,那为什么要在一起?他也不是一个很合格的能够应付对方父母的人。
楚黎思忖片刻,说:“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吗?”
周决正吃着饭,有些心不在焉的,答:“因为我长得帅?”
看到对方没什么变化的脸色,周决收敛了点儿不正经的神情,他没什么女生朋友,自然没和楚黎这种性格的女生相处过,现在待在一起怎么着都觉得别扭。
“让我想想,”周决停下了吃饭的动作,目光不自觉往对面的方向落,这才发现楚黎已经把饭菜都吃完了,一点都不剩,他惊了下。
“我想不到,你要不然直接告诉我答案?”周决垂着眉毛,一副委屈的神情,让人看着不难不心软。
总不能是什么乖巧学霸一朝长出反骨,特意选一个废物男朋友去气爸妈,将周决推出去当枪使?
楚黎的神情没有变化,眼中的冷静之下甚至有几分很难触及的笑意,令人感觉到一股后背发凉的阴森感。但谁都不会联想到她的身上,毕竟楚黎是那么的乖巧。
==========作者有话说:==========
可能有一些细节和前文会有点不一样,请不要在意,因为没有大纲章纲什么的,每次都是看了两眼前几段直接开写,所以会有点出入,别在意。
第107章 接近
周决轻轻笑了笑, 他倒是无所谓,“你要是暂时还不想说也没事。”各怀鬼胎罢了,他又不比对方高贵多少。
楚黎看着他, 不知何时,眼睛里的情绪又变了, “你真的不想逼我说吗?”那眼睛就像引诱对方向着自己的深坑走去, 随后便不会再有任何转圜的机会。
周决挑了下眉, 神情流露出很明显的惊讶, 什么意思?
“你在计划着什么事?”周决难得敏锐一回,却已经晚了。他此刻不那么急了, 急的人变成了楚黎。
送人去图书馆的路上,周决一直在想着那句话, 有什么话是他得逼着对方说的?和楚黎谈恋爱, 无论两方分别怀揣着什么目的,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他周决占了天大的便宜。
但现在,他怎么觉得,楚黎像是对不起他一样。仿佛只要他和她分手, 她反倒是为了他好一般。
一路无话,天已经差不多黑了下来,校园道路旁的灯光算不上亮,彼此的脸上只有很淡的一层黄色的光,连脸的轮廓都看不清晰。
楚黎主动出声, “你能告诉我你的目的吗?”
安静的校园内, 耳边突然响起来一道声音, 也不知道是不是不好的预兆, 周决只感觉浑身都惊了下,如果是向来相信直觉的人, 现在已经忙不迭离开这个地方了,而不会是像周决一样只傻傻地觉得怎么会突然这样。
他沉思了片刻,大概是从楚黎对待他的行为上找到了灵感,“你真的想知道吗?”
楚黎颇为意外地抬头,随后又点头,对待周决,她不认为需要太多城府。
眼见周决想要开口了,她却突然指了个位置,“我们去那边坐吧,正好聊聊。”那边的树下有一盏昏黄的小灯,还有一个石头做的一套桌椅,此刻周边都没有旁人。
周决点头,主动抬脚往那边走去。
“你可能不记得了,那天的会议结束后,我跟着师姐在你们学校闲逛。意外看见了你,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见我。”
“当时你蹲在地上看蚂蚁,还拿小树枝去戳它们。我看得不怎么清楚。”
“但后面,有只猫去咬了你的鞋。那只猫的毛上有标记,是学校组织帮助的小猫。你占了它的领地,它咬你,包括对你龇牙都是想要驱逐你。”
“但你后面却一直和它玩,还夸它很乖,是你见过最乖的猫。”
“你应该没养过猫吧,所以不知道猫愤怒的样子。所以——”
“所以,”周决顺着她的话讲:“你觉得我很有爱心。”或许楚黎就是喜欢对待小动物很善良的男人呢?
楚黎没说话,表情很直白,可惜周决没能够领会她的意思。
因为你很蠢,加上身上其它的一切条件,所以足够做我的男朋友。这句话楚黎没讲,但她清楚,讲了之后周决也够呛能懂。
这么傻白甜,看来身边的人应该都对他很好吧?
“现在该轮到你了?”楚黎的眼皮高高地撩起,显得他的目光锐利得多,“为什么要刻意接近我?”
周决还没缓过神呢,口水咽到一半,楚黎的表情和她的话对他的冲击都很大。
“是因为我的市长父亲?你家里人让你来勾引我的?”
这个词当真不好听,但周决稍微一想,他能利用的东西也就那么一个,当然怪不了对方这么说,虽然还不算十分认可,却勉强能够接受。
“你怎么知道我在刻意接近你?”周决确实也想不清楚这个问题。
楚黎却只是给了他一个看傻子的目光,“你和陈敏的那些小动作,就差昭告天下了。”
哪有那么明显?周决明显不相信,但对方既然挑明了说,他也无需顾及太多,“实话说吧楚小姐,我最近遇到了点解决不了的麻烦,想借您的身份避避。”
既然楚黎能看出来这么多,那他还不如速战速决,没必要在人面前装模作样了。
“仅仅是男朋友的身份,不够吧?”
周决轻抿住了唇,楚黎比他想象的要聪明的多,不是都说人无十全十美,一行满则另一行亏,学霸一般都不会擅长这种生活之中的事情吧?
“周家都解决不了的事情,你不会是得罪什么不好对付的人了吧?”
能让周决另辟蹊径要一个身份,那就是钱也解决不了的事情,世界上钱解决不了的事情不多,但能让人想到会发生在周决身上的,却少之又少。
“楚小姐真是聪明,但具体的是什么——”周决的话并未说完,很快被对方打断。
“我不在意是什么,我给你想要的,你也得给我想要的。”楚黎堪称是不耐烦的打断他,语速很快,语气也语调却很平常,甚至隐隐透出一股兴奋。
“你想要什么?”周决绷着一张脸问。
“我知道你想当我爸的女婿,我给你这个身份。”楚黎屏住了呼吸,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亮得在这个夜晚像是一轮新的月亮,“你要替我做一件事。”
周决很难不对这个提议心动,他离他的目的只有一步之遥。楚黎连这件事都知道,周决感觉自己在对方面前是赤裸的一般。
但这样,让他的计划前所未有的顺利。果然,因为做的是正确的事情,所以连老天都眷顾他吗?-
陈敏正应付完眼前的大少爷,马上又要回到酒池肉林中去,偏偏在这种时候打来了电话。周决约他出去见面。情理之中又有点儿意外。
陈敏没接电话,把地址发了过去,让人现在来。
看了下手机,现在这个点,学霸是得入寝了。虽说他们这还有另一位学霸,可来了哪好轻易就走。
这边的周决被一声不吭挂了电话还有点不爽,但看见发过来的地址,还是收了手机打算过来。
坐在车上刚打算开车,却不想到,手机突然响起了声音,有个电话打了进来。都这个时间点了,能打过来的人少之又少。
周决第一反应不是陈敏,而是韩玉齐那些人,他的表情很难看。这些天一直忙着和楚黎的事,倒是忘了收拾这群人,但没关系,机会很快了。
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时,冷冽的神情转瞬即逝,周决很快接起电话,先喊了声“哥”。
那边虽然竭力控制了,但不难听出声音中的疲累,“小诀,准备睡觉了吗?”
“没呢哥,我还在外面,”周决倒是想撒谎,但他很快意识到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根本不允许他说出任何形式的谎言,“哥你要回家了吗?”
这个点还在外面游荡,也是周决能做到的事情,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周潢在那边轻声叹息了一下,太累让他现在是一闭上眼就能睡过去的状态,所以他无论如何还得睁着眼睛,最后还有一部分的收尾工作等着他去做。
“嗯,明天就能回去了。”他很想确认周决现在的状态,短暂离开之后,他希望周决能够自由又安全。
周决也高兴得很,语气雀跃的不行,“太好了哥,那我明天去接你,你坐飞机回来吗?”
周潢在那边笑笑,他没告诉周决其实他出差的地方离A市不远,不需要飞机来回,“不用接,我会开车回来。”
闻言周决却皱眉,语气也不太好:“你自己开车?”他不是不能听出来他哥有多么累,竟然还要自己开车回来吗?
“有司机,到了市区再换我自己的车。过两天我会回家吃饭,你也回一趟家?”周潢的语气很温柔。
上一次回家,面对的是冰冷的周母也暴跳如雷的周父,光是再次想起来这个画面,周决就有点害怕的不行,让他再次去面对,他不太敢。
沉默的时间超过了限制,周潢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最近忙得很,只要是周决没出事,消息很难传到他耳朵里。
“发生了什么事吗?”
迟早是会知道的,周决心一横,很干脆道:“哥我有女朋友了。”
那边也静默了片刻,“要带她回家看看吗?”周决的语气很正经,听起来不像以前那么简单,更何况,以前他的一段普通的恋爱不会告知于他。
周决眨了眨眼,握住电话的手指也在用劲,“她是楚黎,市长的小女儿。”
有一段时间电话里没再传出来声音,周决屏住呼吸,他还以为是周潢困得不行先睡着了,不敢说话也没挂电话。
良久,那边才突然传出来新的动静,“小诀,为什么这么做呢?”
无论瞒不瞒得住,周决现在都不可能让他哥知道真相,他说:“哥,我喜欢她,我想和她结婚。”
今天实在太晚了,电话中隔着千百里,连对方的语气都辨不清,“就这样吧小诀,你别轻举妄动,等我回市里了再和你谈谈。”
挂了电话,周决罕见抽出了点儿精神思考自己的事情,明明没过几天,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进展也快得超乎他的想象。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半封闭的空间内突兀响起的声音将他本就不粗壮的思绪打断,他烦躁地“啊”了声。
瞥了一眼被放到旁边的手机,城市的夜景宽容地在他面前展现,照得他这张脸也有细微特别的光亮。
接通电话,周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那边的声音没有空隔地传入他的耳朵里。
“到哪儿了小少爷,酒都要喝完了你还没来,我找个人去接你?”是陈敏的声音。
周决神色稍敛,情不自禁望了眼后备箱的方向,那里有份礼物。今天特意想约陈敏,也是打算给对方送个礼物,别的他给不起,花钱买点不紧俏的奢侈品还是能做到的。
“才过两分钟,我在路上。”
陈敏喝了点儿酒,却没喝醉,闻言放下手机一看,吐槽道:“周二少爷你是过的十进制时间吗,还是和我有时差?”
“在开车,不和你说了。”周决没理他,挂了电话才启动车子。
到了地方的时候,手机多了两通未接来电,周决没管,找着信息上的位置进去找包厢。
一进门,打眼一瞧没看见陈敏,倒看见了个最亮的人。果然是仙子,和周围的凡人好像不在一个图层里。
叫什么名字来着,周决稍微想了下,却发现还是没记起来。
包厢来来往往这么多人,进来出去的人也不少,周决的出现只短暂引起了在门边的那些人的一点注意力。
周决以前不常跟他们在一块儿玩,虽说最近他可是A市几个圈子里出名的人,但只听其名不知其真身的人也有不少。
没多少人关注,周决正要往里走近,他没看见陈敏,但能猜到差不多会是哪部分的位置,他也没管路上的人。
“周决。”
仙子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淡。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没看见人,周决就分辨出了这道声音的主人。连名字也没记住,就记住了个外号,现在还偏偏声音也有记忆。
怎么谁叫都要理。
周决从未停止过的逆反心理在这一刻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他脚步未停,直接超前走去。
现在人多,周决没把礼物带过来,双手空空,让人看着倒是感觉一阵的潇洒样。
但刚看见陈敏的侧脸,一到这种时候,反而放慢了脚步。但也是这种时候被钻了空子,微曲的手臂被从后抓住,将他的身体拽向一边。
半推半拽到了小阳台处,透明门落下一个锁。不知道怎么搞的,周决就被逼到一个角落。
清而淡的月光下,周决没有靠在墙上,他站得很直,双手放进裤子兜里,即使他不是一个有正经工作的人,但最常穿的衣服确实是西装,原因无它,这玩意定制之后贴合身形能最大程度展现他的身材的魅力。
为了外表上的好看,周决不介意牺牲一部分的舒适度。
“有事?”他淡淡地问。
周决没什么道德,对方叫他之后见他不停也用了手段,虽然无关紧要,却也让他记恨了一笔。他熟练地从兜里抽出烟,一气呵成地点头。
火光照亮前方一点点的环境,与清雅的月光截然不同,仅仅一点点微末的火光,却好像彻底把这个淡漠的氛围彻底破坏,让人心烦意乱。
果不其然,周决稍微抬眼,看见了纪竹明显皱起的眉头。心里反而生出一分畅快,和这人无冤无仇的,他偏偏就是不想看见对方好过。
到这种时候了,他还要挑衅,浅吸了一下之后又吐出一口烟,浓郁白色的烟雾从那张分开的唇里吐出,慢慢散开,如同纷扬落下的轻巧的花瓣,晃得人的目光也迷失在了其中。
“纪——少爷,有事吗?”周决咬住了舌头,好险,刚刚差点就说出了那个外号。他可没打算要受到对方的记恨。
烟味在面前氲开,纪竹很不喜欢,后退了一步,与周决拉开了距离,烟味减淡了不少。
“离开楚黎,你和她不合适。”
周决闻言却没有多大的表现,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表现。他不知道楚黎和纪竹的关系,碍于纪竹的身份,他当然也不好说些什么、
“你喜欢她?”或者是也想要市长女婿这个身份。
要说起来,周决对人情世故并不熟知,对A市这群人的身份和脸也对不太上。他不是圆滑的性格,自己就是个大少爷脾气,当然也少之又少会在纪竹这类家庭的人面前露脸。
纪竹似乎听到了什么惊愕的事情,皱着眉往一侧稍偏了下脸,脸上有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
周决没心思去关注那么多细节,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纪竹明显看不上他,要不然是自己想上位,要不然就是因为和楚黎的朋友身份,觉得他配不上她而已。
“大少爷,就是你喜欢人家也得听她的意愿吧,”周决已经尽量将自己的语气维持得平静,“楚黎喜欢我。”
“你哥这次出差回来就又能升迁了吧?”纪竹的表情在当下并无太大的变化,“两个月不到的时间,你要算算他升迁了几次吗?”
周决一下把烟掐了,目光陡然阴狠锐利,“你怎么会知道我哥的事?你是谁,凭什么能管到我哥?”
周潢的事情在这些人之中并不是什么秘密,毕竟所有的记录都能在官网找到发表的文件,不过他也听出来了纪竹不是简单的这个意思。
一下就急了,跟跳起来的兔子一样。截然相反的两样事物,但偏偏,纪竹此刻就是将它们想到了一起。
“陈敏没告诉你我的身份吗?说不定你哥哥的升迁,我真的能插得了手。”
一张好看的脸上,连阴狠的表情都好像只是一个有价值的点缀。纪竹有些突兀地想到。
“如果我不分手呢?”周决问。
两人之间光是对峙,周决的脸上尽是下一秒就要动手的迹象,气氛却沉默如冰。
“那我保证,你付出的代价会远超过获得的利益。你想那么做吗?”
从始至终,周决都没有从对方口中听到一声自己的名字。但对自己的压迫,他没有少感受到半分。
不消片刻,周决突兀地想到,他接近楚黎的目的就快达到了。他不再需要周潢为了他继续牺牲,周潢可以重新回到原来的生活,不必像现在这么辛苦,于是周潢在现在这个职位上的晋升前程还有什么必要呢?
他不欲与面前人多说,绕过人就想走。
哪知道阳台门突然开了,闯出来一张人脸。都听到了动静,纪竹一同看了过去。
“都在着呢,你俩聊什么呢?”陈敏特意过来给周决解围的,纪大少爷前脚刚敲打过他,没想到还会特意来找一趟周决。
难不成真像前几天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听到的传言,和楚黎有婚约的是这个纪少爷,那凭纪竹的家世,楚家也很难接受周决这个女婿,更难放走纪竹。
不过,陈敏没将这个消息当回事,只以为是有人看这两个人到了同一个大学走得近了点儿,特意传出来的话。毕竟两个人年纪差了六岁,不是家长会喜欢的联姻的年纪。
更何况,这位纪少爷刚成年,看着也不像会乖乖听家里摆布的人。
见到陈敏,周决的表情好看了点儿,他朝人走近,慢腔慢调回了话,“纪少爷心情不好,你多哄哄。”
奇奇怪怪的话,纪竹不知想到了什么,变了脸色。但他一贯高傲,当然不可能说出什么话来让人别走,尤其是现在还有另一个人在场。
周决走了,陈敏和纪竹简单打了声招呼,不指望在这位大少爷这套出什么话,害怕受牵连,只能先走。
进包间还没走上几步,背后就扑上来了个人,不小的重量压在身上,周决稍侧了下脸,看向来人。
陈敏神秘兮兮的,身上多少有些酒气,“你怎么招惹上这位少爷了?”
灯光有些昏暗的包间内,周决的脸也不甚清晰,不过却不难从棱角中看到其丁角的真貌。
周决的语气不算太好,但当下的氛围并不让这难听的语气有太难以被人接受的感觉,“他让我和楚黎分手。”
陈敏颇响地“嗯”了声,但声音也隐没在了歌声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因为陈敏想听周决说话,所以靠得比较紧密,陈敏没什么禁忌,在旁人的眼中已经是贴着对方的身体了。
纪竹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周决的脸半明半灭地出现在眼前,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似乎还有些阴沉,而陈敏却不一样,笑得像傻白甜一般纯真。
越看,纪竹只觉得脏了眼睛。明明是gay,为了权势地位还要去欺骗她人,恶心的要命。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黑暗中有几分清亮的视线直直地穿透空气而来,纪竹主动避开了目光。
两个gay,他多看一眼都嫌脏-
许久没见到这种消息了,周决猛一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阴魂不散啊。
以前他避之不及,现在周决却是生怕那些人不找上门来,反正他有理,真要到了门上,他不会手下留情的。
周潢回来的很快,简单清理之后休息了一下,车上还需要处理工作,便急着回家,他本意是要见到周决。但对方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几次避开回家的问题。
周潢情商高,也不愿意为难这个一向需要他关爱的弟弟,于是没再强求,反正也有机会能够见到,于是一个人先回了家。
周父没下班,倒是周母,见到了他,脸色不太好。周潢登时便明白了周决不愿意回家的原因。
周母不忍他出差回来还得管家里的麻烦事,看起来根本就没打算跟他说。周潢出差的时间还有公司的秘书常给他打电话,有一些事情没找到合适的人选之前,周潢自己也放不下心来。
面对周母担心他的神情,周潢并未给彼此多少喘息的机会,主动说要去谈谈。
周母本来还想拒绝,但是周潢显然不是征求她的意见,已经习惯性做出了决定,同样,他也没给周母拒绝的可能。
将人带到自己的书房,谈话的架势还颇为正式。
周母看着眼前的咖啡,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行为。周潢轻声致歉,将咖啡推到他自己的面前,让保姆倒杯温水上来。
“小诀说,他和楚黎谈恋爱了。”
周母脸上并未有十分震惊的神情,只叹息了一声,说:“他还用这些事烦你。”
周潢轻蹙了下眉,“小诀也是我的责任。”
“你工作很忙,他也大了,我会让他在不伤害那个女孩的前提下分手。”这样的人家,他们家高攀不起。
周潢却皱眉,“这件事情我会处理,你们不要再骂他了。他已经长大了,不是以前被骂了不会记得的年纪。”周决颇为记仇,他很有经历。
第108章 享受
“市长怎么会看得上小诀, 你现在的位置,如果他对小诀不满,那么就是先拿你开刀。小诀做事看不懂别人的眼色, 你难道能事事都给他收尾?”
面对突然激愤的周母,周潢却显得冷静, “如果不是为了给他收尾, 那我也不会到这个位置。别人能够肆意的针对我, 那只能证明我的位置还不够高, 能力还不够,我需要精进自身。”
周母惊愕到说不出话来。
周潢却轻易下了决定, “无论小诀是否想和她在一起,只要他是真心的, 我都会支持。”
谈话算是不欢而散, 包括晚上周潢甚至和周父谈了话。从头至尾,唯一一个没出现的人是周决,也正是这场风暴的中心人物。
周决正和女朋友吃着饭,两个人光看脸, 倒不算相配的情侣。不过这个年纪的男女在一起,动作也有几分亲密,故而谁都能看出来亲密。
“我奶奶下周过生日,我家会举办宴会,宴会会请不少人, 到时候你以我男朋友的身份陪我出席, 我会把你介绍给所有人。”
周决动作一顿, 这段关系中, 楚黎一直挺奇怪的,总是显得比他这个明晃晃的得利者还要更加急切, 他又不是什么香饽饽,何必攥得那么紧?
“你嫌太快了?”楚黎看清他脸上的表情,沉声发问。
周决闭着嘴,轻咬着舌尖,微末的痛意让他保持神智的清醒。但事实证明,人如果不够聪明的话,即使在痛苦的情况下,也想不出来什么好事。
“没。”半晌,他只蹦出来了这么一个字。这正是他想要的,于是理所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行,我准备了一个文档,你把你的邮箱告诉我,我稍后把文档发你。你把里面的问题和答案都背下来,到时候有人问你这些问题,你照着上面答就行了。”
“啊?”周决瞠目结舌,他谈了这么多次恋爱,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要求。
楚黎没在意他的疑惑,抬手招来服务员结账,轻车熟路拿出卡。周决倒是一贯有主动付钱的自觉,但架不住楚黎次次动作都比他快,他又干不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抢单的动作。那点钱,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连数字都不用放在心上的小事。
虽然结完了账,但楚黎没有要走的动向,很明显,他有事要叮嘱周决。
上一次对他事事叮嘱的人还是他哥。没在一起的时候没看出来,在一起了才真切地感受到,楚黎看起来文文弱弱的,结果能有这种控制欲?
让他背文字条款,比登天还要难。周决很轻地叹气,“小黎,我背不下。”
楚黎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些东西不就是看几遍就记住了吗,有什么背不下的?”
察觉到周决那种似惊讶似质问又无可形容的眼神,楚黎才后知后觉点儿不对,半晌才妥协,“那你多看两遍,尽量回答的不要有太大的出入。我家的那些人,可很不好对付。”
“尤其是我姐,你得和她好好相处。”
周决挑了下眉,楚黎的语气不对。这么多天下来,楚黎倒是偶尔会和他说起家里的事,父母的有,爷爷奶奶的也有,但是这个姐姐,外界传言二人亲密,楚黎这次却还是第一次提到。
“什么意思?”他向来不懂就问。
“她脾气不好,在我家的话语权很大,如果她不喜欢你的话,你做不成我的男朋友,更做不成我的未婚夫。而且——”
她突然加高了最后两个字的音量,将周决吓得回神。
“如果她因为不喜欢你而迁怒周家的话,我爸不会阻止。”也阻止不了。
周决的神情严肃起来,当时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并没有多么的深思熟虑,不过也很难不想到这是一滩浑水。原以为最难对付的会是那位身居高位的父亲,照楚黎的话听来,貌似另有其人。
周决思忖了很久,微皱着眉,“她会接受我的。”
看得出来楚黎是个很有计划的人,将所有能预想到的事情都讲了一遍,平稳的语调和冷静的语气让周决梦回学生时期,老师讲课也差不多是这个调调,他困得不行。
要不是以前上课那些老师们讲课催眠,他也很难有那么充足的睡眠,长到这么高。
到了最后,总算完了。楚黎貌似很不相信他,周决那张脸上的神情也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于是楚黎打算临时出题考考他。
将周决吓得一惊,忙不迭跑走了,连自己是在约会都管不上。
因着没回家,周决打算去接下班的周潢在外面吃个晚饭,也算给周潢简单接风洗尘一下。
路上,手机响了两声。红绿灯的间隙中,周决拿起看了两眼,陈敏把他送的礼物的照片发在了朋友圈里,文案是“感谢小诀少爷的馈赠”,而两人的对话框里,陈敏也颇用心地给他拍了另一个角度的返图。
他送的是个巨大的乐高,按普通的速度来看,拼好怎么着都得要几周的时间,磨蹭一点几个月也是要的。而且零件很多,不乏细碎的,稍不留神就会出错,到时候发现了错误拆除部件也需要费不小的功夫。
周决回了个表情包,陈敏不愧是能和谁都相处得好,明明是他求对方做事,偏生陈敏的态度怎么看都比他的好多了。
如果连陈敏都相处不来,那估计得是个人见人嫌的货色。这个特点,周决的脑子里第一时间便蹦出来个人,他没笑,反倒浑身汗毛直竖。
周潢照旧避开下班高峰期下班,不过路上的车依旧不少。
周决在车里等着对方,这次没上去,总感觉在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里比在他封闭的车内还要憋屈。他大概天生便与那种地方不和,觉得闷不说,头顶还像压了座山般难受。
这样的人,他倒是又想到了一个挺务实的不怎么有趣的冷笑话,周决在这个夜里勾起唇哼笑了一下。
不久,车窗被敲响,周决回过神,将副驾驶车座的门锁开启,车门也随之被打开。
周潢伸腿迈了进来,偏挤,又弯下腰去调整座椅,顺手将公文包放到了后座去。一切都调整好后,周决才启动车辆。
“哥你怎么会去那种穷乡僻壤出差,我几次给你打电话都打不通。”周决不满地道,在此之前,他还不知道中国还有没通信号却有人得去的地方。
“不是什么穷乡僻壤,地形原因让那里的信号很不通畅,我现在不也回来了。”周潢随意地解释,他和周决不一样,虽说之前一直以公司为自己的人生目标,但在大学期间,他也参与过了乡村支教计划,给了他很特别的人生体验。
周决也参与过不少慈善晚宴,从他兜里也有捐到基金会的钱款,但是真实贫穷的日子和人,他从未很直观很清晰地看到过。满眼也只有发达城市的灯红酒绿和旅游城市的美丽风景。对于真正的风土人情,他知之甚少。
周潢的脑子几乎没有停的时候,没有想到在他走后能发生那么大的事,“你和楚黎在一起了?”
早知道对方会问,甚至是自己主动提前告知,但来得这么快,周决还是心慌的不得了,眼神几次闪躲。
“是。”他应了一声。
瞅见周决这副模样,周潢直觉事情不一般,本来打算在车上就聊个清楚的,但现下突然改变了主意,打算给周橘决一些喘息的时间。
到了提前订好的餐厅,这家私房菜馆味道不错,定价也高,人流量少,显得私密性也不错。
两人在窗边坐下,透过透明窗户,能看到好几条街的街景和耸立的高楼,街上车流如织,穿行的人几乎看不到,这是一座经济高度发达科技也随之高速发展的城市。
很漂亮的夜景,尤其适合情侣约会。而这儿的人,却并不多是这样的身份。位置之间离得有些远,也能确保正常音量之下没有无关的人能够听到谈话。
菜单合上,服务员转身离开。
周决主动开口试探:“哥你想回公司吗?”
周潢抬眼,因为离得太近,目光反倒没有远远而来的如细长的针般的锐利感。他是个很令人信赖的人,比压迫更先来的永远是如水一般温柔强大的包容。
“小诀,你是因为想让我辞职才和楚黎在一起的吗?”
一下被戳中了心中所想,越到这种时候,周决反倒不慌了。他没有否认,“哥,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情。”本来就不能将周潢和周家牵扯其中。
周潢不太赞同地皱了皱眉,但他不是一个很擅长生气的人,相比情绪的宣泄,他更想以理服人、解决问题。
“你不用这么做。爸妈也想让你们分手,你不喜欢她的,是吗?”
面对周潢关心的语气,周决很难不有触动,不过也只不过是丁点儿,他从来没把自己的婚姻当回事,更不觉得喜欢会是必要条件。
于是,他说:“哥,我是为了自己,我确实想让你辞职,但要是你不辞职,我也不会改变这个决定。”
“哥,我不会一辈子活在你的羽翼下。”像他哥一样一步一步往上爬,他没这个毅力和能力,只能利用自己唯一有的东西。
一个显贵的身份,血缘、能力、婚姻,谁又能说得清楚那样才是最稳固的联结呢?
“你辞职吧,回公司,我们都回到正轨。我的事情我自己解决,他们每一个人,我都不会放过。”一个市长千金男朋友的身份显然不够,但只是用这个身份当挡箭牌呢?
周潢显然对他的这一番话不满意,“小诀,你太冲动了。”在来之前,他以为轻易就能说服周决,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
他无能的弟弟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主见了?
“这件事情你应该要先和我商量。楚家人没有你想象的好相处,如果他们不同意你和楚黎呢?那你打算怎么办?你了解他们家的情况吗,楚黎好糊弄,楚黎那个姐姐呢?”
周决在心里叹气,刚刚还在面上装出来的气势此刻消散的差不多了,默默在心里补充,其实楚黎也很不好糊弄。
“哥,其实是楚黎和我表白的。她说她需要一个男朋友,她喜欢我,也觉得我很善良,很合适当她的男朋友。”不得已,周决只好这么说了出来。
但真挚的话语并没有得到应有的信任,相反,周潢的脸色比刚刚还难看了不少。如果说周决善良的话,他更愿意相信对方是觉得周决好拿捏,而好拿捏的品质缺一不可是愚蠢。
楚黎,究竟想做什么?
无论对方想做什么,他都不能放任周决涉险。但看周决现在的状态,即使他很不同意,估计也很难改变对方的想法。
果然,周决显然不欲多说,“哥我已经决定了,你就别管这事了,别担心我,你早点辞职吧,要不然两边你也忙不过来。下周楚家会举办晚宴,我和楚黎的关系也会在宴会上面公布。”
饭后,周决开车,两人自然回家住。
周母在客厅看电视,不知为何,看到两人一同进来时面色还有几分僵硬。
对于上次的场面,周决仍旧心有余悸,但周母一向对他好脸色较多,不至于怕到不敢进门。不过也只是匆匆打了声招呼便去自己的房间了-
安安心心成为市长的女婿之前,还有一件必须要去做的事情等待着周决。
“周少,好久没见到你了。”
粗略和相熟的人打过招呼后,周决没去刚问出数字的包厢,而是转身进了最尽头的卫生间。
包厢里,夏免几人聚在一起,闲散地坐在沙发上,安逸的不得了。少了周决和出国的韩玉齐,几人照样不缺凑在一块儿玩的机会。
白应明在桌前和几个人玩牌,沙发上,夏免和陶长间碰杯。
抿了一口酒,这种口感让陶长间的意识清醒了很多,突然又想起来了那一天。白天到黑夜,没有尽头的欢愉时光。
他们恶趣味地拉开窗帘,澄澈的日光照在白皙的皮肉上,每一寸都一览无余。
黑色的绸带把眼睛蒙的严实,五官更显得挺立,抖动的肌肉每一刻都昭示着床上人的无奈。但他动不了,所以只能予取予求。
那种欢愉的感受,没有人能够忘记。
夏免看出来陶长间眼中的留恋与害怕,他冷哼了一声,“现在是后悔了还是想要再来一次?”
光是想到那一天中的某个时刻,陶长间闭着双眼,皮肤肌肉仿佛都在因此产生战栗,每一个细小的毛孔都渴求更深一寸的享受。
他快乐得要疯了,但也明白,这种感受不过是冰山一角。
“我恨啊,”他睁开眼,语气尽是不甘心,“就怕这辈子都没上他的机会了,周决那个人,不在他清醒的时候上他一次,我死了都会不舍得闭眼。”
对啊,那次已经是无法想象的快感了,但经历了之后,心里却如同有一根茁壮生长的绿竹,连大脑都促使着他只能往一个方向而去。
周决的意识清醒着,却看不到是他们在上他,也不能反抗,简直少了一半的味道。这么做了之后,以后难说还有机会再来一次,可不就是恨啊。
虽然说看着对方清醒却不能反抗也别有一番滋味,但和周决紧密相接是一件令人无比上瘾的事情,并且那种感觉无法摆脱,只会在之后的日子里像蚂蚁啃咬皮肤一样滋长出无数的细密的痛和痒,让人畏惧的同时又忍不住接近。
夏免怎么能看不出来面前好友的心思,但他的心思暴露得太快了,而失败也太快太猝不及防了。周决也要和他们割席,他没有任何机会了。
亲手策划了这一切,却偏偏,惧怕得到对方的厌恶与报复。这么没道理的事情,却由自己亲手创造。
又该有怎么样的情绪呢?
没人能解答夏免的疑惑,因为到了这一步,他避无可避只能继续走下去。周决也不是个傻子,他肯定能猜出来其中一个人有他,而对于必然会来临的报复,他已经等待了很多天。
惧怕,自然有,周决不是一个好欺负的人。期待,夏免忍不住冷笑,嘲讽的却是自己。
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这是他们的共识。
最开始,和韩玉齐计划这一切的时候,他并不想再拉上别人。看上韩玉齐也不过是觉得对方听话胆子小好控制,事情的主导权会在他的手上。
而陶长间意外闯进他的计划之中,他思索过后抗住了韩玉齐的反对,陶长间会主动要参与,这确实是一件令他很想不到的事情。
“你难道不想吗?”陶长间一副恹恹的模样,这几天,他的脑子里一直交替出现那天的画面,什么的都有,他爽的头皮发麻,每天睡醒之后,床单总是能洇湿一块。
他想,想的人都要疯了。夏免想这么答,不过无论是否有回答,他知道陶长间都不会在意。因为他们没有机会了。
“你觉得他能猜出来是我们吗?”陶长间问。
夏免喝了一口酒,酒水停留在唇上,他舔了下,不知道为什么,和刚刚入口的酒的味道竟然让他觉得不一样。
“他会的。”猜得到猜不到,周决是宁肯错杀也不可放过的人。
得到了意料中的回答,陶长间闭上了眼,即便知道死到临头了,他做的事情仍旧是在回味当时的感受。
两人的身上都带着一种特别的怪异的感觉,分不清具体是从哪个时间开始的,常和他们混在一起的白应明对此的感受尤其明显。
懒得和这两个心怀鬼胎的人待在一块儿,也看出了这两人想要避开自己的心思,白应明特别有眼力见地不去打扰。
算得上一片其乐融融的画面,却被某位不速之客打扰。
门被打开,不过就是个常事,没人将其放在心上。但这些人的架势,却不得不引人注意了。
夏免他们没先注意到,反倒是包厢内有人惊呼了一声,才将他们的目光引到了门口。众人正色,纷纷站起看着突然闯进来的一群人。
包厢门大开着,原本最关注这群富二代们风吹草动的经理们此刻跟拔了毛的雁一样销声匿迹,看不见踪影。
周决是最后出现的,他穿着一件耀眼的青绿色毛衣,在黑色制服的打手们的衬托下愈发显得天真纯良。可是能够出现在这里,他显然与这几个字搭不着边。
看着好久不见的朋友,第一个在脸上显露笑意的人是白应明,不过他还没蠢到在这种时候分不清事情性质,虽然摸不着头脑,但很明显不能轻举妄动。
周决的神情冷冽,目光更甚,冷冷望着面前几人。
包厢内除了他们三人还有别人,更有不少活跃气氛赚点小费的人,此刻看着这幅宛如□□找麻烦的场面都吓了一跳。
就是想挣点钱,哪能付出生命的代价啊?
在有第一个人不堪忍受空间内压力的情况下跑出了包间,第二个第三个陆续出现,随后大半的人都跑走了。
周决轻声和旁边的打手们说了句什么,那人立即去把包厢内连续不断发生的歌声关了,周围瞬间变得死寂。
随之而来的还有,不少打手开始“请”人离开。直到只剩下了雇主锁定的三人,包厢的门被关上。
任谁都能知道现在不对劲,白应明刚刚想趁乱直接走了,但有个人好像在专门盯着他,他一有点动向就过去制服了他,还没成功发出消息的手机也被抢走。
这下更令白应明摸不着头脑了。他自觉无辜,却不得不束手就擒。
而一看包厢里唯二和自己有同样遭遇的人,本以为能收获同仇敌忾的情绪,一看他们的表情,白应明瞬时明白了。
得,原来是这两个家伙惹这位祖宗生气了。
不过不是面都不见了吗,怎么还能闹出事来?看到陶长间那一脸的心虚样,他就知道,事情不会小。
周决掀着眼皮冷冷地看着他们,眸光很重也很锋利,一直没时间处理这事,为的就是在他们最放松的时候给出报复。
他也不能太过分,毕竟受不了这几家联合起来的回击,但一点都不消解自己的恨意,那当然毫不可能。任他有天大的背景,乖乖地咽下这口气也完全不是周决的行事风格。
一个暂时封闭的空间内,谁说了算,一目了然。
一时间,包厢内谁都没说话,心思却各不相同。
直到周决轻抬起手,目光直直望向眼前的人。
夏免一时间有些恍惚了,模糊中竟然以为那双望向自己的眼中也有浓厚的情意,在回应他的喜欢。不过怎么可能呢?
他做的事情,已经让周决厌恶的不行,怎么可能会有任何好情感。
他看到了周决的口型。
好好享受吧。
第109章 高枝
随后, 在沉默中,周决转过身去,缓步离开了这个包厢。
白应明意识到不对, 这儿是常来的地方,安保一向非常好, 无需他担心一丁点, 于是他的保镖只在地下停车场另一辆车内, 根本就没跟着上来。
他出声, 想要问清楚究竟是什么事,或者哪怕是解决自己任何事情都无关也好。
但周决根本不想思考任何东西, 他看也没看白应明一眼。而白应明也没有顺利出声。早在他想要走的时候,便有打手一直注意着他, 嘴唇刚一动, 便被一只手捂住,所有的声音都被迫咽了下去。
周决背靠在包厢门上,隔音太好,他只能听见从门缝中渗出来的很微弱的声响。
轻轻从烟盒中抽出根烟, 他最近已经很少抽烟了,因为经常要去见楚黎,于是哪怕不抽烟身上也总是带点儿很淡的香水味。
手上这不是他常抽的牌子,这根烟夹在他的指间也显得粗大,一经点燃, 味道积氲在鼻间, 浓郁到令人感觉有呕吐的冲动。
两根烟的时间, 他呛了好几次, 咳得身体都站不稳了。
抽第一根烟的时候,他还没成年, 也不知道就那么几口烟会在身上留下多大的味道,亦或者是聚在一块儿的烟味太重了。
那天正好周潢接他回家,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没发火,却是循循善诱一直在问他问题。
周决没当回事,家里没人抽烟,他不觉得抽烟是个十恶不赦的事情。周潢问什么,他也就答什么。
拼凑起了答案,周潢之后在车上便没再跟他说一句话。周决虽然疑惑,但几次说话得到的都是沉默,他也有了脾气,于是两个人梗着脖子回了家。
那天的晚上,周潢不让人给他吃晚饭,并且在他抽条了一样长高的时候打了他。扒下裤子,用手狠狠地抽他的屁股。
周决很不服,但他的力气不足以对抗周潢,周母和周父也被拦在门外,他们很早就开始失去了管教周决的权力。
周决起先还忍住不哭,后面被打得实在太疼,放声大哭了起来。他没挨过那么疼的打,也掌握不好哭泣的尺度,没哭多久嗓子就扯得生疼。
在他的记忆中,周潢是嫌他哭得难听,于是把自己的衣服脱了塞了一块在他嘴里,不让他再扯着嗓子哭,泪水把周潢的衣服打湿,也让周决的心泡得皱起来了。
周潢的衣服和他的衣服都是一个味道,但那个时刻,周决觉得他哥就是世界上最臭的人。
那天晚上,周潢跟他一块儿都没吃晚饭。
周母怕他饿着,半夜过来给他送面包,周决当时既是在青春期,又生气周母没去救他,更不好意思让人看见自己没消肿的眼睛,堵着一口气愣是没吃。
这段记忆其实在周决的脑中已经不甚清晰了,很多时候,他也不记得周潢打过他。只能想起来周潢温言好语好脸色的模样。
不过后面,他还是抽了烟,但不敢在周潢面前抽,更不敢让周潢闻到气味。明明这东西也没多好,但他竟然也把这个习惯留到了现在。
突然想起一段很久没有想过的记忆,周决渐渐有点脱离现实了。
两根烟灭了,他朝前走了好几步。
包厢门在他面前打开,黑色制服的打手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出,他们带了面罩,夏免等人不会记得他们的脸。唯一能找的人,只有肆无忌惮的周决。
周决进去了,四人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各趟各的。
白应明看见进来的他,手臂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做点儿什么。
周决没有真让人把他们打成残废,他的胆量和气魄都没这么大,但这一顿打,他也保准这几人能长记性。
在其中一只手面前蹲下,周决没什么施//虐的爱好,没有像常能看见的电视剧里的类似场面一样抬脚踩住那只放在眼前的手,而是刻意避开,他其实很不喜欢看这种有些悲惨的画面。
只不过,周决拿出手机,对准这几张脸拍了几张照,确保拍到了这几个人纷呈的惨样才收手。
仅仅是这样,勉强能够消除他的火气,并非没有想过同等回报这几个人。虽然他不知道具体有谁,但多打了也不亏,总归在眼前这群杂种之中。
找几个男的去□□这几个王八蛋,这种事情太恶心了,他不想做。于是退而求其次,选择其它一个简单粗暴的方式。
让这群杂种们长长记性,掂量下这份代价够不够。
已经结束了,周决要走,但仅仅是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的短暂时间,脚腕上突然察觉一份诡异的温度,他低头看下去。
手心还覆着不知道从哪儿摸到的鲜血,紧贴在周决的裤腿上,一抹红亮得晃眼。
周决嫌恶极了,自然是要晃腿挪开,但事情自然不会如他所愿。也不知道为什么,夏免分明被打得在地上起都起不来了,偏偏还是有力气攥住他的脚腕。
眉心死死地皱起,周决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眼中却毫无高高在上的凌空感,而尽是厌恶,多看一眼便要恶心到吐的地步。
“视频里的你没那天真实的你十分之一的漂亮,但我还是很喜欢。”
只有这种言语,才能得到一份叫嚣着在被注意的眼色。
无论是仇恨、恶心,总比清算过后的冷漠与彻底分道扬镳好,夏免不断地问自己,是真的吗?
从喉间每发出一个音节都有如同泣血一般的撕裂痛感,夏免已经竭尽了全力,周决也不负他所望地听了完全。
周决目眦欲裂,视频!对啊,还有视频呢。但那又怎么样呢?
周决蹲下身去,一手抓住了夏免的头发,逼得人仰着脸看他。
夏免头皮一阵刺痛,但只是痛在身上而已,内心却爽得仿佛已经飞起。他开心极了,脸被抹上了乱七八糟的血,嘴唇勾起的弧度很大。
“我最喜欢我尿在//**的时候,你那张脸上的表情。”
“眼睛瞪得好大啊,那张嘴真是得被我的嘴堵起来才好。你现在能把眼睛瞪得那么大吗?”
他当时不想把人弄得那么脏,因为还要做很久。可是实在忍不住。
周决那时候的表情太值得他品味了,很不可置信,却一句话都不说。意识清醒地承受着这一切,比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好看多了。
“你怎么会那么漂亮啊?”夏免的脸上有很浓重的痴迷,他此刻演出来的成分太多了,与其说是要在这段关系上撒下多么大的一把火,倒不如说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这么轻易地就被“抛弃”。
周决从未有过这么愤怒的时刻,以前的情绪波动大多伴随着肢体冲突,而并非在暴力落幕之后,仅凭几句话便被气成了这样。
周决不欲与他多说,其实只是被气得狠了,眼睛因为瞪着,眼下的肌肉正疯狂抽搐,嘴巴也发抖,讲不出来任何的话。
他抓着夏免的头发,把人的头往地上砰砰砸了好几下,直到重新拿起来时有鲜血流下,才勉强放手。
在这种无比讨厌的人手里留下性质特殊的视频,说实话,这很令周决不爽。
但相比于此,他更不想在这人面前露怯。
“你最好这辈子靠着那个视频过了,杂种!”周决没解气,拿着他的脑袋又砰砰往地板上砸了好几下。
来之前,他特意和那些打手吩咐过。不能打头,不能打身上容易出大事的地方,挑痛的地方打就行了。
但一轮到他自己,什么规矩准则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地板好像也因此共鸣发出了相连的震颤,一侧的白应明惊得连身上的痛都忘记了。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一定要做到这种地步。
之前他心里还有怨气,平白无故挨了这么一顿打,心里的气满得难受。但现在一看,他只好奇夏免究竟对周决做了什么,能引来这么强大的报复。
他很期待知道答案的那一刻。
周决没有留恋,抬脚离开包间。在门外又抽了两根烟,最后一根烟的时候,他只将其夹在了指间,慢慢地看着一根香烟在眼前燃烧殆尽。
市长的母亲大寿,宴会里的名流权贵数不胜数。
周家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并且同往年只作为普通企业家庭受邀性质不一样,周家这次可以说是极受瞩目的一家。
这在周母和周父相携共同走近宴会的时候就有了感觉,他们不是大咖,没必要最后出场,所以他们到时,人并不太多。
周潢身份有所改变,并未跟着周家一起出席。而周决就更不一样了,他早早就告诉了父母,他会和楚黎一起出现。既然要当众宣布一个新的身份,那么也需要一个有效的出场才更有说服力。
楚黎比他更懂得事情该如何发展才好控制又有效,所以无需周决动一点脑子,只需要配合她就好了。
市长很快出来主动和人交际,今天的这些人要是说都是冲着他来的也并不全然,楚家的根基比他的身份深厚得多,要不然也不会托着他的女儿到那种高度。
楚市长年轻时醉心工作,三十多岁才结婚生了孩子,现在早已是能退休的年纪,他的大女儿如今也是奔四的年纪,在官场上的声名不比他低。
这场宴会就是一个巨大的人情事故交际场所,其中至少有一半的人是冲着楚家这位大女儿来的。但能不能见到,就凭运气了。
宴会正式开始前半个小时,人来得差不多了,也就几个不确定是否会出席的大人物不方便提早来,故而连楚家的老太太,今天宴会名义上的主角也出场了。
而她出场时,众人自然是要给面子的,纷纷将目光投向老太太的方向。
楚家有两个女儿,截然不同的人生选择,前者在事业上的成就已有超过比她在官场上多经历过几十年的父亲的迹象,而后者则是留在家里连学校的环境也一刻没有离开过的乖乖女。
十分标准的配置,任谁都要赞叹一句楚市长好命,能有如此称心的两位好女儿。
这是一个典型的政治家庭,连前几年遭逢意外去世的楚市长的妻子也是如此。楚夫人在退休之后便常年参与慈善项目,一年之中有三百天都在外奔波,在一次亲赴山区交付慈善捐款时不幸遭遇泥石流去世。
楚市长当时还不是楚市长,直到妻子去世的第二年,才调到本市当市长。
楚黎与周决共同扶着楚家的老太太出场,两人一左一右,俨然是登对的模样。
周决那张脸确实惑人,耀眼得很,明明满场都是一样的光,偏偏落到他头顶上的,就仿佛加了不同的层次,将他的脸描绘的漂亮的很,五官挺立如山峰。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发型梳得很正,颇有几分沉稳的姿态。楚黎穿着白色的裙子,胸口最上方缝了一圈亮眼的紫色珍珠,两人站在一块,倒还挺相配。
无需主动说些什么,众人都清楚了,周决很明显已经被楚家认可了。
周决也没想到能够这么堂皇,不仅进度快到他匪夷所思,而且他本以为他还需要去做些什么,但楚黎貌似习惯了自己处理问题,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在此之前都不需要在其它的楚家人面前露脸,便能坐实这个身份。
比想象之中的容易太多。
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周决自然想得到这个道理。不过,他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反正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后悔,他全都会担着。
原本就打算这么做的,付出同等甚至超过的代价也是理所当然,甚至,他还需要感谢楚黎帮他加快了进度,即使他并不清楚对方的目的。
两人的关系彻底坐实了。
离开了楚老太太,楚黎主动挽上周决的手臂,说:“你得带我去见你父母。”
即使只相处了短暂的时间,但周决已经对楚黎的发号施令习惯了,虽然多少还有点不爽,但他一向不喜欢跟人吵架,要不然照做,要不然扭头就走。
“行。”
要去见周母周父,周决的内心稍微有些忐忑。不过他了解他的爸妈,都是体面的人,又是在这种场合,面对的还是楚黎,不会做出不好的事情。
将人带到周母周父面前时,他一刻都没有错过两人脸上的表情,于是便看见了两张不同的脸上相似的一闪而过的尴尬。
第一次看父母吃瘪却什么也不能说,周决竟然十分想笑,嘴角要弯未弯。
楚黎比他会应付父母多了,脸上是家长都会喜欢的乖巧的笑容,配上她那张小家碧玉极易让人感到安稳的脸,可信度很高。
周母和周父看楚黎的眼神也是相同的,喜爱多少也能有点,更多却是忌惮、恭敬、敬而远之。但目光一转到周决身上,那眼神代表着人就差跳起来骂了。
变脸变得这么快,周决连这三人在说什么都听不见了,光去研究他爸妈的脸色了。
“阿姨叔叔玩得尽兴,如果有任何不适应的都可以告诉我。如果有想要引见的人,我也可以找我爸爸帮忙。”
周母周父哪敢真正开口,现在心里还担惊受怕,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又会分手,当然不敢多有牵扯。
直到被楚黎掐了下手臂,周决才回神,看向父母。
两人瞧着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周决却并不太想面对,上次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他觉得他爸妈依旧没有接受他和楚黎已经在一起的事实,或者接受的太刺激了,不同意得太彻底了。
几人虽然不说话,却用眼神争高低。周决同时要对两个人,自然会落下风。
楚黎在这个时候微笑看向他,“亲爱的,陪我一起去招待客人好吗?以后你可能也得适应这些事情。”现在提前学学不是坏事。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周母和周父霎时变了脸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周决却是截然相反的思绪,他应声很轻易,也乐得有借口先离开周母和周父,要不然他的压力太大了。
不过四人见面的场面却结结实实落在宴会上众人的眼里,众人神思各异,无非是怀疑高枝这么容易便能攀上,还是他周决除了这张脸和这个身段还有别的必要的可取之处?
众人猜测不少,有人不敢轻举妄动,有人却想先分一杯羹。
和楚黎一起应酬也不是件有趣的事,何况楚黎都聊正事,更有不少是科研上的事情,别说是了解多少,他就是连名词都听不懂。
愈发觉得无聊,便站在一边发呆,心思越想越跳脱,表情也不怎么控制,多的是人能看得到他的心不在焉。
等好不容易离开了一波人,周决可算是有个说话口了,“楚黎小姐,我能走吗?”在这儿的应酬,比他哥以前带他去的饭局还无聊。
楚黎的脸冷下来,闻言放开了他的手,“你别走太远,等我找你的时候你必须过来。”
终于有喘息的机会了,周决当然不能放过,点头之后转身便走。
宴会的场地很大,今天来的人算不上多也算不上少,不过确实各个都能被叫得上名字,也是在互联网上有专属词条的人。
没走几步,周决自然和陈敏之流混在了一块儿。
有陈敏的牵线搭桥,以前不熟的同龄人们也能说上几句话,现在纷纷向他举杯表示祝贺。
果然还是和这群人在一块才安心,身体里面的骨头都因此放松了不少,因为有了刚刚的体验的对比,才更显得现在的感受的珍贵。
有人把握着度地问他怎么就得了市长千金的芳心,这么早便能被带来公开关系,莫非是两家早早决定好了要联姻?
借着玩笑的口,问出了真正所疑惑的问题。
他们之中,也就只有陈敏一个人毫无这样的心理负担。
不过,其实也不少有人不认可这个想法。任是谁在此之前都不可能会觉得周决在这其中能有什么关键性的作用,周决身无长物,在外名声一贯又不好,根本不受家长们的喜欢。
倒是周潢,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是香饽饽。
想曹操曹操到。
周决还以为他哥今天不会来了,没想到隔着人群,他竟然看见了他哥。仅仅一个下巴,他也很确定地认出了周潢。
他们能来得这么早,出乎了不少人的意料。宴会才开始半个小时不到,原本可能不会出现的人竟然出现了,惊起好大的波澜。
周决刚打算安心看戏,没想到,身侧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个黑衣人,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吓了一跳。
同样被吓了一跳的人是几乎和周决并着的陈敏,也一同有了惊讶的反应。
“二小姐在找您,还请跟我们走一趟。”
周决稀里糊涂走向边缘,通过边缘被黑衣人带到了楚黎的身边,而楚黎则十分自然地揽上了他的手腕。
周决正想说点儿什么,但楚黎警告似地看他一眼,周决登时不开腔了。
想说话却被迫闭嘴的感受着实不好,周决的表情看着也有点差了。他突然后悔在最开始选择了楚黎,总感觉再这么相处下去他会翻脸的。
因着楚黎的原因,他们是站在最前面的。周决真是怎么都想不到会在这种状况下和他哥见面。
纪源平站在中间,一侧是大多数人眼熟的沈秘书,一侧则是周潢。
宴会上不少知道纪源平身份的人,纷纷感叹周潢的造化,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周潢如今的位置也不算高,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能够出现在纪源平的身边,一个可能是心腹的位置。
当初便有传言这位突然出现的周潢是纪源平的人,但没人放在心上,听到这种传言也不过是一笑而过。
现在能把人公开带到身边,这是要好好培养提拔了?
周决与周潢的脸庞本就相似,站在一起,更让人议论纷纷。
周决也因此,正面得见了这位部长的真容,第一反应是避而远之。他很少见到一种人像这个人一样对他这种感觉,沉静如水,看得见却摸不着。
很难想到,竟然会是这种样子。本以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这张脸周决怎么着都不能想到会是那个位置。
即便他不清楚职位高低分配,但那天的饭局上那些人的态度,周潢的表现来看,他都能知道,对方定然位高权重。就是不知道比起楚市长来说,谁高谁低?
众人的目光各有目的,不过殊途同归,当然集结在了一个人身上。
对于一个素不相识的纪源平,周决连名字都不知晓,自然谈不上感兴趣。几下想和他哥对视,但周潢忙着交际,没功夫理他,匆匆朝他点头以作安抚便罢。
第110章 温柔
楚市长和楚老太太亲自过来接待, 脸上挂着算得上热情的笑容,纪源平则是微笑以作回应。
面前一堆人在寒暄,楚黎捏了捏周决手臂里侧的肉, 果然引得对方侧目。
“那就是你哥吧,你俩长得还挺像的。”
周决轻声应:“我比我哥稍微帅点。”
楚黎抬头仔细看他一眼, 又不动声色去看一眼周潢, 微皱了下眉。
“你哥原来是纪部长的下属, 前途无量啊。”
周决差点就要冷笑了, 幸亏忍住,他哥马上就要辞职了。这种起得比鸡早, 睡得比狗晚的日子他可不忍心让他哥继续干下去。
简单寒暄过后,以楚黎的身份, 自然也是要跟纪源平打招呼的。周决也有幸在其中。
当这几人成为中心, 周决与周潢三分相似的面容自然引得遐想与议论,很难不看出是兄弟。
楚市长对周决这个可能的女婿并没有多少了解,介绍的话也说不出口,不过楚黎性格大方, 在纪源平面前丝毫没有露怯的表现,但话锋一转介绍到周决的时候。
“小周主任的弟弟,叫小诀是吗?”纪源平鲜少打断别人。
骤然听到一道特别的声音,周决还没反应过来。但这话的对象是谁再明显不过,在场都是人精, 尤其会看他人的眼色, 没人贸然搭话。
“是。”周决应了声, 手心接触到另一只同样温热的手心时, 明明感觉温度不高,甚至偏冷, 他却还是像被烫了一下手指生理性出现短暂的战栗。
他很害怕对方。
要是随意看过去,周决可能还没什么想法。但他从来没有一眼就如此直观地害怕一个人,尤其是并非通过外表的压迫,而是一种如细雨一般的激润。
往上看去,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雨,好像还带着冰雪混杂树叶的冷冽香味。真正接触到了皮肤的时刻,才能感受到,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般,身体比理智更先一步察觉到了自己的恐惧。
象征着社交礼仪的握手分开的很快速,周决平素不是怕事的人,突然遇着个莫名其妙能让自己害怕的人,常人不说退避三舍,也不该继续了解下去了。
但周决很不一样,比害怕更多的是好奇。究竟是为什么呢?
这种害怕的感觉很不熟悉,不会像是以前和无无无几次见面时给他带去的恐惧感。无无无那个人更加直白,身体的压制只会让周决越挫越勇,每一次都避不可免地气极了要动手。
真正正面看到纪源平,仅仅是今天这一次,所有详细的感受以及其它应该有的方面,周决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
仅仅只是这一次见面的话,似乎根本就没有再细想下去的必要了。
谜底就在谜面上,周潢和周决的关系明晃晃地摆出来,加上纪源平的态度,让周围人很难不特意去想,难不成楚周二家有联姻的动向还是纪源平撮合的?
无论怎么样,今天能够确定的一点,周潢绝对是纪源平阵营的人,并且之后的发展不容小觑。
见到纪源平主动握手,楚市长惊了下,连带着看周决的眼神也有点不一般了。
楚黎察觉到她爹的目光,稍微往前挪了一步,替周决挡住了不少的目光。
无论是巴结亦或正常寒暄,想和纪部长打照面的人可不少,围了好大一圈。
人还没散开,重新有人进来,最先窜到鼻间的是一阵香水味,不浓,很散,像被风推过来的一般。周决甚至觉得自己是被香味打了一巴掌,皱眉往后避了下,其实他对这份香味并不反感。
手臂上的一双手有收紧的意向,捁得周决的手臂生疼,肉好像被转着拧了一圈。
周决咬着牙,皱眉往下看,楚黎的目光却并不落在他身上。而是往前,前方,周决的目光也定在了那儿。
很难从两张脸上看出相像之处,甚至以前从未见过,但周决就是在第一眼的时候便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是楚黎的姐姐。
最先的感受不是香味,而是那双眼睛,很亮很通透的眼睛。第一眼会让人觉得她很可靠,脸上只有淡妆,身上的首饰很少。
没去管手臂上的疼痛,周决一眼未眨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他也很好奇这个几个人给他轮番提醒过的人究竟是什么水平。
两姐妹几乎没有相像之处,甚至楚黎是家长们会喜欢的觉得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小家碧玉长相。楚苓却大不相同,鼻子很高,脸很漂亮,淡妆也仿佛在脸上有很重的阴影一般浓烈。
稍微可以放在一起说道的便是,两人的脸上都有点儿肉,看不出来太真实的年纪,也显得和蔼可亲。
不过楚苓常年混迹官场,眉眼间浸润了不少这个地方的思考算计,也是奔四的年纪了,她的长相沉稳了很多。
楚苓和纪源平自然是要相互打招呼的关系,面色如常。
众人更是意外,这两人能聚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大场面,照理说一个小小的寿宴,不该如此。但恰巧,两人出现在这里又刚好有十分恰当的理由。
简单的寒暄过后,也没必要将场面一直维持在这儿,人群散去。
周决摸不清这儿的路数,正打算去劝服他哥辞职,与这个圈子联结过深会不好割席。
但手臂被抓住,周决低低地“嘶”了声,这点儿微弱的动静,没有引得此刻很有自己的目的的楚黎的注意。
楚黎带着他往前走,直至在一人面前站定。
人群刚一散开,楚苓和纪源平都被拉住寒暄,好不容易见到一面,当然不能错失良机。
众人也不禁猜测,若只是楚家和纪家还好,但要是楚苓和纪源平有联合的动向,便不得不高度重视了。这两人要是结婚了,怕是天都得翻出来一遍。
这里随便拉一个人出来,都会比周决更明白这其中的弯绕,却偏偏他这个明面上看似与两边都不浅的关系确实是实打实的无知。
见楚黎过来,一家人当然是最优先的关系,搭话的人自然避退。
“姐姐,这是我的未婚夫,周决。”
未婚夫?周决轻挑了下眉,随后没什么异样地跟人点了下头。
楚黎、楚苓、楚家,都比他想的有意思得多。不过周决现在唯一能确定的一点是,他这样选择是一件好事。
楚苓比周决想象中的要亲和一些,至少看着面上的笑是这样,一个漂亮的女人,还是友好的态度,周决从来都不会讨厌。
“姐姐,我是小黎的未婚夫,我叫周决。”
楚苓微笑着,眼睛没有太大的变化,似乎并不因这句话产生情感波动。
她稍稍一点头,周决情不自禁眯了下眼,又闻到了一阵香水的味道。
“小诀,是个好孩子。”
两人没握手,楚苓伸手拍了下周决的肩侧。这是一个长辈常对小辈,或者领导常对下属做的动作。
周决没有过领导,周母也不经常这么对他。倒是以前参与专业运动训练的时候,教练夸赞他的天赋与努力,偶尔会用这个动作鼓励他。
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老师?
楚苓大周决十多岁,当老师确实绰绰有余。
周决还有点懵,但现在显然不是需要他多说话的时候。
“小黎,婚姻不是小事,但如果你决定了,我作为你的姐姐,也会支持你。”楚苓忙得很,没空在这种场合和妹妹准妹夫聊太多家长里短的事。
人还没走远,周决便听到楚黎的话,“虚伪。”
这声音不大不小,惊得周决清醒了不少,环视了一圈,也不确定到底有没有谁听到了。
将人拉到角落长柱边上,周决才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缓了一会儿,才有精神问身边的人,“你和你姐关系不好?”
楚黎冷哼了一声,却不说话。
周决最讨厌别人不跟他说话,尤其还是自己提问了问题的情况下,因为他根本就不能从那副看起来和平常差不太多的表情中猜出来够用的东西。
很令人不爽,但他却不能要求些什么。
总感觉还没怎么样,周决就预见了以后的憋屈日子。他果然不擅长和大小姐谈恋爱。
以前哄人的功夫都用不上,他看出来了楚黎根本就不喜欢他,倒像是上级对下级一样吩咐他做安排好的事情。
周决连工作都没有,很大程度也是受不了这种行为。
“那我还要去讨好你姐吗?”
楚黎正色,抬眼看他,“不是讨好,你要是像别人一样讨好我姐,她才看不上。她喜欢驯服的过程,最开始,你最好能桀骜不驯一点。”
周决直觉这个表述不对劲,在此之前,楚黎向他强调过楚苓的重要性。但每次他追问下去后,得到的也只有模棱两可的回答和骤然改变的话题。
以楚黎的性格,如果是最重要的人,不可能不提前让他了解,除非这其中有东西不能让他知道。
即便意识到了这一点,周决仍觉得不是一件大事,最差的结果无非这两姐妹内斗,但又能波及他多少呢?
“怎么桀骜不驯?我是你男朋友,怎么看都只有你姐对我挑剔的份吧。”
楚黎脸色未变,甚至比之刚刚似乎还有了点儿开心的笑容,“总有机会的。”
周决没明白她的意思,但看楚黎的状态,直到和以前差不多,都不会和他继续说下去。
事情算是告一段落,周决自然说要走。楚黎抬手看了眼表,说:“行,但等会儿我会让人去找你,带你见个人。”
虽然好奇,但没听过楚黎还有别的姐姐了,估计也不是关系多么大的人,说不定是楚黎的小姐妹们,于是周决只是应下,并未主动提问要见的人的身份。
两人分开,周决难得能够喘口气了。
抬手拿了杯香槟,没走远,便见到了位老朋友。
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今天的身份变化,倒是让周决难得心里有点儿感慨的情绪。
衣冠禽兽、人模狗样,太多形容表里不一的成语能够用在这人身上。
周决脸上挂不住笑,他从未预想过再次见面,一时之间难免有些无从得知该展现如何的表情才最恰当。
讨厌都来不及,怎么会去好好思考见面的模样?
隔着并没有多少人,甚至说中间因为零星的人而显得空荡,赵虚桉直直地看向他。目光是与从前差不了太多的感觉,明面上并不显得凶。
片刻后,周决冷笑起来,唇角勾起又很快放下。
这种情况下,两人确实不得不好言好语。不多时,只是喝了口香槟又将手中的杯子放下的时间,人就到了身侧。
“聊聊吗?”
语气也似乎和从前没有太大差别。和对方待在一起的时间甚至已经有点超过了以前的几位女朋友,说一丁点都不熟悉,根本毫无可能。
但要是说心绪复杂,周决也全无感受。
现在桥归桥路归路是最好的选择,他空有个身份,没有强大的能力去对抗赵虚桉。
但如果是赵虚桉紧追不舍,仍旧是以前的态度,那他也肯定要和人撕破脸。
周决没拒绝,摊开双手,一副任君所为的模样。
赵虚桉能被邀请不是一件很难想通的事情,甚至说他必然在受邀名单上。周决当然也清楚这一事实。
“未婚夫?”赵虚桉笑着,喃喃念着这几个字,“你真以为这个身份能保护你?”
周决的唇微抿着,他看着面前的人看了很久,和赵虚桉面对面不是他擅长的事情。
“那不然呢?”他倒要听听赵虚桉能说出些什么来。
赵虚桉似乎颇为意外他能说出这么一句话,光天化日之下,周决也不觉得他能做出什么难看的事来。
赵虚桉靠近他,嘴唇几乎要碰上周决的耳垂,任谁看这都不是一个十分清白的画面。
周决没想到他能这么大胆,宴会厅里的人不少,他们的位置也并不十分偏僻,稍微有点动静,很容易引来其它人的注意。
但所幸,赵虚桉并未深入,缓缓挪开身体,但也依旧是暧昧得有些近的距离,沉沉地注视着周决。
“楚黎护不住你,楚家不会护你。”楚家真正能够做主的人,怎么着都轮不到楚黎。
“关你什么事?”
不知是嘲讽亦或其它,赵虚桉看起来是真心实意开心地笑了几声,“小诀,你就不怕到时候,楚家把你送给我?”
一听这话,周决自然忍不住,但不等他发作。
赵虚桉继续,“你想要玩这种身份碰撞的游戏没关系,我很有兴趣陪你玩。但心别玩得太野,到时候受苦的人还是你。”
周决的脸彻底冷下来,这句话中的每个字,都让他的心情沉入谷底。但不是那种心如死灰,而是阴郁,他恨不得弄死眼前这个男人。
“赵虚桉你——”周决的话禁在嘴里。
微张的口腔里突兀地被塞进两个细长的东西,周决甚至感受到它在里面搅动了两下,这是他们之前时常会发生的行为。
周决惊恐得瞳孔张得很大,简直不像人了。心脏在胸腔之中前所未有的剧烈,跳动的速度、频率与剧烈程度都是他从未经历过的。
赵虚桉抽开得很快,面上并没有像周决以为的心虚之类的神情,坦荡得不像一个正常人。
“走着瞧吧亲爱的。”赵虚桉湿润的手指摁在他的脸颊,周决的内心已经躁动疯狂到分不清面部的感觉此刻就是是冷还是热,“你不会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情我一件都没有能力阻止吧?”
“亲爱的,我祝你玩得开心。但别忘了回家,也别挑战我的忍耐力。”
“真是个,牙齿很利的小狗。”
人走后,缓了一阵,周决才反应过来。目光垂落在鞋尖,思绪却像堵着一般没有合适的动向。
应该没人看见,赵虚桉做事不会这么不周全。但如果呢,看刚刚的态度,赵虚桉不见怕的。甚至从那双眼中,周决惊恐地发现,对方好像自暴自弃般有在这里当众公开关系的意图。
周决咽了下口水,脑子里像闷了块大石头一样沉重,他喘着气,如有千斤重一般抬头。只是一眼。
目光的方向甚至也不是刻意为之,在此之前毫无迹象,意外与一双眼睛对视。
周决恍惚了一瞬,他没有正视过这双眼睛,一时间意识到对方可能清晰地看完了他和赵虚桉之间的全程,内心不知道该有怎么样的情绪,无可奈何地愣住了。
等到再反应过来去细看时,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即使是这样,周决还是认出来了那个人,一个在他眼中有危险却似乎得毫无关系的人。
宴会进展得很顺利,愉悦表面下是惊涛骇浪,但无人会戳破这个假面。
总算找到了空子,周决成功见到了周潢。
依旧是一样的说辞,“哥,你打算什么时候辞职?公司不能没有你,爸过几年就是退休的时间了,你舍得让爸妈和我为公司担心吗?”
“好啊你,道理讲不成换成情感说服了是吧?”周潢揉了下他的脑袋,又上下打量他。
抗住来自他人的目光,周决已经能够面对得如同吃饭喝水一般平常轻松。尤其是这个人是他哥,更加没有需要躲避的。
“我暂时没有辞职的计划。”
“小诀,”周潢的语气突然变得正式,“你不相信哥哥能保护你吗?”
周决避了下他的眼神,嘴里嘟囔道:“干嘛要说这么肉麻的话。”
周潢目视着眼前的人,他并非无所不能,要不然也不会让周决遭受那么大的伤害。意识到自己的能力已经不足以保护周决和周家的时候,他的内心确实是挫败的,却并没有很久的时间,他知道他该选择另一条道路。
几乎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他找到了周父牵线,纪源平赏识他,无论是出于与周家的那点微末的交情,或者他的能力,给了他一个超越旁人的起点。
但那些位置并不非他不可,他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周决太单纯了,以为所有东西都能挽回,轻易便能回到原点。但他不知道,人是最覆水难收的生物,决定一旦履行,人生于是往往不会有回溯的机会。
他没放弃,“哥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你真的得好好考虑辞职的事,现在的这份工作不适合你。我们回到以前,你在公司上班,这样不是更好吗?”
有时候面对一个不能将话说得太全,又在钻牛角尖的弟弟,任常年八风不动的周潢也找不到合适的对待方法。
“小诀,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那还需要什么条件,你告诉我,哥,也让我为你做一些事情吧,更何况,这件事本身就是从我开始的。”
周潢的无奈即使写在脸上,也依旧显得内敛,但周决难得是关心着的外放的情绪。所有人都在瞒着他,不想让他承担一切的责任,周潢尤甚。
会这么样,均是以前的习惯使然,周决太习惯躲在周潢的身后了。
很久之前,周潢可能也试图叫他自强自立,但很明显,周决根本就做不到,也不想那么做。
轻易改变实行了这么久的习惯,谁都接受不了。
“小诀,那你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把困难的事情交给哥哥处理呢?”
骤然被这么一问,周决也有点儿晃神,不同的年龄当真是有不同的想法,以前做这些事的时候都太理所当然,心安理得便交给周潢,自己只需要等待一个喜欢的结果就行了。
对啊,明明好像不久之前都一直是习惯把烂摊子尽数交给周潢处理,什么时候自己有那么强的责任感了?
当真只是看到了周潢的辛苦吗?
周决不敢这样问自己,因为他知道不是。
这次的谈话又以不欢而散告终,不过也不是水深火热的关系,两人当然还是好好的。
周潢见劝不动他分手,只好说:“纪部长和我说了楚苓的身份,你没事最好别接近她。”
周决皱眉,“可是楚黎想让我在她姐姐面前留下好印象。”
“她们一家人没那么简单,你也不要全信楚黎的话。”
周潢没那么多的心思陪他闲聊和沟通未婚妻家里的事情,他来是很忙的,说不了几句便要离开。
周决无聊得紧,以往在这种宴会中,他通常是会早早离开的。但今天再怎么无聊,他却不能走。
陈敏调侃他好运,现在却还在这闷闷不乐的。
周决笑了笑,说:“你努把力,楚市长的大女儿可还没结婚呢。”
本意不过一个微不足道的玩笑,顺嘴说的,陈敏却像被吓到一般缩回了搭在他肩上的手。
“我可不敢,市长千金的福气你还是一个人享着吧。”
周决笑骂他胆子小,楚苓哪有那么可怕。他倒是觉得看起来还像有几分好脾气,比楚黎说不定还更好点,笑得那么温柔一般都不会太为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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